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7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燕宗，男，汉族，1986年8月10日出生，住山东省曹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夏湾龙跃酒业商行，住所地：珠海市粤华路516、518号商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2440400L6186557XT。
经营者：黄光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伟杰，广东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燕宗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夏湾龙跃酒业商行（以下简称龙跃商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民初65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燕宗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判令龙跃商行支付韩燕宗价款十倍赔偿金126000元；二、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由龙跃商行承担。
事实和理由：1.龙跃商行销售的洋酒无中文标签，违背了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二项。
2.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不属于为生活而消费而购买的消费者，而是以营利为目的。这种观点是法官自身的认知错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已释明：消费者为生活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消费者是相对于生产者和销售者的概念。只要在市场交易、购买商品均应认定为消费者。所以上诉人非生产者非销售者则为消费者。
3.《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惩罚性赔偿设立的目的就是以十倍的赔偿来惩罚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的生产者和销售者，以此来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及维护食品市场的秩序，保障食品安全，以制约打击食品安全违法行为。上诉人据此要求十倍赔偿的诉求合理合法，法院应当支持。
4.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要求十倍赔偿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一审中已经提交证据证明涉案产品在被上诉人处购买，已证明双方发生买卖合同关系。涉案食品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涉案食品无中文标签，违背《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规定，且该法第九十七条已经明确规定：进口的预包装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有中文标签，依法应当有说明书的，还应当有中文说明书。标签、说明书应当符合本法以及我国其他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食品安全标准的要求。并载明食品的原产地以及境内代理商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预包装食品没有中文标签、中文说明书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本条规定的，不得进口。即不符合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二项规定，很显然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内容的食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认定食品是否合格，应当以国家标准为依据；没有国家标准的，应当以地方标准为依据；没有国家标准、地方标准的，应当以企业标准为依据。食品的生产者采用的标准高于国家标准、地方标准的，应当以企业标准为依据。没有前述标准的，应当以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判定是否合格。涉案产品没有中文很明显违反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二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应当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产品，上诉人无需证明涉案产品是否有毒有害。
5.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五条规定“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请二审法院贯彻执行依法治国精神，秉公断案。
被上诉人龙跃商行答辩如下：
一、答辩人坚持认为本案的上诉人韩燕宗并非案涉买卖合同的主体，其无权提起本案诉讼。虽答辩人为息讼而撤回对一审判决的上诉，但不影响人民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依法对上诉人韩燕宗是否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予以审查。
上诉人于本案一审提交的视频证据中清楚地记载了其本人是受托前往答辩人处购买洋酒的事实，且上诉人也明确陈述了用于购买洋酒的钱是其“委托人”所支付的。这足以认定上诉人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但一审判决对上诉人自认的委托代理关系只字未提，显然是认定事实不清的错误裁判，依法应予纠正。
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视频证据分别为“龙跃1”及“龙跃2”两份视频，其中：
1，标记为“龙跃1”的视频光盘中，5分40秒处，上诉人声称“（酒）是我们老板送客户的”。
2，标记为“龙跃2”的视频光盘中，上诉人在：1分35秒处，声称“我们也是帮老板买的（酒），刚好老板这几天出差，正好带几瓶给朋友带回去”；5分19秒处，声称“我们帮老板买东西，有优惠也不是我们自己的”，此处提及的优惠是一盒茶叶；6分05秒处，声称“送我们茶叶，（酒是）我们帮老板买的，我们也得不到好处”；6分14秒处，声称“1050元一瓶，反正这个钱是老板出”；8分01秒处，声称“我们老板是做工程的”；9分17秒处，声称“老板在横琴和南屏做工程”；9分29秒处，声称“他（老板）一般请领导或当官的吃饭就送一点”。
上述事实足以证实，上诉人只是受其老板的委托进行酒品的购买，且其也以明示的方式多次、清楚地告知答辩人。虽然上诉人主张是其刷卡消费，但事实上该款项是其老板支出，上诉人并非酒品的实际权利人，更不是与答辩人发生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因此，无论依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还是《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均可认定上诉人不是本案诉争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其无权就购买酒品的任何事宜起诉答辩人，依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的规定，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上诉人的起诉。
二、上诉人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其购买案涉酒品并非生活所需，而是其利用司法程序进行非法牟利的手段，其所谓的“消费者权益”不应受法律所保护。
上诉人主张其非生产者非销售者则为消费者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案中，上诉人无论从购买时的全程录像行为，还是起诉时从未开封和饮用酒品，甚至有组织、有预谋地在珠海数十家店铺实施同一行为等种种事实足以证明，上诉人购买案涉酒品并非用于与生活相关的饮用、赠送等，其所称的“用于个人需要”无疑就是利用司法程序进行牟利。因此，上诉人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其形式上的购买商品行为实质为掩盖其不法目的，其权益依法不应受法律保护。
三、法律关于“知假买假”的规定，目的是为保护一般善意的消费者，不应成为如上诉人这类恶意消费人士的牟利手段。
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办公厅作出的法办函【2017】181号《答复意见》，明确了知假买假不是法治社会推崇的“执法行为”，反而是有违社会道德和立法目的的错误举措。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第三条所规定的内容，答辩人认为，该立法是保护如：因经济困难等条件限制而被迫购买有质量问题商品的消费者，或者因打折促销等有利益取舍而购买有质量问题商品的消费者，又或者自认为购买使用有质量问题的食品、药品不产生不良后果的消费者等。而这些消费者虽然对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是明知，但其购买的目的都是使用，而不是牟利。
另外，2016年11月16日公布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送审稿）第二条已经明确规定了“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以牟利为目的购买、使用商品或接受服务的，不适用本条例”。
因此，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并非是善意消费者而驳回其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是符合法律的基本价值和立法精神的，二审应予维持。
四、本案中，上诉人购买酒品时的知情权并未受到任何侵害，相反，从上诉人购买后并未饮用即提起诉讼这一行为可以看出，上诉人是严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
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视频资料显示，其购买酒品时是对酒品的标签情况非常清楚，且在隐蔽拍摄中还有意凸显了标签详情。而上诉人于本案仅仅主张标签文字不是中文，并未主张标签是虚假、错误或者对其造成有任何的误导。而其在之后也并未对酒品进行开封和饮用。由此可知，不仅答辩人自始至终没有对上诉人有任何的欺诈行为，上诉人本身也并未因购买酒品而受到任何的权益损害。故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纯粹是故意违背诚信、意图牟利，并为了权利的救济。
综上，上诉人并不是一般善意消费者，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利用法律规定和司法程序牟取不当利益的恶意消费者，一审判决对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韩燕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龙跃商行依据《食品安全法》第148条退回产品货款12600元，并支付韩燕宗价款十倍赔偿金126000元，共计138600元；2、由龙跃商行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5日、7月14日，韩燕宗分两次在龙跃商行处购买了共计12瓶HennessyX.O.70cl进口酒，消费金额共计人民币12600元。
韩燕宗为证明涉案产品是从龙跃商行店铺所购，提供一份录像视频，视频拍摄的内容显示了韩燕宗进入龙跃商行店铺、购买洋酒、结账付款、携购买的洋酒走出店铺的过程。在录像视频中显示了韩燕宗向龙跃商行购买洋酒时将所购洋酒拿出检查，并将每支洋酒酒瓶和外包装360度旋转拍摄，以显示酒瓶上均没有粘贴中文标签；韩燕宗在完成洋酒购买走出龙跃商行店铺后重新将所购每支洋酒拿出拍摄，再次确认了酒瓶上无中文标签。从韩燕宗拍摄的录像中可以看出，龙跃商行对于韩燕宗在购买时的拍摄录像行为是不清楚的。龙跃商行虽不认可涉案酒品系从其店内购买，但认可韩燕宗录制的视频中的经营场所系龙跃商行的经营场所，也认可韩燕宗在龙跃商行处刷卡付款的事实。
韩燕宗称其购买时已发现所购产品无中文标签，并称其购买涉案洋酒是为了自己饮用和送人。韩燕宗认可涉案洋酒均没有开封也没有饮用过。
龙跃商行主张其出售的洋酒有合法来源，并提供了收货人为上海迪捷贸易有限公司、上海酩悦轩尼诗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多份《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以及龙跃商行向广州市君望贸易有限公司购买货物的进货单佐证。
原审法院另查明，韩燕宗在原审法院同时起诉了多个不同的被告，且均是以所购产品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要求被告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韩燕宗在多个案件中提交的证据形式也基本一致。同时期在原审法院起诉的、以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要求被告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赔偿的其他案件原告，其主张的事实理由、证据形式、证明内容均与本案基本一致，据统计该批案件数量在五十宗以上。
原审法院认为：韩燕宗主张其在龙跃商行处购买洋酒并支付货款12600元的事实，有POS签购单及录像视频等证据为证，证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韩燕宗以涉案洋酒没有中文标签为由请求十倍赔偿的主张是否成立。对此分析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从该规定来看，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或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赔偿的条件是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主张赔偿权利的主体是消费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设立上述条款的目的是为了制止经营者或者生产者侵犯消费者人身安全的违法经营或生产行为，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达到净化市场的目的。诉讼是司法救济途径，而非牟利的手段，以牟利为目的购买产品而获取十倍赔偿款的行为与我国《食品安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法律价值和立法精神相悖。
从2017年7月开始包括韩燕宗在内的一批原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超过五十宗以上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主张的事实理由均为所购产品无中文标签，提交的证据形式基本一致且所购买的产品基本没有开封和饮用。从韩燕宗拍摄的视频录像中可以看到，韩燕宗从进入龙跃商行商铺即开始录像摄影，在龙跃商行店员拿出涉案洋酒后仔细、认真的检查了每瓶酒的外包装和酒瓶，并且将检查过程、结账过程等详尽的拍摄记录下来。韩燕宗在购买商品时拍摄录像的行为本身就不符合一般消费者的行为，而从视频中可以看出韩燕宗一再确认了所购洋酒的外包装和酒瓶，可见韩燕宗在购买时对于其购买的洋酒不论是名称还是外包装情况都是详细了解和认真核对过的。从同时期、大批量、相类似的案件情况看，以及从韩燕宗提供的视频中韩燕宗购买产品的行为看，韩燕宗在购买时对于其所购洋酒的情况是清楚知悉的，涉案洋酒没有中文标签并不存在对韩燕宗造成误导的情形，甚至可以说韩燕宗大批量购买无中文标签的洋酒就是为了牟利。正如上文阐述，我国《食品安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设立目的是为了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如果韩燕宗购买商品的行为目的是利用惩罚性赔偿向商家索要高额赔偿而为自身牟利，其权益已经不能属于合法权益，而是一种严重违背民事诉讼中最基本的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这种行为无益于净化市场，反而会扰乱正常的市场经营秩序，也是违背法律精神、浪费司法资源的做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对“食品安全”术语含义规定为“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的危害。”没有中文标签并不足以达到影响食品安全的程度。龙跃商行在韩燕宗起诉后对其出售酒品的来源进行了相应的举证，履行了基本的举证义务。而韩燕宗在购买涉案酒品后没有饮用过，也没有举证证明其因所购洋酒产生了何种损失，更加没有对涉案洋酒是否存在有毒、有害、不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可能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等可能影响人体健康的有关问题进行实质性举证，应当由韩燕宗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基于上述分析和理由，韩燕宗要求龙跃商行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龙跃商行出售的洋酒没有合法的中文标签，确实存在标签瑕疵问题，属于商品瑕疵，因此，对于韩燕宗主张龙跃商行返还货款的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判决如下：一、珠海市夏湾龙跃酒业商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韩燕宗退还货款人民币12600元；二、驳回韩燕宗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36元，由韩燕宗负担1396元、珠海市夏湾龙跃酒业商行负担14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
经审理，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龙跃商行没有缴纳上诉费用，本院已经制作裁定按撤诉处理。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韩燕宗十倍赔偿诉请应否得到支持。从韩燕宗频繁提起与本案相类似的诉讼及其诉讼行为来看，龙跃商行主张韩燕宗具有购买涉案商品并通过诉讼牟取十倍赔偿利益的故意，符合高度盖然性的标准，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涉案产品无中文标签的问题显然不会对韩燕宗造成误导，也没有给其造成实质性损失。综上，本院认为，韩燕宗主张十倍赔偿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予以驳回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韩燕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44元，由上诉人韩燕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 夏
审判员 马翠平
审判员 张榕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肖奕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