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赣01民终16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白露，男，汉族，1959年9月12日出生，住南昌市进贤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波，江西秦风（进贤）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进贤县支行，住所地：南昌市进贤县民和镇胜利中路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1248587421953。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孝保，江西求正沃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秀玲，江西求正沃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周白露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进贤县支行（以下简称农行进贤支行）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昌市进贤县人民法院（2016）赣0124民初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6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白露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波、被上诉人农行进贤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秀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周白露上诉请求判决：1、撤销进贤县人民法院（2016）赣0124民初27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无效，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而非债权债务和合同纠纷，不应适用合同法上的撤销权和除斥期间，而应适用劳动法相关法律法规。本案系确认之诉，上诉人的诉请是确认《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无效，行使的是形成权而非请求权，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亦属劳动合同的范畴，本案系双方就解除劳动关系发生的争议，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确认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无效。上诉人突发脑梗住院治疗6天后出院，并不是痊愈，而是由于上诉人多年来没有稳定收入，而被上诉人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致上诉人无钱住院，只能回家治疗，直至2012年身体才好转。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主张生活费、医疗费等待遇，是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的义务，但被上诉人却予以拒绝，提出一次性解决的要求，上诉人只能选择一性次拿钱继续治疗救命，选择不拿钱保住工作则有可能丢掉性命，故被上诉人的行为系胁迫、乘人之危，违背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应确认无效。上诉人自1975年始在被上诉人处参加工作，已有31年，被上诉人并未与上诉人签订书面劳动劳动合同，依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双方系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本案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被上诉人应当就其提供格式文本给上诉人签订、要求解除劳动关系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之情形，双方不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农行进贤支行辩称，2006年11月24日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该协议书本身不是劳动合同，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26条的规定，因此对此民事行为应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上诉人称自己在重病期间为了拿到该补偿款救命才签订解除劳动合同的申请书是没有依据的，上诉人是在出院后8个月后才签的申请书，从时间上看不存在需拿这笔钱救命的情况，所以更不存在被上诉人胁迫的可能，上诉人主张其被胁迫，应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称其一直在患病期间，但自2016年4月8日出院后再无任何治疗记录，只提供了居委会出具的一个证明，居委会不是医疗机构，无权出具此类证明文件，这说明上诉人出院后就已治愈，不存在意思受限的情况。上诉人在一审中称，不能在医疗期间解除劳动合同，劳动法律规定的是在医疗期间用人单位不能主动解除合同，但并未禁止双方协商一致解除，本案中上诉人是主动提出自谋职业。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原告农行进贤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进贤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进劳人仲字（2015）第17号仲裁裁决书；2、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有效，双方劳动合同关系已经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白露自1975年始成为农行进贤支行的职工，自2002年以来，周白露与农行进贤支行及其上级主管部门多次发生劳动争议，为此多次进行仲裁及诉讼。2002年5月20日，南昌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洪劳仲裁字（2002）044号仲裁裁决，1、被诉方（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自2002年6月起安排申诉人周白露的工作岗位，周白露享有其他行员的同等待遇；2、被诉方支付周白露1997年3月16日至2002年5月30日的下岗人员生活费；3、驳回周白露要求补发自1993年以来被诉方扣发的工资及相关待遇的请求。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对上述裁决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02年11月27日，一审法院作出（2002）进法民初字第166号民事判决，1、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应于判决生效后的合理期限内，按照《劳动法》及国家有关规定对周白露予以处理或安置，周白露对处理或安置不服，发生劳动争议，可就此申请仲裁；2、驳回周白露要求补发其自1993年以来的工资及相关待遇的反诉请求。周白露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2003年3月17日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3）洪民一终字第110号民事判决，1、维持（2002）进法民初字第16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2、撤销该民事判决第二项；3、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一次性支付周白露1997年3月16日至2003年3月17日的下岗人员生活费。2003年7月28日农行进贤支行作出《关于解除周白露同志劳动关系及行政除名的决定》[农银进发（2003）134号]，周白露不服，再次提起仲裁，2003年12月30日，南昌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洪劳仲裁字（2003）第148号仲裁裁决，1、撤销被诉方即农行进贤支行作出的农银进发（2003）134号对周白露的处理决定；2、根据（2003）洪民一终字第110号民事判决，农行进贤支行支付周白露2003年9月17日以后的下岗人员生活费；3、农行进贤支行应按照有关规定对周白露予以处理或安置，该裁决作出后，双方均未为此提起诉讼，已发生法律效力，农行进贤支行未再另行对周白露予以处理或安置，并从2003年12月份起不再为周白露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周白露未重新上岗、自行续缴社会保险费用。（2003）洪民一终字第110号民事判决及洪劳仲裁字（2003）第148号仲裁裁决生效后，周白露依法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农行进贤支行未完全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给付义务（未支付周白露2003年4月以来的下岗人员生活费）。2006年4月3日至同月8日，周白露因突发脑梗塞在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住院治疗6日，出院医嘱回家后在当地继续治疗，定期复查。此后，周白露向农行进贤支行主张生活费及医疗费等待遇，农行进贤支行要求一次性解决。2006年11月16日，周白露向农行进贤支行出具了“根据上级文件精神及个人实际情况本人自愿自谋职业，经济补偿和生活补助同意按文件执行”之《申请自谋职业报告》，同月22日农行进贤支行就此以《关于用自谋职业方式解决我行与周白露劳动纠纷的请示》[农银进发（2006）463号]文件向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进行请示，同月24日周白露以“鉴于本人自愿自谋职业”为由向农行进贤支行出具《中国农业银行解除劳动合同申请书》及“本人自愿申请自谋职业，劳动关系解除后将本人人事档案转出”之《承诺书》，同日双方签订“鉴于本人自愿申请自谋职业原因，根据《中国农业银行劳动合同》第19条规定，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从2006年11月24日起，解除（终止）劳动合同”之《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农行进贤支行一次性给付周白露经济补偿金及生活补助费8万元，给付2003年4月至2006年12月下岗人员生活费12690元（282元/月），同年12月底农行进贤支行向南昌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报送了《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关系备案表》。2012年左右，周白露身体有所好转，遂以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系农行进贤支行趁人之危、胁迫等为由不间断的向农行进贤支行及其上级主管单位等相关部门提出申诉，但一直未果。2014年12月许，周白露向进贤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仲裁机构确认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无效并确定双方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2015年4月15日，进贤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进劳人仲字（2015）第17号仲裁裁决，以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非周白露当时真实意思表示，周白露并无意愿解除劳动关系，解除劳动关系的主动方及意愿方为农行进贤支行，且周白露在病发后仍处医疗期内，依法不能解除劳动关系等为由支持了周白露的仲裁请求，农行进贤支行对该仲裁裁决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系双方于2006年11月24日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围绕周白露方提出的抗辩理由及主张，本案需要依法就以下方面的问题作出论断：1、关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是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全案证据表明，双方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即2006年11月16日周白露向农行进贤支行出具《申请自谋职业报告》，同月22日农行进贤支行以《关于用自谋职业方式解决我行与周白露劳动纠纷的请示》向上级主管部门农行江西省分行营业部进行请示，同月24日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周白露所指的用人单位不得在医疗期内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系指劳动者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内用人单位不得依照该法第四十条（无过失性辞退）、第四十一条（经济性裁员）规定，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与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是两种不同的解除劳动合同的方式，具有完全不同的法律内涵及适用条件，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不受劳动者是否处于医疗期限制，此抗辩不能成立。关于诉争协议是否违背周白露的真实意思表示及该协议效力的认定。周白露以农行进贤支行在其病重期间趁人之危并提供格式合同及样板要求其签署、协议显失公平等为由主张该协议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否定协议的效力，周白露患有脑梗塞虽系事实，但周白露出院7个月后双方方才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此时周白露虽处于医疗期内，并无证据表明周白露意识能力受限，已不能辨别自己的行为、正确表达本人的意志，农行进贤支行也给予了周白露一定经济补偿，周白露主张的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仅仅是一种推论，并无确切证据证实，难以采信。此外，即使周白露主张的农行进贤支行趁人之危、协议显失公平等所谓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成立，但劳动合同也是一种民事合同，在劳动合同法无特别规定的情形下，合同法的一些基本原则及规定也应当适用于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周白露所主张的协议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事由均为合同可撤销或变更的理由，即趁人之危、显失公平类民事合同属效力待定合同，该类合同由于无损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亦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如果当事人不主动提起撤销或变更之诉，由于民事行为的复杂多变性，国家公权力不予主动干预，从而充分体现民事行为意思自治原则、保持合同的稳定性，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第三人合法权益等类的合同，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不论何时一经发现即予宣告无效，从而体现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的干预及制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上述效力待定合同之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该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一年’、第七十五条和第一百零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五年’为不变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或者延长的规定”，因此不论何种缘由，从双方签订诉争协议之日起，在最长不超过五年的期限内，周白露若未向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请求撤销该协议，则周白露的撤销权消灭，协议发生法律效力，而双方系2006年11月24日签订诉争协议，重审庭审中周白露自认系2014年12月份向仲裁机构请求确认该协议无效，早已超出最长不超过五年的法定除斥期间，周白露主张的撤销事由即使成立因其怠于行使权利，其就本案提出的抗辩及主张依法不能获得支持。综上，农行进贤支行诉请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进贤县支行与周白露于2006年11月24日签订的《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有效，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已合法解除。本院二审期间，双方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上诉人虽于1975年起即入职被上诉人处，但无论双方是否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其主动申请离职，被上诉人同意并与之解除劳动关系都符合法律规定。2006年11月16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申请自谋职业报告》，2006年11月24日又向被上诉人出具《中国农业银行解除劳动合同申请书》及“本人自愿申请自谋职工”的《承诺书》，均可证明其系主动申请离职。之后，被上诉人与其签订《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明确“双方协商同意”解除劳动关系，并向其一次性支付经济补偿金及生活补助费80000元、2003年4月至2006年12月下岗人员生活费12690元，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其当时签订《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因身体原因“需拿钱救命”，故受胁迫、被乘人之危、违背真实意思表示而为之，但依据查明事实，上诉人因病于2006年4月3日住院，6日后即出院，而其申请离职之时距其出院已半年有余，本院难以认定其当时存在“需拿钱救命”的危急情形，故上诉人这一主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另上诉人主张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由被上诉人证明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使上诉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形，这一主张无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至于撤销权的行使及除斥期间、诉讼时效的问题，上诉人主张本案不应适用合同法相关规定，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然而，一方面，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双方签订的协议存在该条规定的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为1年，劳动关系终止的，自终止之日起算，依此规定，本案上诉人的申请也已超过仲裁时效。上诉人认为，其主张的是形成权，不应受诉讼时效限制，对此，本院认为，形成权的行使并非不受任何限制，形成权亦有除斥期间，在法定的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则权利归于消灭。无论是诉讼时效还是除斥期间，其功能都在于促成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以稳定法律关系。本案中，上诉人主张自己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无效，应受到除斥期间的限制。劳动合同亦是一种特殊的合同，在劳动法律规范未对主张解除协议无效的期间作出特殊规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参照合同法相关规定确认上诉人的撤销权已消灭，并无不妥。综上，上诉人周白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中国农业银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周白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 琳代理审判员 龚 江代理审判员 舒婕妤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书 记 员 陶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