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22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注册登记地北京市通州区科技创业园，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北京市朝阳区北三环东路30号。
法定代表人：赵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伟，男，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法务助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万和，北京采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天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农贸市场东。
法定代表人：韩萍，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海鸥，北京市天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琳，北京市天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天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恒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5民初190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中建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天恒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天恒公司并未向中建公司偿还200万借款。
天恒公司将200万元支票交于吴学斌，支票收款人为北京世纪永安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永安公司），收据由北京中建永安建筑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永安公司）向天恒公司出具，而吴学斌、世纪永安公司和中建永安公司均与中建公司无任何关联，亦未获得中建公司任何授权，天恒公司并未将200万元借款返还给中建公司，故不能认定天恒公司已经向中建公司履行了还款义务。
二、肖小芬委托吴学斌从天恒公司处取走支票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表见代理的构成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肖小芬委托吴学斌的行为存在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二是天恒公司是善意的，且不存在过失。
首先，肖小芬委托吴学斌的行为不存在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中建公司从未授权任何人代为从天恒公司处取走支票。中建公司授权肖小芬办理涉案合作投标事宜仅限于合作投标的洽谈、联系，授权范围并不包括接受还款，故本案不存在肖小芬有权代表中建公司接收200万元还款的表象。同时，肖小芬委托吴学斌取回支票，更不能对中建公司产生法律效力。本案既无中建公司事先同意肖小芬进行转委托或事后追认吴学斌等人的行为，又无肖小芬为保护中建公司利益而转委托吴学斌领回支票的“紧急情况”。退一步讲，即使假设肖小芬具有从天恒公司取回支票的授权，其对吴学斌的转委托也需要获得中建公司的同意或者追认；但本案中并不存在此事实。
其次，天恒公司存在有意的不当作为和重大过失。天恒公司出具的支票为未填写收款人的“空白支票”。在天恒公司明知需要向中建公司履行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的情况下，依然出具金额巨大的“空白支票”，且在成本极低的情况下，天恒公司也未与中建公司对此进行核实和确认，天恒公司的行为明显违反票据操作规范和一般商业运行规范，过错显而易见。肖小芬委托吴学斌领回支票未经中建公司同意，而天恒公司并未对吴学斌是否具有代理权进行审核。故天恒公司没有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和作为义务，构成重大过失。天恒公司出具的“还款”支票和收据也表明，其对于转账支票所载资金未进入中建公司账户是明知的。天恒公司在明知需要向中建公司履行还款义务的情况下，依然任由与中建公司无任何关系的第三方公司向其出具收到其资金的“收据”，并放任转账支票所载资金流入另一家与中建公司无任何关系的第三方公司，此种行为是天恒公司有意的不当行为。
天恒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结果，不同意中建公司的上述理由。第一，本案所涉法律关系是合作关系而非借款合同关系，且本案是天恒公司与肖小芬合作，而非与中建公司合作。肖小芬为中建公司第十五分公司的负责人，天恒公司与肖小芬个人合作开发招标，肖小芬以借款形式从中建公司处拿到支票，并将支票交付给天恒公司。第二，天恒公司已履行还款义务。天恒公司将200万元支票交付给中建公司第十五分公司的副总吴学斌，中建公司的下属公司中建永安公司给天恒公司开具了收据。
中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天恒公司立即返还中建公司借款人民币200万元；2.判令天恒公司赔偿中建公司200万元的利息（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1月6日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2012年7月6日公布的三至五年贷款基准利率6.4%计算）；3.判令天恒公司承担中建公司律师费10万元；4.案件受理费由天恒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6月9日的《收据》，编号为2052686，显示收款单位为“北京大兴建筑工程总公司”（后变更名称为“北京天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收到中建公司交来投标押金人民币200万元。
2013年11月6日，中建公司向天恒公司发出《催款函》，写明中建公司于2005年6月9日向“北京大兴建筑工程总公司”交纳投标保证金2000000元，后经中建公司多次催要，天恒公司一直未将该投标保证金返还给中建公司，现中建公司郑重发函，望天恒公司在收到此函后5日内履行返还投标保证金义务或给予书面答复。
2015年11月9日，天恒公司给中建公司回复《关于征询事宜的说明》，载明：“贵司征询的2005年相关款项划转事宜，经我公司向相关人员了解，特说明如下：2005年6月肖小芬（时任贵司十五分公司负责人）拟与我公司就有关建设工程事宜开展合作，肖小芬就此向我公司提供了相应的合作资金，后因合作未能进行，2005年8月肖小芬委派吴学斌从我公司领取了等额支票，双方之间的往来就此全部结束。就上述情况，我公司已会同吴学斌本人专门向贵司进行了当面陈述”。
一审庭审中，天恒公司称其与肖小芬协商进行合作投标，投标需要有资质的公司，但不清楚肖小芬具体是用哪个公司的名义进行投标；涉案200元投保押金是肖小芬从中建公司借出，并以中建公司支票的形式，由肖小芬交付给天恒公司；具体的招投标事宜也是肖小芬及其副总吴学斌、王建成在操作；天恒公司收到200万元投标押金后，中建十五分公司的副总王建成从天恒公司处取走200万元转账支票，并由吴学斌将该支票交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61517部队；后来没有中标，中国人民解放军61517部队就于2005年8月3日将该投标押金返还，由吴学斌领回至天恒公司。就其所称上述事实，其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支票存根、《中国人民解放军往来票据收据》、2005年8月3日的《收据》、《进账单》等证据予以证明。其中，支票存根显示的出票日期为6月10日、收款人为王建成、金额为200万元、用途为投标押金。《中国人民解放军往来票据收据》显示编号为0401901、收款单位为61517部队财务科、摘要为23#楼投标押金、金额为200万元、交款人为吴学斌。2005年8月3日的《收据》显示编号为2458826，内容为“北京大兴建筑工程总公司”收到中国人民解放军61517部队交来退投标押金（23#楼）200万元。
一审庭审中，天恒公司称上述200万元投标押金已向肖小芬返还，是由吴学斌从天恒公司领走了一张200万元的转账支票。就该事实，其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收据》、转账支票存根、《支票配售记录》、转账支票等证据予以证明。其中，编号为0057515的《收据》显示，收款单位为中建永安公司，收到“北京大兴建筑工程总公司”交来投标押金人民币200万元。与该《收据》对应的是一张出票日期为2005年8月5日、金额为200万元的转账支票存根，存根落款有吴学斌签字。《支票配售记录》显示8月5日吴学斌领走一张支票顺序号为8637、金额为200万元的转账支票，收款单位为“投标保证金”，用途为“退回”。该转账支票显示的票号为XV01108637，收款单位为世纪永安公司、出票日期为2005年8月5日、金额为200万元。天恒公司解释称，之所以《收据》中的收款单位是中建永安公司、而转账支票上的收款单位为世纪永安公司，是因为肖小芬、吴学斌是实际的经办人，天恒公司也是按肖小芬和吴学斌的指示进行还钱，且吴学斌说中建永安公司是中建公司的下属单位，天恒公司当时将支票交付给吴学斌时，转账支票的收款单位是空白的，后来才加盖了世纪永安公司的名称，并实际由世纪永安公司办理了收款手续，该200万元也实际进入了世纪永安公司的账户。
天恒公司另称，中建永安公司、世纪永安公司与中建公司都存在关联关系，是利益共同体，并提交了工商登记材料等证据予以证明。其中，北京西东永安建筑智能系统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东永安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显示，该公司2001年9月28日的章程记载股东之一为中建永安公司；中建永安公司于1998年6月26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肖小芬；其中一份由“中国建筑技术开发总公司”（后变成名称为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于2001年2月15日出具的《证明》写明：“中国建筑技术开发总公司为建筑部直属企业，本公司拥有建筑企业一级资质和安全施工许可证（北京市），中建永安建筑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为本公司下属企业，具备独立安装施工立体车库产品的施工能力”。中建永安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显示，章程记载该公司股东有肖小芬（出资额370万元）、吴学斌（出资额340万元）等。世纪永安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显示，该公司于2004年1月17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肖小芬，2003年12月19日的章程记载股东有肖小芬（出资额530万元、出资比例为44.18%）、吴学斌（出资额为502万元、出资比例为41.84%）等。
一审庭审中，中建公司称中建公司第十五分公司未经工商登记注册，仅为中建公司的内部部门，并已于2009年12月31日撤销，肖小芬是第十五分公司的负责人；关于本案所涉投标事宜，2005年6月，中建公司拟与天恒公司就建筑工程项目进行合作，并由中建公司的第十五分公司具体负责实施，肖小芬当时是第十五分公司的经理，具体也由肖小芬去谈；为实现合作目标，中建公司同意出借给天恒公司200万元，供其作为投标押金使用；2005年6月9日，第十五分公司会计马连巧从中建公司财务部门取走了华夏银行转账支票，支票号为XVI00035686，并由第十五分公司的相关人员以支票的形式交付给了天恒公司，但未查询到具体向天恒公司交付支票的人员信息；另，吴学斌、王建成并非第十五分公司的员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中建公司、天恒公司双方是否就本案所涉200万元款项成立借款合同关系；二是天恒公司是否已将200万元款项予以返还。
一、中建公司、天恒公司双方关于本案所涉200万元款项是否成立借款合同关系。
本案中，中建公司提交的2005年6月9日的《收据》显示中建公司向天恒公司交付了200万元投标押金，并主张与天恒公司之间成立借款合同关系。天恒公司认可收到中建公司作为出票人的200万元的转账支票，但认为其是与肖小芬个人之间发生的借款或者业务合作关系，就该抗辩意见天恒公司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因而，一审法院认定中建公司为本案所涉合同关系的相对方，而非肖小芬。
另外，中建公司与天恒公司都主张存在合作投标一事，但就本案所涉200万元款项，中建公司主张为借款关系，天恒公司未予否认，并称已将款项进行返还。天恒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该200万元款项并非借款或双方对该款项的性质存在其他约定。故，就本案所涉200万元款项，中建公司为出借方，天恒公司为借款方，双方成立事实上的借款合同关系。
二、关于上述200万元借款天恒公司是否已偿还。
天恒公司主张其已将200万元借款进行偿还，并提交了相应的证据。其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说明该200元款项的往来过程，即双方达成合作意向后，天恒公司于2005年6月9日收到中建公司交来的200万元投标押金，王建成于2005年6月10日从天恒公司以转账支票的形式领走该投标押金，并由吴学斌交付给建设单位；投标结束后，建设单位于2005年8月3日将该投标押金返还给天恒公司；天恒公司收到建设单位退还的200万元投标押金后，将该投标押金予以返还，即由吴学斌于2005年8月5日领走200万元转账支票，中建永安公司给天恒公司开具了相应的收据，但转账支票的收款人填写的是世纪永安公司；而当时，肖小芬是中建永安公司、世纪永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学斌是中建永安公司、世纪永安公司的股东。
中建公司认可关于合作投标事宜由中建公司第十五分公司具体落实，而肖小芬是当时第十五分公司的负责人，具体落实也由肖小芬去协商，200万元投标押金的转账支票也是第十五分公司的人员交付给天恒公司的，但具体人员并未查明。天恒公司称当时是肖小芬向其交付的转账支票，投标事宜具体是由肖小芬及其下属吴学斌、王建成进行操作，返还投标押金时也是吴学斌领走。综合天恒公司的陈述以及其提交的证据，可认定吴学斌是受肖小芬的委托将投标押金领回。故天恒公司实际已将200万元投标押金返还给肖小芬，其向肖小芬返还时，肖小芬是中建公司第十五分公司的负责人，并受中建公司授权具体办理合作投标事宜，因而天恒公司有理由相信肖小芬能代表实际的出借人即中建公司接收款项。
综上，天恒公司实际已向中建公司返还了200万元借款。关于该200万元借款，双方并未明确约定借款期限及利息等，故天恒公司向中建公司返还上述200万元后不再欠付其他利息。关于中建公司主张的律师费1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2005年6月8日中建公司以转账支票形式向天恒公司交付涉案200万元款项，天恒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中建公司交来的200万元投标押金，支票与收据相互印证，可知200万元款项来源于中建公司。故天恒公司应向中建公司履行200万元款项的返还义务。
本案中，天恒公司于2005年8月5日将200万元空白支票交付给吴学斌，200万元款项进入世纪永安公司账内，中建永安公司向天恒公司出具200万元收据，天恒公司据此主张其已完成返款义务，中建公司则主张其并未收到该笔款项。故双方的分歧在于天恒公司是否有理由相信其所采取的上述行为即意味着已向中建公司完成了还款义务。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涉案200万元由中建十五分公司财务人员马连巧从中建公司支取，并由中建十五分公司工作人员交付给天恒公司。涉案建设工程合作项目亦由中建十五分公司负责人肖小芬出面与天恒公司洽谈。故不论是涉案200万元款项的给付，亦或是工程合作的洽谈协商，中建公司均未直接出面参与，天恒公司自始至终是直接与中建十五分公司进行往来。故天恒公司有理由相信中建十五分公司有权代表中建公司收回200万元。其次，吴学斌参与了双方当事人的合作投标事宜，特别是负责办理了200万元投标押金的交纳事宜，而在此过程中中建十五分公司始终未对吴学斌办事人员的身份提出过异议。吴学斌与肖小芬同为中建永安公司、世纪永安公司股东。此外，200万元还款的收据由中建永安公司开具，而肖小芬既是中建永安公司股东，又是中建十五分公司负责人。结合上述因素，从表象上看天恒公司有理由相信吴学斌系受中建十五分公司负责人肖小芬的委托领取200万元支票。本案并无证据显示天恒公司对上述还款事实存在主观上的恶意或明显过失。
综上，本院认为天恒公司已向中建公司履行了还款义务。中建公司主张其并未实际收到还款，其可另行解决。中建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丽
审 判 员 陈红建
审 判 员 罗 珊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 翼
书 记 员 宋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