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粤民再5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甘肃省第六建筑工程公司惠州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东平收费站东侧。
法定代表人：张忠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元昊，甘肃方域西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许维胜，男，汉族，1956年7月22日出生，住甘肃省兰州市七里河区。
再审申请人甘肃省第六建筑工程公司惠州公司（以下简称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许维胜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3民终156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2日作出（2017）粤民申319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向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称：1999年3月30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将其投资开发的位于惠阳县水口镇楼底层商铺出租给许维胜。2000年5月30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将其投资开发的位于惠阳县水口镇共十套住房出租给许维胜使用。2003年4月20日，双方签订了解除租房协议，但许维胜未按照协议要求腾离以上房屋。诉请判令：1.许维胜停止侵权、排除妨碍，立即搬离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开发的位于惠州市水口镇住房十套及底层库房六间、楼底层商铺；2.许维胜支付占用上述房屋自2003年4月30日至2015年4月30日占用费691200元；3.许维胜承担每月4800元自2015年5月1日至实际搬离之日间占用上述房屋的费用；4.诉讼费由许维胜承担。
许维胜于一审时辩称：甘肃六建惠州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将房屋租给许维胜是用于抵偿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及甘肃第六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甘肃六建公司）所欠许维胜的工程款，现工程款尚未结清，不应返还房屋。
一审法院查明：1999年3月30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甲方）与许维胜（乙方）签订《租房协议》，约定经双方协议将龙津金溪花园底层铺面由甲方转租给乙方。甲方在乙方租用铺面期间不能随意转租他人或随意停租，除公司将住房卖出，乙方无条件立即腾房。乙方在租用期间，不得改变住房总体结构，保持周围的环境卫生，水电费由乙方按水电表承担，乙方在租用期间每月付房租300元给甲方，从工程欠款中扣出，房租从8月1日起付（4-7月房租，乙方维修大厅门窗，玻璃及门外砼地坪用）。以上协议由宋宏勋代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签字。
2000年5月30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甲方）与许维胜（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经双方协议将水口镇的住房十套及底层车房六间租给许维胜，每月租金2500元，从2000年6月1日开始，每月1-5号为交纳期，水电费按实际使用自行交纳。惠州公司为甲方，许维胜为乙方。一、乙方在租用期间按时间交纳房租费，如不按期交纳，甲方有权收回房子。二、乙方在进住套房后，经甲乙双方进行检查登记，保持原有设施齐全。三、乙方进住套房后，必须遵守社会有关法律，社会所收各种费用均由乙方自行承担。四、乙方如再增用房屋或减少房屋，必须提前办理有关手续，才可居住。
2003年4月20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甲方）与许维胜（乙方）签订《解除租房协议的协议》，约定经双方协商，原甲乙双方于2000年5月30日签订的惠州公司（金溪花园开发部）龙津商品房租房合约，因形势发展需要，该合约内容不易继续使用，协议解除原协议，有关协议如下：1.解除原协议，院内租住房的有关事项。2.房租交至2003年4月30日。3.从2003年5月1日起解除原合约。
1994年6月26日，原惠阳县水口镇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水口开发公司）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签订《关于合作经营水口镇龙湖开发区商品房合同书》，载明开发商品房由甘肃六建惠州公司负责出售。
一审法院认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未提供涉案房屋所在楼宇的土地使用权证、报建手续及相关证明其是涉案房屋所有权人的证据材料，即无法证明涉案房屋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有权占有、使用、收益及处分，亦无法证明2003年4月20日后其是否有权占有、使用、收益及处分涉案房屋，故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诉请主体不适格，其仅凭水口开发公司的证明亦无法证明其是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即有权处理涉案房屋相关权益。一审法院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5）惠城法水民初字第396号民事裁定：驳回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起诉。
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事实和理由：一审裁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起诉”，属适用法律错误。如果一审法院认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具有涉案房屋所有权，也应该以判决的形式驳回诉讼请求，而不是以裁定的形式驳回起诉。本案中，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是否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在（2013）惠城法水民初字第85号和（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书中有明确的认定。该两份判决均认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惠阳县水口镇房地产开发公司金溪花园开发部（以下简称金溪花园开发部）的名义与许维胜于1994年l2月30日签订两份《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合法有效，判令依法解除两份认购书，并判令甘肃六建惠州公司退还购房款等。两份判决对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金溪花园开发部的名义开发建设并且销售涉案房屋的事实是认可的，据此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涉案房屋具有利害关系，是涉案房屋的实际开发人，具有原告主体资格。
许维胜于二审时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二审法院查明，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排除妨害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具体判析如下：
第一，本案的排除妨害纠纷是因许维胜与金溪花园开发部签订两份《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该认购协议被（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判决认定解除之后，许维胜继续占有使用涉案房屋而引起本案诉讼。据此，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并非《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的一方当事人，该认购协议的出售方为水口开发公司，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许维胜不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因《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被解除后，应当由合同相对方作为请求主体主张返还请求权，而非由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提起本案诉讼。
第二，（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生效判决查明：1994年6月26日，水口开发公司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签订《关于合作经营水口镇龙湖开发区商品房合同书》，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亦表明其以金溪花园开发部的名义与许维胜签订认购合同，将由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实际开发的涉案房屋出售给许维胜。据此，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水口开发公司之间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关系，为其与水口开发公司之间的内部法律关系，而许维胜与水口开发公司之间的认购房屋为另一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该合作开发房地产关系对外并不约束许维胜。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水口开发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售房合同，同样应当以水口开发公司的名义提起本案排除妨害之诉。
第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提起诉讼的主体必须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本案中，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主张许维胜占有、使用涉案房屋，提起排除妨害之诉的直接利害关系主体应当为水口开发公司。据此，一审裁定认定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诉请主体不适格，处理并无不妥，应予以维持。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二审法院于2016年7月27日作出（2016）粤13民终1567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况下均裁定驳回起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1.一审法院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是涉案房屋所有权人故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为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起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首先，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提交的（2013）惠城法水民初字第85号和（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中，对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金溪花园开发部的名义开发建设并销售涉案房屋的事实均予以认定。行政手续的欠缺与否并非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具备原告主体资格的必要条件，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即使不享有对涉案房屋完全的所有权，基于前述判决的事实认定、水口开发公司的证明以及与水口开发公司签订的《关于合作经营水口镇龙湖开发区商品房合同书》也能证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系涉案房屋的合法占有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具备原告主体资格。其次，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关于缺席判决的规定驳回起诉，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无法理解一审法院对该法条的法律适用，无法推断出二者之间的逻辑关系。再次，判决针对的是实体，裁定针对的是程序。一审法院在民事裁定书中，以“判决”的形式、以证据不足的理由驳回起诉，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的规定截然不符。2.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不符合法律规定。首先，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许维胜签订的《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被解除，许维胜继续占用涉案房屋引起的诉讼，故《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解除后，应当由合同相对方即水口开发公司为请求主体主张返还请求权。然而事实上，本案的案由为排除妨害纠纷，这说明在立案之初，法院也认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请求权基础是物权请求权而非债权请求权。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作为涉案房屋的物权人，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向许维胜主张权利。其次，二审法院以“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水口开发公司之间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关系为内部法律关系，水口开发公司与许维胜之间的认购房屋为另一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该合作开发房地产关系并不约束许维胜”为由，认定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水口开发公司的名义与许维胜签订《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就应当以水口开发公司的名义提起排除妨害之诉是不恰当的。第一，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的请求权基础是物权请求权，与是否突破了合同相对性没有关系。第二，（2013）惠城法水民初字第85号和（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均已查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以水口开发公司的名义出售给许维胜的涉案房屋系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用以房抵款的方式抵顶许维胜工程款，这说明在签订《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时，许维胜是知晓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水口开发公司的合作开发关系的。因此，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向许维胜主张权利也不存在突破合同相对性之说。（二）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具备原告主体资格，有排除妨害请求权。1.（2013）惠城法水民初字第85号和（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中，均认定涉案楼宇是水口开发公司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共同设立的金溪花园开发部开发，楼宇建设出资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开发的商品房由甘肃六建惠州公司负责销售，充分证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是涉案房屋的物权人。2.即使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因为行政审批手续不完备不能完全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也能基于实际开发建设这一事实合法占有涉案房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的规定，甘肃六建惠州公司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具备原告主体资格，有权请求许维胜返还原物、排除妨害、损害赔偿。综上，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审理；2.诉讼费用由许维胜承担。
本院查明：许维胜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甘肃六建公司、水口开发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惠城法水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一、解除许维胜与金溪花园开发部于1994年12月30日签订的两份《金溪花园楼宇认购书》，解除时间为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二、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与甘肃六建公司应自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许维胜返还购房款361139元及利息（利息计算以361139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三、驳回许维胜的其他诉讼请求。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甘肃六建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惠中法民一终字第7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生效民事判决认定涉案楼宇是水口开发公司与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共同设立的金溪花园开发部开发，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出资建设。
本院再审认为，甘肃六建惠州公司起诉主张与许维胜先后于1999年3月30日签订《租房协议》、于2000年5月30日签订《协议书》，将其投资开发的位于惠州市水口镇楼的底层商铺、住房及库房出租给许维胜，后双方于2003年4月20日签订解除租房协议，但许维胜未依约搬离房屋，诉请判令许维胜搬离所租用的涉案房屋并支付占用费。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依据《租房协议》、《协议书》、《解除租房协议的协议》以及另案生效民事判决，起诉承租人搬离房屋，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二审裁定认定甘肃六建惠州公司主体不适格，并驳回其起诉、上诉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甘肃六建惠州公司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审理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2015）惠城法水民初字第396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3民终1567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邹 莹
审判员 邵静红
审判员 江 萍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彭思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
第四百零七条……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