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8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多丽制衣（珠海）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斗门区新青科技工业园东福街31号1#厂房、2#厂房、3#厂房。
法定代表人：OKUTOMIMASARU（奥富胜）。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苏明，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元邦，男，汉族，1967年11月22日出生，住四川省泸县。
上诉人多丽制衣（珠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多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唐元邦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粤0403民初25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多丽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多丽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唐元邦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唐元邦在一审阶段提供的入院记录中记载了其左肩部着地，但是诊断结果是右锁骨粉碎性骨折，根据一般常识判断左肩部着地应当是左肩部受到伤害而不是右锁骨。唐元邦摔倒与右锁骨受到损害是否存在关联性，一审没有进行审查，唐元邦也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唐元邦在一审中没有就摔伤这一事实经过尽到民事诉讼法的举证义务。二、一审判决认为2017年8月23日早上公司应当通知唐元邦无需上班，因此存在管理上的错误，该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从法律上来说，政府相关部门作出的停工、停课、停市、停业的相关通知，针对的是在珠海区域境内的所有不特定主体，针对这一通知，企事业单位应当停业，个人也可以依据通知不履行上班义务。无论是个人或者企业，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不存在义务。因为通知发出的时间是早上7点，而企业上班时间是早上8:30，政府部门也没有一一通知每个企业，所以从一般常识，作为企业无可能在早上7点将通知给到员工。在台风天气，根据相关判例，只有相关部门明确要求停工而企业还要求上班的情况下，企业才存在过错。三、一审判决认为公司的停工行为将唐元邦置于巨大的风险中存在大意的过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从事实方面，唐元邦自行离开公司，行走2公里后已经到达住宿门口，才发生摔伤的事故，从当时的情况，唐元邦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认为风险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发生事故的地点也证实了这一点，实际上不存在巨大风险。珠海市三防办通知要求全市单位企业、公共服务场所等停工歇业，公司依照通知作出停业，对于台风是否对个人存在危害及判断的义务在于个人，因此一审依据这两点过错判定存在因果关系没有依据，且判定同担50%超出了事实的认定。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的认定扩大了上下班途中工伤责任的适用范围，造成不佳的社会影响。本案的发生并不是多丽公司的原因导致，是唐元邦的直接原因导致。其次，即使一审法院认定多丽公司存在一定的过错，但唐元邦在本案中不当的行为和方式，存在严重过错。根据过错程度来看，唐元邦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针对多丽公司的上诉，唐元邦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对多丽公司存在重大过错的认定、分析正确并符合法律规定。2017年8月23日早上6:30，因台风“天鸽”，珠海市全市停工停课停市停业。根据珠海市三防办发布的四停工作，珠海市电信部门对各手机用户均第一时间送达了相关通知。所以，根本不存在多丽公司所称的信息传递滞后的情形。政府通过门户网站、手机信息发布相关通知，已经尽到了通知义务，不可能再行以政府文件的形式逐一通知各个企业。多丽公司为了经济利益，依然要求包括唐元邦在内的员工按时上班，在员工向公司管理层提出因台风需要停工的合理要求时，公司认为不影响室内工作，对员工的诉求置若罔闻。在台风登陆后公司才意识到员工的人身安全，在红色警戒未解除的情况下，在当天下午2点，慌忙通知全部员工下午可以不用上班。多丽公司违反四停的要求存在过错，对唐元邦受伤的结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多丽公司作为管理者，对强行要求员工上班并在台风警戒的情况下匆忙要求员工在未提供任何安全保障的情况下离开厂房，对员工因之造成的人身意外伤害，存在应当预见但未能预见或者已经预见但过于自信认为可以避免的过失，该过失直接导致唐元邦被台风吹倒摔伤的结果，两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结合一审时唐元邦提交的劳动部门对受伤结果进行的调查所做出的工伤认定书可知，唐元邦已经对受伤原因以及伤害结果进行了充分举证并尽到举证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不存在认定损害结果分担比例不合理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对本案损害结果各自承担50%的责任，唐元邦未提出上诉，但事实上，正是由于多丽公司管理过错，才出现本案的损害结果，多丽公司应当承担主要甚至是全部的损害结果。多丽公司上诉称“自行离厂决定……，应对自己的受伤承担全部责任”，背后逻辑实际为设定用人单位同劳动者为平等、同等意志自由，该设定同用人单位在管理层面的强制性、强势性的事实不符，多丽公司借此以推脱管理责任过错违背立法精神。
唐元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多丽公司赔偿唐元邦医疗费30815元、误工费12313元、交通费1000元、护理费4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10元，精神损害赔偿费5000元，合计赔偿5473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多丽公司承担。一审当庭撤销护理费4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增至23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唐元邦于2013年5月2日入职多丽公司，双方签订有劳动合同。2017年8月23日，中心附近风力达15级的台风“天鸽”登陆珠海。当天6时30分珠海市气象台发布珠海市台风红色预警信号。当天7时，珠海市三防办发布信息：我市已启动1级防风响应，进入紧急防御状态，除必要人员外，全市单位、企业、公共服务场所停工歇业，公众文体活动已停止，市民务必在安全的地方避风。唐元邦于当天上午8时到达多丽公司。当天14时左右，多丽公司通知员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早点回家或继续留在公司，如要乘坐公司通勤车的可以继续在公司等候，如需协助的可以向公司单独提出。唐元邦在下班步行回家途中，被台风吹倒在地受伤。
唐元邦受伤后被送往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以下简称遵医五院）住院治疗23天，于2017年9月15日出院。2017年9月15日，遵医五院出具《出院记录》，诊断为：右锁骨粉碎性骨折。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各方的责任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事发当日珠海市三防办启动最高防风一级应急响应，要求全市“停工、停课、停市、停业”，多丽公司应该通知而未通知唐元邦无需上班，存在管理方面的过错。当天14时，珠海市气象局仍然悬挂台风红色预警，且距离台风登陆金湾区的时间不久，多丽公司本应将留在公司的员工安排在安全的室内躲避台风，但此时多丽公司却通知唐元邦可以自行下班回家，该通知忽视了唐元邦的人身安全，将唐元邦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多丽公司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由于唐元邦、多丽公司之间存在隶属关系，因此多丽公司通知唐元邦下班的行为，既是引导，也是安排、要求，通常情况下，唐元邦是很难拒绝的。因此，唐元邦在接到通知后立即下班步行回家且被台风吹倒受伤，与多丽公司通知下班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多丽公司应当对唐元邦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唐元邦未能充分考虑下班可能遇到的风险，对安全出行缺乏充分考虑，存在疏忽大意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本案案情，一审法院酌定由多丽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唐元邦自行承担50%的责任。
二、关于唐元邦的损失数额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参照《广东省2017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一审法院对唐元邦的各项损失核算如下：
（一）医疗费：唐元邦主张30815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经审查，唐元邦住院花费医疗费30815.36元，基本医疗保险已经支付了21413.89元，意外保险已经报销了4761.95元，因此唐元邦的医疗费损失为4639.52元。
（二）住院伙食补助费：唐元邦要求赔偿2300元（100元/天×23天）。一审法院认为，唐元邦住院23天，唐元邦要求多丽公司支付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100元/天×23天）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三）误工费：唐元邦主张12313元（4103元/月×3个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的规定，由于唐元邦未能提交疾病证明书、银行流水等证据证明其误工和收入因为本次事故实际减少，因此一审法院对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四）交通费：唐元邦主张1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之规定，结合唐元邦住院时间，并参考同类案件的交通费标准，一审法院酌定唐元邦的交通费为460元（20元/天×23天）。
（五）精神损害抚慰金：唐元邦主张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由于唐元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因本次事故导致精神损害且造成严重后果，因此唐元邦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六）受害方已获得赔偿情况：多丽公司主张其在事故后借给唐元邦16000元，由于多丽公司主张双方存在的是借款关系，因此一审法院不再本案中一并处理。
综上，唐元邦的总损失为7399.52元（医疗费4639.5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交通费460元）；由多丽公司负担3699.76元（7399.52元×50%）。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一审判决如下：一、多丽制衣（珠海）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唐元邦损失3699.76元；二、驳回唐元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84元（唐元邦已预交），由多丽制衣（珠海）有限公司负担50元，唐元邦负担534元。
二审时，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经审查后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唐元邦是否因台风受伤和多丽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责任及责任大小的问题。本案事发当日正是中心附近风力达15级的台风“天鸽”登陆珠海的2017年8月23日，当天下午14时唐元邦离开多丽公司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摔伤即打电话给多丽公司，由多丽公司安排车辆送至医院。尽管入院记录“现病史”中记载有“被台风吹倒，左肩部着地”，但是“主诉”上记载是“跌倒致右锁骨肿胀、畸形”，最后诊断也为“右锁骨粉碎性骨折”。可见，即使入院记录“现病史”中记载的“左肩部着地”与“主诉”及最后诊断的“右锁骨粉碎性骨折”，有一定的误差，但是并不影响唐元邦因台风吹倒受伤的事实。多丽公司关于此节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事发当天6时30分珠海市气象台发布珠海市台风红色预警信号，特别是当天7时，珠海三防办启动最高防风一级应急响应，要求全市“停工、停课、停市、停业”的情况下，多丽公司本可以通知员工无需上班而没有通知，存在一定的管理上的过失。当天14时，珠海市气象局仍然悬挂台风红色预警，且距离台风登陆金湾区的时间不久，多丽公司即通知员工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早点回家或继续留在公司，忽视了员工的人身安全，唐元邦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即发生本案事故，一审判决认定多丽公司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应当对唐元邦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唐元邦未能充分考虑下班可能遇到的风险，对安全出行缺乏充分考虑，存在疏忽大意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并结合本案案情酌定多丽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唐元邦自行承担50%的责任，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多丽公司上诉主张其无需承担责任以及即使承担责任也是次要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多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8元，由多丽制衣（珠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孟庆锋
审判员 谭炜杰
审判员 贺 心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郑燕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