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佛中法民三终字第3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伟贤，男，汉族，1959年6月20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代理人：曹建勋，广东循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菁柏，广东循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村。
负责人：陈均焰，社长。
委托代理人：郑勇，广东都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志健，广东都汇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陈伟贤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麻奢经联社）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三初字第13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5日，麻奢经联社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位于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村后街村民小组“通心沥”的49.8亩土地属麻奢经联社所有。1993年1月8日，麻奢经联社将涉讼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给原南海市大沥某联实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联公司），双方签订承包土地合同书。1998年7月28日，麻奢经联社又与原南海市某某电化铝厂（以下简称电化铝厂）、某联公司签订《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其中第三条第1款约定：电化铝厂受让的土地使用权为50年，但50年后麻奢经联社不再加收土地费用由电化铝厂继续使用该土地（即电化铝厂长期使用该土地而麻奢经联社不再另行收取土地费用，但镇以上部门收取土地费用由电化铝厂负责）。合同签订后，电化铝厂至今未能对上述地块进行开发建设。2012年7月26日，麻奢经联社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确认上述《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无效。在审理过程中，各方利害关系人均确认《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中的所有权利和义务由陈伟贤享有和承担。虽然，法院最终判决不支持麻奢经联社关于确认《转让承包合同书》无效的请求。但是，该合同第三条第1款关于土地使用权的无限期约定，违反了《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三条关于“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的最高年限，不得超过同类用途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最高年限”的规定。根据办法第十六条：“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合同约定的土地使用年限届满，土地使用权由农民集体土地所有者无偿收回，其地上建筑物、附着物按照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合同的约定处理。”综上所述，麻奢经联社认为《转让承包合同书》第三条第1款关于转让土地使用权期限的约定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规定而无效。请求：（一）判令陈伟贤对位于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村后街村民小组“通心沥”地块的使用权至2043年1月7日止；（二）确认《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第三条第1款关于50年后长期无偿继续使用上述地块的约定无效；（三）判令陈伟贤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陈伟贤辩称：（一）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业经两审法院判决认定，麻奢经联社主张合同个别条款无效显属无理。麻奢经联社在2012年诉与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某某经济联合社、佛山市南海区大某经济发展总公司、陈伟贤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业经两审终审，认定1993年和1998年所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有效，驳回了麻奢经联社确认该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现麻奢经联社又提出确认合同个别条款无效的诉讼请求，显然于理不合、于法无据，与法院已生效判决相违背，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其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二）麻奢经联社引用没有溯及力的、且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地方性规章作为其主张无效的依据，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52条规定，要认定合同无效，应当看合同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案涉合同是于1993年签订的，如要认定该合同是否有效，依法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和行政法规。（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41号终审生效判决，已确认两合同均未违反签订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认定（2012）佛南法民三初字第817号判决认定两合同有效并无不当。麻奢经联社在诉状中引用广东省人民政府于2005年制定的《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对上述两合同并没有追溯力，而且，该办法属于地方性规章，显然效力达不到作为认定合同是否有效的法律或者行政法规的阶位层次。故麻奢经联社主张合同的个别条款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长期至今，非因陈伟贤的原因，已致陈伟贤未能使用土地，蒙受了巨大损失。陈伟贤自取得该土地使用权后，因政府需进行里官路与桂和路的大立交建设，对该地的控规一直持续到2002年；2003年至2005年10月，又因佛山一环的建设需要，佛山市政府对一环沿线一公里范围内实施控规，暂停规划、报建审批；2006年至2009年期间，麻奢经联社的部分村民无故要求收回土地，阻扰陈伟贤的土地利用；2009年后，里官路与桂和路的十字路口大花坛控规。长期至今，麻奢经联社不配合、不协助陈伟贤办理土地使用证和用地手续。前案终审后，陈伟贤要求麻奢经联社配合、协助办理土地使用证和用地手续，但麻奢经联社依然拒绝，继续对陈伟贤的权益漠视和侵犯。正因为上述的非因陈伟贤的原因，以及属于麻奢经联社的违约或侵权行为，致使陈伟贤对该土地一直未能得到开发利用，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陈伟贤依法保留追究麻奢经联社法律责任的权利。综上所述，请求驳回麻奢经联社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涉讼土地位于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村后街村民小组“通心沥”。
原南海市国土局南国地政（1992）480号文，同意麻奢管理区使用本管理区后街村经济社位于（土名）“通心沥”地段用地红线范围内的水田33200m2（折合49.8亩），作兴建永达模具厂用地。
1993年1月8日，原南海市里水镇麻奢管理区经济联合社（甲方）与某联公司（乙方）签订一份《承包土地合同书》，约定乙方征用麻奢管理区土名“通心沥”土地面积51.429亩（实际面积按征地四至边线丈量计算实际面积为准），甲方收取乙方征地综合费每亩55000元；甲方负责办理征地的一切手续，并保证所取得的市国土局发出土地使用证给乙方，国土局批文为南国地政（1992）480号文；乙方征用土地为使用50年，但50年以后甲方不向乙方加收任何费用，乙方继续使用，乙方填土时会同甲乙双方按征地四至边线定好永久边界线；并对付款方式等进行了约定。
1998年7月28日，原南海市里水镇麻奢管理区经济联合社（甲方）、某联公司（乙方）、电化铝厂（丙方）签订一份《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约定三方同意乙方将1993年1月8日甲方与乙方所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中所获得的49.8亩土地使用权转让给丙方（国土局批文为南国地政（1992）480号文，现该土地已填土）；根据甲方与乙方于1993年1月8日所签订的合同条款规定，乙方将承包该土地的征地综合费每亩55000元，合计2739000元已全部划付给甲方；乙方与丙方就转让该土地使用权的补偿额及结算方式由乙方与丙方自行协商另作协议；（第三条）丙方所受让的土地使用权为50年，但50年以后甲方不再向丙方加收土地费用并由丙方继续使用该土地（即丙方为长期使用该土地而甲方不再另行收取土地费用，但镇以上部门收取土地费用由丙方负责）；丙方所开办的企业必须按管理区的规定按时上缴综合费给甲方。
国土管理部门核发佛府南集用（2006）第0810108号、佛府南集用（2006）第0810109号集体土地使用权证，土地使用权人均为麻奢经联社，地类（用途）为工业用地，土地面积分别为1.6亩、34.392亩，记事载明“南国地政（1992）480号文共分两宗地办证，地号分别为：05122160、05122161”。
原南海市大沥某联实业贸易公司为集体所有制企业。经济总公司以企业转制为责任有限公司申请注销某联公司，某联公司于1997年11月27日经核准注销。经济总公司（甲方）与某联公司（邝某甲、邝某乙）（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对某联公司转制事宜进行约定，并约定转制后企业的所有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1997年11月27日，邝某甲、邝某乙投资成立原南海市大沥某联实业贸易有限公司，后企业名称变更为佛山市南海大沥华某贸易有限公司。
原南海市某某电化铝厂为集体所有制企业，负责人陈伟贤。某某经联社以企业体制改革转体申请注销电化铝厂，企业人员由该企业经营者自行处理，债务由陈伟贤负责清偿。电化铝厂于1998年4月17日经核准注销。
2012年7月26日，麻奢经联社以陈伟贤等为被告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承包土地合同书》及《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无效、陈伟贤返还涉讼土地予麻奢经联社，致原审法院（2012）佛南法民三初字第817号案及本院（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41号案。经终审认定，《承包土地合同书》及《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未违反合同签订时的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判决驳回麻奢经联社的诉讼请求。
2014年12月5日，麻奢经联社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整份合同的效力已经前案判决确定，现麻奢经联社再就合同内的个别条款效力提起诉讼于法无据，麻奢经联社请求确认合同第三条第一款无效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虽合同有效，但合同实际履行（包括期限等）能否达到约定／预期，受标的物的实际状况、行政管理制约、各方当事人的履行能力等各方面因素影响。涉讼土地为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根据《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三条的规定，“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出租的最高年限，不得超过同类用途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最高年限。”涉讼土地为工业用地，同类用途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最高年限为五十年，故本案合同履行最高年限亦应为五十年。涉讼土地流转始于1993年1月8日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故流转最高期限应截止至2043年1月7日，麻奢经联社该项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项下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最高期限截止至2043年1月7日；二、驳回麻奢经联社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由陈伟贤负担。
上诉人陈伟贤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适用法律错误。涉案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是否合法有效，业经前案［一审案号为：（2012）佛南法民三初字第817号，二审案号为：（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41号］处理，该案的二审判决更是确认两合同均未违反签订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认定该案一审判决认定两合同有效并无不当。现麻奢经联社又主张合同个别条款无效，显然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其起诉应依法予以驳回。既然原审判决认为《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整份合同的效力已经前案判决确定，现麻奢经联社再就合同内的个别条款效力提起诉讼于法无据，麻奢经联社请求确认合同第三条第一款无效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由此，《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第三条第一款为有效条款，已是不争。然而，原审判决却又根据没有溯及既往效力的地方性规章——《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确认《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项下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最高期限截止至2043年1月7日，完全是适用法律错误，变更原有有效条款，违背原有真实意思表示。涉案《承包土地合同书》、《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的签订时间分别是1993年1月8日、1998年7月28日，且法院的终审生效判决也已经确认了上述两合同均未违反签订时的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按照当时的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均无规定受让集体土地使用权应当有具体的期限，原审法院依据的《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的施行时间是2005年10月1日。显然《广东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流转管理办法》对上述两合同是没有追溯力的，以没有追溯力的地方性规章来强制改变了有效的合同条款，于法不合。原审判决显然与（2012）佛南法民三初字第817号判决以及（2013）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41号判决相矛盾，其判决的实质结果是推翻了之前两审的判决，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
（二）原审判决没有体现公平正义，变相助长麻奢经联社的恶意。麻奢经联社出于利益考虑，欲不当收回涉案土地，长期以来不配合、不协助陈伟贤办理土地使用证和用地手续。麻奢经联社这种长期漠视和侵犯陈伟贤权益的行为，已经给陈伟贤造成了巨大损失。麻奢经联社在此前的一审、二审案件均败诉后，又以新的案由重新提起诉讼，存在恶意诉讼之嫌，原审判决，变相助长了麻奢经联社的恶意行为，完全没有体现公平正义，没有兼顾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三）退一万步来说，纵使按原审判决的裁判逻辑，非得给个期限，那么：1.转让合同约定的前50年使用期已是无须质疑的，本案要考虑的应是约定的前50年期满后的长期使用期问题。纵然要算前50年期满后的长期使用期问题，也应是在前50年期满后算50年。2.纵然要适用效力层次不足、无溯及力的地方政府规章，最起码也应从该办法在2005年10月1日施行后计算50年。3.不可忽视的问题是，陈伟贤所付出的对价，换取的是50年加上前50年期满后的长久使用，如果删减掉前50年期满后的长期使用部分，那么，如何弥补陈伟贤所多付出的对价，1993年所付出的对价，如何在经历了社会经济发展、货币大幅贬值、土地价值大涨的今天能够得到应有的弥偿，原审判决没有考虑。
综上所述，请求：（一）撤销原审第一项判决，驳回麻奢经联社的诉讼请求；（二）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由麻奢经联社负担。
被上诉人麻奢经联社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二）本案所涉纠纷虽然经第一次诉讼法院认定合同有效，但不能说明合同里的条款有效，因此对方认为合同有效理当合同里的条款也是有效的说法是不合理的。（三）双方之间土地使用权的转让约定是五十年，对方支付的费用也是五十年，所谓五十年后长期使用不另行收费本来就是违反法律法规规定的，陈伟贤要求赔偿五十年后的损失是没有法律依据的。请求驳回陈伟贤的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本案诉讼发生前，麻奢经联社曾以陈伟贤等为被告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涉案《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无效。该案经审理，法院生效判决已认定涉案《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未违反合同签订时的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判决驳回麻奢经联社的诉讼请求。现麻奢经联社提起本案诉讼，以涉案《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中关于陈伟贤50年后长期无偿继续使用涉案土地的个别条款无效为由，请求确认该条款无效及陈伟贤对涉案土地的使用权至2043年1月7日止，其前后之诉不仅当事人及诉讼标的相同，且在前案生效判决对涉案《转让承包土地合同书》的整体效力已进行确认的前提下，其本案诉讼请求实质为对前案判决结果的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据此，麻奢经联社提起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起诉，其起诉应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三初字第138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经济联合社的起诉。
本案不需交纳案件受理费。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麻奢经济联合社已预交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在本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经其书面申请由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退还。陈伟贤向本院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在本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经其书面申请，由本院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刘建红
代理审判员 郑正坚
代理审判员 谭志华
二〇一五年七月五日
书 记 员 许佩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