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成民终字第15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鸿齐。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乾英。
二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余从周。
二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黄美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人民南路三段**号法医大楼。
法定代表人侯一平，主任。
委托代理人江敏，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鸿齐、江乾英因与被上诉人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华西鉴定中心）侵权责任纠纷一案，范鸿齐、江乾英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3）武侯民初字第40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上诉人范鸿齐、江乾英的委托代理人余从周、黄美林，被上诉人华西鉴定中心的委托代理人江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3年11月6日，江乾英之女、范鸿齐之母余从凤经岳池县医院诊断为早孕。2003年11月15日，余从凤进入岳池县医院就诊，岳池县医院根据余从凤的要求对其行人工流产手术，余从凤当日出院。2003年11月17日，余从凤因小腹部疼痛进入岳池县医院急诊。岳池县医院120伤病员情况单载明：“初步诊断病人已临床死亡”。当日，岳池县医院为余从凤出具了死亡医学证明书。2003年11月18日，岳池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技术中队接受岳池县卫生局和余从凤之夫李秉亮委托，对余从凤尸体进行了法医学检验。
2004年5月31日，范鸿齐、江乾英以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为由向岳池县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岳池县医院赔偿损失。诉讼过程中，岳池县法院委托华西鉴定中心对岳池县医院所行刮宫术的诊疗行为有无医疗过错及该诊疗行为与余从凤的死亡后果有无因果关系进行鉴定。岳池县法院的送检材料为病历记录1页、检验报告单1页、诊治情况说明1页及岳池县公安局尸体检验鉴定书1份。2004年9月13日，华西鉴定中心作出法会2004-154号鉴定书，鉴定分析认为若送检材料真实，余从凤属宫内宫外同时妊娠，鉴定结论为“1.据送检材料，岳池县人民医院对余从凤行刮宫术的诊疗行为符合医疗原则；2.据送检材料，岳池县人民医院对余从凤诊疗行为与余从凤死亡两者间无因果关系”。2004年10月25日，岳池县法院向华西鉴定中心发函就鉴定书中的相关问题进行质询。2004年11月11日，华西鉴定中心作出书面回复。2005年1月10日，岳池县法院作出（2004）岳池民字第623号民事判决，采纳了华西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中宫内宫外同时妊娠的意见，但同时认为岳池县医院在余从凤时年37岁、带环受孕且存在宫外孕的情况下，未行进一步检查，未发现余从凤还有宫外孕，属漏诊的诊疗失误，并与余从凤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应承担一定民事责任，并判决岳池县医院赔偿范鸿齐、江乾英经济损失39092.82元。
范鸿齐、江乾英不服岳池县法院判决，提出上诉，认为送检鉴定材料中的手术记录不真实，一审采纳鉴定意见并认定余从凤宫内宫外同时妊娠错误，岳池县医院应承担全部责任。2005年6月1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广法民终字第109号民事判决，认为华西鉴定中心和鉴定人均有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范鸿齐、江乾英无充分证据证明送检材料中的手术记录系事后伪造又无新的诊疗记录而认为手术记录不实，其理由不充分，一审认定余从凤属宫内宫外同时妊娠并无不当，并判决驳回范鸿齐、江乾英上诉、维持原判。
范鸿齐、江乾英不服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判决，提起再审申请。2006年5月30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了范鸿齐、江乾英的再审申请。
2007年4月18日，范鸿齐、江乾英通过重庆渝一律师事务所以该所的名义委托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对岳池县医院对余从凤的医疗行为有无过错及余从凤是否有宫内妊娠进行鉴定。2007年4月26日，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书，认为岳池县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余从凤无宫内孕存在。
2007年7月9日，范鸿齐、江乾英向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范鸿齐、江乾英与岳池县医院达成一致，同意由中华医学会进行鉴定。后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中华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2008年10月29日，中华医学会作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结论为本例医疗事故争议属壹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承担主要责任。2009年3月2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范鸿齐、江乾英的再审申请。2009年9月13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广法民再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认为中华医学会的鉴定足以推翻原判决认定的鉴定结论，予以采信，并依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之规定，判决岳池县医院赔偿范鸿齐、江乾英各项损失61256.95元。
范鸿齐、江乾英不服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提出再审申请，认为原再审根据岳池县医院伪造的刮宫记录和诊治情况说明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没有判决岳池县医院承担全部法律责任错误，适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作为判决依据错误。经再审审理，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川民提字第267号民事判决，认为原再审判决并未采纳刮宫记录和诊治情况说明，而是依据中华医学会的鉴定来认定事实、划分责任。并比照人身损害相关法律规定判决岳池县医院赔偿范鸿齐、江乾英202096.95元。
范鸿齐、江乾英不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提出再审申请。2012年12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2）民再申字第199号民事裁定：驳回范鸿齐、江乾英的再审申请。
原审认定上述事实采信的证据有岳池县公安局鉴定书、死亡证明书、华西鉴定中心鉴定书、岳池县法院函、华西鉴定中心回复、重庆市法医会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书、中华医学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岳池县法院判决书、广安市中级法院二审判决书、广安市中级法院驳回申请再审通知书、广安市中级法院再审判决书、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裁定书、岳池县法院委托华西鉴定中心鉴定的委托书、送检检材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
原审法院认为，范鸿齐、江乾英以华西鉴定中心所作鉴定意见错误为由起诉要求华西鉴定中心赔偿因此引发诉讼进程延长所致的交通、误工等损失，华西鉴定中心辩称范鸿齐、江乾英所提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因范鸿齐、江乾英诉请的损失并不依附于范鸿齐、江乾英的人身权，也不是基于范鸿齐、江乾英的人身权受损而产生，属纯粹经济上的损失，应适用二年的普通诉讼时效之规定。关于时效的起算点，范鸿齐、江乾英认为应从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再审裁定书之日即2012年12月27日起算，华西鉴定中心认为应从中华医学会作出推翻其鉴定结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之日即2008年10月29日起算，或最迟应从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采信中华医学会鉴定结论的再审判决之日即2009年9月13日起算。原审法院认为，范鸿齐、江乾英在中华医学会作出推翻华西鉴定中心鉴定结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之日即2008年10月29日就已经知道其权益被侵害，但范鸿齐、江乾英迟至2013年8月12日才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范鸿齐、江乾英依据中华医学会所作鉴定意见申请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及之后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均是针对其与岳池县医院的医疗损害纠纷案件而向岳池县医院行使债权请求权，不属于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再审程序也不构成范鸿齐、江乾英同时向华西鉴定中心行使请求权的障碍，不属于诉讼时效中止的情形，故范鸿齐、江乾英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九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范鸿齐、江乾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405元，由范鸿齐、江乾英承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范鸿齐、江乾英不服原判，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1、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损失的抚养人生活费13578.1元；2、由被上诉人支付因原案错判损失的利息36375元；3、由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伸冤产生的票据费用27580.1元；4、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误工损失164538.95元；5、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精神抚慰金50000元。其主要上诉事实及理由为：一、原审认定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必须以余从凤的人身损害赔偿结果为依据，即2009年10月11日，而非原审法院认定的2008年10月29日就已经知道其权益被侵害。二、现有证据充分证实被上诉人故意做了虚假的鉴定。首先，成都、重庆多名妇科知名专家根据余从凤的尸检病理诊断报告认定余从凤无宫内孕存在，被上诉人有意不用余从凤的尸检病理诊断报告，而通过“刮宫记录”和“诊治情况说明”记载的刮出物为绒毛及蜕膜组织，认定余从凤有“宫内孕”，而重庆市法医协会司法鉴定所和中华医学会根据相同的“刮宫记录”和“诊治情况说明”以及尸检病理诊断报告认定医院对余从凤的刮宫行为违反医疗原则，余从凤的死亡与医院的诊疗行为有因果关系。被上诉人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三条以及《常用计划生育技术常规》的规定作出虚假鉴定。其次，在原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曾多次提出医院违反诊疗常规，余从凤不可能有宫内孕可能，但是被上诉人仍然坚持错误的结论。三、被上诉人的虚假鉴定结论导致余从凤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的诉讼过程延长数年，给上诉人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上诉人主张的各项费用均有相关的票据及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依法应当赔偿上诉人的各项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辩称，范鸿齐、江乾英的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且在二审中追加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范鸿齐、江乾英主张华西鉴定中心的鉴定是虚假鉴定完全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华西鉴定中心是接受法院的委托，鉴定的依据是法院移送的材料，华西鉴定中心的鉴定程序合法，中华医学会的鉴定过程中没有采用刮宫记录、就诊情况说明，更多是依赖于病理切片所作的鉴定，而华西鉴定中心接受的鉴定资料中没有病理切片。就此案而言，鉴定结论只是证据的种类之一，是否采信由审理此案的法院决定，华西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在原医疗纠纷的一、二审案件中并未采用，导致此案诉讼时间的延长与华西鉴定中心无关，且上诉人主张的损失是基于医疗行为产生的损失，应当向岳池县医院主张，与华西鉴定中心无关。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期间，范鸿齐、江乾英向法院提交以下书面证据：1、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向中华医学会提交的《患者当事人提交的鉴定材料清单》复印件，拟证实鉴定材料中有刮宫记录；2、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书的邮寄单，拟证实上诉人于2009年10月收到再审判决书复印件；3、2010年2月4日上诉人向四川省司法厅控告华西鉴定中心的控告书、2010年3月5日向司法部司法鉴定司控告华西鉴定中心的控告书及特快专递复印件，拟证实上诉人多次向上级主管部门控告被上诉人；4、2010年2月2日上诉人向武侯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起诉状复印件，拟证实上诉人在法定期限内起诉了被上诉人；5、2012年7月23日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的再审申请书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的送达回证，拟证实上诉人申请再审的诉讼请求包含了上诉人现在的诉讼请求，上诉人于2013年3月10日收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华西鉴定中心经质证认为以上证据均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范畴，且其证据主要是其自书材料，无法证实相关部门收到上述材料，也无法证实上诉人拟证明的事实。故对于上诉人提交的以上证据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以上书面材料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以上证据与本案诉争的争议焦点无关，本院不作为二审定案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中，范鸿齐、江乾英向本院申请鉴定申请，要求鉴定：1、余从凤是否存在宫内孕；2、岳池县人民医院对余从凤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3、岳池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与余从凤的死亡后果有无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范鸿齐、江乾英提起诉讼主张因华西鉴定中心作出虚假鉴定所导致的财产损失，二审诉讼中，范鸿齐、江乾英申请就余从凤是否存在宫内孕、岳池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其死亡与岳池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有因果关系，因本案审理的范围是范鸿齐、江乾英与华西鉴定中心之间的侵权诉讼，就范鸿齐、江乾英主张的上述鉴定事项，生效的法律文书已经作出认定，故对范鸿齐、江乾英在二审中提出的鉴定申请事项，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各自主张及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一、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是否存在故意虚假鉴定；三、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是否应当承担所作鉴定结论与中华医学会鉴定结论不一致的侵权赔偿责任。
就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本案中，范鸿齐、江乾英一直就余从凤的死因与医院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向不同层级的法院主张权利，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作出（2010）川民提字第267号民事判决最终认定了医院的责任比例及各项赔偿数额。范鸿齐、江乾英据此认为，在岳池县法院一审诉讼中，华西鉴定中心出具虚假鉴定结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范鸿齐、江乾英据此有权就华西鉴定中心是否出具虚假鉴定提起诉讼，原审认定范鸿齐、江乾英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就第二个争议焦点，岳池县法院在原一审诉讼过程中，依法委托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医疗过错鉴定，并向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提交了相关鉴定材料，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根据法院的委托及提交的相应鉴定材料所作的鉴定程序合法，其结论与中华医学会的结论不一致，与专业技术领域不同专家对专业问题的认识不同有关，还与鉴定机关所掌握的鉴定材料是否齐全有关，因向中华医学会提交的鉴定材料中有尸检病理诊断报告，而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在接受法院委托时，岳池县人民法院并未提交尸检病理诊断报告，华西鉴定中心依据的鉴定材料不齐全的情况下，根据法院委托所作的鉴定结论与中华医学会的结论不一致，并不能据此认华西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系虚假鉴定，且范鸿齐、江乾英也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主张，故其主张的华西鉴定中心故意做虚假鉴定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认定。
就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鉴定结论是民事诉讼证据的种类之一，但并非认定案件事实及法律适用的唯一证据，岳池县法院在原一审诉讼中，就医院的诊疗行为与余从凤死亡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及过错责任程度上，并未仅采信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纵观本案，范鸿齐、江乾英在2009年9月13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生效前主要是针对余从凤的死亡与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和责任比例的大小等事项主张权利。之后，主要就赔偿的标准继续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改判按照一般人身损害的标准赔偿是就医疗损害赔偿纠纷存在不同赔偿标准的情形下的选择，该事项与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无任何关系。
综合以上意见，范鸿齐、江乾英要求华西鉴定中心赔偿的诉讼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确定的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810元，由范鸿齐、江乾英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臧 永
代理审判员 梁 楷
代理审判员 何 昕
二〇一四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费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