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01民终75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大学，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学府路**号。
法定代表人：付宏刚，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琴双，黑龙江博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晓君，男，1963年6月27日生，汉族，黑龙江大学员工，住哈尔滨市南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琳，黑龙江衡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黑龙江大学因与被上诉人马晓君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7）黑0103民初58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黑龙江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双琴，被上诉人马晓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大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马晓君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法院受案范围；2.本案超过法定仲裁时效期间；3.黑龙江大学作出的开除决定符合法律规定；4.马晓君因为刑事犯罪被判处徒刑，依据当时的规定，其工职自然撤销，黑龙江大学做出开除处分，依据当时的规定，亦无需办理任何处分手续，因此，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做出的开除决定合法有效，并未违反任何程序，原审法院依据的1998年黑龙江大学出具的回复函，回复的为工作安置问题，与开除处分行为是两个法律关系，并不能当然视为对法定仲裁时效的中断，更不能视为对开除处分的否定。
马晓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马晓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黑龙江大学恢复其工职，撤销没有加盖工（公）章的批示；2、判令黑龙江大学为其补交住房公积金、医疗保险等；3、判令黑龙江大学赔偿其损失200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马晓君于1978年经黑龙江大学报省文教办批准入黑龙江大学就业。1978年10月5日，黑龙江大学向省文教办提交《关于申请死亡职工马文清同志之子马小军就业的报告》【黑大（78）第53号文件】，报告主要内容为，原黑龙江大学印刷厂厂长马文清同志，一九四六年参军，在四平战役中负伤，右上肢炸伤切断，系二等甲级残废军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于1966年12月31日去世。其爱人姜淑兰同志，身患子宫癌。其子马小军退学在家照顾母亲。姜淑兰同志提出要求落实政策，让其独生子马小军接其父亲班。为了落实党的政策，照顾其家中困难，同意安排马小军的工作，占黑龙江大学自然减员空额解决。1979年3月9日，黑龙江省劳动局、哈尔滨市南岗区劳动科向黑龙江大学出具《招收、抽调固定工人通知》，将马晓君分配至黑龙江大学工作。1979年4月，马晓君被黑龙江大学人事处分配做水暖工，《职工转正定级审核表》中体现马晓军执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工资标准八级六类地区36元，从1979年3月下半月起执行。1981年，马晓君因抢劫罪、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1981年4月1日，黑龙江大学教务处向人事处发函，内容为“人事处：马晓君是我处水暖工人，一九七九年来校工作。马晓君曾因盗窃、打仗被收容二次，强劳一次，经教育不改，于八〇年八月合伙抢劫、盗窃被捕。根据《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81）刑字第1号刑事判决书》，判处马晓君抢劫、盗窃罪有期徒刑三年，经研究，认为马晓君来校后两次被捕，犯罪情节严重，决定开除马晓君工职。当否，请审批。”1981年4月2日，黑龙江大学人事处在该信函上加盖公章，并注明“同意校务处开除马晓君工职，请德恩校长批示”。4月8日，时任副校长的李德恩在该函上签字。1998年9月22日，因马晓君出狱后多次向黑龙江大学、省教育厅等相关部门反映其工作问题，黑龙江大学向马晓君发函，内容为“马晓君同志：黑龙江大学已接收了由黑龙江省教育厅转至本学校相关问题材料。主要内容是关于你本人提出请求黑龙江大学根据相关文件对你本人安置就业，安排工作（恢复工职）反映问题的全部材料。现经向黑龙江大学学校主管领导汇报你的实际情况后，初步认定1981年当时开除你工职实为你本人为少年犯罪（判刑三年）。因其个别因素，黑龙江大学在当时并没有进行公示，也没有通知或告知你本人包括你的直系亲属。黑龙江大学在这个问题上确有一定不妥之处。为此，黑龙江大学将更好的解决你的安置就业问题和你反映问题的材料也一并送到了学校人事处。学校现责成人事处认真研究协调解决您的工作问题，但是学校也要根据你现在一些实际情况有效合理的进行安排工作岗位。望你本人与学校人事处联系。黑龙江大学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该函出具后，直至2016年11月，黑龙江大学在后勤部门给马晓君安置了临时用工（未落实编制），工资待遇参照在编人员的普工标准。另查明，马晓君姓名为“马晓君”，黑龙江大学在关于马晓君的就业申请报告中将其姓名写作“马小军”，在职工转正定级审批表中将其姓名写作“马晓军”，均为笔误。马晓君于2017年3月2日向哈尔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请求为：1、撤销开除马晓君工职的批示。2、恢复工职（正式职工编制）。哈尔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3月8日做出哈劳人仲不字[2017]第22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马晓君的仲裁请求已超过一年的法定仲裁时效期间，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不予受理。马晓君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二、马晓君的仲裁申请是否超过仲裁时效；三、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做出的开除工职决定是否合法。关于本案是否应立案受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机关、事业组织、社会团体和与之建立劳动合同关系的劳动者，依照本法执行”。第七十九条规定，“劳动争议发生后，当事人可以向本单位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调解不成，当事人一方要求仲裁的，可以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当事人一方也可以直接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对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发生的下列纠纷，属于《劳动法》第二条规定的劳动争议，当事人不服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裁决，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一）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二）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没有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已形成劳动关系后发生的纠纷；（三）劳动者退休后，与尚未参加社会保险统筹的原用人单位因追索养老金、医疗费、工伤保险待遇和其他社会保险费而发生的纠纷。”经审查，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对劳动争议的受案范围，且马晓君已在起诉前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提出仲裁申请，履行了仲裁前置程序，符合立案受理的法定要件。关于仲裁时效期间的问题。《中华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的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能够证明在申请仲裁期间内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申请仲裁期间中断：（一）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二）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三）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第二款规定，“申请仲裁期间中断的，从对方当事人明确表示不予处理时起，申请仲裁期间重新计算。”结合案件事实分析，马晓君从得知其被开除工职后，即持续向有关部门申诉，努力寻求权利救济，马晓君申请仲裁期间依法中断。黑龙江大学于1998年9月22日给予答复，责成人事处认真研究协调解决马晓君工作问题。2016年11月，因马晓君多次到相关部门主张权利，黑龙江大学给马晓君安排了临时性岗位。本案申请仲裁期间应自2016年11月重新计算。而马晓君于2017年3月2日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一年的法定仲裁时效期间。关于开除决定是否合法的问题。马晓君于1979年入职黑龙江大学，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马晓君诉讼请求为要求恢复工职，撤销没有加盖公章批示，其表述虽无歧义，但不够规范。经审理可确定，马晓君诉讼请求的规范表述应为请求撤销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的开除决定，恢复工人编制的劳动关系。1957年10月26日《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第七条规定，“国家行政机关对于违反国家纪律的工作人员，在追究纪律责任和给予纪律处分的时候，必须本着严肃和慎重的方针……”，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国家行政机关处分任何工作人员，应该对其所犯错误的事实认真进行调查对证，并且经过一定会议讨论，作出书面结论。在讨论的时候，除了特殊情形以外，应该通知受处分人出席申述意见。纪律处分经决定或者批准生效后，应该书面通知受处分人，并且计入本人档案”。本案中，马晓君受到开除工职处分，既未经任何会议讨论，也未作出相应书面结论，更未书面通知受处分人。仅是教务处向人事处发了一封内部函，教务处、人事处在函件上盖章，副校长在函件上签了字。甚至未形成书面文件，更未通知马晓君本人或其近亲属。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做出开除工职处分是在1981年4月，当时调整劳动人事关系的法律法规尚不健全，但即使按照当时施行的1957年发布的《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的处分也违反处分国家工作人员必须遵循的严肃和慎重的方针，更是严重违反《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确定的前述相关处分程序。1998年9月22日，黑龙江大学给马晓君的答复函，其内容也确认了“……初步认定1981年当时开除你工职实为你本人为少年犯罪（判刑三年）。因其个别因素，黑龙江大学在当时并没有进行公示，也没有通知或者告知你本人，包括你的直系亲属。黑龙江大学在这个问题上确有一定不妥之处……”。由此可见，黑龙江大学对马晓君作出开除工职的处分决定，程序违法毫无争议。鉴于此，马晓君要求撤销黑龙江大学对其作出的开除工职的出的处分决定，恢复工人编制的劳动关系，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经人民法院判处管制、徒刑或者剥夺政治权利的，其职务自然撤销”，该条是对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撤职”的相关规定，并不能适用于本案开除工职发生的争议。黑龙江大学以此作为抗辩系对法律法规的错误理解。判决：一、撤销黑龙江大学于1981年4月作出的对马晓君开除工职的处分决定；二、恢复黑龙江大学与马晓君工人编制的劳动关系。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黑龙江大学提交申请一份。请求对马晓君在一审举示的证据四，即：“黑龙江大学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出具《答复》的中，黑龙江大学的印章的真伪、书面打印的黑龙江大学抬头”形成的时间进行鉴定。经征询当事人意见，马晓君不同意黑龙江大学的申请。本院认为，黑龙江大学在一审庭审时，对马晓君举示的该《答复》的真实性未提出异议，且《答复》出具1998年至今近20年，黑龙江大学现使用的印章是否进行过更换，均无从考证。故对黑龙江大学二审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是马晓君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超过了仲裁时效。劳动争议发生之日即为仲裁时效起算之日，而从马晓君在一审起诉状中关于“原告于1981年因犯罪被判刑三年。原告刑满释放后回被告处上班，被告知已被开除……”的陈述分析，可以认定马晓君自1984被黑龙江大学告知其已被开除之日起，即属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马晓君与黑龙江大学发生了劳动争议时间应为1984年。从1984年至马晓君2017年3月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所跨越的30余年中，马晓君至少有三次申请仲裁主张权利的机会。首先，按照1995年5月1日开始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82条关于“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应当在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60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的规定，马晓君应当于《劳动法》实施之日起60日内，即1995年7月1日前向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其次，即使能够认定马晓君持有的黑龙江大学于1998年9月22日出具的《答复》导致其仲裁时效中断，其也应当于自该仲裁时效中断之日起60日内，即1998年11月22日前申请仲裁；再次，马晓君如有证据，证明在黑龙江大学出具《答复》至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的近十年间，曾向黑龙江大学或者有关机关主张过权利,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27条关于“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1年……”的规定，其也应当于2009年1月1日前申请仲裁。因此，马晓君于2017年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已超过了上述法律规定的仲裁时效，其已丧失了胜诉的权利。黑龙江大学于2016年11月为马晓君安排的临时工作，不属于对原有劳动关系的接续，故不产生仲裁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因此，一审法院以此认定马晓君的主张未超过仲裁时效，并支持其部分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证据不足，本院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黑龙江大学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7）黑0103民初58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晓君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马晓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凤云
审 判 员 辛吉雁
审 判 员 侯守东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马立娜
书 记 员 李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