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一终字第160-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浙江天台友信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
法定代表人：凌友信，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陆德将，浙江仁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刚，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新疆洪沙泉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法定代表人：董立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宏吉，新疆力和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建明，新疆力和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新疆神华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法定代表人：张国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晶，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同强，新疆同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凤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
法定代表人：董立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晓光，北京市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天台友信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台友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疆洪沙泉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沙泉公司）、新疆神华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神华公司）、北京凤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鼎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1）新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天台友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陆德将、陶刚，被上诉人洪沙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宏吉，神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同强，凤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晓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洪沙泉公司成立于2008年5月12日，注册资本2000万元，发起人股东为凤鼎公司（出资比例为60%）、神华公司（出资比例为10%）、北京安平康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出资比例为30%）。2008年10月25日，洪沙泉公司（甲方）与天台友信公司（乙方）签订《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二勘查区采矿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约定：“……鉴于：（A）甲方是一家在中国境内设立的公司，依照中国法律和《风险勘查及开采合作合同》（2008年1月8日，新疆神华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北京凤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签订），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证号：6500000724012）确定的‘探矿权’变更至甲方名下；（B）为了开发中国新疆矿产和更好地利用‘探矿权’，甲方与乙方达成合作协议，即甲方同意乙方参与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二勘查区土石方剥离及煤炭开采；乙方愿意参与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二勘查区土石方剥离及煤炭开采。乙方支付甲方6500万元的前期投资补偿资金后，可享有勘查剥离的煤炭资源以及采矿阶段（甲方取得后）采掘煤炭资源一定数量的权利。（C）释义：a.采掘：在采矿权阶段，使用‘采掘’概念。b.剥离：为了将有用矿产资源开采出来，用露天回采方法将覆盖在矿产资源上的岩石和土方采掘运走的过程。……双方达成协议如下：1.双方确定的协议基本内容。1.1甲方和乙方在此重述有关事实：即甲方同意乙方参与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二勘查区土石方剥离及煤炭开采；乙方愿意参与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二勘查区土石方剥离及煤炭开采。……1.3在探矿权阶段和采矿权阶段，乙方在甲方限定的作业区域所分离和采掘的煤炭资源总量不得超过5000万吨。当分离和采掘的煤炭资源总量达到5000万吨时，本协议自动终止。a.在满足开采条件的前提下甲方承诺全面履行合同，允许乙方在限定作业范围内，开采煤炭总量达到5000万吨。b.由于不可抗拒力致使本合同不能全部履行，乙方未能剥离够5000万吨煤炭时，甲方按吨煤1.3元向乙方返还未履行部分的差额。c.为保证矿区煤炭开采数量的要求，乙方在该协议执行期每12个月周期中所分离出的煤炭资源量不得超过150万吨（不含为甲方所分离出的煤炭）。1.4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及其主管部门规定的前提下，按照甲方书面授权，乙方有权以甲方名义处置上述合同项下的5000万吨煤炭。1.5乙方以下列行为履行本协议部分义务：在本协议签订之日，乙方向甲方支付1500万元；乙方相应设备进驻作业现场之日，乙方再向甲方支付4000万元；乙方在进驻作业现场院之日起60日内第三次向甲方支付1000万元。以上6500万元由乙方汇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在本协议履行中，甲方有权自主支配乙方缴付的6500万元补偿金；本协议人为终止或者乙方单方终止以及合同自动终止或合同无效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追索上述6500万元的补偿金。1.6本协议分离和采掘的区域煤炭资源总量在5000万吨以内（包括5000万吨）所产生的全部费用，由乙方单方面承担；乙方以甲方名义处置以上煤炭所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乙方以甲方名义处置以上煤炭所致的税赋，甲方先行垫付后，乙方按照甲方的纳税凭证向甲方返还。1.7在分离和采掘阶段，未经甲方许可，乙方不得以任何名义对外经营；由甲方委派专员行使监督权，乙方应当接受甲方委派的专员监督。1.8甲方每吨煤向乙方收取10元管理费，作为甲方协调当地政府等部门的费用。其中每吨10元的管理费在月初的10个工作日内，将上月应付的每吨10元管理费合计汇入本协议1.5甲方指定账户或另行指定的其他账户。1.9本协议风险勘查工作地所需电力由甲方‘通电’，‘通电’所需费用由甲方承担；‘通电’后的电力设施维护费用由乙方承担。1.10协议风险勘查工作地所需水由乙方‘通水’，‘通水’所需费用由乙方承担；‘通水’后的水力设施维护费用由乙方承担；本协议人为终止或者自动终止后，乙方应向甲方无偿交付水力设施的所有权。1.11本协议中的‘探矿权’依法登记为‘采矿权’后，当本协议1.3的约定条件没有成就时，甲方、乙方将继续履行协议中所设定的义务，直至本协议1.3的约定条件成就。2.双方的权利和义务。……3.先决条件和后续条件。……4.协议的修改。……5.声明与承诺。……6.其他。……6.1在合同履行期间，各方自行确定劳动用工，并自行签订劳动合同，各自承担用工的工伤事故赔偿责任，但乙方的作业人员必须服从甲方的监督管理。……7.保密。……8.不可抗力。……9.争议解决。……10.一般规定。……”该《合作协议》上有洪沙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立民、天台友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凌友信的签字和洪沙泉公司、天台友信公司的印章。
天台友信公司称其依据《合作协议》共计向洪沙泉公司付款2618万元，并提供以下证据：分别载明以马楠名义开立的银行卡帐户通过汇款方式于2008年9月27日汇款50万元、2008年11月6日汇款5万元、2008年11月14日汇款100万元、2009年1月23日汇款30万元2009年3月2日汇款30万元、以董立民名义开立的银行卡帐户通过“银行卡转帐存款”方式于2008年12月9日存款100万元、2008年12月11日存款300万元、2008年12月15日存款100万元、2009年3月2日存款700万元、2009年4月11日存款200万元、2009年4月15日存款200万元、2009年6月7日存款50万元、2009年6月8日存款50万元、2009年6月18日存款200万元、2009年6月29日存款100万元、2009年7月20日存款200万元、以殷兴龙名义开立的银行卡帐户通过汇款方式于2008年11月14日汇款50万元、2009年1月23日汇款50万元、2009年6月22日汇款15万元、以马庆华名义开立的银行卡帐户通过汇款方式于2008年12月30日汇款68万元的《中国工商银行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天台友信公司在本案中向法院申请对“其在二勘查区内完成的土石方剥离的价格”进行鉴定，同时还请求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收集“洪沙泉公司在银行开立的基本帐户资金的往来记录”。
2008年1月，神华公司（甲方）与凤鼎公司（乙方）就“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红沙泉露天煤矿2号矿区（以下简称红沙泉2号矿区）合作开发事宜”签订《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约定：“第一条目标矿区和探矿权。……1.2目前甲方已取得该矿区的探矿权，其勘查许可证号为，发证机关为新疆国土资源厅（勘查许可证及相关资料参见附件）。第二条合作方式与利润分配。2.1甲乙双方共同设立新疆神华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红沙泉2号煤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矿公司’）。公司注册资本由乙方支付，甲方同意为该公司办理红沙泉2号矿区的采矿权证及相关证件，双方约定在煤矿公司中持股比例为：甲方占10%、乙方占90%。2.2根据红沙泉2号矿区目前勘探程度，双方同意，乙方对甲方前期投入该矿区的资源及普查费用进行补偿，补偿数额为人民币2000万元。本协议生效后，乙方依甲方指定的时间和要求支付人民币。2.3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0年内，由乙方负责红沙泉2号煤矿的全部资金投入、煤炭开采、生产和经营并按本协议约定向甲方支付相应费用。乙方经营红沙泉2号煤矿期间，所产生的利润甲乙双方按持股比例分配。乙方承诺甲方所得利润不低于按该矿区煤炭实际销售量计算。……。”2008年8月26日，二勘查区举行了开工奠基仪式，神华公司、洪沙泉公司、凤鼎公司参加。
2008年9月19日，神华公司、凤鼎公司、鄂尔多斯市召和清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召开会议，形成《关于紧急叫停红沙泉露天矿开采工作的协调会会议纪要》（神华矿业（2008）08号），凤鼎公司表示同意“立刻停止红沙泉矿区的一切工作”。2008年10月29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国土资源厅给神华公司核发了编号为T65120081001016799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2008年12月12日，奇台县人民政府向神华公司作出《关于要求神华奇台煤矿项目继续开工建设的函》（奇政函（2008）122号），称：“贵公司于2005年9月入驻准东将军庙红沙泉煤田勘查区以来，投入大量资金、技术、人才力量，完成了煤矿区的勘探工作，并与新疆洪沙泉矿业有限公司奇台分公司、新疆昭源达矿业有限公司合作，共同开发煤矿，全力推进煤电煤化工项目建设。……2008年9月19日，贵公司要求红沙泉煤矿建设工程暂停施工，致使项目建设出现停滞，大量人员、机械闲置，给两家合作建设单位造成很大损失，直接影响到准东将军庙煤电煤化工产业带煤炭开发建设进度，现时也影响到奇台县城居民生活用煤和工业企业生产用煤供应，为此，县人民政府要求贵公司尽快恢复施工，加快煤矿项目建设进度，为奇台县煤电煤化工产业快速发展奠定基础。”2010年3月8日，神华公司给凤鼎公司发出《关于要求终止合作的函》，称：“鉴于：（一）神华公司与贵公司于2008年1月17日签订的红沙泉露天煤2号矿区《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违反有关法律法规，属于无效合同。（二）该合作项目未经神华集团公司的项目审批和政府相关部门的项目核准，属于违规项目。（三）贵公司控制的项目公司未取得煤矿开采的六证照而进行开采，属于非法开采。（四）贵公司及你方控制的项目公司未按照《合作合同》约定的先进行勘探，而直接进行开采，不仅违约而且侵犯了神华公司的探矿权，给神华公司造成了损失。（五）国家审计署已向神华集团提出要求，责令终止合作，并已报国务院批准并由中纪委督办。因此，神华公司再次向贵公司提出，要求终止合作。”2010年3月，神华公司以凤鼎公司、洪沙泉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案涉《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无效、凤鼎公司和洪沙泉公司停止在二勘查区的违法开采行为并退出施工场地、凤鼎公司和洪沙泉公司赔偿损失8000万元。凤鼎公司以神华公司为被告提起反诉，要求解除案涉《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神华公司赔偿凤鼎公司损失4.6亿元。
案涉《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签订时，神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刘波坤。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6日作出的（2012）二中刑初字第2417号刑事判决中认定刘波坤“在明知违反国家规定，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等情况下，为凤鼎公司提供帮助，代表神华公司与凤鼎公司签订针对新疆红沙泉煤矿的《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致使红沙泉煤矿被违法开采。为此，刘波坤于2008年3月20日收受凤鼎公司提供的北京安平康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40%干股，并由其亲属刘兰侠代为持股”。刘波坤不服该刑事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6日作出（2013）高刑终字第387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1年4月12日，天台友信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解除案涉《合作协议》；2．洪沙泉公司、神华公司、凤鼎公司返还天台友信公司支付的2618万元；3．洪沙泉公司、神华公司、凤鼎公司赔偿天台友信公司进行土石方剥离工程投入3600万元、员工谴散补偿、机械待班、机械搬迁等经济损失6104500元；洪沙泉公司、神华公司、凤鼎公司赔偿天台友信公司上述资金的利息损失1219万元；4．诉讼费用应当由洪沙泉公司、神华公司、凤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合作协议》上加盖洪沙泉公司和天台友信公司的印章，故应当认定洪沙泉公司、天台友信公司为该《合作协议》的当事人。神华公司于2008年10月29日取得二勘查区的探矿权，但并未取得二勘查区的采矿权。虽然洪沙泉公司系依据神华公司与凤鼎公司签订的案涉《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成立，神华公司亦承诺将可能取得的二勘查区的采矿权交付给洪沙泉公司，但洪沙泉公司成立后至今并未取得二勘查区的探矿权或者采矿权。二勘查区由洪沙泉公司实际占有，洪沙泉公司是在未取得二勘查区采矿权的情况下就与天台友信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合作协议》的内容实质是在天台友信公司向洪沙泉公司支付6500万元的条件下，洪沙泉公司允许天台友信公司在其占有的二勘查区内开采5000万吨煤炭，在性质上属于采矿权转让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款规定：“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但是，已经依法申请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在划定的矿区范围内为本企业的生产而进行的勘查除外。国家保护探矿权和采矿权不受侵犯，保障矿区和勘查作业区的生产秩序、工作秩序不受影响和破坏”；第六条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一）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前款规定的具体办法和实施步骤由国务院规定”、“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洪沙泉公司和天台友信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是为了在洪沙泉公司取得二勘查区的采矿权后规避法律关于采矿权转让的相关规定。洪沙泉公司虽然得到神华公司的同意占有二勘查区，但其在未取得采矿权的情况下就与天台友信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的行为属于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擅自采矿的行为。即使洪沙泉公司取得二勘查区的采矿权，《合作协议》的实质亦是在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转让条件下转让采矿权。故，《合作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相关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奇台县人民政府于2008年12月12日作出的《关于要求神华奇台煤矿项目继续开工建设的函》（奇政函（2008）122号）是向神华公司作出而不是向天台友信公司或者洪沙泉公司作出，同时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属于人民法院的职权，因而，该函不能影响人民法院对《合作协议》效力的认定。洪沙泉公司在没有取得二勘查区采矿权的情况下允许天台友信公司进行矿产开采，天台友信公司在明知洪沙泉未取得二勘查区采矿权的情况下进行矿产开采，洪沙泉公司和天台友信公司在对自己行为的目的和性质均清楚的情况下为规避法律规定签订《合作协议》，因此，天台友信公司和洪沙泉公司对于《合作协议》的无效存在相同的过错。从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可以看出其是以《合作协议》有效为前提提起本案诉讼，但由于《合作协议》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故其在本案中的相关诉讼请求均不能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故对其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合作协议》被认定无效后的民事法律后果可另行解决。天台友信公司要求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委托鉴定的申请因在本案中没有必要性，不予准许。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4172.50元由天台友信公司负担。
天台友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天台友信公司与洪沙泉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性质并非采矿权转让合同，一审法院将案由确定为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是导致错误认定合同无效的根本原因。《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六条的规定：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取得采矿许可证的单位或者个人称为采矿权人。《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探矿权、采矿权转让后，探矿权人、采矿权人的权利、义务随之转让。因此，采矿权转让合同是指采矿权人将依法取得的采矿权转让给他人，受让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因双方订立、履行、变更、终止采矿权转让合同发生的纠纷为采矿权合同纠纷。天台友信公司与洪沙泉公司所签订的《合作协议》约定的内容为：“乙方（天台友信公司）在支付甲方（洪沙泉公司）6500万元的前期投资补偿资金后，可享有勘察剥离的煤炭资源以及采矿阶段（甲方取得后）采掘煤炭资源一定数量的权利”（鉴于条款B）、“当分离和采掘的煤炭资源总量达到5000万吨时，本协议自动终止”（1.3条）、“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及其主管部门规定的前提下，按照甲方书面授权，乙方有权以甲方名义处置上述合同项下的5000万吨煤炭”（1.4条）。从协议约定内容来看，是天台友信公司通过承担矿区在勘察阶段的土石方剥离工程施工并支付洪沙泉公司前期投资补偿费，在洪沙泉公司取得采矿权后，以其名义并在其管理下，在遵守法律法规的基础上，获得一定数量的煤炭产品。协议中并无双方转让和受让采矿权或者探矿权的约定。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规定，在获得采矿权后，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是采矿权人的合法权益。洪沙泉公司在未来依法获得神华公司注入的采矿权后，当然可以将合法采掘获得的矿产品转让给天台友信公司。《合作协议》的本质是洪沙泉公司未来合法开采的矿产品的转让，而不是采矿权的转让。一审判决对于《合作协议》性质认定的错误直接导致对于合同效力认定的错误，应予纠正。（二）一审法院认定《合作协议》因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显然错误。《合作协议》中涉及煤炭采掘部分的条款以神华公司和凤鼎公司的《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为依据，因必须获得国家机关的批准而效力待定。合同双方约定涉及未来煤炭开采的条款，均在洪沙泉公司经批准取得采矿权后方才履行。天台友信公司有充分理由相信洪沙泉公司能够经批准得到采矿权。洪沙泉公司是神华公司和凤鼎公司为合作开发案涉矿区而合资成立的项目公司，其成立的基础是《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双方约定：甲（神华公司）乙（凤鼎公司）双方共同设立洪沙泉公司。公司的注册资金由乙方支付，甲方同意为该公司办理洪沙泉二号矿区的采矿证及相关证件；双方比例为甲方占10%，乙方占90%。协议签订时，神华公司已经拥有矿区的探矿权证，天台友信公司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神华公司作为神华集团这一全国最大煤炭集团公司的子公司，完全能够在完成矿区资源勘查后获得矿区的采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因此，神华公司依据《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将获得的采矿权注入子公司洪沙泉公司完全能够依法获得批准。在审批完成后，洪沙泉公司即获得采矿权，其与天台友信公司的《合作协议》完全可以得到履行。从2008年洪沙泉公司成立并在矿区进场作业以来，负责矿产资源检查和批准的有关国家机关从未以任何形式对拥有探矿权的神华公司进行处罚或者收回矿权，在案涉矿区作为一个大型露天煤矿的土石方已经完全剥离确定矿区煤炭资源存在的情况下，神华公司也从未就探矿权转为采矿权向国家机关提出过任何申请。因此，神华公司能否获得采矿权并将其注入洪沙泉公司，尚不确定。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直接确定《合作协议》无效而非效力待定显属错误。（三）获得采矿权以进行合法开采是洪沙泉公司的合同义务，因洪沙泉公司已不可能获得采矿权，天台友信公司才请求解除《合作协议》。在《合作协议》涉及矿区勘查的履行部分中，天台友信公司并不存在任何过错。在《合作协议》涉及到煤炭采掘的核心条款上，双方约定履行的先决条件是“甲方（洪沙泉公司）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取得勘查、开采煤炭资源的资质”，并且“按照甲方的书面指示，乙方（天台友信公司）对新疆准东煤田奇台县洪沙泉二勘查区进行土石方剥离及煤炭开采”。可以看出，获得矿区的采矿权是洪沙泉公司的义务，其必须采取积极的行动促成合同生效条件的成就。天台友信公司在2009年5月28日及2009年7月18日分别得到洪沙泉公司《进场通知书》后进场作业，完全符合约定，也完全有理由相信洪沙泉公司已经完成了进行矿区勘查作业的批准和授权。一审判决认为，“洪沙泉公司和天台友信公司在对自己行为的目的和性质均清楚的情况下为规避法律的规定签订《合作协议》，因此洪沙泉公司和天台友信公司对于《合作协议》无效存在相同的过错”，这是对于事实认定的基本错误。2008年11月24日，天台友信公司与洪沙泉公司签订《合作协议》，洪沙泉公司在签订合同前向天台友信公司出示了神华公司和凤鼎公司签订的《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以及同年8月26日神华公司主持、凤鼎公司和洪沙泉公司参加的盛大开工仪式，当地党委政府及职能部门领导悉数到场，就洪沙泉二号矿区煤炭的开采和利用进行了说明和展望。2009年9月矿区勘查工作被叫停之后，在神华公司和凤鼎公司以及洪沙泉公司在一审法院的诉讼中，天台友信公司才知道该矿区在2008年9月19日曾被叫停。在其后的诉讼中，天台友信公司才了解到，神华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涉及犯罪。可以说，是洪沙泉公司的股东发生争议以及法定代表人的犯罪行为才是神华公司不继续申请采矿权并将采矿权转移至洪沙泉公司名下的真实原因。对此，天台友信公司既不可能了解，更不可能参与。一审判决也认定：“二勘查区由洪沙泉公司实际占有，洪沙泉公司是在未取得二勘查区采矿权的情况下与天台友信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天台友信公司基于以上事实，完全有理由相信，采掘煤炭之前的土石方剥离行为是露天煤矿的勘探行为，是洪沙泉公司作为探矿权拥有者神华公司的子公司的授权管理行为，天台友信公司对此完全不存在任何过错。神华公司和洪沙泉公司在具备成就约定条件让合同生效并继续履行的情况下消极阻止合同生效条件成就，本应视为合同条件成就，但因为采矿权没有取得也无法转移至洪沙泉公司，合同生效条件事实上无法成就。因此《合作协议》的现状是已经成立但未生效，且因为神华公司与凤鼎公司另案起诉及反诉的请求为《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无效或解除，《合作协议》未来也无法生效。基于洪沙泉公司的过错，天台友信公司申请解除《合作协议》，并主张违约方洪沙泉公司承担全部违约责任，应予支持。（四）天台友信公司的土石方剥离行为是基于探矿权人神华公司对于洪沙泉公司的管理授权，并非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情况下的采矿行为。天台友信公司在土石方剥离过程中从未开采矿产，在洪沙泉公司取得采矿权之前也不准备进行任何矿产开采行为，天台友信公司依据神华公司对于洪沙泉公司的授权以及《合作协议》的约定进场进行土石方剥离，其性质属于洪沙泉公司对矿区风险勘探中的授权施工行为，并非矿产的采掘行为，合法性及后果均由洪沙泉公司负责。（五）一审判决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属于程序错误。在人民法院案件审理过程中，合同效力的认定属于当事人的判断问题，并非事实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应当由法官行使释明权，由当事人进行选择。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首先应当向当事人行使释明权，向当事人告知人民法院认定合同无效，要求当事人决定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在当事人拒绝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再行判决。如果当事人根据人民法院的释明改变了诉讼请求，应当根据当事人变更后的诉讼请求予以审理和判决，而不是简单地驳回诉讼请求。综上，天台友信公司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2．判决洪沙泉公司、神华公司、凤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洪沙泉公司答辩称：1．法院依法有权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一审法院认定《合作协议》无效，洪沙泉公司尊重法院的认定。2．天台友信公司与洪沙泉公司签订《合作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作协议》具备合伙型联营合同的特征。3．《合作协议》的履行必须以《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为基础，双方签订《合作协议》时洪沙泉公司披露了合同的相关信息，没有隐瞒之处。《合作协议》履行中的正常商业风险不能全由洪沙泉公司承担。请求依法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上诉请求。
神华公司答辩称：1．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违反了合同相对性原则。2．刑事判决认定了刘波坤的犯罪事实，确认了《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无效的理由，且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3．2008年9月19日神华公司即叫停了洪沙泉公司的开工行为，凤鼎公司法定代表人董立民已经签字确认，是其隐瞒了真实情况，或者签订《合作协议》各方其实就是明知，因为《合作协议》签订的时间在叫停之后。4．天台友信公司开采矿产的事实违反了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5．此案的其他当事人共同违法开采行为已经给神华公司造成严重的损害。请求依法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上诉请求。
凤鼎公司答辩称：1．凤鼎公司不是诉争《合作协议》的当事人。2．凤鼎公司认为天台友信公司与洪沙泉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属于合伙型联营合同，应共担风险，凤鼎公司对于《合作协议》未能及时全面的履行并无过错。3．没有证据证明天台友信公司遭受了本案中主张的损失，其诉讼请求没有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案涉《合作协议》签订于2008年11月24日，一审法院查明签订时间为2008年10月25日系笔误。
另查明，签订《合作协议》时，洪沙泉公司未告知天台友信公司2008年9月19日《关于紧急叫停红沙泉露天矿开采工作的协调会会议纪要》的存在以及神华公司要求其暂停施工一事。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洪沙泉公司（甲方）与天台友信公司（乙方）于2008年11月24日签订的《合作协议》实质上是否属于合作协议，需要探究其约定内容以确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从《合作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鉴于：……（B）……乙方支付甲方6500万元的前期投资补偿资金后，可享有勘查剥离的煤炭资源以及采矿阶段（甲方取得后）采掘煤炭资源一定数量的权利”；1.3条a约定，“在满足开采条件的前提下甲方承诺全面履行合同，允许乙方在限定作业范围内，开采煤炭总量达到5000万吨”；3.1条约定，“这个风险勘查的先决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下述事项与文件，并且这些事项与文件在各个方面都是满足甲方要求的：（a）甲方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取得勘查、开采煤炭资源的资质……”。上述约定明确待洪沙泉公司取得采矿权证后才进行矿产资源的开采。1.7条约定，“在分离和采掘阶段，未经甲方书面许可，乙方不得以任何名义对外经营；由甲方委派专员行使监督权，乙方应当接受甲方委派的专员监督”。即洪沙泉公司享有对外经营权、对天台友信公司的监督权。2.1条b约定洪沙泉公司的权利包括，“独自享有勘查技术成果”；2.2条约定洪沙泉公司的义务包括：“a.组织勘查施工，并在开始勘查工作时，向区州、县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报告开工情况。b.在勘查许可证规定期限内，协同乙方完成经批准的勘查实施方案部署的各项勘查工作。c.勘查实施方案发生重大改变的，应当申请组织审查并及时通报乙方。d.在勘查许可证有效期内，有扩大或者缩小勘查区块范围，改变勘查工作对象，应及时通知乙方。e.依法向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汇交矿产资源勘查成果档案资料。f.区、州、县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开展探矿权年检或者需要调查勘查投入，勘查工作进展情况的，应当如实报告并提供有关资料。g.甲方应当向乙方提供乙方开采区域的勘察和采掘资料，并对资料的真实性和准确性负责。”即洪沙泉公司负责办理在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报告、备案、年检工作，勘查范围、勘查工作对象等重要事项由洪沙泉公司决定。洪沙泉公司依据《风险勘探及开采合作合同》得到神华公司的授权可对案涉矿区进行勘探，且合理预期将来可取得案涉矿区的采矿权，可以在此基础上引进他人资金、技术等，通过签订合作合同约定权利义务，共同勘查、开发矿产资源。从《合作协议》约定看，天台友信公司以洪沙泉公司名义并在其管理下开展勘查、开采工作，不涉及矿业权主体变更，并不存在矿业权的转让。双方当事人对资金投入、利润分配、勘采管理等内容进行约定，属于合作勘查、开采的范畴，并不违背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合作协议》应认定为合法有效。
天台友信公司以《合作协议》有效为前提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未依法向天台友信公司释明，询问其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即径行认定《合作协议》无效并驳回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且以《合作协议》被认定无效后的民事法律后果可另行解决为由，对天台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未予实质处理，导致基本事实未查清。
综上，天台友信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作协议》无效，导致相关事实认定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1）新民二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重审。
上诉人浙江天台友信投资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444172.50元，本院予以退还。
审 判 长 魏文超
代理审判员 叶 阳
代理审判员 吴凯敏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甄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