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五终字第15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逄振文。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淑琴。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谷秀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秀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宗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鑫。
三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晓君。
三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钟岱。
原审被告逄立建。
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因与被上诉人王秀华、孙宗福、孙鑫及原审被告逄立建提供劳务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3）胶民初字第1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5日受理。本案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王燕担任审判长并担任本案主审，与审判员杨海东、代理审判员徐奎浩共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秀华、孙宗福、孙鑫在一审中诉称：原告亲属孙广华生前在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处从事记账、送货等工作，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系夫妻关系。2011年6月2日，被告逄振文指派被告逄立建驾驶鲁02／B××××号拖拉机前往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送货，并派遣孙广华随车去该厂取回收条。返回途中，拖拉机行至胶州市李哥庄镇陶家庄村东侧南北路陶家庄加油站处，拖拉机前头与托盘牵引处销子脱落，拖拉机托盘失控冲撞到路东侧加油站内，撞在房屋水泥柱上致水泥柱断裂将孙广华砸伤，经医院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胶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逄立建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后，依法判令三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211000元、丧葬费14274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合计23027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逄振文、王淑琴在一审中答辩称：一、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人身损害的诉讼请求时效是一年，自受害人受到伤害至本案起诉时间已超过一年，因此，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二、本案属于一事不再理案件，受害人自受到伤害时起，原告就向侵权人逄立建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提出赔偿，且被告逄立建与原告达成赔偿协议，并已实际赔偿原告13万余元，原告与被告逄立建已就赔偿事宜处理完毕，原告的其他损失不再向侵权人追偿，并亲自书写了谅解书，原告无权再向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要求赔偿。原告的再次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逄立建一审时未答辩。
原审法院查明和认定的基本事实是：2011年6月2日17时许，被告逄立建驾驶其所有的鲁02／B××××号大中型拖拉机沿胶州市李哥庄镇陶家庄东侧南北路由南向北行至陶家庄加油站时，拖拉机前头与托盘牵引处销子脱落，拖拉机托盘失控冲到路东侧加油站内，撞在房屋水泥柱上，水泥柱断裂，将坐于托盘内的原告亲属孙广华砸伤，孙广华经医院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经胶州市公安局交警大队认定，被告逄立建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发后，被告逄立建与三原告达成和解协议，内容为“今有逄立建、孙广华在李哥庄镇陶家庄村东发生交通事故一事，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经协议逄立建（家属）同意赔付受害家属人民币拾壹万元整，受害家属协商同意，并表示以后不再追究其任何责任！受害人儿子孙宗福、受害人妻子孙广华、受害人女儿孙鑫、逄立建妻子刘红英签名按捺手印，2011年6月16日。注：之前已给付壹万肆仟贰佰元整，现金款壹拾贰万肆仟贰佰元已给付”。据此，法院（2011）胶刑初字第468号刑事判决书已认定被告逄立建一次性赔偿三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110000元，对被告逄立建从轻处罚。
一审庭审中，原告主张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为证明其主张原告向法庭提交胶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的投诉案件答复意见书，证明自事故发生后原告一直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已中断。对于该投诉案件答复意见书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抗辩称，原告主张的诉讼时效中断不能成立，原告只是向劳动部门追究二被告的用工责任，是基于劳动争议而提起的，原告根本没有就人身损害赔偿向被告逄振文主张过权利，从孙广华的死亡时间至今已经远远超过一年，原告起诉已经远远超过诉讼时效，法院不应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主张受害人孙广华与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之间不存在非法用工关系，二者系雇佣关系。为证明其主张原告提交胶州市交警大队肇事科询问笔录五份及胶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询问笔录和投诉案件答复意见书各一份。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对被告逄立建的询问笔录有异议，认为其所述孙广华系被告逄振文安排乘坐被告逄立建驾驶的拖拉机与事实不符，而是被告逄振文安排孙广华去结账，要求其乘坐公交车，孙广华在去时也确实乘坐公交车，被告逄振文也给付了孙广华往返的公交车费，但在返回途中，孙广华私自搭乘被告逄立建的拖拉机，孙广华对其死亡也有一定责任；对投诉案件答复意见书本身无异议，但只能证明原告是向劳动机关追究被告逄振文、王淑琴非法用工责任，与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不是一回事，不能证明诉讼时效的中断。
2011年10月10日，三原告曾因劳动争议纠纷将被告逄振文起诉至法院，后因胶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2年4月16日出具的投诉案件答复意见书认定逄振文与孙广华不存在非法用工关系于2012年7月6日自愿申请撤诉。对此，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辩称，该证据不能证明原告向被告追究过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更不能作为诉讼时效中断的依据。
另，原告主张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其曾经在交通事故案件中与被告逄立建达成的所谓协议，是以交通肇事的法律关系为依据，系原告与被告逄立建对交通事故的处理，被告逄立建与被告逄振文之间是雇佣关系，孙广华与被告逄振文之间也为雇佣关系，所以孙广华的家属有权就其死亡事件请求雇主赔偿，故本案系雇员损害赔偿，系不同的法律关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雇员在工作期间受到损害，应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
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共同主张，被告逄立建系鲁02／B××××号大中型拖拉机的驾驶人及所有人，是专门从事拖拉机运输业务的，其是租用被告逄立建的拖拉机给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运输铁件，运费按每车150元计算，并不是雇佣被告逄立建个人提供劳务。还查明，死者孙广华的父母已先于去世，原告王秀华系其妻，原告孙宗福系其子，原告孙鑫系其女，别无其他法定继承人。
原审另查明，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系夫妻关系，从事钢结构个体经营，但未进行工商登记。被告逄立建与死者孙广华系同村邻居关系。还查明，被告逄立建系鲁02／B××××号大中型拖拉机的驾驶人及所有人。事发时系被告逄立建为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有偿提供该拖拉机给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送货返回途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三原告与被告逄立建达成赔偿协议并履行完毕后，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是否还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关于责任承担主体及责任分担问题。被告逄立建系鲁02／B××××号大中型拖拉机的驾驶人及所有人。事发当日，被告逄立建受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指派驾驶拖拉机到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送货，交付工作成果，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为其支付运输报酬，应当认定为被告逄立建与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形成了承揽合同关系。同时，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指派其雇佣的工人孙广华到该厂收账，回程途中孙广华搭乘被告逄立建驾驶的拖拉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逄立建驾驶其所有的大中型拖拉机为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运输货物，但其并无相应的营运资格证明，且未及时对该拖拉机前头与托盘牵引连接处进行检修，交通运输工作本就是一项高度危险工作，二被告逄振文、王淑琴选任没有营运资质的被告逄立建驾驶存在安全隐患的拖拉机运输货物，存在选任过错，以其承担15%的赔偿责任为宜。孙广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乘坐存在交通安全隐患的大中型拖拉机，未采取一定的安全防范措施，预防损害后果的发生，造成自身受到伤害，其亦存在过错，以其自负30%的责任为适当。被告逄立建承揽运输业务后，驾驶无营运资质、存在安全隐患的机动车运输途中发生事故造成原告亲属孙丽华死亡，具有重大过失，应当承担55%的民事赔偿责任，因被告逄立建与原告达成已和解协议，并积极进行了经济赔偿，三原告明确表示不再追究其任何责任。故，本案中对原告再次向被告逄立建主张权利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逄振文、王淑琴认为三原告已与被告逄立建达成和解协议，并已履行完毕，不能再次主张权利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信。
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法院根据确认的事项作如下调整和认定：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211000元、丧葬费14274元，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精神抚慰金5000元，因被告逄立建已负刑事责任，系对原告在精神上的一种慰藉，对原告的该项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告的合理损失合计为225274元，由被告逄振文、王淑琴按照15%的责任比例共同承担33791.1元（225274元×15%）。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逄振文、王淑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秀华、孙宗福、孙鑫经济损失33791.1元。二、驳回原告对被告逄立建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54元，由被告逄振文、王淑琴负担713元，原告负担4041元。宣判后，原审被告逄振文、王淑琴不服，上诉至本院。
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上诉称：一、本案系一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件，其立案定性正确，而审理时却出现了偏差。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由此可见，本案被上诉人选择的是向第三人请求赔偿，并与第三人达成了赔偿协议，支付了赔偿金，放弃了其他可能赔偿的请求权，该案已经了结。三、本案并非承揽和定作法律关系，而是雇主和雇员之间的雇佣关系，一审套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属明显错误。四、本案受害人孙广华也并非上诉人指示其乘坐逄立建的拖拉机，事实是上诉人是让其乘坐公交车，车票钱上诉人也已支付过了，上诉人在本案中并无过错。五、一审法院变更案件性质，以承揽法律关系审理本案实属牵强。本案中，胶州市交警大队已出具事故认定书，即逄立建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现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显然与胶州法院的刑事判决相矛盾。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秀华、孙宗福、孙鑫二审时答辩称：一、虽然答辩人考虑到诉讼成本未提起上诉，但答辩人认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可以看出孙广华在该起事故中没有任何过错，其不应承担责任，一审判决其自负30%的责任是错误的。其次，关于本案的法律关系。本案中，答辩人提交了大量的证据可以证明逄立建与上诉人之间系雇佣关系，逄立建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因重大过失致孙广华死亡，逄立建应承担事故全部责任，逄振文、王淑琴作为雇主应与逄立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而一审法院仅凭逄振文、王淑琴庭审时的单方陈述就认定其与逄立建之间系承揽关系，该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被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以维护其合法权益。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经调解，双方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首先应厘清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然后才能对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做出评判。本院认为，本案包含以下几个法律关系：一、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与被上诉人的亲属孙广华之间的法律关系。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的亲属孙广华生前在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处从事记账和送货工作，双方对该事实均予以认可，因此，应认定二者之间系雇佣法律关系。二、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与原审被告逄立建之间的法律关系。被上诉人主张逄立建与上诉人之间系雇佣关系，上诉人则主张其系租用逄立建的拖拉机给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运输铁件，运费按每车150元计算，二者并非雇佣关系。对此，本院认为，事发当日，逄立建驾驶自己所有的拖拉机到胶州市李哥庄镇宏大钢结构厂送货，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为其支付报酬，应当认定逄立建交付的系工作成果，二者之间系承揽法律关系。三、原审被告逄立建与被上诉人的亲属孙广华之间的法律关系。孙广华乘坐逄立建驾驶的拖拉机受伤，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交警认定，逄立建在该次事故中负全部责任，因此，其二者之间系侵权法律关系。
现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在原审被告逄立建已与被上诉人达成赔偿协议并已实际履行完毕后，被上诉人是否还有权要求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在直接侵权人逄立建已经承担赔偿责任后，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作为孙广华的雇主，其虽然可以基于雇佣法律关系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还应注意的是，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一审时起诉的是逄振文、王淑琴及逄立建，如前所述，逄振文、王淑琴与逄立建之间系承揽法律关系，而根据法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或他人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选任或指示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中，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选用没有营运资质的逄立建驾驶存在安全隐患的拖拉机运输货物，其在人员的选任上存在过失，原审据此判决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承担15%的赔偿责任合情合理，本院对此予以维持。被上诉人的亲属孙广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预见乘坐拖拉机的危险性仍予以乘坐，其自身也具有一定的过错，原审酌定其自负30%的责任适当，本院也予以维持。被上诉人答辩所称孙广华在该起事故中没有任何过错、其不应承担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当，本院予以驳回。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3元，由上诉人逄振文、王淑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燕
审 判 员 杨海东
代理审判员 徐奎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岳峰婷
速 录 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