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民再终字第0015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吴江市阳森勤业纺织品厂。住所地：吴江市七都镇沈家湾村。
投资人：王勤，业主。
委托代理人：赵云峰，江苏剑桥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双春。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沈仁荣。
委托代理人：钮吉林，江苏万事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卢健政，江苏万事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吴江市阳森勤业纺织品厂（简称纺织品厂）与沈仁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09年11月19日作出（2009）苏中民一终字第269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2月28日作出（2012）苏中民监字第00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1月19日，一审原告沈仁荣起诉至吴江市人民法院称，2006年12月被告向原告借款20万元，被告于2007年4月24日给原告汇款20万元，原告以为被告是归还该笔借款，但被告在另外一起工程款纠纷案中主张该20万支付的是工程款，因此被告向原告借款20万元并未归还。请求被告归还借款20万元及利息合计22.52万元。
被告纺织品厂辩称，原告主张的借款20万元与另外一起（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4号借款案中原告所主张的零存整取的20万元系同一笔借款，原告系重复起诉。该零存整取的20万元是由原告分十次存入被告存折上的。之后原告已将被告存折中的款项全部领取，故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吴江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纺织品厂的投资人王勤曾于2006年年底至2007年年初期间向沈仁荣出具过借条1份，该借条载明：“今有吴江阳森勤业纺织品厂借沈仁荣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借款人：王勤”。
吴江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被告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被告结欠原告借款20万元的事实，有原告提供的被告投资人王勤向原告出具的借条予以证实。被告理应按约归还上述借款。被告虽称本案借款20万元与（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4号案件中原告向王勤所主张的零存整取的20万元系同一笔借款并已归还，原告系重复起诉，但其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法院不予采纳。吴江市人民法院于2009年7月31日作出（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5号民事判决：一、被告纺织品厂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沈仁荣借款人民币20万元。二、被告纺织品厂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沈仁荣利息损失。（以本金20万元，自2009年1月23日起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纺织品厂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中沈仁荣所主张的20万元借款与（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4号案件中的零存整取的20万元系同一笔借款。因零存整取的存折户名是王勤，为证明王勤存折中的钱是沈仁荣存入的，王勤又向沈仁荣出具了借条一份。2.一审认为借条中的20万元是单独存在的一笔借款，也就是说沈仁荣借给过王勤20万元的现金，但在一审沈仁荣根本就不能说清楚他曾经给过王勤20万元现金的时间、地点及现金的来源，在沈仁荣对所谓的现金交付的细节描述存在自相矛盾的情况下，仍认定现金借款事实成立是错误的。3.沈仁荣利用王勤归还借款后未收回借条的疏忽，恶意起诉，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纺织品厂与沈仁荣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且有效，受法律保护。20万元是否已经归还系本案的争议焦点。从现有证据来看，涉案20万元借款系纺织品厂所借，而零存整取的20万元借款系王勤个人所借，借款主体不同；涉案20万元借款系现金交付，而零存整取的20万元系沈仁荣将款项存入王勤的银行存折，资金来源和履行方式也不同；如已归还了涉案借款，纺织品厂对借据尚由沈仁荣持有的事实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且也无其他证据证明归还涉案20万元的事实。综上，纺织品厂有关其已归还涉案20万元的上诉理由，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本院作出（2009）苏中民一终字第269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上诉人纺织品厂称，（一）本案借条是为（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4号案件中零存整取的20万元借款所出具的借条，并不存在另外的现金借款。当时双方商定沈仁荣以零存整取的形式每月向王勤的存折中存入2万元，存满20万元为止。为说明王勤存折里的钱是沈仁荣存入的，王勤出具了本案的借条。之后沈仁荣将该存折上的存款及利息全部提取。为此王勤曾向沈仁荣索要过借条，沈仁荣表示借条丢了。该事实有多名证人证实。（二）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条中的20万元是独立存在的现金借款，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除与沈仁荣有利害关系的沈仁荣代理人钮吉林陈述该笔借款为现金借款外，没有证据证明本案借条所指向的借款是现金借款。其次，沈仁荣关于借款时间和借条出具时间的陈述说“被告是在2006年12月份借的”，“借条在2006年12月份”，“虽然讲的是12月份，2007年1月份也有可能”前后矛盾。第三，沈仁荣对于借条出具地点陈述说，“借条在2006年12月份，在被告厂里的工地上写的”，后又说“在震泽被告的商品房中，没有他人在场”，也存在明显不一。（三）原审程序不合法，原审中沈仁荣的代理人不应同时作为沈仁荣的证人，在本案借条所指向的所谓20万元现金的来源上，是由沈仁荣的代理人作证称，该现金是其借给沈仁荣，然后再由沈仁荣借给王勤的。作为沈仁荣的代理人一方面是沈仁荣的亲戚，与其存在利害关系。另一方面又兼具证人身份，影响了证言的客观性，其证言应不予采纳。综上，本案借条所指向的独立现金借款并不存在。原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再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沈仁荣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被上诉人沈仁荣辩称，原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沈仁荣的委托代理人钮吉林是沈仁荣的小舅子。2009年1月21日沈仁荣以归还借款为由，向吴江市人民法院提起两起借款诉讼，案号为（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4号和（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5号，即本案。在0834号案件中，沈仁荣主张王勤归还借款40万元，由两笔20万元组成，包括一笔银行汇款的20万元和另一笔零存整取的20万元。其中零存整取的20万元借款沈仁荣提供了2007年1月25日至2007年10月30日其向王勤建设银行存折存款的凭条9张，每张2万元和王勤建设银行零存整取的存折。以证明该零存整取的20万元系王勤向其借款的事实。在0835号案件中，沈仁荣主张归还借款20万元，提供了借条一份。该借条没有出具时间。借条载明：“今有吴江阳森勤业纺织品厂借沈仁荣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借款人：王勤。”
王勤认为，借条与零存整取的20万元是同一笔借款，沈仁荣存在重复诉讼，并不存在另外独立的20万元的现金借款。因为零存整取的存折户名是王勤，沈仁荣担心以后说不清存折中钱的来源，故让王勤又出具了20万元借条一份。当时沈仁荣答应每月存2万元，存满20万元，之后沈仁荣就存了20万元。沈仁荣认为，借条的20万元与零存整取的20万元无关，是独立的一笔现金借款。并对借款时间及交付作了以下陈述：在民事起诉状中陈述“2006年12月被告向原告借款20万元”；在一审庭审开始时陈述“被告是在2006年12月份借的”、“借条在2006年12月份”；当被告对借款时间提出异议时，原告又改口陈述“虽然讲得是12月份，2007年1月份也有可能”。对借条出具地点的陈述“借条在2006年12月份，在被告厂里的工地上写的”；后又陈述“在震泽被告的商品房中，没有他人在场”。对20万元现金的来源，沈仁荣的代理人钮吉林证实钱是其陆续借给沈仁荣的，再由沈仁荣借给了王勤，并提供了其2006年12月14日取款48000元，2006年12月22日取款9万元，2007年1月4日取款7万元的凭证。以证明其将上述款项给了沈仁荣，沈仁荣又借给了王勤。
另查明，2007年12月18日王勤在建设银行零存整取存折上的24万元（其中4万元是王勤存入）连同利息2172.60元已全部支取。诉讼中沈仁荣否认其提取了王勤存折中零存整取存款的事实。为此王勤提供了其会计与沈仁荣的电话录音。该录音经一审法院委托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证实王勤存折上的存款系由沈仁荣领取。（因4万元是王勤存入的，后该款在双方工程款纠纷中作为王勤的已付工程款）。2009年7月31日吴江市法院对0834号案判决驳回沈仁荣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双方均未上诉，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还查明，2006年10月沈仁荣经人介绍承建了王勤个人投资开办的纺织品厂厂房及办公楼工程。后双方为工程质量、工程款给付发生矛盾。2008年3月沈仁荣以挂靠的江苏永泰建造工程有限公司吴江分公司名义提起诉讼，请求王勤、纺织品厂给付工程款130余万元。王勤抗辩认为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诉讼中经一审委托南京东南建设工程安全鉴定有限公司鉴定，结论为：厂房和办公楼主体结构不符合规范要求，并提出加固方案。该案经一审审理，在扣除了王勤已付的工程款以及工程加固费用后，判决由王勤支付沈仁荣工程款48万余元。沈仁荣不服，本院作出（2009）苏中民一终字第286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又查明，2008年3月28日、3月31日吴江市公安局七都派出所在对冯阿三、韦毛二等人的询问笔录中反映沈仁荣与王勤曾在工地上发生过争执，沈仁荣承认过王勤归还了20万元，欠条丢失的情况。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借条对应的借款是否为沈仁荣所主张的20万元的现金借款。
根据沈仁荣陈述，其与王勤之间既存在一笔现金交付的20万元借款，还存在一笔以零存整取方式出借的20万元借款。而王勤抗辩双方之间没有现金交付的20万元借款，只有零存整取的20万元借款，而且借条是为零存整取的借款20万元所出具的。因此作为主张权利的一方，沈仁荣应就其主张进一步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而沈仁荣提供的证据并不充分。
第一、借条对应的借款不具有唯一性。从借条内容看，借条没有出具时间、没有履行方式，只有借款金额和借款人、出借人的表述，而且借款人表述存在“纺织品厂”和“王勤”两种情形，可以认为借款人是王勤，也可以认为借款人是纺织品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的规定，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两者间的财产并非独立。而本案借款主体就存在纺织品厂和王勤混用情形。因此从借款主体、履行方式等要素来判断，无法认定借条对应的究竟是哪一笔借款。既可能对应零存整取的20万元，也可能对应现金交付的20万元。
第二、沈仁荣主张借条对应的是现金交付的20万元，但其陈述的借款交付时间、地点均存在矛盾。在沈仁荣的民事诉状中借款时间为“06年12月”，庭审中开始讲是“06年12月”，后又改口讲借款时间是“07年1月”；对交付现金的地点开始是说“在王勤厂里的工地”，后又说是“在王勤震泽的家里”。沈仁荣以上的不同陈述足以使人对其主张交付现金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
第三、沈仁荣的委托代理人钮吉林称借款的来源是其陆续给沈仁荣，再由沈仁荣借给王勤的。并提供了其三次取款的凭证。但是取款凭证只能证实钮吉林的取款事实，至于取款后是否交给沈仁荣以及沈仁荣是否交给王勤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而且钮吉林的陈述也与沈仁荣民事诉状内容存在矛盾。沈仁荣诉状称“王勤是06年12月向其借款20万元”，而钮吉林讲最后一次将现金交给沈仁荣是在07年1月，那么沈仁荣不可能在06年12月就已经将20万元借给了王勤。加之钮吉林是沈仁荣的小舅子，其陈述与案件处理存在利害关系，证言不具有客观性，故对其证言不予采纳。
第四、王勤抗辩借条对应的是零存整取的20万元借款具有合理性。首先沈仁荣每月向王勤存折中存款并不能证明存款出于何种性质，需要出具借条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其次零存整取的20万元以分期方式存入，在时间上具有不确定性，且沈仁荣存满20万元后并未继续存入。上述事实恰恰符合借条载明金额以及借条没有明确时间的情况；再次沈仁荣提取存折款项后，王勤向沈仁荣索要过借条，沈仁荣表示借条丢了，该事实有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证实。
第五、王勤存折开户是06年12月14日，沈仁荣第一次向王勤存折中存款是07年1月25日，也就是说王勤提出要沈仁荣帮忙存款的时间在06年12月14日到07年1月25日之间。而沈仁荣主张借条的借款就发生在该时间段。如果该借条对应的现金借款事实成立，那么王勤实际上已经解决了资金问题，没必要再要求沈仁荣向其存折中存款。因此，沈仁荣主张借条借款对应的是零存整取20万元之外的独立的现金借款缺乏证据支持。
综上，原一、二审认定事实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吴江市人民法院（2009）吴江民一初字第0835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09）苏中民一终字第26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沈仁荣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33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78元均由沈仁荣负担（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在当事人之间结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 进
审 判 员 张乐一
代理审判员 李 伟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日
书 记 员 戎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