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4民终5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青年路948号。
负责人：孙传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万栋，山东中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海燕，女，1973年11月3日出生，汉族，打工，住山东省临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祥圣，临邑东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井宽海，男，1973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司机，住山东省临邑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涛，男，1982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司机，住山东省临邑县。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荣军，山东众成清泰（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州市路兴公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东风路17号。
法定代表人：于逢名，经理。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德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海燕、井宽海、李涛、德州市路兴公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兴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邑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4民初10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临邑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4民初1080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判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张海燕在商业保险责任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即上诉金额为917063.28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事故中井宽海肇事后离开事故现场，属于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行为，保险公司依法不应承担赔付责任。第一，逃离事故现场与离开事故现场虽在词义上有所不同，但其状态和结果均是驾驶人不在事故第一现场，致使出警人员对事故原因、性质无从查证。第二，保护现场和立即报警是驾驶员的法定义务，井宽海违反了法定义务。本案事故符合需要“保护现场并立即报警”的情形，驾驶人井宽海应当明知该法定义务。同时，除事故车辆以及现场状况外，驾驶人是否存在禁驾情形等因素也是确定事故原因、性质、后果的重要依据。第三，井宽海离开现场不具有合理性和必要性。事故发生在人员众多的路口，被上诉人井宽海作为机动车驾驶员，本身就有注意观察义务，对事故应该有所察觉，无意驶离现场属于其单方自述，与事实不符。井宽海当庭所述拨打电话，但是并没有提交通话记录，明知事故较大却没有立即向（保险公司）上诉人报案，而是17天后才通知上诉人，间隔时间明显过长，造成上诉人失去了及时了解事实真相的时机。交警认定草率，一审法院应当进一步调查，而不是简单的凭肇事人的自述予以认定。第四，交警大队虽认定井宽海的行为是“无意驶离现场”，但不影响井宽海离开事故现场行为的性质认定。逃离行为是主、客观相一致的行为，除客观上行为人具有逃避的外在行为，主观上还必须具有逃避的故意。井宽海客观上离开了事故现场，主观上应当知道发生交通事故，无合理理由擅自离开，显然是逃离行为。交警部门主要靠井宽海本人的陈述进行判断，无法对其当时是否是其驾驶以及其是否存在禁驾行为进行认定，因而认定不当。客观上，井宽海离开现场的行为造成交警认定其负事故主要责任，加重了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根据我国现行刑法的规定，交通肇事逃逸属于法定的加重处罚情节，道路交通安全法也规定了相应的责任。在无法确认是否存在非法驾驶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构成逃逸。二、本次事故存在驾驶员井宽海离开事故现场的违约情形，上诉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依法应当产生效力。第一，“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二十四条及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对发生交通事故不得离开事故现场作了禁止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只要保险人对禁止性规定情形作出提示后，该免责条款即产生效力。本案中，保险人已将发生保险事故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离开事故现场这一禁止性情形作为免责事由，且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该免责条款产生效力。一审中上诉人已经举证尽到了保险条款告知义务，一审认定上诉人没有尽到保险条款告知义务错误。第二，保险单是保险人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保险中的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均应报保险监督管理机构批准或备案，此事实已为法律规定或众所周知。其次，按交易习惯，无论以何种方式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均会将保险合同组成部分的保险单正本交由被保险人持有，己方留存保险单副本。投保单证明路兴公司已收到保险单正本。涉案保险单正本重要提示处已清晰载明提示信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上诉人已对免责事由予以提示和告知。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本案被保险车辆何人驾驶、何时以何种形式造成损失都没有证据证明，无法确认发生了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因此保险人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张海燕辩称，上诉人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被上诉人井宽海、李涛在事故发生时不存在肇事逃逸或故意逃离，因为逃离是主观故意有意的离开，而井宽海、李涛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离开，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也载明为无意驶离现场。2.对事故发生原因，交警队工作人员到事故现场进行勘验查明并作出事故责任认定，符合法律的客观性、科学性和关联性。上诉人称已将商业保险条款告知被上诉人与事实不符，因该商业保险条款是上诉人的格式条款，对井宽海、李涛不产生效力，上诉人没有尽到解释和说明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井宽海、李涛辩称，同意张海燕的答辩意见。另外，上诉人的上诉内容均是建立在假设被上诉人井宽海明知发生事故故意逃离现场的前提下，本案公安机关出具的责任认定书已经明确认定为无意驶离现场，不是故意。保险公司提供的商业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没有向被上诉人尽到明确解释说明义务，也不符合本案中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行为，不适用免责条款的内容。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德州市路兴公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未答辩。
张海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1169817.09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6日16时55分许，被告井宽海驾驶鲁Ｎ×××××、鲁N07**挂号重型半挂车沿迎宾南路由北向西右转弯时，与沿迎宾南路由北向南直行张海燕驾驶的电动自行车相刮碰，造成电动自行车摔倒。挂车将赵海燕及电动自行车碾压，造成电动自行车损坏，原告张海燕受伤。事故发生后被告井宽海驾驶无意驶离现场。该事故经德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临邑大队认定：被告井宽海负事故全部责任，原告张海燕不负事故责任。原告受伤后被送往临邑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天，支付住院费6679.78元。2016年8月7日，原告张海燕转院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23天，支付医疗费205343元。经该院诊断：1、多发伤；1）创伤性休克；2）蛛网膜下腔出血；3）头皮下血肿；4）肺挫裂伤（双侧）；5）L4右横突、L5双横突骨折；6）骨盆多发骨折（双侧髋臼、耻骨、坐骨、骶骨、尾骨）；7）尿道断裂；8）阴道撕裂伤；9）左侧腓骨骨折；10）左足多发骨折（跟骨、股骨、舟骨、楔骨、第三、第四跖骨及第1、2足趾近节趾骨）；11）左足第1、2足趾挤压离断伤；12）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2、××。经该院补充诊断：直肠阴道瘘。2016年8月30日，原告张海燕转院至临邑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97天，支付住院费37576.32元。2017年2月23日，原告张海燕在山东省立医院住院治疗1天，支付住院费2139.87元。原告张海燕先后多次在临邑县人民医院、临邑县中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总医院、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进行门诊检查治疗，共支付门诊费13695.33元。2017年4月14日，经原告张海燕委托，德州临邑县中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2017】临鉴字第2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外伤后尿道断裂致严重狭窄构成Ⅷ级伤残；2、被鉴定人外伤后结肠破裂术后遗留永久性结肠造口构成Ⅸ级伤残；3、被鉴定人外伤后左足第1、2趾缺如构成Ⅹ级伤残；4、被鉴定人住院期间需要两人护理；5、被鉴定人出院后需要休息治疗360天，一人护理240天；6、被鉴定人的二次手术（膀胱阴道瘘修复）费大约为贰拾万元；7、被鉴定人后续应用医疗器具（引流袋造口粉）费用每年约为壹万元；8、被鉴定人的营养时限为180天。原告张海燕支付鉴定费3000元。被告人保财险德州公司提出重新鉴定申请。2017年9月16日，经法院委托，山东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2017】临残鉴字第8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张海燕尿道的损伤评定为五级伤残；被鉴定人张海燕永久性结肠造口评定为九级伤残；被鉴定人张海燕左足的损伤评定为十级伤残；被鉴定人张海燕骨盆损伤评定为十级伤残。2、被鉴定人张海燕的误工时间评定至伤残评定前一日；3、被鉴定人张海燕的护理时间评定至伤残评定前一日，住院期间护理人数为2人，出院后护理人数为1人；4、被鉴定人张海燕的营养期限评定至伤残评定前一日；5、被鉴定人张海燕尿道损伤无后续手术治疗费用。被鉴定人遗留有横结肠造口、尿道阴道瘘，后续残疾辅助用品每年费用约10000元。另查，被告井宽海、李涛系涉案车辆鲁Ｎ×××××、鲁N07**挂号重型半挂车的实际车主，该车挂靠被告路兴公司经营。鲁Ｎ×××××牵引车在被告人保财险德州公司投保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500000元（不计免赔），鲁N07**挂车在被告人保财险德州公司投保第三者责任保险500000元（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被告井宽海、李涛已分别向原告垫付赔偿款30000元。以上事实由庭审笔录及原、被告提交的书面证据一宗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真实性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被告井宽海、李涛将涉案车辆挂靠被告路兴公司经营，被告路兴公司作为挂靠单位，应与被告井宽海、李涛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人保财险德州公司主张商业险部分不予赔偿，并提供该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及投保单予以证实，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被告提交的商业保险条款系涉及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格式条款，其提供的上述证据仅能证明其尽到提示义务，并不能证明其尽到解释说明义务，被告井宽海驾驶无意驶离现场的行为，不属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的行为，因此其商业险部分拒赔理由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司法鉴定意见书，德州临邑县中医院司法鉴定所【2017】临鉴字第2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系经原告单方委托作出，山东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2017】临残鉴字第8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系进入审理阶段后经法院委托作出，因此原告张海燕的相关损失应依据后者依法予以计算，其中误工时间、护理时间、营养时间均计算至伤残评定前一日，原告主张按照404天计算，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采纳；关于医疗费，原告提供住院病案、门诊病历、收费票据、费用清单、诊断证明予以证实，被告主张应扣除非医保用药部分，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推翻，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纳；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可按照每天100元计算123天；关于营养费，可按照每天30元计算；关于后续残疾辅助用品费，可按照每年10000元计算，因残疾辅助用品费数额较大且尚未实际发生，考虑到物价水平变化等实际情况，结合残疾赔偿金、护理期限等最长均不超过20年，为减少当事人的诉累，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原告张海燕的残疾辅助用品费的给付年限为20年，超过给付年限，当事人可另行主张；关于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问题，原告主张按照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计算，并提供了房屋买卖合同、户口本复印件予以证明，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原告应提供其他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否则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进行计算，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原告户籍所在地亦属城区范围，原告的相关损失可按照城镇居民标准依法予以计算；关于护理费，原告主张住院期间由其姐姐张丙芳、丈夫孙长宝进行护理，出院后由其丈夫孙长宝进行护理，其中张丙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计算，孙长宝按照月收入6000元予以计算，并提供了护理人员的身份证复印件、临邑县邢侗街道办事处师家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临邑县月飞装饰工程部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税务登记证复印件及其出具的个人收入证明予以证实，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原告应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考虑到护理人员户籍所在地均属城区范围，对此可按城镇居民标准依法予以计算；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采纳；关于交通费，原告虽提供部分票据予以证明，但无法证明均与本次事故相关联，考虑到该费用发生的必然性，结合原告伤情及就医情况，一审法院依法酌定为6500元；关于鉴定费，原告提供收费票据予以证明，属本次事故产生的间接损失，应由侵权人承担。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原告张海燕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伤残赔偿金等共计12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原告张海燕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后续医疗辅助用品费、伤残赔偿金等共计917063.28元；二、被告井宽海、李涛赔偿原告张海燕鉴定费3000元，德州市路兴公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对该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被告井宽海已垫付赔偿款30000元，原告张海燕应予返还；四、被告李涛已垫付赔偿款30000元，原告张海燕应予返还；五、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内容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328元，减半收取7664元，由被告井宽海、李涛承担6814元，由原告张海燕承担85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虽然保险条款中存在事故发生后驾驶人离开事故现场保险公司免责的约定，但是该处约定的“离开事故现场”应当以驾驶人对事故的发生“明知”为前提。如果在驾驶人不知道发生交通事故而离开现场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仍然不承担责任，将会导致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主要权利的后果，背离了保险合同的订立目的。本案中，驾驶人井宽海事发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事故，之后在他人的提醒下才知道发生了事故。交警部门经过侦查，也认定井宽海驾驶车辆离开事故现场属于“无意驶离现场”。上诉人人保财险德州公司主张井宽海明知事故发生而离开现场、构成肇事逃逸，但对所主张的这一事实并不能予以证明。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71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子超
审 判 员 郭依静
审 判 员 陈 涛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巩书辉
书 记 员 王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