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锡民终字第15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樱花老年康复院，住所地无锡市南长区扬名路**号。
法定代表人殷建璋，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张明，无锡市南长区天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翠英，女，1933年4月21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达明，男，1957年2月9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兰妹，女，1961年2月23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达楼，男，1963年12月7日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金翠英（系朱达楼之母），女，1933年4月2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敏、费文滔（均受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的共同委托），江苏英特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锡市樱花老年康复院（以下简称樱花康复院）与被上诉人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8日作出（2013）南民初字第1625号民事判决，樱花康复院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朱志荣生前与金翠英系夫妻关系，共同生育儿子朱达明、朱达楼，女儿朱兰妹。2011年12月，朱达明与樱花康复院签订住院协议一份，约定：一、家属应如实介绍病情、病史，尊重和配合院方建议的必要检查和康复、护理方案；二、家属中指定担保人、联系人，提供准确、便捷的联系方式，不拖欠费用，交足备用金1000元；三、院方严格执行行业标准，实施二十四小时人性化服务，尽最大努力为提高住院人生存质量创造条件；四、院方除为住院人提供优质服务外，还须随时掌握住院人的健康情况，对常见病、多发病进行常规处理，并及时向家属通报，但如发现住院人患有传染病、精神病及超越院方救治能力的重大疾病，担保人在接到院方通知后，应及时采取措施，或主动与院方另行商量方案；五、院方必要时对住院人采取的安全防范措施，家属应给予理解和支持，住院人住院期间如发生意外应予谅解，采取理解合作态度，对于不属于院方防护不当的或住院人超越了防范措施而造成的人员伤亡，院方不承担赔偿风险；六、遵守院规，未经院方同意，住院人员不要擅自离院，尽量不带首饰及贵重物品入院；七、为保障住院人生命安全，一旦出现突发性危急症状，由院方征得家属同意后或按约定护送二院医院救治和使用备用金支付前期有关费用；八、在接到院方紧急通知后，因家属原因产生的后果，原则上自行承担，如果造成院方经济损失的，担保人应当承担酌情赔偿责任。
2012年7月15日中午，朱志荣的护工因要去食堂打饭，就将朱志荣用布条系在樱花康复院三楼312房间门口附近的凳子上，期间没有其他护工照看，朱志荣擅自离开凳子，并摔倒在没有扶手的东面楼梯上。2012年7月17日，朱志荣被送往无锡市中医医院就诊并住院，于2012年8月25日出院，于2012年9月6日死亡。2012年11月，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至原审法院诉前调解，2013年7月转正式立案。原审中，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明确诉讼请求为：要求樱花康复院支付自费的医疗费27122.07元、人血白蛋白费用11550元、护理费2540元、伙食和营养费1200元、交通费113元、护理用品1624.5元、死亡赔偿金131705元、丧葬费补贴25759元及办丧支出费用4827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误工费76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4000万元，合计318138.57元。
据原审法院向无锡市中医医院调查了解：朱志荣住院时其家属反映在樱花康复院楼梯上摔跤，就诊医生给予检查脑CT，发现其脑部右侧出血，挫裂伤，就予以收住院治疗，经和家属沟通，予以保守治疗，后病情逐渐加重，出现肺部感染，肺部感染是脑出血的并发症，再给予气管切开，患者病情无好转，可能预后不良，会有死亡情况发生，经与家属沟通，予以自动出院；朱志荣的死亡与脑出血有直接关系，脑出血后病人出现脑水肿、脑部受压、肺部感染等并发症，病情逐渐恶化，加上病人系高龄，极有可能预后不良。另据原审法院向无锡市南禅寺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调查了解：朱志荣生前并未到社区医院治疗过，社区医院不清楚朱志荣的病情及死因，朱志荣的家属是为了火化才到社区医院开具死亡证明，社区医院是根据朱志荣家属口述的死亡原因出具死亡证明。
原审法院向樱花康复院的护工苟登芳、何桂秀、范彦方调查。苟登芳反映：何桂秀是朱志荣的护工，何桂秀上白班，其上夜班，上夜班时其也要护理朱志荣的。朱志荣有老年痴呆，经常要往外跑，还有高血压。2012年7月15日前几天大概是7月8日，朱志荣因为发高烧被家属接回看病，7月14日朱志荣的女儿把朱志荣送到康复院，并对何桂秀及其说：“我爸爸这两天身体不怎么好，如果你们要做事情，就把我爸爸用布条拴在凳子上。”7月15日中午10：25，其与丈夫、何桂秀三人去打饭前，其与何桂秀就把朱志荣拴在312房间门前的凳子上，朱志荣是住在304房间的，因为打饭前其与何桂秀陪朱志荣在312房间附近的阳台玩，考虑到天热，那里比较通风凉爽，所以就近把朱志荣系在凳子上。康复院有两个楼梯，一个大楼梯，一个小楼梯，312房间附近的是小楼梯，没有扶手。打饭的时候，朱志荣身边没有护工照看，其听到范彦方喊“老朱跑下来了”，其丈夫就急忙往三楼方向走。事后，其听丈夫说他让朱志荣往回走，朱志荣在往回走到通往二楼到三楼方向的第一个过渡层（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两个过渡层）的两个阶梯时，身体就往下倒了一下，头撞到墙壁上，头上有点青，其丈夫就将朱志荣搀扶到304房间坐着。其与何桂秀打完饭后，朱志荣吃了点饭，其与何桂秀问朱志荣是否疼痛，朱志荣回答说有点疼。吃完中饭，朱志荣还能出来走走。14：00左右，朱志荣的小儿子来看望他，其与何桂秀就把事情和小儿子讲了，小儿子说这点事情不要紧的。当天除了和小儿子讲，没有和朱志荣的妻子及其他子女讲。在朱志荣吃中饭前，康复院医务处的医生帮朱志荣头上擦了碘酒，但是没有打120，也没有将朱志荣送往医院。7月17日早上7：00，朱志荣的女儿来看望他，其与何桂秀就把事情和朱志荣的女儿讲了。《无锡樱花康复院老人朱志荣跌跤事情的经过》（以下简称《朱志荣跌跤经过》）的内容是其丈夫写的，并由何桂秀签名，康复院盖章的事情其不清楚。
何桂秀反映：朱志荣到康复院后一直由其护理。朱志荣来康复院时有老年痴呆，表现是一直要往外跑，比较难护理，护工们经常哄哄朱志荣不让他往外跑，但是康复院一个护工平均要护理八九个人，还要搞卫生、洗衣服等，所以不可能一直看着朱志荣，该情况其和朱志荣的女儿沟通过，说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把朱志荣系在凳子上，朱志荣的女儿是同意的。其平时的主要护理工作是看住朱志荣不让他往外跑，照顾朱志荣的一日三餐及日常起居。2012年7月8日左右，朱志荣因为发高烧被家属接回看病，7月14日回康复院。7月15日中午10：25其要去厨房打饭（10：30吃饭），朱志荣住在304房间，由于304房间没有人，312房间门口附近有微波炉，家属或护工会去热东西，人多一点可以帮着照看一下，所以其就让朱志荣坐在312房间门口附近的凳子上，并用布条系好，其就去二楼打饭了，当时朱志荣旁边没有护工在。康复院有两个楼梯，一个是大楼梯，一个是小楼梯，大楼梯有扶手，小楼梯没有扶手，312房间就靠在小楼梯旁边。其打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喊“老朱下来了”，这时苟登芳的丈夫（也是康复院的护工）就往三楼走了，其对苟登芳的丈夫说：“你帮我去看看吧，我要打饭就不上去了。”其打完饭来到朱志荣住的304房间，听苟登芳的丈夫说朱志荣从三楼往下走时被劝住往回走，在走到二楼到三楼离第一个过渡层（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两个过渡层）走完还有两个阶梯的时候，身体就往下倒了一下。其看到朱志荣的头上有点青，朱志荣说有点疼，其猜测应该是撞到第一个过渡层的拖把池了。然后朱志荣就开始吃饭，这时康复院医务处的医生给朱志荣擦了消炎药水。13：30左右，朱志荣的小儿子朱达楼来了，其就把事情和朱达楼说了，朱达楼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朱达楼很矮，大家都叫他侏儒。当天，其除了告诉朱达楼以外没有告诉朱志荣的妻子及其他子女关于朱志荣摔倒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康复院院长。朱志荣摔倒后，没有打120，也没有将朱志荣送往医院，因为朱志荣的头只是碰了一下，有点青，没什么大事情。7月17日早上，朱志荣的女儿来看望他，其把事情经过和朱志荣的女儿讲了。《朱志荣跌跤经过》的内容是苟登芳的丈夫写的，由其签名。
范彦芳反映：其在二楼做护工，苟登芳、何桂秀在三楼做护工，事发前其看到过朱志荣，朱志荣的脑子不好，老年痴呆。2012年夏天的一天，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其打饭时看见朱志荣从三楼往二楼走，其就喊：“朱志荣，你下来干什么，给你打饭吃呢！”朱志荣就站着没动，然后其就让苟登芳的丈夫看着朱志荣，并扶朱志荣上楼。之后其就去打饭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也不清楚何桂秀把朱志荣系在凳子上的事情。第二天早上，苟登芳的丈夫和其说，朱志荣在往三楼走的时候摔了下来。
原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朱志荣去樱花康复院之前有老年痴呆、高血压等身体不适。朱达明称：朱志荣住院时，家属和樱花康复院沟通过，如遇打饭、搞卫生等护工要做其他事情的特殊情况，家属同意樱花康复院把朱志荣系在凳子上。金翠英表示：其每月退休工资2000元，朱达楼每月病退工资1300元，目前因身体状况没有工作。
上述事实，有常住人口登记卡、户籍信息证明、住院协议、收据、医疗费票据、出院记录、疾病诊断证明、死亡医学证明书、《朱志荣跌跤经过》、调查笔录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朱志荣的死亡是否系在樱花康复院摔倒所致；二、樱花康复院对朱志荣的摔倒是否具有过错，如有过错，应如何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综合分析无锡市中医医院的出院记录、法院的调查情况，可以确定朱志荣在樱花康复院摔倒后脑出血与其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樱花康复院在履行住院协议过程中存在瑕疵，其作为提供养老服务的专业机构，除应提供护理服务外，还应对老人的安全保障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其次，樱花康复院虽征得家属同意在护工要做其他事情的特殊情况下可以将朱志荣系在凳子上，但其对朱志荣系80多岁高龄老人、有老年痴呆及高血压、经常要往外走的状况系明知，且朱志荣所坐的位置靠近东面楼梯，其在未安排护工看护的情况下将朱志荣系在凳子上独处，确有不妥，其应当预见到有可能发生朱志荣挣脱束缚后走向楼梯等危险状况；第三，在朱志荣摔倒后，樱花康复院未及时通知在住院协议上签字的家属，亦未将朱志荣及时送往医院或采取必要的救治措施。因此，樱花康复院对朱志荣因摔倒死亡具有过错。考虑到朱志荣系高龄且存在老年痴呆、高血压等身体不适，以及家属同意将朱志荣系在凳子上等因素，酌定樱花康复院对朱志荣的死亡承担60%的赔偿责任。
对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主张的损失，作如下认定：1、因就医治疗支付的费用，医疗费的自费部分27122.07元系直接损失，人血白蛋白费用11550元、护理用品费用1624.5元系朱志荣治疗产生的实际必要医疗费用，原审法院均予以支持；护理费25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和营养费1200元、交通费113元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2、死亡赔偿金131705元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3、丧葬费补贴，按照法律规定确定为22993.5元；办丧支出费用4827元中的住宿费1420元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其他办丧支出费用属丧葬费范畴，不得重复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4、误工费属朱达明、朱兰妹在朱志荣住院期间照看护理朱志荣而产生的损失，因与护理费重复，原审法院不予支持。5、被抚养人生活费，因金翠英、朱达楼有正常的退休、病退工资，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费用合计200268.07元，樱花康复院应赔偿120160.84元。此外，对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依法确定樱花康复院应赔偿30000元。据此，扣除樱花康复院已支付的医疗费5100元，樱花康复院还应支付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145060.84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樱花康复院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赔偿金145060.84元；二、驳回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50元，由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负担420元，由樱花康复院负担630元。
樱花康复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朱志荣去世时已84岁高龄，属脑溢血等疾病的高发人群，并无相关鉴定报告证明朱志荣摔倒与其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2、朱志荣在入院前即有轻度老年痴呆症状，且年事已高，其系在院内活动中自行挣脱绑带不慎摔伤，因其摔倒后无任何症状，樱花康复院未将其送医治疗，但对其进行了必要的医疗护理，已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朱志荣跌跤经过》系家属擅自向护工采集，这与护工向院方报告的情况不符，不能作为认定樱花康复院有过错的依据。3、樱花康复院作为社会福利机构，承担较多社会责任，如按原审判决执行则将无法维持正常运营，但院方出于人道救助原意补偿家属30000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原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金翠英、朱达明、朱兰妹、朱达楼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已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樱花康复院的过错主要在于：1、明知朱志荣有老年痴呆、高血压症状，明知靠近朱志荣所坐之处是没有扶手的消防楼梯，仍将朱志荣系在凳子上独处，且未安排其他护工进行看护或采取其他防护措施；2、朱志荣摔倒后，在其口述头痛的情况下，未及时通知住院协议中签字的家属，亦未及时将朱志荣送医治疗。樱花康复院对朱志荣摔倒受伤具有明显的过错，该事实有《朱志荣跌跤经过》及原审法院向护工苟登芳、何桂秀、范彦方所作调查予以证明，樱花康复院虽不认可《朱志荣跌跤经过》的内容，但却不能合理解释其加盖公章的原因，故本院对樱花康复院认为其没有过错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关于朱志荣在樱花康复院摔伤是否与其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朱志荣的住院情况及原审法院向医院调查的情况，可以证明朱志荣摔伤引起的脑出血及相应并发症与其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如樱花康复院认为系其他原因导致朱志荣死亡应当举证证明，否则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现樱花康复院上诉认为系因朱志荣高龄引发脑溢血导致死亡，但其提供的入院记录、CT检查报告单不能证明该事实，故本院对樱花康复院的该上诉意见亦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法院充分考虑了家属同意将朱志荣系在凳子上这一因素，已减轻了樱花康复院的相应责任，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元，由上诉人樱花康复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华明
代理审判员 赵 璧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