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民终字第26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市龙湾区永兴工业区兴工路25号。
法定代表人：项东凤，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钢，浙江平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温州市龙湾区永兴街道乐一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温州市龙湾区永兴街道乐一村。
法定代表人：张崇斌，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德其、胡君，温州市罗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温州市龙湾区永兴街道乐一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乐一村村委会）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法院（2014）温瓯民初字第7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合议庭认为没有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1995年2月，原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未办理合法用地手续，占用乐一村集体土地搭建厂房。1999年7月7日，瓯海土地局依法对原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作出温瓯土罚（1999）52号“土地违法案件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该单位非法占地3168.8平方米的地上构筑物予以没收，并处每平方米l4.9元的罚款，计47212元。1999年11月5日，原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分立，股东王国荣等7人组建“温州市永兴皮塑有限公司”（于2004年10月12日更名为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以下一并称作盛达公司），非法占用的土地由该公司继续使用至今。
由于非法占用土地引起村民的反对，盛达公司于2000年11月5日以“地皮款”的名义暂时向乐一村村委会缴纳了30万元。2000年11月29日，经瓯海土地局的同意，盛达公司将没收的构筑物购回临时使用。瓯海土地局同意盛达公司缴纳变价款后，向该局建设用地管理科申请补办用地手续。2000年12月6日，盛达公司缴纳了变价款91428元。2002年7月11日，浙江省国土资源厅执法监察局审批同意盛达公司补办用地手续，但盛达公司就征地补偿问题未与乐一村村委会达成一致意见。2003年8月15日，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永兴街道办事处召集双方进行协商，并签订《征地补偿协议书》，约定由盛达公司再补偿乐一村村委会地皮款60万元、支农金2万元，款项付清后，乐一村村委会应同意盛达公司征用土地，并支持办理相关手续。村民知道该协议后即强烈反对，村民代表于2003年10月30日作出决议，对该协议不予承认，故乐一村村委会提起诉讼，要求确认上述《征地补偿协议书》无效。2004年12月22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4）温民一终字第782号民事判决，确认《征地补偿协议书》无效。判决生效后，乐一村村委会向盛达公司返还了土地补偿款、支农金共计62万元。
2005年8月5日，经温州市龙湾区永兴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原、被告签订《协议书》，约定：“一、甲方（乐一村村委会）将坐落于永兴街道乐一村水潭垟工业区土地面积6.1亩和地面上建筑物、附着物租赁给乙方（盛达公司）使用，租赁期限八年（即从2005年10月1日至2013年9月30日止），租赁期满，如乙方需要继续租赁，在同等条件下，甲方应优先租赁给乙方；二、租金分二期计算：第一期为2005年10月1日至2009年9月30日止，每年租金为贰拾贰万伍仟元整。第二期为2010年10月1日（根据租金实际支付情况应为2009年10月1日）至2013年9月30日止，每年租金为贰拾柒万伍仟元整；三、租金支付方式：每年9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如逾期不交或少交租金的，甲方有权单方终止本协议并有权再次将该地和厂房建筑物、附着物出租或另作他用；四、乙方在租赁期限内，不准私自转让他人；五、乙方在2000年11月5日付给甲方叁拾万元（暂作地皮款）以及地面上建造厂房、附着物一并折价，作为本协议前95年2月至今，甲方给乙方土地使用赔偿损失费，同上述两项（叁拾万元和厂房附着物折价）在此一笔还清、勾销，不得节外生枝”等内容。合同签订后，盛达公司共已向乐一村村委会支付租金200万元。
经一审法院函询，温州市国土资源局向一审法院出具《关于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占地建设情况的复函》（温土资函（2015）49号）称：“一、经档案查询，未发现贵院所述的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所占的土地存在准确的土地登记记录，也未发现该宗地存在国家征收等土地审批材料，结合土地坐落情况，如诉讼参加人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目前应认定该宗地性质属乐一村农民集体所有，但未设立建设用地使用权。二、温瓯土监字（2000）39号《同意被没收构筑物变价购回的通知》只涉及对没收构筑物进行作价回购的内容，不会影响原土地所有权性质和使用权的归属。三、经现场踏勘和比对处罚时点的现场照片，温瓯土监字（2000）39号《关于同意被没收构筑物变价购回的通知》涉及的构筑物已被拆除重建，因此，我局不存在对该构筑物和变价款再行处理的基础和理由。”2015年7月29日，温州市国土资源局向一审法院出具补充说明（温土资法（2015）121号），内容如下：“原温州市土地管理局瓯海分局（以下简称瓯海分局）于1999年7月7日对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作出《土地违法案件行政处罚决定书》（温瓯土罚字（1999）52号），处罚决定书显示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在未办理合法用地手续的情况下，擅自占用乐一村土地建设厂房，计占地面积3168.8平方米（其中道路负担318.8平方米）已建好基。瓯海分局对其作出没收3168.8平方米的地上构筑物并处罚款的处罚决定。2000年11月29日，瓯海分局作出《关于同意被没收构筑物变价购回的通知》（温瓯土监字（2000）39号），该通知显示瓯海分局同意温州市永兴皮塑有限公司（原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购回使用温瓯土罚字（1999）52号《土地违法案件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没收的地上构筑物。另根据温州市瓯海区规划局温瓯规管（99）070号违法建设案件立案呈报表显示，该局在1999年7月15日巡查发现原温州市华宝制革有限公司涉嫌违建，并对此立案调查。而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负责人向我局提供的一张由原温州市规划局瓯海分局拍摄于1999年8月16日的现场照片，该照片显示拍摄时点企业已基本完成厂房建设。”
原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细则规定，土地征用及农用地转用均应按照法定程序履行严格的审批手续。本案盛达公司与乐一村村委会签订的征地补偿协议，业经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签订主体不合格，且未按法定程序进行公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认定为无效。此后，盛达公司亦未按照法定征地程序重新申请建设用地或补办用地手续，根据温州市国土资源局的档案查询结果，诉争的土地仍属乐一村集体所有。
关于盛达公司对诉争土地上的建筑物、附着物是否享有所有权或使用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建筑物、附着物至今未领取房屋所有权证，盛达公司依法不享有房屋所有权。同时，根据温州市国土资源局温土资函（2015）49号函件，温瓯土监字（2000）39号《关于同意被没收构筑物变价购回的通知》涉及的构筑物已被拆除重建，温土资法（2015）121号补充说明具体描述了盛达公司于1999-2000年间违建及处罚、回购的经过，与前述复函中提到的温州市国土资源局向一审法院出具复函进行现场踏勘了解到的情况不存在冲突，根据这2份函复内容，盛达公司对诉争土地上现有的厂房等建筑物不再享有合法的使用权。
乐一村村委会与盛达公司签订《协议书》后，双方均已按约履行完毕全部合同义务。盛达公司主张该《协议书》系被迫签订，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非法定的合同无效事由，作为合同可撤销事由，也应在知道撤销事由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书》系在温州市龙湾区永兴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合同签订至今已近10年，因双方均已履行完毕而终止，盛达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予支持。退一步讲，即使认定该《协议书》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盛达公司亦无权主张返还租金及利息损失，故对盛达公司请求返还租金并赔偿利息损失，亦不予支持。乐一村村委会的反诉是建立在上述《协议书》被确认无效的前提下提出，故均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盛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反诉原告乐一村村委会的反诉请求。本诉受理费27977元，由原告盛达公司负担；反诉受理费18317元，由反诉原告乐一村村委会负担。
宣判后，盛达公司不服，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于1995年开始非法侵占涉案土地，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并未非法占有涉案土地。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厂房属于违章建筑，以及因上诉人未办产权证而不享有所有权是错误的，上诉人依法享有涉案厂房的所有权。温州市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5月4日所作的复函违背了客观事实，该复函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使用。涉案厂房系上诉人出资建造而成，该厂房被政府没收后，也是上诉人出资向政府购回。上诉人对涉案厂房的占有和使用应受法律保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订立的《协议书》当属无效。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乐一村村委会辩称：上诉人于1995年开始非法侵占涉案土地事实清楚。上诉人虽在2000年变价购回建筑物，但未经产权登记。温州市国土资源局复函反映，上诉人对购回建筑物，未经审批进行重建属于违建，上诉人不享有合法使用权。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约定厂房等建筑物抵作1995年2月至协议签订前的租金，故上述建筑物应归被上诉人所有。原判认定上诉人对建筑物既不享有房屋所有权也不享有使用权正确。双方签订的《征地补偿协议书》经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无效，在永兴牵头下双方达成《协议书》，《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不存在胁迫情形。《协议书》达成后上诉人继续履行支付租金义务，一直到合同终止。且根据《合同法》规定，受胁迫意思表示不真实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可撤销合同，并非合同无效，合同撤销权也超过1年除斥期间。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违背诚信原则。即使认定租赁内容无效，上诉人也应当按协议约定的租金标准向被上诉人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协议书中关于厂房及附着物抵扣租金约定合法有效，厂房等附着物应归被上诉人所有。温州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复函符合证据三性要求，能够反映客观事实。上诉人没有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建筑物购回不会改变土地所有权性质和使用权归属。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盛达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1、2004年5月10日龙湾区人民法院审判员王可可对张维朴作的谈话笔录，用以证明被上诉人承认其按历史遗留问题的政策同意上诉人补办征地手续，因被上诉人原因导致征地手续无法完成；证据2、2004年7月29日龙湾区人民法院审判员王可可对王进法作的谈话笔录，用以证明被上诉人已实际对涉案土地进行征收，上述两份证据证明的事实与温州市国土资源局复函认为该宗地未发现国家征收等土地审批资料相矛盾，故温州市国土资源局的复函未依据事实和法律作出，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被上诉人乐一村村委会向本院提交了一份《瓯海区临时使用土地协议书》，用以证明临时使用土地使用权不得转让。针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被上诉人质证称，两份笔录是双方当事人在确认征地协议效力的纠纷案件中制作，上诉人同样以此为由主张征地协议效力，但该案经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确认征地协议无效。针对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上诉人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协议是乐一村村委会与张以珍签订，上诉人并不知晓。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提交的两份谈话笔录，内容涉及双方当事人签订征地协议的过程，但该征地协议已经生效判决确认无效，不足以证明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征地审批手续，与温州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复函内容并不矛盾，故对该两份谈话笔录不予采纳；关于被上诉人提交的《瓯海区临时使用土地协议书》，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双方均无异议，应予以确认，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亦认可从张以珍处受让400平米土地的事实，故该证据与本案存在关联性，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案件审理中，上诉人盛达公司以已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为由，请求中止本案审理。对此，本院将在判决说理部分予以阐述。本院审核了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2005年8月5日签订的涉案《协议书》的效力。本院（2004）温民一终字第782号民事判决已认定2003年8月15日签订的《征地补偿协议书》无效，且上诉人盛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就涉案土地已经办理了合法用地手续，故在2005年8月5日签订讼争《协议书》之前，上诉人使用涉案土地，欠缺合法性。在人民法院对此已作出生效判决的情况下，上诉人请求中止本案审理，其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准许。而讼争《协议书》系在温州市龙湾区永兴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已履行完毕而终止。并且，关于涉案厂房的归属，讼争《协议书》第五条已经作出约定，尽管上诉人将该条约定解释为被上诉人乐一村村委会应将款项、厂房及附着物折价给上诉人盛达公司，但该解释与上诉人盛达公司购回厂房后占有乐一村土地的事实明显不符，故对上诉人的解释不予采纳。因此，上诉人关于讼争《协议书》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判不予支持并无不当。上诉人请求返还租金20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故一审判决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977元，由上诉人温州市盛达人造革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明岳
代理审判员 黄百隆
代理审判员 包 锋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代书 记员 赵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