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6民终5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侯英伦，男，1959年6月11日生，汉族，农民，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委托代理人：陈凤华，吉林闻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明家，男，1959月2月28日生，汉族，农民，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委托代理人：徐云浩，吉林浩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王艳林，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立春，吉林学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侯英伦因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6）吉0602民初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侯英伦原审诉称：1999年8月11日侯英伦与韩明家签订土地出售协议书，双方约定：侯英伦现有温室一栋，面积45米×15米（0.92亩），只有土地，没有其他设施，出售给韩明家，从2000年开始群生村要求的一切费用韩明家负责，温室共计3500元，土地所有权从1999年开始归韩明家所有，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上述协议签订后，双方相安无事。2015年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再次确权时，双方发生争议。侯英伦认为拥有该争议0.92面积土地的承包经营权，韩明家不服提起农村土地仲裁，仲裁裁决0.92亩争议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归韩明家所有。侯英伦不服提起诉讼。侯英伦认为双方签订土地出售协议无效，诉争0.92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归侯英伦所有。理由如下：一、该土地出售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的强制性规定。二、韩明家在侯英伦承包期限内取得0.92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实际上就是特殊情形发包方对个别农户之间的承包地进行调整，没有经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代表的同意，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三、2015年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再次确权时，侯英伦得知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会调整土地台账，侯英伦从1996年第二轮农村土地延包时1.84亩变为如今0.92亩。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会与韩明家之间的行为不合法。侯英伦认为双方签订的是土地出售协议书，韩明家认为双方签订的是土地转让协议书。即使是土地转让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明确规定了土地转让条件：1、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侯英伦既没有稳定的非农职业也没有其他稳定的收入来源，完全依靠承包地收入维持生计。2、承包方需向发包方提出书面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申请。3、必须经发包方同意，即在协议书上盖公章。1999年8月11日双方签订土地出售协议书，作为第三人的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不知情，何来同意，完全是双方协议。侯英伦在第二轮（1996年）农村土地延包时依法取得1.84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包括诉争的0.92亩。不知什么时间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会调整土地台账，也不知什么时间把诉争0.92亩土地过到韩明家名下。侯英伦认为，韩明家与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会的所作所为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四、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是用益物权，侯英伦是以农户为单位依法取得，享有对其占有、使用、收益的基本权能，未经其他权利人同意，其处分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当时侯英伦家四口人，在该协议书只体现卖主侯英伦一人签字，没有其他三人签字，从物权处分看当属无效。五、韩明家取得0.92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程序不合法，理应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后，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政府依法确认承包方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法律凭证。它是以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为基础。没有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所持有的农村承包经营权证不合法。六、韩明家持有31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2.83亩土地不真实。韩明家自称2.83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包括诉争0.92亩，共计2.83亩。其实，韩明家的承包地大部分已经被征收，天池花园、煤炭砖厂、白山市人民政府建办公楼已经征收三块韩明家的承包地。土地被征收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应当注销，韩明家仍持有2.83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不真实。综上，侯英伦提出如下诉讼请求：一、依法确认侯英伦与韩明家签订的土地出售协议无效。二、依法确认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会向韩明家发放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行为无效。三、判决诉争0.92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归侯英伦所有。
韩明家原审辩称：一、侯英伦与韩明家于1999年8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土地经营权流转而不是土地所有权买卖，其实际流转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侯英伦与韩明家均是同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土地所有权均归属集体所有，侯英伦及韩明家只享有经营权而不享有所有权。虽然双方在协议书的内容中体现了“出售”和“所有权”字样，但从2004年白山市八道江区人民政府给韩明家颁发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内容看，政府对协议书的内容确认就是土地经营权流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流转符合法律规定。二、土地流转不违反国家强制性的法律规定。侯英伦以土地流转没有经过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认定该行为违反了法律强制性的规定错误。因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规定：“这里所谓的强制性规定，仅指效力性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的强制性规定是管理性的规定，而不是效力性的规定，因此，不能依据该条文而认定合同效力。三、白山市浑江区群生村村民委员会调整土地台账，恰恰说明侯英伦与韩明家之间的协议书已经报村、镇备案。土地流转后，将流转情况报村、镇备案是土地流转的一个必备程序。村、镇根据土地流转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更改土地台账，是为了保证土地所有权人能够真实准确地掌握土地经营的资料。白山市浑江区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将侯英伦的土地台账更改为0.92亩是合法的行为。四、侯英伦关于土地流转没有经过其他家庭成员签字属于无效行为的观点错误。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5日颁发的《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5条规定：“……农户代表人未经其他家庭成员同意，将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给第三人，除非其他家庭成员有证据证明该流转行为违背其真实意思，并且在流转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主张权利，否则即应当认定流转合同有效。……”本案中流转协议签订时间是1999年8月11日，时至今日提出该请求显然是不成立的。五、韩明家取得0.92亩土地经营权程序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向承包法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或者林权证等证书，并登记造册，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规定，韩明家根据双方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申办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符合法律规定的，该条文没有规定必须先签承包合同后才能办理经营权证。六、韩明家所持的经营权证内容是否真实与本案无关。侯英伦认为韩明家所持的经营权证部分已被征占，其内容不真实。这个观点也是错误的。首先，土地经营权证发放时时根据土地台账及现场测量后才形成的，其反映的是发放时的真实情况。在当时争议的0.92亩土地包含在2.83亩土地之中。其次，侯英伦认为0.92亩争议土地不包含在内，其负有举证的义务。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韩明家合法经营土地的有效凭证，在该证没有被撤销前，任何人都无权否认其效力。综上，请求人民法院明察事实后依法驳回侯英伦的起诉。
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原审述称：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在2016年1月25日向韩明家出具了一份《韩明家承包土地情况说明》，本案中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意见与该情况说明内容一致。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侯英伦与韩明家均系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八社农民。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时，侯英伦在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八社温室群分得承包地1.8亩有余，但其未在分得的该承包地上建设温室。韩明家分得承包地1.91亩。1999年8月11日，侯英伦与韩明家双方经协商后签订一份协议书，写明：侯英伦现有温室一栋，面积45米×15米，只有土地，没有其他设施，出售给韩明家；从2000年开始群生村要求的一切费用由韩明家负责；温室共计3500元；土地所有权从1999年开始归韩明家所有。协议签订后，韩明家给付侯英伦3500元价款，侯英伦将土地（实际面积0.92亩）交付韩明家。韩明家在该地上建起了一座温室大棚，并从次年开始交纳该土地的农业税。2004年1月1日原八道江区人民政府向韩明家核发了第318号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该证书载明：承包面积为2.83亩，地块名称为温室群，有效日期自2004年1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止。
2015年8月，侯英伦对上述交易提出反悔，因此与韩明家发生纠纷。2016年1月25日，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向韩明家出具一份《韩明家承包土地情况说明》，写明：“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八社村民韩明家1998年在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分得承包地1.91亩，1999年本村村民侯英伦与韩明家私下协议给韩明家0.92亩，从2000年开始由韩明家经营耕种并交纳一切费用。因此从2000年韩明家实际耕种交纳农业税面积为2.83亩。”2016年2月，韩明家向白山市浑江区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该委员会于2016年4月22日作出浑农仲【2016】02号仲裁决定书，裁决0.92亩争议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归韩明家所有。侯英伦不服裁决，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等法律规定，农村的土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同时，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转让等方式有偿流转。流转应当遵循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等原则。此外，承包地不得买卖。本案中，首先，侯英伦作为原承包方家庭成员代表与韩明家通过平等协商，将其承包的0.92亩温室用地有偿让与韩明家。韩明家受让土地后建起了温室大棚，按期交纳农业税等费用，没有改变土地用途，双方亦均没有改变土地所有权性质的本意和行为。而且，韩明家在受让土地后接受政府核发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认可其对该土地享有的用益物权这一权利属性，并据此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因此，虽然协议书当中使用了“出售”字样，但显然不能据此认定为买卖土地，而应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否则，大量的以转让方式进行的土地流转均存在土地买卖之嫌。其次，发生在侯英伦与韩明家之间的土地流转显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关于发包方调整土地的情形，因而无须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再次，即使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当时对于侯英伦与韩明家双方的转让行为不知情、未明示同意，但其事后同意政府向韩明家核发承包经营权证的行为完全应当视为对双方转让行为的明示同意。又再次，政府向韩明家核发的承包经营权证绝非凭空而来，而是标的土地位置确定、面积确定、发包承包关系确定。最后，侯英伦代表承包方家庭成员四人与韩明家签订转让协议书，属于家事代理，且转让行为至今超过16年时间。此种情形，根据法律和有关司法文件的规定，不构成转让协议无效。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关于“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承包方可以转让承包经营权的规定，既不是对转让人主体资格或者转让协议的效力性规定，也不是强制性规定。综上所述，侯英伦与韩明家于1999年8月11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有效，对于侯英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四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侯英伦的诉讼请求。”
侯英伦的上诉理由为：一、本争议的承包地是家庭承包，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漏列家庭承包相关成员，应当追加其他家庭承包人作为案件当事人参加诉讼。二、本协议是买卖协议，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5款规定合同无效。故恳请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韩明家答辩称：原审法院判决正确，望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
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述称：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在2016年1月25日向韩明家出具了一份《韩明家承包土地情况说明》，本案中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村民委员会意见与该情况说明内容一致。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土地为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集体所有，侯英伦对该地原享有的系承包经营权，并不享有所有权，其与韩明家于1999年8月11日签订协议书中虽然使用了“出售”字样，但协议涉及“出售”的标的物应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而非土地。侯英伦主张其与韩明家于1999年8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侯英伦在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时代表其家庭在白山市浑江区七道江镇群生村分得土地，其与韩明家签订土地承包权转让协议时，亦应为代表其家庭的行为，侯英伦主张涉案承包地是家庭承包，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漏列家庭承包相关成员，应当追加其他家庭承包人作为案件当事人参加诉讼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上诉人侯英伦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瑛华
代理审判员 毕克强
代理审判员 郭惠靖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