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浙执异终字第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定良。
委托代理人：丁学苗、杨建章。
委托代理人：胡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戎安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大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上列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钧。
上列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华湘君。
上诉人孙定良因与被上诉人陆金权、戎安春、杭州大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富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的（2013）浙杭执异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3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孙定良的委托代理人丁学苗，被上诉人陆金权的委托代理人胡杰，被上诉人戎安春、大富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钧、华湘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12月7日，出卖人大富公司与买受人孙定良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孙定良购买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一套，建筑面积512.9平方米（另有花园402.02平方米），总金额446.5016万元。付款方式为买受人于2007年12月30日前支付258.5016万元，余款于2008年1月20日之前付清。出卖人应当在2009年6月30日之前将符合约定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合同还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2008年1月1日，大富公司开具收款收据，载明收到孙定良购房款188万元。2009年6月11日，孙定良通过银行转账分四笔支付给大富公司购房款446.5016万元。2009年6月15日，大富公司开具不动产统一销售发票，载明收到孙定良购房款446.5016万元。
2009年8月31日，大富公司向孙定良发出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交房通知书。2009年9月3日，孙定良签收了房产交接验收表。因大富公司当时未向相关行政管理部门办理预购商品房预告登记，案涉房产被法院查封，孙定良未能办理房产过户手续。2009年10月，大富公司退还孙定良购房款187.796072万元。
另查明，2008年4月14日，该院根据原告浙ＸＸ鹏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保全申请，预查封了大富公司名下包括本案富春江花苑20号房产在内的共计五套房产及项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期限为2008年4月14日至2010年4月13日。2009年8月24日，因各方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已履行完毕，该院裁定解除对上述财产的查封。2009年3月5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了富春江花苑的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2009年8月20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受理陆金权与戎安春、大富公司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中，诉讼保全轮候查封了大富公司名下富春江花苑20号房屋产权。经最高人民法院协调，2012年8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解除了对上述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的查封。在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陆金权与戎安春、大富公司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中，孙定良提出异议，请求法院解除对富春江花苑20号房屋的查封，该院经审查于2013年1月16日作出（2012）浙杭执异字第17号民事裁定，驳回孙定良的异议。
2013年2月4日，孙定良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2007年12月7日，其与大富公司签订033号《商品房买卖合同》，以446.5016万元购买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先以陈锦升对大富公司享有的债权冲抵房款188万元，大富公司开具房款收据。后应大富公司要求，以现金方式支付全部房款，大富公司开具不动产销售发票，并发出交房通知书。孙定良办理了交接手续后占有使用房屋至今。大富公司扣除部分费用后，还退还原以陈锦升债权冲抵的房款188万元。但因大富公司的原因，至今未能办理房屋产权登记。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因另案查封了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孙定良作为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该院驳回了孙定良的异议。根据法律规定，以陈锦升对大富公司享有的债权冲抵房款系债务抵销行为，无需大富公司同意，也无需其董事长戎安春确认或同意，况且大富公司开具房款收据的行为，应确认为双方就债务抵销达成合意，债务抵销合法有效，因此孙定良在案涉商品房查封前已付清房款。《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任何强制性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孙定良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并实际占有使用房屋，且对没有办理过户登记没有过错，故法院不应查封案涉商品房。请求：一、依法确认孙定良与大富公司间签订的033号《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二、依法判决对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停止执行，并解除对该商品房的查封；三、诉讼费用由陆金权、大富公司、孙定良承担。
陆金权答辩称：一、孙定良就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向富阳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有效，现再此要求确认合同有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二、案涉房产的土地使用权早在签订买卖合同之前已被查封，故案涉房产属于以其他形式限制房地产权利的房屋，依法不得转让，孙定良与大富公司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三、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孙定良没有证据证明其已支付全部房款，其通过银行向大富公司打款，再由陈锦升取出后再打入大富公司，虚构了支付房款的假象。且债务抵销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发生法律效力。案涉房产在整个买卖过程中均被法院查封，交付也在查封之后。孙定良作为大富公司实际控制人陈锦升的女婿，其及家属持有富春江花苑多套房产，理应知晓签订买卖合同时土地及房产的查封状态，非善意第三人，且正是由于其自身过错未办理房屋预登记，故案涉房产未办理过户手续，其明显存在过错。综上，请求驳回孙定良的诉讼请求。
戎安春与大富公司共同答辩称：大富公司前总经理陈锦升在全权管理富春江花苑项目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与亲属签订了一系列房屋买卖合同。孙定良系陈锦升女婿，直至2009年6月11日才分四笔支付446.5016万元，而陈锦升当日利用归还借款的名义提现240万元，又以退房款名义将242.1678万元打入其个人账户，故孙定良并未实际交付房款。现陈锦升已因涉嫌职务侵占等经济犯罪被公安立案侦查，孙定良也已就案涉房屋另行起诉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有效，法院以该案需以刑事侦查结果为由裁定中止诉讼。故请求法院谨慎裁判，不解除查封案涉房屋。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本案中，孙定良主张其因受让陈锦升债权并以此抵销了188万元房款，并已口头通知大富公司及戎安春。但是，陈锦升对大富公司的债权是否全部真实合法且均属到期债务而未得清偿，并无证据证明。而大富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戎安春并不认可与陈锦升达成了债务抵销的合意，亦否认收到了孙定良的通知。且该笔188万元后又退还给了孙定良。同时，本案中，孙定良提交的大富公司出具给陈锦升的借条均为原件，亦与债务抵销后借条原件应收回或销毁的常理不尽相符。因此，不能认定孙定良与大富公司之间已经达成债务抵销的合意，不能认定孙定良已经支付了188万元房款的事实。如果孙定良、陈锦升与大富公司之间确有其他债权债务关系应受到法律保护，可以另案解决。至于孙定良再通过现金支付的人民币446.5016万元房款，系在该院以及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另案查封了案涉富春江花苑20号房产以及项下土地使用权之后。综上所述，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规定之情形，孙定良要求停止对富春江花苑20号商品房的执行并解除对该房屋的查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孙定良诉请要求确认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不属于本案案外人执行异议纠纷审理的范围，且其已经另案提起了诉讼，亦不得重复诉讼。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的规定，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2013）浙杭执异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驳回孙定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孙定良负担。
孙定良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根据证据，陈锦升对大富公司的债权真实合法，且债务均已到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的规定，债务法定抵销属于形成权，单方意思表示到达相对方即生效，因此陈锦升通知后，无需大富公司及戎安春的同意，也无需双方达成合意，孙定良便可按债务法定抵销方式以债权冲抵房款。而大富公司也未提出异议，反而开具了房款收据，确认了收到通知和债务抵销的事实。冲抵后孙定良提交的借条仍为原件系因大富公司与戎安春不予结算所致；大富公司返还188万元房款因孙定良以现金方式支付全部房款后大富公司超额收取款项所致，均不影响债务法定抵销的事实。二、不同民事案件保全查封、执行查封均系完全独立的司法强制行为，相互间不存在关联，法律未规定相互间存在溯及力，相关查封行为在解封后便完全失去法律效力。本案中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9年3月5日和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年8月20日的查封行为现已无任何法律效力。孙定良交纳446.5016万元购房款先于陆金权案法院查封的时间，因此不应认定孙定良交纳房款在查封之后。事实上，富春江花苑项目土地使用权在2006年11月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2008年4月解封，而（2013）浙杭执异初字第1-3号案件中购房者均在土地使用权被查封后签订买卖合同并支付款项，根据本案观点，同样应认定交款在查封之后，但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却忽略之前的查封行为，而认定上述三案中当事人付款先于陆金权案的查封时间并判决解除查封，显失公允。三、原判决一方面确认了借条的真实性，另一方面又认定孙定良未提交证据证明债权真实，并据此认为若债权属实可另案解决，无视大富公司负债累累、资不抵债，孙定良的债权无法获得清偿的实际。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适用的前提系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当然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审查范围，即使判决结果不体现，事实部分也应查明，但原判决却以该事项不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为由，不审查、确认合同效力。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裁判不负责任，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孙定良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陆金权辩称：一、孙定良无证据证明其已支付了全部购房款，陈锦升与大富公司间的债权债务及债务抵销不合理、不真实。债务抵销的前提是债权合法有效，但是孙定良并未能举证证明陈锦升的债权合法。孙定良虽陈述陈锦升与大富公司间存在上千万元债务，但未能证明如何支付款项，若以现金交付，显然不符交易习惯，特别是陈锦升支付60万元房款尚且通过银行转账。即使假设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孙定良也未将债务抵销的意思表示告知大富公司，陈锦升系大富公司实际控制人，孙定良系陈锦升女婿，在此期间所产生的证据很可能是陈锦升单方伪造或变造，涉嫌侵占公司财产，债务抵销不能成立。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目的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保护交易的安全稳定，但孙定良明知法院查封仍购买房屋、支付房款，表明其愿意承担房屋被查封的后果。因此，原判事实认定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戎安春、大富公司共同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大富公司并未就债务抵销与孙定良达成合意。陈锦升的债权不合法，开具房款收据系陈锦升与其指派的财务人员侵占公司财产的手段，两人已被公安立案调查，大富公司财务也于2014年1月20日开始审计。因此付款凭证不能作为债务抵销达成合意的依据。且孙定良实际并未支付房款，其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款项已被陈锦升另行转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因此，适用上述规定判断案外人是否享有阻却执行的实体权利的前提是被执行人与案外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在案外人孙定良提出要求确认其与大富公司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的诉求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以该诉讼请求不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审理范围为由不予处理，同时却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上述规定认定陈锦升不享有阻却执行的实体权利，自相矛盾，属于程序违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杭执异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陈建勋
代理审判员 谢静华
代理审判员 沈 伟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黄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