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2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江宁区麒麟镇富民经济园。
法定代表人：张庆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金龙，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乐，江苏丰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梅，女，1974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爱东，江苏真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发昆，江苏真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苏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尔公司）与被上诉人李梅劳动争议一案，凯尔公司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5民初140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凯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江金龙、常乐，被上诉人李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爱东、钱发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凯尔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凯尔公司不需支付李梅工资差额11028元及经济补偿金9万元。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判决基于李梅提交的2013年补差工资表复印件认定李梅月工资为6666元是错误的。凯尔公司提交的2015年及2016年薪金发放明细表载明：李梅2015年每月工资6000元，2016年1月至3月每月工资5800元。李梅起诉前从未就此提出过异议，且一审时李梅认可2015年及2016年薪金发放明细表的真实性。因此，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李梅在2013年前月工资为6666元。李梅并无证据证明其2014年及以后月工资仍为6666元。一审法院仅依据李梅2016年4月工资为6666元，即推断李梅在2014年至2016年期间月工资均为6666元，是错误的。另外，一审查明2016年4月恰逢凯尔公司股权重组，完全存在凯尔公司运行紊乱的可能，结合李梅与凯尔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白康系夫妻关系的事实，可以证实凯尔公司解释“2016年4月系因领导意思向被上诉人发放了6666元工资”的真实性。2.一审判决对李梅的出勤情况认定不清。一审法院认定“关于被上诉人出勤情况，双方一致认为被上诉人不需要考勤”系断章取义。第一，凯尔公司从未认可李梅不需要考勤；第二，因李梅与凯尔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白康系夫妻关系，故在2016年4月股权重组前凯尔公司未对李梅进行考勤。第三，在2016年4月股权重组后凯尔公司对李梅开始进行考勤。因此，凯尔公司基于计发工资及管理要求对李梅进行考勤，李梅虽未签字认可，但该考勤确实客观存在。考虑到李梅的特殊身份，凯尔公司给其发放4月份的全部工资，并未按无故缺勤（旷工）处理，工资表中的出勤天数是为了计算其工资和社保支出需要填写的。这仅能说明凯尔公司在股权重组时存在管理紊乱，不能由此推断李梅正常出勤。事实上，李梅在2016年5月及6月几乎没有出勤。而且李梅在后期直接将其原办公室的部分办公用品偷运出凯尔公司，并于2016年11月10日才将车辆交还。可见，李梅系自动离职。另外，一审法院忽视了证人证言的盖然性，对李梅出勤情况进行了无依据的相反推断，这是一审判决对该项事实认定不清的关键。
李梅辩称：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李梅月工资6666元及2016年5月、6月考勤情况予以认可。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李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凯尔公司支付其经济补偿金106875元（7916.67元/月×13.5月）；2．凯尔公司支付其2016年5月、6月工资共计12777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03年，南京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与李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03年10月1日起，安排李梅在会计岗位从事财务工作。该合同封面载明李梅自2003年5月进入南京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工作。2013年10月8日，凯尔公司印发[2013]6号董事会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附件为《关于组织机构设置及高管人员主要职能调整的方案》，该方案载明，李梅为南京公司综合管理部副经理，分管办公室、供应组。凯尔公司为李梅交纳社会保险。2016年6月27日，李梅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即日起解除与单位的劳动关系，请公司补发扣发工资并按法律规定给付我经济补偿”。2016年7月19日，李梅向南京市江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江宁区劳动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凯尔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06875元，支付2016年5月、6月工资12777元及25%的经济补偿金3194元。2016年10月19日，江宁区劳动仲裁委作出宁宁劳人仲案字（2016）第1842号仲裁决定书，决定终结审理。李梅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2005年10月19日，南京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江苏凯尔消防工程设备有限公司即原审被告。审理中，双方一致认可凯尔公司于2016年3月份进行了股权重组，自2016年4月开始，工资发放形式由原先的银行打卡加现金，变更全部打卡。2016年4月至6月，凯尔公司分别发放李梅6666元、2000元、304元。
关于入职时间，李梅主张其于2003年4月进入凯尔公司工作，但未提交证据证明。
关于工资标准，李梅主张其年薪80000元，另享受车补每年15000元，并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证明：证据一、高管年薪及绩效补差工资表复印件，该补差工资表载明李梅年薪80000元，已发72000元，补差8000元，表格下方制表栏项下有“韩某,4”手写签名，并有“说明：根据董事会3号文薪酬通知单，张庆雳2013年度补差中，宿迁补差按……，年薪不足部分在南京厂补齐。2014年度按……计算。”李梅主张该补差工资表的制作时间为2013年底。证据二、2016年4月份工资表，李梅的应发工资为6666元，年薪80000元除以12个月，即每月6666元。证据三、苏凯字[2012]5号《关于高管人员自备车辆费用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以下简称《车辆费用管理办法》），补贴标准为“董事会成员，总经理助理，总工程师1.5万元/年”，李梅按照总经理助理标准享受车补。
凯尔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高管年薪及绩效补差工资表，系复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补差工资表上没有其公司盖章。对证据二工资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李梅的工资标准并非年薪80000元，而是月薪6000元。对证据三《车辆费用管理办法》的真实性认可，但李梅不是公司高管，公司为李梅配备专车，用车产生的费用实报实销，纳入公司支出范畴，不属于李梅的个人工资。
凯尔公司主张李梅的工资标准应以实际的工资发放为准，为6000元每月，并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四、薪金发放明细表，2015年每月4000元存卡、2000元现金；2016年1月至3月每月4000元存卡、1800元现金。证据五、证人韩某,4的证言，韩某,4陈述其系公司财务，工资表系办公室制作，其负责根据工资表发放工资，李梅的工资标准为每月6000元，李梅的年薪没有达到80000元；高管年薪及绩效补差工资表上的“韩某,4”系其本人签字；李梅未领取过车补，但是按照15000元每年的标准按季度报销加油费发票等。
李梅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四薪金发放明细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主张根据补差工资表，年底会按照年薪80000元予以补差，2015年年底补差8000元，2016年年底应补差10400元。对证据五韩某,4的证人证言不予认可，但韩某,4的证言可以反映李梅的车补按季度拿票报销，每年的额度为15000元。
关于出勤情况，双方一致认可李梅不需要考勤。凯尔公司主张2016年4月至6月，李梅均未正常上班，根据李梅的出勤情况发放了2016年5月、6月工资，并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证明：证据六、2016年4月至6月的考勤表，载明该期间李梅分别出勤14天、4天、0天。证据七、2016年4月至6月工资表，载明该期间李梅分别出勤20.5天、10天、2天，2016年4月份，其公司按照正常出勤结算了李梅的工资。证据八、证人陈某的证言，陈某陈述李梅原系其领导，2016年4月开始李梅未正常上班，4月份还基本出勤、5月份偶尔出勤、6月份基本未出勤；其公司不对李梅进行考勤，2016年公司重组前后均对李梅进行手工考勤，但只是作为存档，不计入李梅的考核。
李梅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六考勤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考勤表没有李梅签字，庭审中凯尔公司及证人陈某均表示对李梅不进行考勤，该考勤表的出勤天数与工资表的出勤天数亦不一致，考勤记录涉嫌造假。对证据七工资表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凯尔公司的证明目的。对证据八陈某的证人证言中针对李梅的出勤情况不予认可。审理中，凯尔公司变更陈述为2016年4月起即公司股权重组后，根据公司的管理制度对高管均进行考勤，对此李梅不予认可，凯尔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将相应的管理制度通知李梅或要求李梅进行考勤。
关于凯尔公司是否对李梅调岗降薪，李梅主张凯尔公司在未与其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将其从总经办调至办公室，并降低待遇，对此提交2016年4月、5月工资表予以证明。凯尔公司质证认为，对工资表的真实性认可，公司进行股权重组后对部门进行了调整，但李梅的工作岗位及工作内容均未发生变化，2016年5月份工资数额系根据李梅出勤情况计算。凯尔公司主张其未对李梅进行调岗降薪，除上述已提交的工资表、考勤表、证人陈某的证言外，另提交录音一份，证明李梅早已将其个人及亲属的人事档案从公司拿走，早有离职打算。李梅对录音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录音无法证明其有离职的意思表示。此外，录音中陈某表示“集团的意思就是你一块，是发放生活费……他们的意思就是说办公室这一块先把它移交出来，然后由办公室看看再安排”，印证对其调岗以及未足额发放工资的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关于李梅的工资标准，凯尔公司主张为每月6000元，并提交了薪金发放明细表予以证明。李梅对薪金发放明细表予以认可，但主张其年薪80000元，差额部分在年底补发，另有每年15000元车补，对此提交了高管年薪及绩效补差工资表、2016年4月份工资表、《车辆费用管理办法》等证据。对于高管年薪及绩效补差工资表，虽系复印件，凯尔公司不予认可，但证人韩某,4陈述该补差工资表下方“制表”项下“韩某,4”系其本人签字，且韩某,4系凯尔公司财务，故对该补差工资表，本院予以采信。对于2016年4月份李梅的工资6666元，李梅陈述系根据年薪80000元除以12个月得出，凯尔公司不予认可，仅称系根据领导意思发放，但就6666元系如何得出未作出合理解释。此外，凯尔公司提交的“2016年高管补差薪金发放明细表”亦有“补差”字样。上述间接证据已形成证据链，故一审法院对李梅主张的年薪80000元予以采信。对于车补15000元，双方一致认可李梅按季度提交发票进行报销，且根据《车辆费用管理办法》规定的车辆费用包干范围、车辆及用途等内容，李梅据以报销的车补，应认定为用人单位承担的职工福利，不属于工资范畴。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李梅的工资标准为每年80000元。
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减少劳动报酬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凯尔公司主张2016年5月、6月李梅未正常出勤，故按照出勤天数发放了相应工资。就李梅的出勤情况，凯尔公司仅提供了考勤表、工资表及陈某的证人证言。但是第一，考勤表没有李梅的签字，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对李梅不进行考勤，后凯尔公司变更陈述称2016年4月之后根据公司管理制度对高管进行考勤，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将相应的管理制度通知李梅或要求李梅进行考勤；第二，凯尔公司提交的考勤表与工资表中李梅的出勤天数亦不一致；第三，证人陈某陈述2016年公司重组前后均对李梅进行手工考勤，该考勤只是作为存档，不计入李梅的考核，但凯尔公司未能提供该记录。综上，凯尔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李梅未正常出勤，故应补足2016年5月、6月工资，6666元×2月-2000元-304元=11028元。
凯尔公司未足额支付工资，故对李梅要求凯尔公司支付经济补偿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结合一审法院认定的工资标准及李梅的工作年限，凯尔公司应支付李梅经济补偿金80000元/12月×13.5月=90000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江苏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凯尔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支付李梅工资差额11028元、经济补偿金90000元，合计101028元；二、驳回李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免予收取。
本院审理期间，凯尔公司、李梅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双方无争议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中，凯尔公司提供：证据一、李梅于2016年11月12日发送凯尔公司的《函》，证明李梅系主动离职，单方解除劳动关系。证据二、南京凯尔消防科技有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明李梅自2016年4月起就在南京凯尔消防科技有限公司工作。证据三、陈娇、李明、葛仁杰、滕脉来及陈永健出庭作证并发表证言，证明自2016年4月起李梅未正常出勤，且凯尔公司基于领导的特别交待在2016年4月发放李梅公司6666元。李梅质证认为：对证据一、证据二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均无关联性。对证据三不认可，因为证人系某,4，与凯尔公司有利害关系，证人证言与凯尔公司的陈述不一致，证人称2016年4月至6月李梅几乎不来上班，凯尔公司则陈述2016年4月李梅上了14天班。证人证言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认为，对证据一、证据二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该些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据三的认定，是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之一，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在下文依法予以综合评判。
本院审理中，李梅提供证据：凯尔公司2015年董事会会议纪要复印件一份，证明白康虽担任凯尔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实际上没有权力，因此白康的妻子李梅也并非凯尔公司的“老板娘”。凯尔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与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故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案争议焦点为：凯尔公司是否应支付李梅2016年5月及6月工资差额及经济补偿金。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当事人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李梅在离职前系凯尔公司综合管理部副经理，双方均认可在2016年3月28日前凯尔公司不对李梅进行考勤。2016年3月28日之后，凯尔公司虽主张其根据公司管理制度对李梅进行了考勤，但其提供的考勤表上没有李梅的签字，且李梅亦不认可凯尔公司对其进行了考勤，故本院认为，凯尔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存在对李梅的考勤制度并对其进行了考勤。本案审理中，凯尔公司提供的证人分别系李梅的直接下属、门卫、凯尔公司离职人员等，其证言相互印证，可以证明李梅在2016年5月及6月未正常出勤。李梅虽主张自己正常出勤，但未能对其在该期间内的具体工作作出说明，故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凯尔公司主张李梅在2016年5月及6月未正常出勤的事实成立，凯尔公司不存在未足额支付李梅工资的情形，凯尔公司不应支付李梅工资差额及经济补偿金。另外，李梅虽主张凯尔公司对其进行调岗，系单方变更劳动合同，凯尔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凯尔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因凯尔公司二审中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5民初14089号民事判决；
二、改判驳回李梅在一审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胜
审 判 员 陆红霞
代理审判员 桂 艳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