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沪73民终1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钱建平，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少兰，上海百一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浩，上海天闻世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苹果电子产品商贸(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
法定代表人：麦克·约瑟夫·博德(MichaelJosephBoyd)。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璞，上海市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思，上海市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影厂)因与被上诉人苹果电子产品商贸(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苹果北京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7民初2173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影厂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当由一审法院管辖。事实和理由：一、双方当事人在《和解协议》中明确约定本案应由人民法院管辖。二、本案不应当由仲裁机构管辖。1.《和解协议》中的仲裁条款仅适用于当时的涉案作品应用程序，不适用本案侵权行为。2.《和解协议》中既约定了仲裁管辖又约定了诉讼管辖，仲裁管辖无效。3.即使认定仲裁管辖有效，根据特别约定优于一般约定，本案应由人民法院管辖。
苹果北京公司辩称，《和解协议》约定了三个不同时间段的争议解决方式，只有在“拒不回应甲方投诉，且未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该等纠纷的情形下”上诉人才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不符合上述情况。本案所涉纠纷属于与《和解协议》有关的争议，根据约定应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仲裁。
美影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苹果北京公司停止侵犯美影厂著作权的行为；2.苹果北京公司赔偿美影厂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0万元(包括合理开支)；3.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3年11月22日，美影厂与苹果公司、苹果北京公司、案外人艾通思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艾通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和解协议》中甲方为美影厂，乙方为案外人苹果公司(AppleInc.)(以下简称苹果公司)，丙方为苹果北京公司，丁方为艾通思公司。《和解协议》约定：一、定义……“涉案作品”是指由甲方拥有完整著作权的一百一十(110)部动画片。“甲方作品”指涉案作品，其他甲方享有著作权的全部作品，及甲方自签署日后可能拥有相关著作权的其他全部及任何作品。二、本协议各方同意的事项1、各方在此确认，本协议是对本案争议和相关争议的全面和解。……三、甲方的义务……2、甲方同意并保证甲方，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甲方作品的受让人，就于签署日及签署日之前存在的包含或关于甲方作品的任何应用程序，不得在中国大陆向乙方、丙方、丁方及其关联方提起诉讼，或其他任何性质的法律行动。3、在不限制本协议第三条第7款效力之情形下，甲方同意并保证甲方，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甲方作品的受让人，就于本协议签订日之后发现的包含或关于甲方作品的应用程序，不能直接诉诸诉讼，而应当首先通过APPStore的争议解决机制解决。……5、在不限制本协议第三条第7款效力之情形下，只有在乙方、丙方、丁方或其关联方不回应甲方投诉，且未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该等纠纷的情形下，甲方及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甲方作品的受让人，才有权通过起诉乙方、丙方、丁方或其关联公司的方式解决纠纷。……7、甲方同意并保证甲方，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甲方作品的受让人，自签署日起两年内存在于APPStore上的包含或关于甲方作品的应用程序，不得在中国大陆向乙方、丙方、丁方及其关联方提起诉讼或其他任何性质的法律行动。四、乙方、丙方、丁方的义务1、乙方、丙方、丁方同意于收到法院出具的关于本案的《民事调解书》之日起二十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总额为人民币壹佰陆拾万的和解款项。六、其他1、本协议自签署日生效。……9、因本协议引起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或与本协议效力有关的争议，应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裁决为终局裁决，对各方均有约束力。
《和解协议》附录一涉案作品清单中包含了美影厂主张的著作权权利作品《黑猫警长》。
2013年11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3)二中民初字第05301号民事调解书。《民事调解书》系对双方于2013年11月2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部分条款的司法确认。其中包括美影厂明确对包括《黑猫警长》在内的110部作品享有完整的著作权以及该案涉案应用程序“中国经典动画片2.0”已从APPStore移除。《民事调解书》中还记载如下内容：“美影厂代表其自身及其著作权的被许可人或受让人同意在本调解书生效后，将首先采用APPStore的投诉机制处理与苹果公司、苹果北京公司、艾通思公司及其关联公司之间的任何纠纷。”
美影厂表示，在向一审法院递交诉状前，其并未通过APPStore的投诉处理机制进行本案所诉侵权行为的投诉处理。苹果北京公司表示，在收到一审法院寄发的相关诉讼材料后，已通知苹果公司对涉嫌侵权的应用程序进行下架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关于管辖的争议焦点系美影厂是否可以就本案诉争的侵权行为直接向法院起诉以及本案所诉争的侵权行为是否受《和解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所规制。美影厂认为，诉权是不可转让，不可抛弃的，即使当事人签署了放弃起诉权的协议，当事人的起诉权也不会丧失，当事人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苹果北京公司认为，根据《和解协议》约定，协议签订日之后发现的包含或关于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不能直接诉诸诉讼，而应当首先通过AppStore的争议解决机制解决。美影厂未经争议解决机制直接起诉，违反了《和解协议》的约定。一审法院认为，现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和解协议》约定的关于“AppStore争议解决机制”前置程序条款效力产生争议，而根据《和解协议》第六条第九款的约定内容，因本协议引起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或与本协议效力有关的争议，应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该条款系《和解协议》各方约定的仲裁条款。本案双方当事人针对和解协议约定内容的争议，应依《和解协议》约定，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申请仲裁。同时，美影厂认为，本案的侵权行为并不是履行《和解协议》而产生，是新的侵权行为，不受《和解协议》规制。苹果北京公司则认为，《和解协议》系对双方当事人及苹果公司、艾通思公司之间关于在在APPStore上存在关于包含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的全面和解，本案所涉纠纷属于《和解协议》签订后发现的包含或关于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属于因《和解协议》引起的或与和解协议有关的争议，应依约定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一审法院认为，美影厂与北京苹果公司等在2013年11月22日签订《和解协议》，该协议约定是对该案争议和相关争议的全面和解。根据《和解协议》第二条第一款、第三条第二款、第三条第三款、第三条第七款的约定内容可以明确，该协议是分时间段对存在于苹果公司APPStore上关于涉嫌侵害美影厂享有作品著作权的侵权行为的解决方案。协议约定的解决方案可以分为三个时间段：第一时间段为《和解协议》签署日及签署日之前。对于该时间段存在的包含或关于美影厂作品的任何应用程序，美影厂不得在中国大陆向苹果公司、苹果北京公司及艾通思公司及其关联方提起诉讼或其他任何性质的法律行动；第二时间段为《和解协议》签署日起两年内。对于该时间段存在于APPStore上的包含或关于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美影厂不得在中国大陆向苹果公司、苹果北京公司及艾通思公司及其关联方提起诉讼或其他任何性质的法律行动；第三时间段为《和解协议》签署日两年后。美影厂同意并保证美影厂，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作品的受让人，在签订日之后发现的包含或关于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不能直接诉诸诉讼，而应当首先通过APPStore的争议解决机制解决，只有在苹果公司、苹果北京公司、艾通思公司或其关联方不回应美影厂投诉，且未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该等纠纷的情形下，美影厂及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作品的受让人，才有权通过起诉的方式解决纠纷。通过《和解协议》内容中关于三个时间段的区分来看，该协议是对协议签署时之过去、当下、未来关于在苹果公司APPStore上存在侵害美影厂享有作品著作权侵权行为的解决方案。美影厂于本案的诉请及事实理由可以明确，本案诉争的侵权行为亦是在苹果公司APPStore上存在的包含有美影厂享有著作权的作品《黑猫警长》的应用程序，属于《和解协议》约定的争议解决范围，同时，美影厂于本案主张的涉案作品为《黑猫警长》，亦属于《和解协议》附录中刊载的作品之一。依据美影厂提供的证据显示，美影厂对侵权行为公证的时间为2016年12月20日，系《和解协议》中协议签订日(2013年11月22日)之后两年后发现的关于包含美影厂作品的应用程序，属于《和解协议》约定的第三时间段关于如何处理存在苹果公司APPStore上侵害美影厂享有作品著作权应用程序的解决方案。因此，本案诉争的侵权行为应纳入《和解协议》规制范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权益纠纷，可以仲裁。”本案中，美影厂对苹果北京公司提起著作权侵权之诉，系法人之间的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属于仲裁法规定的可以仲裁的范畴。根据《和解协议》第六条第九款的约定内容，因本协议引起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或与本协议效力有关的争议，应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裁决为终局裁决，对各方均有约束力。该条款系《和解协议》各方约定的仲裁条款。
综上所述，《和解协议》关于“AppStore争议解决机制”前置程序条款效力争议及本案诉争的侵权行为可落入该仲裁条款中“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范畴，应受《和解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规制。双方当事人在《和解协议》中约定仲裁条款，于法不悖，双方均应遵守。
现苹果北京公司提出异议，认为本案应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仲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时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本案中，美影厂在向一审法院起诉时并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一审法院已经受理。苹果北京公司通过书面形式向一审法院提交《和解协议》，其中已载明仲裁条款。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裁定如下：驳回美影厂的起诉。
本案中，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是否能就所涉纠纷向一审法院起诉。上诉人认为，《和解协议》第三条关于“在不限制本协议第三条第7款效力之情形下，只有在乙方、丙方、丁方或其关联方不回应甲方投诉，且未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该等纠纷的情形下，甲方及其被许可人，分许可人以及甲方作品的受让人，才有权通过起诉乙方、丙方、丁方或其关联公司的方式解决纠纷”的约定赋予上诉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权利，在该条约定和上述仲裁条款存在冲突的情况下，应认定仲裁条款无效或者依据特别条款优先的原则，由人民法院管辖。苹果北京公司认为，《和解协议》约定了在“拒不回应甲方投诉，且未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该等纠纷的情形下”，上诉人才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不符合上述情况。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就本案而言，本案可否为人民法院受理在于双方当事人在《和解协议》中的仲裁协议是否明确、有效。
对此，首先，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双方合意表示，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当事人必须严格遵守《和解协议》的约定。其次，根据《和解协议》第六条第九款的约定内容，因本协议引起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或与本协议效力有关的争议，应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因此，原则上与《和解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都应按照约定申请仲裁。第三，对于上诉人提出的《和解协议》中既约定了仲裁条款，又约定了起诉条款，两者存在冲突，故仲裁条款无效的主张，本院认为，在当事人对于协议约定存在不同理解需要对协议约定进行解释时，应当遵循有利于协议约定相互统一的原则进行解释。本案中，《和解协议》第三条的约定虽然存在“起诉”的字样，但该约定并不能直接得出美影厂有权向法院起诉的结论；而且由于该约定针对的主体不仅包括签署《和解协议》的当事人，还包括《和解协议》之外的第三人，故即使美影厂可以向法院起诉，也应是针对《和解协议》之外的第三人，如果起诉的对象属于签署《和解协议》的当事人，仍应受《和解协议》仲裁条款的约束。故对于美影厂的相关意见，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和解协议》中的仲裁协议明确、有效，本案纠纷应由双方提交仲裁，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一审法院据此驳回美影厂的起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美影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何 渊
审判员 范静波
审判员 凌宗亮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周 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