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29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震，女，1976年7月3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明泽，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红慧，女，1975年12月10日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玮斌，上海市恒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佳瑜，上海市恒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震因与被上诉人陈红慧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119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成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明泽，被上诉人陈红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玮斌、唐佳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成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混淆借款关系、货物买卖关系与商品房买卖关系。成某基于多年的信任关系，2005年至2013年间向陈红慧提供多笔借款，并向其销售收藏品，涉及金额几千万元。陈红慧未按约支付货款，亦未归还任何借款。鉴于此，成某与陈红慧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上海市松江区XX镇XX公路XX弄XX号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冲抵2009年12月31日前部分借款及收藏品欠款，应限定于系争房屋买卖关系进行审理。二、一审法院无视以房抵债的合意。《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整个履约过程显示，成某与陈红慧达成以房抵债的合意。陈红慧从未向成某催要房款，即将系争房屋交由成某使用并同意办理过户，证明陈红慧认可房款已经支付。陈红慧在成某起诉前亦未对房屋买卖提出过任何异议，未向成某主张任何所有人权益。成某从未就2009年12月31日前的借款及赊销货款另行向陈红慧追讨，证明成某认可陈红慧2009年12月31日之前的欠款已经部分冲抵房款。成某未按照《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的时间点转款，《关于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载明“截止至2009年12月31日，甲方已收到乙方支付的全部房款人民币柒佰贰拾万元整”，也可以证明双方已经确认以陈红慧之前欠款冲抵购房款。双方之间长期信任关系，借款、货款买卖大多无凭证，双方未就以房抵债的付款模式签署书面材料，也符合双方交易习惯。三、一审法院无视已付购房款的客观证据。本案为房地产买卖合同纠纷，在双方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真实有效、成某已足额缴纳购房款且无其他违约行为的情况下，法院应当支持成震提出的办理产权变更登记的诉讼请求。陈红慧在一审中确认补充协议签字的真实性，构成陈红慧的自认。陈红慧提出的抗辩事由无法否认补充协议的效力，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一审法院无视补充协议的约定，将本案直接作为借贷案件审理，超出审理范围，导致判决错误。
陈红慧辩称，其与成某之间不存在以物抵债的合意。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成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陈红慧继续履行2009年8月30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将系争房屋过户登记至成某名下；2.陈红慧支付违约金，以720万元（人民币，下同）为本金，按照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自2014年1月5日支付至实际系争房屋过户手续之日止。2016年11月17日，成某死亡，故其女儿成震作为继承人继续参加本案诉讼，明确诉讼请求：1.陈红慧继续履行2009年8月30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将系争房屋过户登记至成震名下；2.陈红慧支付违约金，以720万元为本金，按照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自2014年1月5日支付至实际系争房屋过户手续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系争房屋的情况。
1.陈红慧与案外人金某、李某2于2008年12月3日就系争房屋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陈红慧向案外人金某、李某2购买系争房屋，房屋总价为720万元；
2.陈红慧于2008年12月29日核准登记成为系争房屋的产权权利人。同日，案外人Z公司上海城建国际中心支行核准登记为抵押权人，债权数额为470万元；
3.2009年8月30日，陈红慧作为卖售人（甲方），成某作为买受人（乙方）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一份，载明甲方将系争房屋转让给乙方，转让价款为720万元。甲方于2010年12月31日前腾出系争房屋并通知乙方进行验收交接。双方于2010年12月31日之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补充条款载明，甲方应于交易过户前，办妥还款及抵押登记注销手续。甲方于收到乙方支付的全部购房款3日内，将房屋交付乙方。乙方应在交易过户20日内，交易中心出具乙方的产权证及他项权利证明7日内，将相关文件送至乙方贷款银行放款。有关乙方贷款的特别约定如下：1）乙方在签完上海市房屋买卖合同后的7个工作日内，备齐贷款资料办理银行贷款申请手续。2）若在乙方申请贷款起满30个工作日，乙方的购房贷款额仍不足本合同约定之价格，乙方应与甲方至房产交易中心办理过户手续，并于交易中心出具受理单当日之前现金补足不足部分。附件三载明，1.乙方于2009年8月30日已经直接支付给甲方首付款300万元。2.乙方于过户当日支付甲方第二笔房款420万元。陈红慧与成某在该合同上签字时均未落款签订日期。
4.2009年9月，陈红慧将系争房屋交付给成某使用，并将系争房屋的《上海市新建住宅使用说明书》《上海市新建住宅质量保证书》《颐景园使用公约》、契税缴款书等原件交给成某。
5.2012年8月3日，成某委托案外人上海A有限公司对系争房屋的市场价值进行估价。
6.2012年8月9日，陈红慧向案外人Z公司上海城建国际中心支行申请住房抵押贷款全额提前还款。
7.2013年1月20日，陈红慧（甲方）在《关于的补充协议》中签字，成某（乙方）并未在其上签名，在乙方落款处打印了成某的姓名。该补充协议载明：甲乙双方于2009年8月30日签署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将系争房屋出售给乙方，价款为720万元。截至2009年12月31日，甲方已收到乙方支付的全部房款720万元，但由于甲方个人原因未能及时归还该房屋的银行贷款并按合同约定在2010年12月31日前将房屋转让给乙方。现双方协商一致，就下列事项签署本补充协议：1.甲方应于2013年4月30日前归还该房屋银行贷款；2.甲方应在2014年1月5日前将该房屋交付（包括房地产交接及房地产权利转移和过户手续）给乙方；3.如甲方未能按期完成上述约定，则按买卖合同第十条承担违约责任。
二、陈红慧出具借条的情况。
1.2005年3月25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49万元；
2.2005年9月12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震50万元，前面传真复印作废，每月利息四千元；
3.2006年1月5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50万元；
4.2006年1月23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20万元；
5.2006年3月15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50万元；
6.2006年12月16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81万元，月息一分；
7.2007年6月6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150万元（电汇浙江万昌酱园酒业），一年归还，本息共计225万元；
8.2009年3月23日，陈红慧出具欠条一份，载明欠成某60万元，不计息；
9.2011年8月13日，陈红慧出具材料一份，载明2011年8月20日之前保证还成某300万元。在全部款项未清前，从2011年10月开始每月还利息100万元，每月25号前付；
10.2012年5月11日，陈红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1,080万元，月息三分，借期1年。
三、成某、成震与陈红慧之间直接的资金往来。
1.2005年9月12日，成震向陈红慧汇款17万元；
2.2006年3月18日，成某向陈红慧汇款50万元；
3.2009年9月28日，成某向陈红慧汇款30万元；
4.2009年11月23日，成某向陈红慧汇款90万元；
5.2010年2月10日，成某向陈红慧汇款90万元；
6.2010年6月22日，成某向陈红慧汇款140万元；
7.2011年9月23日，陈红慧向成某转账80万元。
审理中，一审法院责令成某在2016年10月10日之前提供相应的转账记录等支付凭证，逾期不能提交自行承担不利后果。然，成某并未按期提交。
审理中，一审法院向成震进行释明，成某与陈红慧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并非为系争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并未形成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成震坚持认为成某与陈红慧之间系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并坚持诉讼请求不变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在于成某与陈红慧之间究竟存在何种法律关系？成某、成震认为，双方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成某应支付的房款均以陈红慧所欠的、且均已到期的借款、货款冲抵。而陈红慧认为，双方仅仅存在“收藏品”的买卖合同关系，陈红慧结欠成某货款300万元，以系争房屋作为欠款的担保，才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且，因陈红慧认为其对购买的“收藏品”有异议，已将有关货物退还给成某，双方就此产生的债权债务已消灭。
成某、成震主张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建立在“以物抵债”的基础之上。以物抵债，是指当事人之间达成协议，由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方式以代替原定给付，进而使原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以物抵债一则须有原债的关系存在，二则双方当事人须有关于以物抵债的合意，且不得违反法律关于禁止流押、流质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
本案中，对于原债关系的成立，成某提供了8张借条，以证明其对陈红慧享有510万元的债权，其中450万元为借款，60万元为货款。就450万元借款的实际交付，成某并未在一审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供转账记录等支付凭证，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虽然成震参加本案诉讼后，提供了诸多转账记录等支付凭证，但转账凭证与借条无法一一对应：1.成震于2005年9月12日向陈红慧转账17万元，但陈红慧却向成某出具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2.成某于2006年3月18日向陈红慧转账50万元，陈红慧于2006年3月15日出具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3.成某于2006年1月24日向案外人李某1转账20万元，陈红慧于2006年1月23日出具金额为20万元的借条。4.成某于2007年6月6日向案外人浙江B有限公司转账150万元，陈红慧于当天出具金额为150万元的借条。另外三张借条分别为：1.金额为49万元、落款日期为2005年3月25日的借条。2.金额为50万元、落款日期为2006年1月6日的借条。3.金额为81万元、落款日期为2006年12月16日的借条，均未能提供相应支付凭证予以证明。在大笔借款金额未能提供实际交付凭证的情况下，成某仅凭借条主张相应债权，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虽然，成震提供了多项转账记录，但一方面，成某在起诉时以及本人参加第一次庭审时，均明确其主张以物抵债的原债权依据即为8张借条，并未提及借条之外的债权债务关系；另一方面，成震提供的转账记录中多有涉及案外人之间的转账，而非直接指向成某与陈红慧，该部分转账记录与本案是否有关，一审法院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故，成某、成震均未提供证据证明以物抵债的原债权数额本金为510万元。
对于成某与陈红慧是否具有以物抵债的合意从而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同。第一，成某、成震未提供证据证明在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时，成某与陈红慧就此前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结算。虽然，成某提供了8张借条证明其享有的债权，但是如上文所述，其并未进一步提供支付凭证以证明借条上的510万元已经全部交付。退一步讲，即便该510万元已实际交付给陈红慧，多份借条上没有载明借款期限，债务是否到期存疑。且双方对于利息也没有进行结算。8张借条中只有3张借条载明了利息，成某称经结算的利息为210万元，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第二，根据《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约定，与成某、成震主张的以物抵债并不相符。一则，若成某与陈红慧经结算确认成某享有的债权数额共计720万元，双方签订买卖合同时，成某的已付房款应为720万元，而并非为300万元；二则，双方约定的交房时间明显与实际不符，陈红慧在签订合同后即将系争房屋交付给了成某，但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为2010年12月31日前，即成某付清金额后3日内；第三，以物抵债表现为双方协商一致终止原债权债务关系，建立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但本案中，双方既未在买卖合同中确认已付房款系由此前的借款、货款本息转来，也未将借条原件返还给陈红慧，无法体现当事人之间有变更法律关系的一致意思表示；第四，若成某与陈红慧之间确实存在以物抵债的协议，则陈红慧未能按约履行房屋过户义务后，成某应向其主张房屋逾期过户之违约责任。但实际上，陈红慧却在2011年8月13日向成某出具材料一份，保证在2011年8月20日之前还成某300万元。另在2012年5月11日又向成某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成某1,080万元，月息三分，借期1年。可见，成某的目的旨在要求陈红慧还款并非要求过户；第五，陈红慧于2013年1月20日签署的补充协议中，成某的签名系打印而非手写，显与协商一致后签订协议的形式不符。且在该补充协议中载明，截至2009年12月31日，陈红慧已收到成某支付的全部房款720万元。此与成某所称在2009年8月30日签订买卖合同时，陈红慧即已确认结欠成某款项共计720万元，存在矛盾之处。
综上所述，成某主张以物抵债后，与陈红慧建立了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依据不足。反而陈红慧辩称的买卖合同是为陈红慧的欠款提供担保，更为可信。鉴于成震坚持以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作为请求权基础，主张陈红慧履行过户义务，与一审法院释明不符，不利后果由其自行承担，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至于成某与陈红慧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双方可通过其它合法途径另行解决，本案中对此不予处理。
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成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4,591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89,591元，由成震负担。
二审中，成震向本院补充提供转账凭证，证明陈红慧借款的事实，具体如下：1.2006年1月6日的两张招商银行上海分行支票，均系上海C有限公司付给上海D有限公司，金额分别为15万元和35万元，合计50万元，成震表示上海C有限公司是成某和成震控股的公司，上海D有限公司是陈红慧指定的公司，与一审判决书第六页已经查明的借条日期相吻合；2.2006年12月19日的招商银行上海分行支票，也是上海C有限公司付给上海D有限公司，金额为59万元，与一审判决书第11页第六张借条吻合，81万元包括该59万元和陈红慧拿走部分工艺品后结算的金额。陈红慧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首先，上述证据不是新证据，一审法院已经限定成某在2016年10月10日前提供相应转账记录及支付凭证，但成某逾期未提供，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另外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并非成某与陈红慧直接发生的资金往来。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由于该两组证据形成于一审起诉之前，且在一审法院限定时间内未提供，现其二审提供，不属于新证据，且该两组证据显示的转账主体并非本案当事人之间，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该两组证据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成某与陈红慧之间就系争房屋所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符合以房抵债的构成要件。所谓以房抵债，是指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债务人在无力归还借款等债务的情况下，与债权人就债务清偿达成以房抵债合意，是履行债务的一种方式。因此，以房抵债的前提条件是债务履行期已经届满，且债务人无力清偿债务。故一审法院审查成某与陈红慧之间的原债权债务关系，并要求成某提供以房抵债的原债权依据，是必要和合理的。成震关于一审法院混淆借款关系、货物买卖关系与商品房买卖关系的上诉主张，显属错误，本院不予采纳。成某和成震在一审中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与陈红慧之间的原债权数额及该债权已届清偿期，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另外，关于成某与陈红慧之间是否达成以房抵债的合意的争议。成震上诉主张，《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整个履约过程显示，成某与陈红慧达成以房抵债的合意。对此，本院认为，由于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仅是对系争房屋的坐落、价款等买卖合同项下的条款作出约定，双方并未明确系争房屋所抵扣的原债务具体组成，且成某和成震所谓的抵扣借款的借条尚未还给陈红慧，故成震的该项主张，本院实难赞同。一审法院就本案争议的其他方面已作充分阐述，本院予以认同，并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成震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4,591元，由上诉人成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 兵
审判员 钱文珍
审判员 严佳维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周 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