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095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欧尚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四环北路117号。
法定代表人BRUNOMERCIER，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健，北京海町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悟权，男，1977年6月20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欧尚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悟权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商）初字第194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梁睿担任审判长，法官苏汀珺、范术伟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2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欧尚公司委托代理人高健，被上诉人周悟权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悟权在一审中起诉称：2013年7月27日，周悟权在欧尚公司处购买了“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10袋，单价159元，合计价款1590元，产品执行标准GB5835；“兆泰新疆葡萄干（500克和240克规格）”各10袋，合计价款351元，执行标准均为GB／T19586。周悟权回家后经家人提醒发现，上述30袋产品均没有标明质量等级，不符合GB7718《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4.1.11.4的强制性规定。周悟权向海淀工商分局反映了此事，海淀工商分局调查核实后对欧尚公司作出了行政处罚决定；证实其销售给周悟权的“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兆泰新疆葡萄干（500克和240克规格）”均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故周悟权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欧尚公司：1、依照食品安全法第96条第2款的规定返还货款1941元并十倍赔偿19410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
欧尚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欧尚公司同意返还1941元货款，不同意周悟权要求十倍赔偿19410元的诉讼请求。第一，本案不适用惩罚性赔偿，食品安全法第96条第2款的立法目的是针对食品市场的造假、卖假的不法主体故意侵害消费者权益、损失其人身、财产的严重行为给予惩罚，该惩罚性赔偿条款是针对食品安全的实质标准，而非是与食品安全有关的任何行为的赔偿标准。对于过失行为，哪怕较严重，也不宜采取惩罚性的赔偿。简言之，惩罚故意而非过失的。本案周悟权购买的干枣、葡萄干，其名称、数量、质量、质保期、生产厂家、地址电话等均符合食品卫生要求，没有问题，只是包装袋上没有标明质量等级，不会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欧尚公司不是涉案食品的生产商，只是销售商，不否认欧尚公司相关人员对预包装食品在进货检验方面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但其不具有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而销售的故意。欧尚公司采购的商品流程是统一由总部考察供应商、看样品，符合要求后确定价码，由供货商发货，超市随机抽检验收，上架销售，由于经售万余种商品，欧尚公司目前对全部商品达不到百分之百的检验，尤其对于干枣，葡萄干、核桃、开心果等干果类的初级农产品的预包装产品尚难以百分百检验。另外，国家对干果类的食品标准多是推荐性质的，如本案涉及的GB／T19586-2008，生产企业可以采用也可以不用，再有GB7718-2011国标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把标签分为一般标识内容和其他标示内容，而质量等级则不属于一般标示内容，只是其他标示内容，这也使得欧尚公司对干果类预包装食品多是抽查。随机抽查或者按比率检验的目的是保障销售商品的合格率，而不是其反而即明知非法而销售，更无主观侵害消费者的恶意，欧尚公司是一家跨国连锁经营超市，是零售业的知名企业，与故意制作销售伪劣商品的不法主体有本质区别，欧尚公司对周悟权的投诉和工商部门的行政处罚已经作了积极的改正，因此，十倍赔偿金的惩罚性条款对本案不适用。第二，周悟权的人身、财产没有受到损害，要求赔偿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周悟权购买的30袋干枣和葡萄干仅是包装袋上没有标明质量等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瑕疵，吃了无论质量属于几级的干枣或葡萄干均不能对人身、财产造成损害，这是常识。本案周悟权购买后根本没有开袋、没有食用，更不能对其人身、财产损害，没有标明质量等级的干果充其量只是没有满足消费者的知情权。普通消费者买到这类干果如不满意一般会要求商家更换或者退货，而欧尚公司也实行无原因退货。根据周悟权提供的发票可知，周悟权当天在欧尚公司别的不买，却一次性购买30袋干果，且恰巧是没有标注质量等级的干果，购买后索要发票，第二天即向工商部门举报，工商部门对欧尚公司罚款后立即向工商部门要求奖金，接着起诉欧尚公司索要十倍赔偿，再视其表现出的对食品标准和法律法规的精准把握，不能不让人认为周悟权不是为了生活而消费，而是为了得到资金和赔偿金，这样做可能带来社会经济秩序的迷茫混乱。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27日，周悟权在欧尚公司处购买净含量分别为240克、500克的兆泰葡萄干各10袋，单价分别为11.80元、23.30元。欧尚公司为周悟权开具相应发票一张，载明项目分别为兆泰葡萄干、兆泰新疆葡萄干240克，数量分别为10袋，单价分别为23.30元、11.80元，金额分别为233元、118元，合计351元。
同日，周悟权在欧尚公司处购买净含量为500克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10袋，单价为159元。欧尚公司为周悟权出具相应发票一张，载明项目为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数量为10袋，单价为159元，金额为1590元，合计1590元。
此后，周悟权向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就涉案产品进行举报。2014年6月9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向欧尚公司作出京工商海处字（2014）第974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主要载明：欧尚公司于2013年7月27日销售的新疆阿娃提和田金枣10袋、单价159元、价值1590元；销售的兆泰葡萄干500克净含量10袋、单价23.3元、240克净含量10袋、单价11.8元，价值351元；总计价值1941元。进货价格分别是新疆阿娃提和田金枣进货价格128元、销售价格159元；兆泰葡萄干500克净含量进货价格15.38元、销售价格23.3元；240克净含量进货价格7.86元，销售价格11.8元，进货价值1512.4元。利润428.6元，已扣除税金。欧尚公司所销售食品标签未注明质量等级。上述事实以询问笔录、当事人陈述、现场检查笔录、现场照片等为证。本局于2014年5月30日向欧尚公司送达了行政处罚告知书，欧尚公司在规定的期限内未进行陈述、申辩，也未要求举行听证。欧尚公司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四十二条第（九）项的规定，已构成生产经营标签不符合本法规定的食品的违法经营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八十六条第（二）项的规定，对欧尚公司处罚如下：没收违法所得428.6元；罚款2000元。欧尚公司应当自收到本处罚决定书之日起15日内到就近银行缴纳罚没款，逾期不缴纳罚款的，每日按罚款数额的3％加处罚款；如不服本处罚决定的，可于收到本处罚决定书之日起60日内，向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或海淀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3个月内直接向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现上述处罚决定业已生效；欧尚公司已依据上述处罚决定书接受了相应行政处罚。
同年6月16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向周悟权作出关于周悟权举报欧尚公司销售食品标签不符合法律规定案件查处结果的回复，主要载明周悟权于2013年7月27日购买的欧尚公司销售的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和兆泰葡萄干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法》食品标签的规定，向本局举报，现该案已调查终结，作出处罚，详见处罚决定书；周悟权同时提出的奖励举报人的请求，因周悟权未提供身份证复印件，不符合《北京市食品药品违法行为举报奖励办法》的规定，请周悟权于2014年6月30日前提供本人身份证复印件并在身份证复印件上签署本人签名，逾期将不能申请举报奖励，特此告知。
庭审中，周悟权出示其在欧尚公司处购买的净含量为500克的兆泰葡萄干、净含量为240克的兆泰葡萄干、净含量为500克的新疆阿娃提和田金枣各10袋，其中，上述兆泰葡萄干外包装上产品标准均标注为GB／T19586，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外包装上标准代号处标注为GB5835，上述食品外包装均未标注质量等级。
诉讼中，周悟权称因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具体表现方式为未标明质量等级，按照法律规定货物应当由海淀区工商分局责令欧尚公司召回其销售的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但是工商分局未予以召回，可以由法院依法进行处理。对此，欧尚公司同意进行退货、退购货款，但不同意十倍赔偿。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周悟权提交的购物发票、行政处罚决定书、举报回复、产品实物及当事人庭审陈述意见等。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周悟权与欧尚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周悟权在欧尚公司购买商品，欧尚公司向周悟权开具发票等行为，可以证明周悟权与欧尚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形式及内容均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对于周悟权要求十倍赔偿的主张，该院认为，欧尚公司作为正规的经销商，其向消费者销售商品时理应对其销售商品的品质，包括对商品的外包装、产品描述等表面特征尽到法律规定的注意义务。本案中，依据周悟权提交的商品外包装显示内容，同时结合行政处罚决定书相关内容，可以证明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已经以行政处罚的方式对欧尚公司销售涉案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产品事实进行了认定，虽欧尚公司辩称未标明质量等级不会对人健康造成危害等内容，但依据相关法律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食品安全标准的内容包含对与食品安全、营养有关的标签、标识、说明书的要求，本案中，结合现有证据，显示涉案产品未标明质量等级应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情形，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等相关规定，欧尚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据此，该院对周悟权要求欧尚公司赔偿涉案产品价款十倍赔偿金1941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欧尚公司提出的其并非故意而系过失，欧尚公司并非生产商仅系销售商，并无主观侵害消费者的恶意等事由，以及周悟权并非为了生活而消费亦未受到人身、财产损害，故不同意十倍赔偿等相关抗辩意见，该院经审理认为欧尚公司上述辩称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均不予采信。另，鉴于周悟权的诉讼主张实为解除其与欧尚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虽其在庭审中明确表示不退还所购食品，但因其该项主张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纳，现欧尚公司同意对周悟权进行退货退款，故该院对周悟权要求欧尚公司退还其购货款194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基于此，周悟权应将其购买的涉案产品全部退还欧尚公司。
综合上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四）项、第二十八条第（十一）项、第四十二条、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1、欧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周悟权货款一千九百四十一元；2、周悟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欧尚公司“新疆阿娃提和田金枣500克”十袋、“兆泰葡萄干240克”十袋及“兆泰葡萄干500克”十袋；3、欧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周悟权赔偿金一万九千四百一十元。
欧尚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主要是：一、本案不适用《食品安全法》第96条第2款，该第2款是在第1款规定的损害事实存在的前提条件下的惩罚性处罚条款。周悟权不是善意购买人，是专挑有毛病包装才购买的职业买手，其目的是金钱索赔而非食用，其没有任何事实上的或者潜在可能性的损害。二、惩罚性赔偿是针对食品安全的实质性标准，而非与食品安全有关的标准。《食品安全法》第99条规定了食品安全的实质性标准。外包装袋对于干果等级的标注不属于食品安全实质性标准。四川省成都市有判决先例。综上，欧尚公司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
周悟权针对欧尚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欧尚公司对《食品安全法》第96条存在错误的理解。周悟权是否为善意的购买人与本案无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已经规定，任何消费者都能够主张自己的权利。涉案产品经过工商部门的处罚，已经确认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欧尚公司应当进行十倍赔偿。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周悟权在欧尚公司购买商品，欧尚公司向周悟权开具发票，双方之间已经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形式及内容均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欧尚公司上诉称，惩罚性赔偿针对的是食品安全的实质性标准，对此本院认为，首先，GB7718《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4.1.11.4条规定：“食品所执行的相应产品标准已明确规定质量（品质）等级的，应标识质量（品质）等级。”周悟权所购买的兆泰葡萄干在外包装上标明产品执行标准为GB／T19586，阿娃提新疆和田金枣外包装上标明产品执行标准为GB5835，而该两项标准均已明确规定质量等级，据此执行标准及上述《标签通则》，周悟权所购买的涉案商品应标明质量等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条规定可知，食品安全标准包含对与食品安全、营养有关的标签、标识、说明书的要求，亦即不仅是针对食品本身的标准。故该两类产品未在外包装上标明质量等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亦以行政处罚的方式对欧尚公司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涉案产品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造成人身、财产或者其他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该条文中所称的“食品安全标准”，并未有任何具体的指向，即凡是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无论是不符合食品本身质量的标准亦或与标签有关的标准，消费者均可向销售者主张十倍赔偿，故欧尚公司上诉所称惩罚性赔偿针对的是食品安全的实质性标准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欧尚公司上诉又称，在产品造成损害的前提下，欧尚公司才承担十倍的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即消费者主张食品价款十倍赔偿金不以人身权益遭受损害为前提，故本院对欧尚公司该上诉理由亦不予支持。
另，由于周悟权主张其支付的货款为损失，但其不同意退还涉案商品，故在周悟权不同意退还商品的情况下，且欧尚公司并未提出周悟权退还商品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判决周悟权退还货物并由欧尚公司返还货款，该部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鉴于周悟权支付的货款实为双方买卖合同项下其所应当支付的货物对价，而其损失应为货物标签不符合国家标准之部分，该部分与周悟权所购买的货物价值相比较实为甚微，且难以计算，故综合考虑合同履行情况以及货物价款等各方面因素，在周悟权不同意退还货物的情况下，本院对其要求退还货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部分结果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商）初字第1947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商）初字第19478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三、驳回周悟权要求北京欧尚超市有限公司返还货款一千九百四十一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六十七元，由北京欧尚超市有限公司负担一百四十二元六角（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由周悟权负担二十四元四角（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三十四元，由北京欧尚超市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 睿
代理审判员 范 术 伟
代理审判员 苏 汀 珺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王磊书记员宋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