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1）民申字第1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王一顺。
委托代理人：贺为民，北京连纵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经纬海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骆美尔，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王一顺因与再审被申请人杭州经纬海运有限公司船舶碰撞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鲁民四终字第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完毕。
王一顺向青岛海事法院起诉称：2006年5月2日晚，王一顺所有的“辽瓦渔75171”船（以下简称75171船）被杭州经纬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纬公司）所有的“经纬油1”轮碰撞沉没，在船10名船员全部死亡。请求判令经纬公司赔偿损失人民币1,400,000元。
经纬公司反诉称：2007年，75171船五名遇难船员亲属严凤英等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赔偿遇难船员的经济损失，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经纬公司一次性支付严凤英等人1,040,407元,对此王一顺应承担85%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5月2日2203至2206时，经纬公司所属“经纬油1”轮与标示为0560船在山东石岛港东南约27海里处发生碰撞事故，0560船沉没，在船10名船员全部失踪。“经纬油1”轮船籍港杭州，钢制油船，船长114.5米，船宽16.0米，型深8.2米，总吨4117，净吨2306，主机功率2060千瓦，2004年10月9日建造，船舶所有人为经纬公司。该轮配备有雷达两部、GPS一台、电子海图仪一台等设备，船舶证书齐全有效，船员配备符合最低安全配员证书要求。75171船（0560船与75171船为同一艘船），船籍港大连，木质捕捞船，船长21.1米，船宽5.1米，型深1.76米，总吨65，主机功率121千瓦，1998年6月15日建造，船舶登记所有人为于洪洋，船舶实际所有人王一顺。该船配备雷达一部，单边带一台，高频一台。0560船没有有效渔船船舶证书。事发当时，0560渔船共有10名船员。经调查，10名船员没有合法渔船船员适任证书，船员配员不符合规定。事故当时西南风4-5级，能见距离约5海里，轻浪。
由于0560船全部船员在碰撞事故中失踪，据“经纬油1”轮的单方陈述：2006年4月30日，“经纬油1”轮离开福州港驶往大连港。5月2日约2130时，“经纬油1”轮航向003°，航速12节，GPS航位36°25.1′N，122°49.1′E。三副发现一艘显示红、绿舷灯的小船（即75171船），位于本船左舷15°，距离3.6海里处。约2200时，“经纬油1”轮航向003°，航速12节，75171渔船与“经纬油1”轮距离1.5海里，显示绿灯，方位不变。约2205时，三副发现75171渔船已进入本船船首盲区，急令右满舵、停车后，两船发生碰撞。5月3日0830时，“经纬油1”轮发现一段漂浮木质渔船残骸，约1030时，在搜救中心的指挥下，驶抵渔船残骸漂浮水域发现栀杆露出水面的船尾部残骸，并在该残骸西南方约0.3海里处，找到另一段翻扣水中的船艏残骸，标示船名为“辽大中渔0560”船。据买卖船舶契约书记载，船舶所有人于洪洋与船舶实际所有人王一顺于2004年9月1日签订船舶买卖契约书，交易船名称“辽瓦渔0648”轮，没有履行船舶所有人变更手续，擅自将渔船更名成“辽大中渔0560”船，造成王一顺所有的两艘渔船共用一个“辽大中渔0560”船名的事实。确认被“经纬油1”轮碰撞的“辽大中渔0560”渔船，船舶证书记载为“辽瓦渔75171”船。
山东省海事局在事故调查报告认定，由于0560渔船的渔民全部失踪，无法确定在事发当时的真实动态和避让行动等相关情况，因此，仅以“经纬油1”轮的单方面陈述和调查取证材料为基础，对船舶发生碰撞事故的原因分析为：0560船疏忽了望，没有使用适合当时环境和情况的有效手段判断碰撞危险、未及早采取有效避让行动是导致发生船舶碰撞事故的原因。0560船船舶配员不足，无证、违规出海是导致船舶发生碰撞的次要原因。0560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六条规定，在没有合格适任船长、船员的情况下违法出海，0560船应对此次事故的后果负责。王一顺委托青岛奎盾海事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奎盾公司）对此次事故的碰撞责任比例进行分析。并出具了海事技术分析报告书，认为此次事故“经纬油1”轮应当承担80%的碰撞责任，75171船应当承担20%的碰撞责任。王一顺主张此次碰撞事故，其遭受损失合计人民币1509110元。一审法院认定王一顺的合理损失为人民币869314元。
碰撞事故发生后，失踪的五名船员张立君、刘昌军、魏强、郑兰东、胡志国的家属申请宣告该五名船员死亡，并以经纬公司为被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经纬公司赔偿人民币2113106元。经调解，经纬公司同意一次性支付因五名船员死亡所产生的损失和费用的80%，共计人民币1017000元，经纬公司赔偿的超过其责任比例部分有权向0560船所有人索赔。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因船舶碰撞导致的损害赔偿纠纷。争议焦点为：1、碰撞事故中沉没的是否是75171船；2、碰撞责任比例；3、王一顺是否有诉权；4、经纬公司的反诉请求应否支持。
虽然碰撞事故发生后，找到的渔船残骸上标示的船名为0560船，但经海事局调查确认，并经75171船的登记船舶所有人于洪洋、实际所有人王一顺认可，被撞沉的0560船确系75171船，因此碰撞事故中沉没的船舶是75171船。碰撞事故发生后，海事局认为仅凭“经纬油1”轮船员的陈述，不足以认定75171船在事故发生时的状态以及事故的碰撞责任比例。奎盾公司所作的海事技术分析报告认为，“经纬油1”轮应承担80%的碰撞责任，75171船承担20%的碰撞责任。根据海商法相关规定，涉案船舶碰撞过失程度的比例无法判定的，平均负赔偿责任，判决“经纬油1”轮、75171船对本次碰撞事故各自承担50%责任。碰撞中沉没的75171船虽然登记船舶所有人为于洪洋，但于洪洋在事故发生后，即出具声明称其已将该船舶卖与本案王一顺，该船舶发生的任何权利义务均与其无关。经纬公司也认可于洪洋将船卖与王一顺的事实。因此，王一顺作为船舶实际所有人，享有因碰撞事故产生的索赔权利，并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一顺在本次碰撞事故中遭受的合理损失为人民币869314元，根据碰撞责任比例，经纬公司应当赔偿其人民币434657元。
张立军、刘昌军、魏强、郑兰东、胡志国系75171船的船员，因与“经纬油1”轮发生碰撞事故遇难。75171船与“经纬油1”轮在本次事故中互有过失，因此对于五名船员的死亡，应当负连带赔偿责任。经纬公司按照总赔偿数额80%的比例赔偿后，对于超过其碰撞责任比例的部分，有权向75171船的实际所有人王一顺追偿。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经纬公司赔偿王一顺财产损失人民币434657元；二、王一顺支付经纬公司赔偿款人民币305100元。上述款项折抵后，经纬公司应当支付王一顺人民币129557元。
王一顺不服一审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碰撞责任比例各自承担50%错误。海事局的调查报告仅是初步证据，不是最终证据，一审法院否定奎盾公司海事技术分析报告不当，经纬公司应承担此次船舶碰撞事故的主要责任。2、涉案碰撞财产损失认定不合理。3、反诉请求不成立。75171船员遇难的直接原因不是船舶碰撞行为本身，而是船舶碰撞以后“经纬油1”轮未尽到积极救助义务所致。一审将船舶碰撞关系中双方碰撞责任比例，适用于船员人身伤害关系不当。
二审法院认为：碰撞事故发生后，找到的渔船残骸上标示的船名为0560船，但经山东海事局调查确认，被撞沉的船舶确系75171船，因此，一审认定碰撞事故中沉没的船舶是75171船正确。虽然75171船未登记在王一顺名下，于洪洋出具的证明和经纬公司提起反诉的事实均能证明，王一顺是涉案船舶75171船的实际所有人，在于洪洋和王一顺之间已经发生船舶物权变动的效力，王一顺就船舶碰撞事故产生的损失有权向经纬公司提出赔偿请求，经纬公司在船舶碰撞纠纷中，不是善意第三人，不享有物权法和海商法规定的“关于船舶未经变更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抗辩权利，因此，王一顺对本案享有诉权，一审法院认定正确，应予维持。
碰撞事故发生后山东海事局出具了事故调查报告，王一顺单方委托奎盾公司出具了海事技术分析报告书，两个报告对船舶碰撞责任比例做出不同认定。二审法院认为，船舶碰撞的责任比例应根据船舶之间的相对位置、运动状态、管理及驾驶船舶的合理性综合加以判断。本案中，“经纬油1”轮的航行轨迹根据电子纪录数据表明的内容是清晰明确的。而75171船在涉案碰撞事故中船毁人亡，王一顺提交的证人证言证明75171船处于锚泊状态与奎盾公司根据三副李福东和舵工黄凯波陈述推定75171船处于非对水移动的捕捞作业状态相矛盾，除王一顺本身提交的上述两份证据相矛盾外，王一顺提交的证据与“经纬油1”轮三副李福东陈述“发现渔船突然左转，横穿我船艏”的描述也矛盾，因此，碰撞当时，75171船的位置、状态和航行轨迹不能确定，从而判断“经纬油1”轮与75171船的碰撞责任比例失去了基础。奎盾公司报告对“经纬油1”轮三副李福东关于75171船在“经纬油1”轮左前方的陈述不予认可，却对李福东观察到75171船显示船灯内容予以认可，未能合理说明其对李福东陈述进行取舍的理由。奎盾公司海事技术分析报告书推定75171船位于“经纬油1”轮的右前方，“经纬油1”轮是让路船的结论不成立。综上，奎盾公司的技术分析报告不能推翻山东海事局出具的调查报告，奎盾公司的技术分析报告的证明力二审法院不予采信，山东海事局的调查报告客观、公正、合理，一审法院认定王一顺和经纬公司对碰撞事故各自承担50%责任，亦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
山东海事局调查报告认为，事发当时“经纬油1”轮采取了右满舵避让行动，该轮船长所称“立即返回事发现场开展海上搜寻被撞渔船和落水人员”的陈述是真实的。因此，王一顺关于“经纬油1”轮未尽到积极救助责任，导致75171船船员遇难的主张，二审法院不予支持。75171船五名船员在本次碰撞事故中落水遇难，两船互有过失，对于五名船员的人身伤亡损失，根据《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王一顺和经纬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经纬公司在其与五名船员家属海上人身伤害赔偿纠纷案件中，已在法院支持下调解并向受害人家属实际支付了赔偿款项总计1017000元，经纬公司有权就其超过的赔偿比例向王一顺追偿。
王一顺主张的渔业资源费等5500元不属于船舶碰撞造成的损失，认定渔货损失42250元，船上丢失的其他物资27461元，王一顺没有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船员个人物品损失39400元，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向船员家属赔偿，无权直接向经纬公司请求该项损失，上述四项损失二审法院均不予支持。涉案事故分析鉴定评估费系王一顺单方委托发生的，应由王一顺自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王一顺在本次碰撞事故中遭受的合理损失为869314元，经纬公司负担50%计434657元正确。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一顺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经纬公司承担船舶碰撞的全部责任，赔偿财产损失人民币1400000元。理由如下：经纬公司拒不交出船载航行数据记录仪（以下简称VDR），原审法院没有依据国家强制性规定责令提交，没有做出妨碍举证的不利推定，没有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判决认定的电子航迹图，航海日志，车钟记录、轮机日志、船长夜航命令薄等主要证据是伪造的。未组织有效搜救即离开事故现场致使事故扩大，应当负行政或刑事责任。75171船违规出海属于渔业行政处罚范畴，与碰撞发生无必然因果关系。
经纬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再审申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再审申请人认为经纬公司不提供VDR记录不是事实，经纬公司至今仍然没有安装VDR。因为，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在内贸船舶上非入级船舶并没有强制安装VDR。再审申请人认为没有VDR记录就不能证明海上事故是没有道理的。没有安装VDR的船舶，海事调查完全可以通过对电子海图、航海日志、车钟记录、船员调查笔录等查明事实真相。再审申请人认为海事主管机关所作的海事调查所涉及的证据属于伪造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再审申请人在一、二审庭审质证时从未对涉案证据的真实性提出过异议。如果从经纬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和海事局的调查报告，以及“经纬油1”轮于5月10日提交的航迹瞬时点的恢复过程看，再审申请人反而应当承担涉案船舶碰撞的主要责任，但实际裁判结果却是双方各自承担50%责任，因此不存在对再审申请人不利的裁判结果问题，其再审请求应当依法驳回。
本案原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佐证，双方当事人在本案再审审查中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再审争议焦点为：原审判决双方各自承担50%责任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经纬油1”轮是否应当安装VDR装置。
涉案碰撞事故发生后，山东海事主管机关对事故进行了调查，并出具了事故调查报告，再审申请人委托奎盾公司出具了海事分析报告书，上述两份报告对涉案碰撞事故的碰撞责任比例作出了不同的认定。本院认为，山东海事主管机关作出的调查报告是在调取相关证据的基础上所作的结论，奎盾公司做出的海事分析报告是在分析的基础上作出的分析意见，此报告并不能推翻山东海事主管机关的调查报告。由于涉案事故发生后75171船船员全部失踪，无法判断和证明75171船在碰撞当时的确切位置、航行状态、和航线轨迹，在仅有“经纬油1”轮提供的相关证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结合两份报告，最终认定涉案事故由经纬公司和再审申请人各自承担50%碰撞责任的判决结果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提出原审判决涉案双方对事故各自承担50%的结果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再审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VDR不属于船舶航行中的安全助航设备，主要用于船舶在发生事故时对相关数据记录的回放。本院经核实，由于多种原因，目前中国籍沿海航行船舶除客船和客滚船要求强制安装VDR外，其他船舶均没有要求强制安装，“经纬油1”轮没有安装VDR并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因此，再审申请人提出“经纬油1”轮应当根据有关规定安装VDR装置，隐瞒航行数据记录，不提供事故VDR记录，导致无法查清事故发生时的客观事实，此项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事故发生后，国家海事主管机关通过调取“经纬油1”轮的电子海图、航行日志、车钟记录等船舶航行数据，并对涉案船员进行调查所作的调查笔录，依据职权所作出的调查结论可以作为本案碰撞事故的事实证据。再审申请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海事主管机关调取的相关证据属于“经纬油1”轮船员编造，对涉案证据的真实性提出的异议，没有事实依据，本院对此项再审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九条规定的再审条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再审申请人王一顺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刘寿杰
代理审判员 郭忠红
代理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