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29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征。
委托代理人吴南溪，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羡，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华。
委托代理人凌琳，上海活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丁凌。
原审第三人丁金鹏。
委托代理人丁凌。
原审第三人上海市长宁第二房屋征收服务事务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晟嘉。
上诉人李征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三（民）初字第1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李征、唐华系姨妈与外甥关系。李征与唐华之母李某系姐妹关系。
丁金鹏与李征系夫妻关系。李征与丁凌系母女关系。
1992年12月14日，唐华作为知青子女回沪户口由江西安远迁入李征当时的上海市天山路＊＊＊弄＊＊＊号402室（以下简称天山路房屋）。
1993年以后，唐华及其父母一家三口在上海生活至今。
1994年4月7日，李征经市电力工业局调配住房至上海市长宁区长宁路＊＊＊弄＊＊＊号203室（以下简称系争房屋），承租人为李征，没有同住人。1994年4月28日，李征将户口从长宁区中山北路＊＊＊号204室迁入系争房屋内，户籍在册一人，李征为户主。
1994年，李征念于同胞姐妹手足之情，将系争房屋让予唐华及其父母一家三口居住。
1995年2月21日，李征与武夷房管所签订《公有住房买卖合同》，通过房改购房方式将系争房屋买下，产权登记为李征一人，售价总计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1，766.15元，房改购房时没有同住人。
唐华的父亲唐某、母亲李某的户口分别于1996年9月3日、1997年10月22日由江西安远迁入天山路房屋。
1997年11月27日，唐华父母户口迁入系争房屋（当时唐华参军服役）。同日，李征户口被迁往天山路房屋。系争房屋户主由李征变为唐华母亲李某。
1999年12月17日，唐华退伍户口落户系争房屋。2000年12月28日，李征户口从天山路房屋迁往系争房屋。
2001年5月10日，唐华持系争房屋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办理了系争房屋产权变更手续。
2013年9月，系争房屋所在地块遇动迁，在政府进行征收第一轮征询时，李征声明就系争房屋没有与任何人进行过市场转让。
另查明，2000年9月10日，李征作为甲方，唐华母亲李某作为乙方，订立《协议售购房书》，该购房协议上加盖了李征的印章。
2001年3月16日，丁金鹏、丁凌分别将天山路＊＊＊弄＊＊＊号402室（建筑面积59.68平方米，转让价款180，000元）、403室（建筑面积37.56平方米，转让价款110，000元）房屋出售给案外人徐某和梁某。
本案审理中，经李征申请，法院对李征的签名进行司法笔迹鉴定。2014年10月29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书，对李征要求送鉴的《协议售购房书》、系争房屋买卖合同上签名作出均非李征本人所写的鉴定意见。
2014年11月14日，唐华要求对存放在唐华处，经某律所见证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申请补充鉴定。2015年4月1日，该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书，认定与李征样本签名不是同一人所写。
李征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系争房屋的产权于2001年5月10日由唐华伙同他人伪造、变造买卖合同，产权被唐华侵吞等理由，请求法院判令：唐华伪造或变造的上海市长宁区长宁路＊＊＊弄＊＊＊号203室《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审理中变更诉请为：唐华伪造或变造的上海市长宁区长宁路＊＊＊弄＊＊＊号203室（现地址变更为汇川路＊＊＊弄＊＊＊号203室）《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系争房屋征收补偿款3，553，228元归李征所有；系争房屋建造龙之梦后阳光补偿费52，962元归李征所有；系争房屋从2007年1月起至2013年9月出租收入149，700元归李征所有。
唐华辩称，系争房屋买卖合同虽经司法鉴定非李征本人亲笔签署，但在同住人同意出售系争房屋的意见一栏出现丁金鹏、丁凌的亲笔签名和真实印章。在2000年9月10日李征作为甲方、唐华母亲李某作为乙方，双方订立的《协议售购房书》中，李征出售系争房屋给李某，价款为80，000元。付款方式现金一次付清。该份协议书中加盖的李征印章真实。再结合物业费收据、公有住房出售收入专有票据等原件均保留于唐华处，足以证明丁金鹏即李征之丈夫、丁凌即李征之女儿，是知道系争房屋的买卖情况，且予以同意，并经长达十多年李征予以沉默，也足以证明李征知道系争房屋的买卖。不同意李征的全部诉请。
丁凌、丁金鹏共同述称，系争房屋不存在买卖，该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上海市长宁第二房屋征收服务事务所有限公司述称，系争房屋征收的时候，房屋产权人是唐华，在产权没有经过法院判决确定的情况下，在唐华名下的补偿款是唐华的。
一审审理中，李征称，系争房屋房改购房时没有同住成年人，产权为李征一人所有。买卖合同中出现李征丈夫及女儿的签名和盖章是被他人将两人于2个月前出售天山路二套房产签名移花接木、偷梁换柱替换上去的。《协议售购房书》中“李征”签名经司法鉴定非李征所写；唐华及其家人有李征家的钥匙，李征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包括印章等物品存放在抽屉里不上锁，该份协议书上的李征印章也是被唐华之母李某偷取并使用；该份协议书从形式和内容来看，也与本案的主体不符，与本案没有法律关系。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即系争房屋买卖合同只有配偶、女儿签署、盖章，没有李征本人亲笔签名，是否成立。
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没有李征的签名，存在形式缺陷，但形式要件的主要作用则证明核心要件的存在。买卖合同成立的核心要件为李征、唐华就合同内容是否达成真实意思表示的一致。
根据上海市当时福利住房分配的政策，唐华及其父母一家三口在上海生活的情形显然有利于李征要求单位增配住房。事实上，李征获得增配的系争房屋后，念于同胞姐妹手足之情，将系争房屋让予唐华及其父母一家三口居住。李征买下系争房屋产权又允许唐华父亲唐某、母亲李某户口迁入，显然已超出借住的含义。2005年3月1日，李征办理了换领第二代居民身份证。办理二代居民身份证必须本人亲自持户口本申请当场拍照。李征在户主由李征变更为唐华母亲李某的事实上，没有如实陈述。
当印章名义人否认某书面合同对自己的约束力时，如主张该印章不是自己的，印章与印章名义人之间的联系就是一个待证事实，相对人必须在证明了该印章就是印章名义人所加盖，即印章与其名义人之间存在确定联系的法律事实后，才能进一步判定双方是否就书面合同的记载达成合意；如主张该印章是与己无关之人所加盖，因该印章与印章名义人之间的联系可视为确定的法律事实，印章名义人必须证明了该印章的无权使用人加盖并且相对人有恶意时，才能否认双方就书面合同的记载达成了合意。
《协议售购房书》上李征的方形印章系李征所有，李征虽然解释该章放置在家中不上锁，因唐华母亲及家人有李征家的钥匙，故被唐华偷取并使用，但李征对该项陈述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无论是留存于房产交易中心还是唐华留存的律师见证的房屋买卖合同，在同住人同意出售系争房屋的意见征询栏出现丁金鹏、丁凌的亲笔签字和真实的印章，且丁金鹏与李征系夫妻、丁凌与李征是母女关系；在《协议售购房书》上加盖了李征的真实印章，虽然系争房屋分配以后只有李征一人的户口，房屋产权人为李征，但系争房屋是分配给李征家庭的，出售时有关部门要求配偶和子女到场认可是符合当时房改房出售的规定。李征认为2001年3月16日出卖天山路房屋给案外人时，有可能多签了文件被他人利用，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
系争房屋2007年1月起至2013年9月出租，如果李征是产权人，应当被要求签署出租合同，至少被要求签署授权书，李征对此也缺乏合理的解释。
另外，系争房屋公有住房出售收入专有票据等原件均保留在唐华处，李征也没有合理解释。据此，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是李征与唐华达成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八条的规定，可以认定双方就系争合同的记载达成了合意，系争合同成立并生效，李征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鉴于买卖合同有效，唐华也已取得产权证和房屋，因该房屋取得的动迁权益及租金收入亦应归属唐华所有。李征要求归其所有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于二○一五年八月十日作出判决：驳回李征的全部诉讼请求。李征申请司法鉴定费人民币17，000元，由李征负担。唐华申请司法鉴定费人民币8，000元，由唐华负担。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225.80元，由李征负担。
判决后，李征不服，上诉于本院称，1、系争房屋为上诉人单位调配房屋，并不是上诉人的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上诉人对系争房屋拥有完全的权利，被上诉人为知青子女，仅限于回沪落户及借住系争房屋，并无赠与或者出售给被上诉人的因素，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存在念及姐妹之情的因素属于不当推断。2、留存在交易中心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上非上诉人本人签名、被上诉人提交的由律师事务所见证的买卖合同上也非上诉人本人签名；买卖合同上使用的扁章以及房地产转让登记申请书上使用的扁章，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属于上诉人使用的印章；上诉人在房改房购买过程中以及出售其他房屋中使用的是方形印章，可以反证该枚扁章非上诉人使用。3、被上诉人在一审审理中的表述前后矛盾。被上诉人先称亲眼看到上诉人在系争房屋买卖合同上签名，当鉴定结论认定非上诉人本人所签，被上诉人知晓该结论后即改称不知道何人所签；被上诉人在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有出售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从买卖合同上非上诉人本人签名来看，也可以得出上诉人并无出售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4、律师事务所不会进行虚假的见证，除非受到蒙骗，经司法鉴定该份买卖合同也非上诉人本人所签，只能解释有人冒签，最有可能的是由与上诉人长得颇像的被上诉人母亲李某所为，由此反证被上诉人伪造买卖合同恶意侵占系争房屋。5、被上诉人承认收款收条上的上诉人名字是被上诉人父亲所签，使用的扁章谎称是上诉人所盖，但被上诉人既没有款项来源的证据、也没有该枚扁章由上诉人使用的证据，故被上诉人表述已付房款也缺乏事实依据。6、被上诉人在一审表述过上诉人为系争房屋的过户办理三次去房产交易中心，但是被上诉人并不能解释上诉人为何三次到场不签名；被上诉人称协议售购房书上的方章是李征本人加盖，但被上诉人并不能解释上诉人为何不签名。买卖合同中的同住人一栏上出现第三人的签字及印章，即便真实也不能推断上诉人同意出售。何况第三人经回忆并没有在买卖合同上签字，极有可能在出售天山路房屋签署文件过程中误签，由被上诉人移花接木至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中。上诉人没有表达过出售系争房屋，且因买卖合同上没有上诉人本人签名盖章，故买卖合同不生效或者无效。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唐华辩称，1、双方当事人应该在买卖合同上签字，但不因上诉人没有签字就认定买卖合同无效，因为第三人丁金鹏和丁凌作为上诉人丈夫、女儿在合同同住人一栏中签名，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搬过几次家，对自己保管的房产证情况应当知晓。2、协议售购房书上有李征的方章，也进一步证明上诉人对出售是知情的，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枚方章遗失过。律师事务所见证的买卖合同上签名虽然也非上诉人本人所签，可能搞错在上诉人一方多人，且都是家里人，有代签的可能性，但不可能发生让被上诉人一方代上诉人一方盖章及签字，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母亲冒签属于无端推测。另外，鉴定结论中并没有确认是哪一个人伪造变造，故上诉人以签名问题称买卖合同是伪造变造的，不能采信。3、关于上诉人的印章问题，上诉人确认方章是其自己使用的，协议售购房书上盖具的就是这枚章，至于上诉人辩称被上诉人一方偷盖，对此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也不予认可；扁章也是上诉人使用的印章，上诉人虽然予以否认，但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私刻，付款收条上盖有上诉人的这枚扁章，也可证明被上诉人付清房款，即便上诉人一再否认，但这么多年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主张过房款，也可说明被上诉人付清了房款。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丁凌、丁金鹏述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上诉意见。
原三第三人上海市长宁第二房屋征收服务事务所有限公司述称，依法判决。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李征以非本人签字为由否认出售系争房屋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唐华主张其与李征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不因非本人签名的形式缺陷而否认李征出售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买卖合同形式缺陷情况下李征是否存在出售系争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及现有的证据分析，系争房屋由李征分配获得，且在分配获得后实际由唐华及父母一家居住，在李征分配获得系争房屋之前，被上诉人唐华已经根据知青子女回沪政策将户籍迁回，户籍落于天山路房屋，唐华的父母户籍也根据政策随后迁入天山路房屋，则被上诉人唐华及父母有在上海购买房屋的现实需要；1997年11月27日同一天，李征将户籍从系争房屋迁至天山路房屋、唐华的父母将户籍从天山路房屋迁至系争房屋，系争房屋的户主随即变更为李某，户籍的变更一方面表明双方当时的关系较为亲密，李征出于亲情对唐华一家的居住问题予以照顾及让与，另一方面也表明双方就系争房屋的权利让与在随后的时间内进行协商并付诸实施有前提基础；李征在系争房屋出售的2001年5月的早几个月，李征及丈夫、女儿还出售天山路房屋，也能说明李征不缺房屋居住并且存在出售系争房屋的可能性；从2001年系争房屋权利转移之后特别在2007年1月唐华一家因购买新房将系争房屋出租直至房屋2013年9月被征收期间，李征从未对系争房屋的居住使用出租等作出任何表示，也表明李征知晓系争房屋已被出售，否则双方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话，在唐华一家2007年1月另居住他处之后，李征作出收回房屋及自行出租房屋才符合常理，事实上李征仍未作出任何表示，也进一步表明李征对系争房屋权利转让知晓且不持异议；从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同住人一栏上有李征的丈夫、女儿的签字、盖章，说明李征一家对出售房屋知晓并予以确认，从而也可说明出售房屋作为家庭重大事项已得到包括李征在内的家庭成员的一致确认；从协议售购房书的内容来看，系李征与李某就系争房屋进行权利转让作出的约定，且盖具李征的方章，李征对该枚印章的真实性没有否认，故该份协议书的效力应予认定，则也能说明双方在系争房屋买卖合同订立之前存在协商确认，即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存在事实基础。至于房款的支付问题，虽然李征对唐华提交的收据的真实性予以否认，但基于对双方买卖合同关系的认定，李征在2001年之后从未向唐华主张款项，可认定双方之间对房款进行了结算确认。综上所述，即便买卖合同因非李征本人签名存在形式缺陷，但已有的证据可以构成证据链，可以得出李征存在出售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且买卖合同实际履行完毕。李征认为买卖合同中出现的第三人签名盖章系被上诉人唐华移花接木所为、协议售购房书上的印章系唐华的母亲李某偷盖、收据上也无李征签名更否认扁章的真实性等，均属于李征的单方意见，在无其他证据佐证情况下，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李征以合同及协议上没有其本人签字等理由否认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进而主张系争房屋被征收的补偿款等，因缺乏依据，故本院难以支持。原审法院所作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225.80元，由上诉人李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美君
审判员 郑卫青
审判员 杨斯空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赵 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