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8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洪德，男，1938年7月1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艳，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俊煜，男，1974年2月17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新忠，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天，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杜敏，女，1972年10月18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艳，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洪德因与被上诉人郭俊煜及原审第三人杜敏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21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杜洪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郭俊煜的一审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存在大量遗漏、断章取义之处。1、一审法院忽视和遗漏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的相关基本事实。一审采纳了对郭俊煜有利的事实，对于系争房屋购买成功后的占有、使用、收益等相关事实只字未提。一审中，杜洪德与原审第三人杜敏明确表示，系争房屋购买后，因杜洪德系XX患者，故由杜敏负责系争房屋出租事宜，所得收益归杜洪德所有，但一审判决对该事实故意遗漏。此外，系争房屋购买后，均由杜洪德处理房产税支付事宜，郭俊煜与杜敏均未参与，由此说明杜洪德为系争房屋的实际占有、使用、收益、处分者。2、一审法院对录音证据的认定断章取义，对录音所反映的事实认定错误。录音中，郭俊煜也自认过系争房屋归杜洪德所有，若双方确实系“代持”关系，则郭俊煜仅需通知而不需要杜洪德的同意。此外，如果双方系“代持”关系，则杜洪德不可能去关心系争房屋的租金收益，也不会清楚系争房屋的实际情况。二、一审法院对“代持”错误认定，肆意改变物权范畴。1、系争房屋不存在“代持”的事实，系争房屋所有权属杜洪德所有，郭俊煜所称“代持”的理由均不成立。2、物权范畴严格，不得随意改变。一审法院仅凭购房的相关磋商、购房款的支付即判定杜洪德系“代持”系争房屋，显然扩大了物权的范畴，随意改变物权的确定性、稳定性。三、一审法院确定的诉讼费、保全费承担比例有误，在郭俊煜多次变更诉请的情况下，应按照案件受理时的情况认定诉讼费用的承担比例。
被上诉人郭俊煜辩称：1、杜洪德上诉主张一审未对系争房屋购买后的实际使用状况进行确认与事实不符。一审已经认定系争房屋购买后由杜敏出租及管理，本案当事人均未实际居住使用系争房屋。2、杜洪德称系争房屋出租系为支付其看病费用，房屋收益归其所有，与事实不符。系争房屋一直在出租，杜洪德本人居住在静安寺的三层小楼，居住环境很好。杜洪德一直在变更对于购买系争房屋目的的讲法。3、根据郭俊煜一审时提供的录音证据，杜洪德表示对系争房屋的租金情况不知情。如果租金用于杜洪德看病，其不可能对租金不知情。4、一审中，郭俊煜已经将录音整理成完整的文字资料，一审也已当庭播放，杜洪德关于一审法院对录音证据断章取义的讲法不成立。5、关于杜洪德代持系争房屋的原因，系购买系争房屋之时，郭俊煜与杜敏名下有三套房屋，处于限购状态。以杜洪德名义购买系争房屋比郭俊煜夫妇购买可以少支付每年房产税人民币（下同）20,000余元。考虑到房产税之后还可能会调整，故由杜洪德代持以规避房产税，存在合理性。此外，由于郭俊煜夫妇收入较高，考虑到以后购房以及当时家庭情况和实际需要，故选择由杜洪德代持系争房屋。6、郭俊煜夫妇购买系争房屋，也系因原徐汇区房屋已出售，系争房屋在徐汇区，为孩子小升初的需要。综上所述，不同意杜洪德的上诉诉请，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杜敏述称：同意杜洪德的上诉诉请。
郭俊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系争房屋的实际购买人为郭俊煜，该房屋的所有权属于郭俊煜；2、判令杜洪德协助郭俊煜将系争房屋过户登记到郭俊煜名下。审理过程中，在通知杜敏参加诉讼后，郭俊煜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确认郭俊煜享有系争房屋67.64%的产权份额，杜敏享有32.36%的产权份额；2、杜洪德协助郭俊煜将郭俊煜名字登记到产证上并明确产权份额。之后，郭俊煜再次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确认郭俊煜享有系争房屋64%的产权份额；2、杜洪德协助郭俊煜将郭俊煜名字登记到产证上，并明确份额。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杜洪德与杜敏系父女关系。郭俊煜与杜敏双方于2002年2月27日登记结婚。
2013年10月起，郭俊煜委托中介公司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居间介绍购房房源。
2014年3月初，经XX公司居间介绍，郭俊煜与系争房屋原产权人胡某就购买系争房屋事宜签订居间协议。
2014年4月2日，杜洪德与系争房屋原产权人胡某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以9,000,000元的价格转让系争房屋。双方同日另行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在合同总价款外，再另外支付胡某装修补偿款1,800,000元。上述合同中约定的购房款共计10,800,000元均由郭俊煜及杜敏支付，其中通过郭俊煜账户支付4,600,000元，通过杜敏账户支付6,200,000元。
2014年6月6日，系争房屋的权利人登记为杜洪德。系争房屋购得后，郭俊煜、杜敏、杜洪德均未居住使用，一直由杜敏管理出租。
2014年10月及2015年8月，郭俊煜两次向法院起诉，但均未获准许。
2016年6月，郭俊煜提起本案诉讼。
2016年10月，郭俊煜再次提起诉讼。2016年12月27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确认郭俊煜与杜敏自愿，双方同时就子女抚养以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分配达成了调解协议。
审理中，郭俊煜为证明与杜洪德之间存在借名购房关系、杜洪德仅系挂名权利人等事实，出示一份2016年5月19日郭俊煜与杜洪德夫妻的电话通话录音资料以及相应的文字整理材料。该份通话录音的大部分内容是郭俊煜与杜洪德夫妻就郭俊煜与杜敏之间的婚姻关系矛盾事宜进行沟通，其中有少部分通话内容涉及系争房屋。在涉及系争房屋的通话过程中，杜洪德有如下的相关表述：……“我倒是问你了，当时叫我以我的名字买五原路房子，这种情况你们为啥还要去买这套房子，我真是搞不清了。……不行的，你要叫我做这个事情，出现到这个情况，我总归是同情女儿的，毕竟，我不能跟她对着干，因为她对我讲，爸爸，五原路房子买下来，要挂在我名下的，她对我讲的。……我现在不管，反正当时是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到现在为止，你们还没离，你现在这个意见，我哪能讲，是你的钞票，两个人到底啥人份额是多少，我们又不晓得的。……那你们这个谈好呀。……我意思是，这个时候，是4、5月份的事情，你们怎么还会去将五原路这房子买下来。”
杜洪德对于上述通话录音资料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通话内容主要是杜洪德夫妻作为父母对子女婚姻矛盾的劝解，不能证明郭俊煜的主张。
审理中，郭俊煜还出示了其与中介方XX公司工作人员彭某的往来电子邮件、调查笔录及公证书等证据材料，证明除买卖合同由杜洪德签署外，其余的寻找房源、磋商、付款等购房环节均由郭俊煜实施，其与杜洪德间存在借名购房情况。杜洪德及杜敏对于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磋商等购房环节确由郭俊煜操办，但认为不能证明双方间存在借名购房的情况。
郭俊煜另行出示了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及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号XX楼房屋相关的《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上海市公有住房承租权转让合同》及郭俊煜银行账户流水明细等材料，以证明其所主张的系争房屋购房款来源及其所占份额比例为63.9%。杜洪德及杜敏对于上述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郭俊煜计算的份额没有依据，系争房屋的购房款中并不存在郭俊煜个人的婚前财产部分，系争房屋的购房款均为郭俊煜与杜敏的夫妻共同财产。
庭审中，杜敏表示，系争房屋购房款中属于杜敏的出资份额系赠与杜洪德的，杜敏不对系争房屋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当事人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其为该不动产物权的真实权利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应予支持。同时，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本案中，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由郭俊煜及杜敏全额出资购买系争房屋，但产权却登记于杜洪德名下的行为，究竟是郭俊煜所主张的借名购房关系，还是杜洪德所称的赠与行为。对于双方的争议，因双方当初在家庭关系存续期间未能就购房相关事宜进行明确的书面约定，导致双方在家庭关系破裂之后就系争房屋的归属问题各执己见并引发诉讼。在双方未能就系争房屋相关事宜进行明确约定的情况下，根据前述法律规定，应由双方对各自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依据双方证据证明力情况并结合相关事实，来探究双方对于争议事实的真实意思表示。
审理中，双方为证明各自主张均提供了一些有关系争房屋以及其他房屋的交易资料、登记信息、付款凭证以及双方间就有关事宜进行交流的记录等证据材料。但其中与双方争议焦点具有明显直接关联的证据应属郭俊煜与杜洪德夫妻在2016年5月19日进行的一次电话通话记录。在该次通话过程中，虽然仅有较少部分内容涉及系争房屋相关事宜，但在该部分通话过程中，杜洪德明确表述“……当时叫我以我的名字买五原路房子，这种情况你们为啥还要去买这套房子，”……“我总归是同情女儿的，毕竟，我不能跟她对着干，因为她对我讲，爸爸，五原路房子买下来，要挂在我名下的，她对我讲的。……我现在不管，反正当时是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到现在为止，你们还没离，你现在这个意见，我哪能讲，是你的钞票，两个人到底啥人份额是多少，我们又不晓得的。……那你们这个谈好呀。……我意思是，这个时候，是4、5月份的事情，你们怎么还会去将五原路这房子买下来。”根据杜洪德作出的上述表述所使用词句的通常含义来分析，杜洪德对于系争房屋实际由郭俊煜及杜敏借用杜洪德名义购买并“挂”在杜洪德名下的事实是明知且认可的。杜洪德虽然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辩称双方间系赠与关系，但在上述通话的全部过程中，杜洪德却并未作出有关赠与的任何表述。同时，杜洪德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赠与关系的存在。此外，根据双方提供的其他相关证据所反映的事实，除最终的正式买卖合同由杜洪德签署外，其余的寻找房源、磋商、付款等购房环节均由郭俊煜及杜敏实施，而且购得系争房屋后也并未交由杜洪德实际控制使用，而是由杜敏管理出租，也印证了郭俊煜的主张。综上，虽然双方对于系争房屋的实际归属事宜并未作出明确的书面约定，但基于上述证据及事实，郭俊煜对于双方争议焦点所持主张，较杜洪德的主张具有高度的可能性，应当认定郭俊煜所主张的借名购房事实的存在。故对于郭俊煜要求确认其对系争房屋享有部分产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郭俊煜所享有的具体产权份额问题，根据前述事实理由及认定结论，系争房屋取得于郭俊煜与杜敏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由双方共同出资，故产权实际应归属于郭俊煜及杜敏共有。但在审理过程中，杜敏明确表示其出资份额赠与杜洪德，杜敏不对系争房屋主张权利。因此，系争房屋最终实际由郭俊煜与杜洪德共有。对于共有财产的分割问题，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在共同共有关系终止时，对共有财产的分割，有协议的，按协议处理；没有协议的，应当根据等分原则处理，并且考虑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贡献大小，适当照顾共有人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等情况。审理中，郭俊煜以系争房屋购房款中包含有出售其婚前财产房屋售房款为由，主张其份额为63.9%，但郭俊煜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难以采信。基于上述事实及法律规定，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认为确认郭俊煜享有系争房屋50%的份额，较为公平合理且符合法律规定。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九十条之规定，于二○一七年五月二日作出判决：一、确认郭俊煜享有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号XX室房屋50%产权份额；二、杜洪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郭俊煜办理产权登记变更手续，将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号XX室房屋产权登记变更为郭俊煜享有50%份额、杜洪德享有50%份额；三、驳回郭俊煜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2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65,264元，由郭俊煜负担14,276元，由杜洪德负担50,988元。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中，杜洪德补充提供其出院小结及就医记录，短信，灯具、窗帘、空调发票等证据，旨在证明系争房屋相关事宜系由杜洪德委托杜敏或杜敏夫妇操办。郭俊煜则补充提供其与设计师沟通的邮件、相关装修合同等，旨在证明系争房屋系为郭俊煜、杜敏家庭居住需要进行装修等。
二审审理期间，杜洪德陈述，杜敏与郭俊煜将系争房屋赠与给杜洪德是考虑到当时郭俊煜、杜敏的居住条件较好，为改善杜洪德的居住环境，由杜洪德自住。后因杜洪德重病，且杜洪德的妻子骨折，无法搬家而没有实际居住系争房屋。杜洪德退休前系普通职员，有退休工资。杜洪德名下无房产，其妻子名下有房产，但现该房屋的份额已进行了分配，该房屋在杜洪德妻子百年之后杜洪德不享有居住权。
本院认为，鉴于本案当事人特殊的身份关系，即杜洪德与杜敏系父女关系，故当事人在彼此身份关系发生变化后，就之前所为，包括系争房屋购买后的实际使用情况等，均可根据自身利益需要对相关证据分别作出对己方有利的解释，故此并非判断杜洪德是否系代持系争房屋的客观标准而仅能作为参考因素，杜洪德主张系争房屋系郭俊煜、杜敏对其的赠与之合理性才是判断该问题的关键所在。虽然二审时杜洪德阐述了系争房屋系赠与给其的相关理由，但在杜洪德与妻子本身就有较为稳定的住处，且改善父母居住条件并不以将房屋产权登记在父母名下为必要的情况下，相比较而言，郭俊煜主张系借用杜洪德名义购房、杜洪德仅为代持系争房屋的相关理由则更符合常理及客观实际。再结合一审时杜洪德在相关电话录音中的陈述及表态，一审法院采纳郭俊煜的观点并对其要求确认享有系争房屋部分产权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认同且不再赘述。因二审期间杜洪德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推翻一审法院的认定，故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本案相关当事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已发生重大变化，但仍希望对相关问题特别是涉及重大利益问题，各方均能本着初心妥善处理，营造和谐的生活氛围。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0,264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共计人民币65,264元，由郭俊煜负担32,632元，由杜洪德负担32,6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988元，由杜洪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薇佳
审判员 陈蓓蓉
审判员 唐建芳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
书记员 丁杏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