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41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江平，男，1972年10月4日生，住上海市黄浦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宏卫，男，1976年5月15日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曙光，江苏兆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江平因与被上诉人陈宏卫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7）苏0214民初26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江平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工商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以该转让协议为准，一审法院认为王卫见证的协议效力高于工商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法律依据。
陈宏卫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宏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苏江平立即支付其股权转让款14500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以45000元为基数，自2015年11月4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7年6月20日，陈晖、苏江平、陈宏卫共同出资设立美银公司，其中陈晖持股50%，苏江平持股40%，陈宏卫持股10%。2010年9月26日，美银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决定陈晖将其持有的美银公司15%的股权以1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苏江平，将其持有的15%的股权以1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陈宏卫，将其持有的20%的股权以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韦承敏，股权转让后，陈晖在美银公司中按出资比例承担的权利义务由苏江平、陈宏卫、韦承敏按照出资比例承继。2010年11月24日，美银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陈晖变更为苏江平，并办理了相应的股东变更登记手续。
2015年9月29日，陈宏卫与苏江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1份，该协议书载明甲方为陈宏卫，乙方为苏江平，约定：“股权的转让鉴于美银公司另一股东韦承敏放弃陈宏卫转让股权的优先购买权，甲乙双方就股权转让达成如下协议”。关于股权转让：“1、甲方将其持有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给乙方……3、乙方按甲入股时资产清查及双方确认的价格人民币（三十五万元整）给甲方退股。”关于转让款的支付方式：“1、乙方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二十天内（不包含节假日时间）筹备齐退股准备金二十五万元人民币。通知甲方来工商所办理完股权转让手续后在（中间人王卫）见证下，以现金或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甲方（甲方在收到退股金二十五万后出具收据乙方并注明为退股金）。剩余十万元退股金在2016年10月底前必须支付完给甲方。甲方提供给乙方剩余退股金汇款银行卡本人卡号。”后有手写“1512221101204291107工行”字样。关于违约责任：“1、协议签订后甲方不得作对乙方有害的各项事务并必须维护公司所有利益。2、本协议由陈宏卫、苏江平二人共同签字后生效……4、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欠还款支付股权转让款（如亏损，转租，关闭等）……本协议双方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本协议约定条款的，即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负责赔偿其违约行为给守约方造成的损失”。关于协议的生效及其它：“本协议生效之日即为股权转让之日，公司据此更改股东名册，换发出资证明书，修改公司章程并向登记机关申请相关变更登记……本协议一式五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中间人王卫一份，其余送有关部门备案使用，具由同等法律效力”。协议书尾部甲方由陈宏卫签名并捺手印，手写日期“15年9月29日”，乙方由苏江平签名并捺手印，手写日期“15年9月29日”。双方签名下部有中间人王卫签字。
同日，陈宏卫与苏江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1份，主要内容为陈宏卫将在美银公司25%的股权计25万元以2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苏江平，股权转让后，陈宏卫在美银公司中按比例出资承担的权利义务由苏江平按照出资比例承继等。该股权转让协议由陈宏卫、苏江平签名并捺手印，落款处有打印的日期“2015年9月29日”。该协议留存于美银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中。
苏江平于2015年9月29日在中间人王卫的见证下以现金支付陈宏卫股权转让款10万元，于2015年12月14日通过转账支付陈宏卫股权转让款10万元，于2017年5月11日通过转账支付陈宏卫股权转让款5000元，共计205000元。
2015年12月28日，无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新区分局根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等材料作出准予变更的通知：美银公司股东由苏江平、陈宏卫、韦承敏变更为苏江平、韦承敏。
上述事实，有美银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股权转让协议书》1份、《股权转让协议》1份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是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是35万元还是25万元。
陈宏卫认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较为详细，其中包括资产的清查等内容，且有中间人王卫见证，该份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故其向苏江平转让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为35万元。为证明其主张，陈宏卫除向法院提供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外，还提供了以下证据：1.手机短信打印件1组，该手机短信系苏江平与陈宏卫聊天往来信息，主要内容为苏江平多次发送短信要求暂缓付款，陈宏卫多次催要款项。其中2017年5月24日15时20分，苏江平发送一条短信给陈宏卫：“宏卫，你的投资承诺我已兑现，你没有亏钱，还攒了钱走。我希望大家好聚好散，如果可以的话我下月中旬贷款十万把钱给你，我们做个了断。公司现在每月工资都在拖欠，经营状况确实不好。希望你能理解，打官司你我都麻烦……”陈宏卫据此认为苏江平所述股权转让价格为25万元与实际不符，其在短信中表示愿以10万元了结本案，通过该短信内容可以推断出其自认为真正的股权转让价格为35万元。2.银行往来明细清单1份，证明2017年5月11日苏江平向《股权转让协议书》载明的银行账号中支付了5000元股权转让款。
苏江平对于陈宏卫提供的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如下：1.对《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双方又签订了1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为25万元，并据此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所以应当以工商登记材料中的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为准。2.对于手机短信聊天记录真实性予以认可，是其本人向陈宏卫发送的短信，但仅是双方协商的过程，并不是确定的结果，股权转让价格为25万元的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完之后其就放置一旁，事后才回忆起来。3.对于银行往来明细清单，其确认5000元是其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但其认为支付的是股权转让价格为25万元的《股权转让协议》项下的款项。
苏江平认为其与陈宏卫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后因之前陈宏卫要求美银公司退还10万元股本金，美银公司以借款的方式已向陈宏卫退还了股本金10万元，故双方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的价格为25万元，并作为工商登记备案，故陈宏卫向其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是25万元。苏江平除向法院提供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外，还提供了2011年5月至10月美银公司付款凭证4份，该付款凭证记载“受款人”为陈红英，“受款人”签收处有陈宏卫签字，付款总额为10万元。苏江平欲以证明《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因之前陈宏卫要求退还其增资的10万元股本金，由于没有办理工商变更手续，故该10万元以借款的方式向陈宏卫的姐姐陈红英支付，经过了陈宏卫的签字确认。
陈宏卫对苏江平提供的证据质证认为：1.对《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性无异议。签订该份协议是苏江平提出的，称签35万元要交个人所得税，签25万元可以避税，当时其也提出异议，但因通过双方的朋友王卫作为中间人进行见证，签订了35万元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其也就同意签订，故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仅是为了办理工商变更时避税之用，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对于付款凭证，该付款发生在2011年，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诉讼中，法院就案件事实向王卫进行了调查，王卫陈述其与陈宏卫、苏江平均是朋友，陈宏卫、苏江平作为美银公司股东因工资待遇等问题发生矛盾，后陈宏卫想退股，双方协商了有一两个月，最终达成意见，于是请其出面做个见证。2015年9月29日下午四点左右，其到达美银公司，在其见证下，陈宏卫与苏江平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其作为见证人也在该《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签字。协议签订完毕后，苏江平当场支付现金10万元。后二人就和解了，当晚其还与陈、苏二人一同吃饭、打牌。2015年9月30日，陈宏卫和苏江平到工商机关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恰逢当时工商机关在推行三证合一的事宜，暂时停止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所以当天就没有在其的见证下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其在2015年9月30日上午返回了宜兴。当时曾给其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但因时间较久，其已经遗失。对于《股权转让协议》其称此前从未见过。
陈宏卫、苏江平对王卫的陈述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股权价格为35万元或25万元。从《股权转让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的形成过程看来，转让协议载明的签订时间均为2015年9月29日，对于2份协议书形成的先后顺序双方各执一词，亦无法举证证明，无法确认。双方当事人对于事实陈述的分歧在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在于避税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抑或实际变更了股权转让价格。
对此，一审法院作出如下评析：
第一，《股权转让协议书》较之《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更为详细、具体，对于股权转让后双方权利的承继、转让款的支付方式、违约责任、适用法律及争议解决、协议的生效及其它均作出明确约定，亦有中间人王卫的见证。结合庭审中双方确认股权转让之时已存在较大分歧与矛盾，请双方共同朋友王卫调停并见证，签订较为详细具体的协议符合当时的情况亦符合常理。而工商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格比《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价格少10万元，根据国家税法规定将交纳较少的税款，故存在为避税目的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可能性。
第二，苏江平于2017年5月24日向陈宏卫发送短信，愿以10万元做一了断，如《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结合苏江平已经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况，诉讼后，其仅余45000元未支付。而其在诉讼后主动提出以10万元了结纠纷，不符常理，故《股权转让协议书》确定的股权转让价格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可能性较大。
第三，苏江平辩称因发现此前已经以借款方式退还陈宏卫10万元股本金，故双方协议变更股权转让价格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意见，因其提供的付款凭证开具时间为2011年，且收款人名称为陈红英，尚不足以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
综上，综合本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一审法院认为，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为35万元的事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股权转让协议》中陈宏卫将在美银公司的25%的股权计25万元以2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苏江平的这一条款，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无效。该协议其他约定以及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真实有效，对合同双方具有法律效力，应予履行。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为35万元，现苏江平仅支付205000元，其未按约付清结欠股权转让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继续履行并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关于损失赔偿，合同约定35万元转让款中的25万元于办理完股权转让手续后支付，剩余10万元于2016年10月底前支付，故陈宏卫主张的利息损失中，以45000元为基数的利息自2015年11月4日起算，不符合合同约定，应调整至双方办理完股权转让手续的次日，即2015年12月29日起算；以10万元为基数的利息自2016年11月1日起算，符合合同约定，依法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苏江平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支付陈宏卫股权转让款145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45000元为基数，自2015年12月29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陈宏卫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00元，减半收取1650元（此款已由陈宏卫预交），由陈宏卫负担75元，苏江平负担1575元。
二审中，双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是35万元还是25万元。
本院认为，当事人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对合同双方有约束力，除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外，还应考察合同内容是否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股权转让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载明的签订时间均为2015年9月29日，但从协议的内容来看，《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更为具体明确，工商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则更符合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所需而签订的格式合同的形式。根据《股权转让协议》，苏江平同样也需支付股权转让款，也会涉付款方式及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问题，而苏江平无法合理解释在其所称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对原约定的转让款的支付方式、违约责任、适用法律及争议解决、协议的生效及等均未作出约定。苏江平于2017年5月24日向陈宏卫发送短信，称愿以10万元做一了断，而根据《股权转让协议》苏江平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为25万元，其已支付了205000元，诉讼后，苏江平仅余45000元未支付。其主动提出以10万元了结纠纷，也印证了，其所称的工商登记备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故《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陈宏卫向苏江平转让的美银公司25%的股权转让价格应认定为35万元。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苏江平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丽丽
审 判 员 胡 伟
代理审判员 季静娜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尹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