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合民一终字第032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庐江县庐城镇移湖村黄碾村民组，住所地安徽省庐江县庐城镇移湖社区。
负责人：郭维进，组长。
委托代理人：张鹏，安徽安泰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庐江县庐城镇移湖社区居委会，住所地安徽省庐江县庐城镇移湖社区。
法定代表人：高枫，主任。
委托代理人：许晶娇，安徽庐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承斌，安徽庐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良元农村承包经营户
代表人：王良元，男，1958年2月2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方保，庐江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上诉人庐江县庐城镇移湖村黄碾村民组（以下简称黄碾村民组）因与被上诉人庐江县庐城镇移湖社区居委会（以下简称移湖社居委）、王良元农村承包经营户（以下简称王良元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庐江县人民法院（2015）庐江民二初字第00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良元家原属黄碾村民。1960年，王良元父亲去世，王良元随母迁至庐江县万山镇程桥村侯院村民组（以下简称侯院村民组）。
王良元堂兄王良伦系公职教师，属非农业户口。王良伦妻子郭维及儿女原系黄碾村民，子女户籍因升学、出嫁迁出黄碾村，郭维华户籍亦于2002年8月19日迁出，转为非农业户口。1997年，郭维华举家搬离黄碾村，将原居住房屋交由王良元居住，将原承包2.97亩土地交予王良元耕种，王良元举家搬回黄碾村生活。
1994年，原庐江县城关镇开展二轮土地承包，但未订立书面合同。1997年11月5日，原庐江县城关镇人民政府发出城政办（1997）48号《关于完善土地二轮承包工作的通知》，通知载明：没有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的地方要组织力量在97年12月底前按城政（1995）43号文件规定的程序和格式与农户签订合同，并及时与镇农经站联系，进行合同鉴证、编号和有关档案保管工作，手续完备后发放到户。如有土地转包、使用权转让、反租、倒包等要及时做好合同变更等土地承包的有关资料，各村要建档、集中保管，保管期限为30年。1998年，黄碾村民组依据前述通知委托原庐江县城关镇三管村合作经济委员会（以下简称三管村合经委）与农户补签二轮土地承包合同，合同落款签订时间填写为“95年3月30日”。同年，原三管村合经委将郭维华户搬离前一轮承包土地发包给王良元户，双方签订了编号为041418号《承包（租）耕地合同》，原庐江县城关镇农村管理站作为鉴证方在合同上加盖印章。王良元户自1998年起依照前述合同缴纳农业税费，享受农业退税和惠农补贴。
2000年3月23日，王良元户户籍由侯院村民组迁至黄碾村民组，王良元户向侯院村民组交还了承包地，双方解除了土地承包关系。同年，庐江县人民政府向王良元户颁发了庐字第0104347号《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及住宅地块《集体土地使用证》。此外，王良元领取了《安徽省农村居民最低生活保障证》，证件载明其系黄碾村村民。
2011年11月，黄碾村民组土地被征收，黄碾村民组支付王良元户先期土地补偿款21239元，后以王良元户不具有其村民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所耕种土地系郭维华户为由，拒绝支付后期土地补偿款39万余元。王良元户于2013年4月15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碾村民组支付土地补偿款，该诉讼已中止。2013年6月3日，黄碾村民组向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令撤销庐江县人民政府向王良元户颁发的庐字第0104347号《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2日判决驳回黄碾村民组诉讼请求。黄碾村民组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12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3月4日，黄碾村民组召开村民小组会议，会议通过“以郭维进作为主要负责人提起对王良元户的相关诉讼”的决议。此后，黄碾村民组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移湖社居委与王良元户签订的合同编号为041418号《承包（租）耕地合同》无效；本案诉讼费用由移湖社居委与王良元户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系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经充分考虑合同签订历史背景、经过及履行情况，结合合同成立时的法律规定，该合同系合法有效，黄碾村民组诉求确认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理由如下：
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黄碾村民组称郭维华户二轮土地承包了其村2.79亩耕地，王良元户利用村委会关系将承包地转其自己名下，并以伪造的案涉合同调换了郭维华户真实承包合同，该称与黄碾村民组在行政诉讼中庭审陈述及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相悖。黄碾村民组在本案提供的郭维华户户口簿、居民身份证、原三管村委会向郭维华户发出的农业税费缴费通知（1997年11月13日）、黄碾村民组说明、人口类别统计表、人口情况说明表、土地款分配方案、联诀书、关于撤销王良元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报告，村民组长证明等，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黄碾村民组开展二轮土地承包时间为1998年，非1995年，故原三管村委会向郭维华户发出的农业税费缴费通知（1997年11月13日）不能证明郭维华户为涉案土地二轮承包人及王良元户代耕土地、伪造承包合同的事实。涉案合同载有发（承）包人盖章、签名，鉴证机关的盖章，真实性应予确认。
二、依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合同效力确立应依据行为时法律，不予适用事后法。
1987年1月1日起施行，1988年12月29日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集体所有的土地，全民所有制单位、集体所有制单位使用的国有土地，可以由集体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农、林、牧、渔业生产”。1998年8月29日再次修订，1999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即就非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土地设定了严格的民主议定程序。案涉承包合同签订于1998年，确认合同效力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8修订）》，故原三管村合经委发包土地予王良元户，双方签订承包合同，并未违反行为时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2003年3月1日施行）不能作为审查案涉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
三、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为合同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
黄碾村民组称案涉合同违反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通知》［中办发（1997）16号］、《中共庐江县委、庐江县人民政府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制度的若干规定》［庐发（1994）20号］（“小调整”的方案要经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前述通知、规定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非审查合同效力依据。
黄碾村民组又称承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第十九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该法于1998年11月4日施行，案涉合同签订于同年，但该法施行与合同签订先后顺序难以判定。
黄碾村民组称案涉合同效力确定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相关承包资格与民主议定程序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号）“人民法院应当综合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诸如权益的种类、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规制的对象等，综合认定强制性规定的类型”及案件事实，“承包资格与民主议定程序”规范应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理由为：1、该三部法以保护农民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立法目的，王良元户已与侯院村民组解除了土地承包关系，如否定案涉合同效力无疑剥夺其生存权；2、案涉合同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仅涉及当事人利益，确定无效将破坏王良元户利益，确立有效不能增加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亦或郭维华户）利益，生存权为法律尊重和保护的首要法益；3、若强制性规定禁止对象为合同本身，交易已经发生就会损害国家或者社会公共利益，该规定属于效力性规定，若禁止对象为当事人“市场准入”资格，或禁止某种行为手段或方式，规定本意则不在于禁止合同行为及私法效果，而是规范行为，该规定则属管理性规定。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后果为否定合同私法效力，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后果更多表现为管理责任和行政责任。“承包资格与民主议定程序”规定并非禁止承包行为，而是设定承包主体准入制度。
四、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影响合同效力的瑕疵事由消除，不宜再认定合同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立法目的在于限制合同无效适用，鼓励交易，允许补正合同效力。无效合同转化有效合同理念在司法解释中充分体现。即使本案承包合同订立时王良元户不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亦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但在合同履行中，王良元户于2000年3月23日将户籍迁入黄碾村民组，成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影响合同效力瑕疵事由已消除。
五、其他因素：1、王良元户原籍在黄碾村民组，与黄碾村民组具有历史渊源，后迁回黄碾村，在黄碾村拥有住房和宅基地，应享有平等成员权；2、王良元户以自己名义自1998年起依照承包合同缴纳农业税费，享受农业税退税和惠农补贴，领取了先期土地补偿款，一定程度体现黄碾村民组对王良元户土地承包经营权及承包合同的认可。黄碾村民组称农业税费上缴、惠农补贴发放等系村委会与农户对接，与村民组无关，该称不符合我国农村基层工作实际。
综上，涉案承包合同合法有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庐江县庐城镇移湖村黄碾村民组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庐江县庐城镇移湖村黄碾村民组负担。
黄碾村民组上诉称：上诉人向移湖社居委上报的承包户为郭维华户，郭维华户于2002年才将户籍迁出黄碾村，即使其在二轮承包时不愿承包土地，亦应将耕地交回集体组织，由集体组织统一委托移湖社居委发包，而非由移湖社居委擅自发包予集体组织外成员。案涉合同未经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损害了集团利益，自始无效。原审法院认为“承包资格与民主议定程序”规范属于管理型强制性规定，系错误，对生存权发展权的论述亦无具体指向性。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为特殊合同，法律对主体资格有严格限制。原审法院错误解读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将无效合同转化为有效合同的理念，值得商榷。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由移湖社居委及王良元户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移湖社居委和王良元户二审答辩称：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碾村民组诉请确认王良元户（承包人）与原三管村合经委（发包人）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经审查1998年该合同签订时王良元户并非黄碾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同订立亦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但我国土地管理法修订增加的集体经济组织外个人承包集体土地须经民主议定程序条款于1999年1月1日方施行，结合王良元户于1998年始享受合同权利及履行合同义务，2000年将户籍迁入黄碾村并被庐江县人民政府颁发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即合同签订时的瑕疵事由消灭，合同亦被正常履行。鉴于黄碾村民组未对该合同有符合法律规定无效情形提供其他证据，为保护王良元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及承包集体土地耕种、收益的权利，原审不予支持黄碾村民组诉请，本院予以认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庐江县庐城镇移湖村黄碾村民组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勇
审 判 员 马枫蔷
代理审判员 余海兰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胡梦云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