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四终字第000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市合众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城东大道*号。组织机构代码：76412695-7。
法定代表人：刘宗斌，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远正，湖北真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作春，男，汉族，1968年10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余爱东，湖北演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晓翠，湖北演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宗斌，男，汉族，1963年5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朱江，湖北真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宜昌市合众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众公司）因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3）武海法商字第01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万海莉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胡正伟、代理审判员戴启芬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5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合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远正，被上诉人胡作春及其委托代理人余爱东，原审第三人刘宗斌的委托代理人朱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作春原审时诉称：2011年4月，刘宗斌以合众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与胡作春达成口头买卖协议，将所有权属合众公司的“宜昌合众508”轮以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385万元的价格卖给胡作春。胡作春于2011年4月29日至7月10日分五次付款150万元，刘宗斌于2011年5月18日将涉案船舶交付给了胡作春。2012年3月8日，双方又签订书面《船舶买卖合同》。书面合同签订后双方对过户和付款义务均未履行。胡作春诉请法院：1、确认2012年3月8日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双方各自返还财产，合众公司返还胡作春购船款150万元，胡作春返还“宜昌合众508”轮；3、判令合众公司承担“宜昌合众508”轮维修费150，538元；4、判令合众公司承担“宜昌合众508”轮被扣押由胡作春支付的相关费用及给胡作春造成的损失。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宜昌合众508”轮属合众公司所有，因借贷将其作为借款担保物于2005年2月2日抵押给了贷款银行湖北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宜昌东湖支行（以下简称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原名宜昌市商业银行东湖支行）。
2012年3月8日，刘宗斌以合众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义与胡作春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合同确认：2011年4月，经双方协商将“宜昌合众508”轮卖给胡作春，含保险价值共计385万元；胡作春首付165万元后，合众公司将船舶交予胡作春经营，付款明细分别为：2011年4月29日转账400，000元，2011年4月30日转账300，000元，2011年5月2日转账300，000元，2011年5月9日转账400，000元，2011年7月10日转账100，000元，五次转账合计1，500，000元。2011年5月18日，刘宗斌在枝江市五码头将“宜昌合众508”轮交付给胡作春使用，双方约定在交船后将船过户给胡作春，由胡作春用该船舶抵押贷款后将余款支付给合众公司。因船舶没有完成船舶过户，导致交易受阻。现“宜昌合众508”轮作为抵押担保，在湖北银行东湖支行进行抵押的到期贷款112万元于2012年2月1日到期，本息滞还；刘宗斌以其个人名义给他人担保贷款经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确认应承担偿还78万元的法律责任，上述两项款项合计190万元。双方同时约定：上述190万元及2012年2月1日后至船舶过户期间湖北银行东湖支行贷款112万元的利息由胡作春承担，其他任何与刘宗斌有关的债权债务与“宜昌合众508”轮无关；在船舶过户期间合众公司积极配合胡作春过户，出具相关过户手续；过户手续费由胡作春负担；在扣减胡作春已经支付的150万元及转让给胡作春的190万元债务后，所余购船款45万元中的30万元用作补偿胡作春的停船损失，剩余15万元由胡作春向刘宗斌出具欠条并在船舶过户后付清。刘宗斌分别于2011年4月19日和2012年3月10日向胡作春出具收到胡作春购船款40万元和110万元的收条，双方至今未办理“宜昌合众508”轮的船舶所有权变更手续。
2011年12月30日，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因刘宗斌未履行其以个人名义为他人提供贷款担保而应承担的78万元债务连带清偿法律义务，委托武汉海事法院对“宜昌合众508”轮实施了查封扣押。在执行过程中，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组织债权人、“宜昌合众508”轮抵押权人湖北银行东湖支行、胡作春及刘宗斌进行执行调解，湖北银行东湖支行不同意将合众公司的船舶抵押转让给胡作春由胡作春偿付贷款的动议。因“宜昌合众508”轮遭扣押，胡作春与合众公司在涉案《船舶买卖合同》中作出约定，对因法院查封给胡作春造成的船舶营运损失30万元在购船款中予以扣减，即该损失由合众公司负担。
2013年8月，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因合众公司未能如期偿还借款本息，遂按照借款合同约定对合众公司、刘宗斌及其他借款担保人提起仲裁。在仲裁过程中，双方于2013年8月29日达成和解协议，约定：合众公司于2013年9月1日前向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归还所欠借款本金1，108，556.80元；支付截止2013年8月12日的利息（罚息）；承担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律师代理费35，000元及仲裁费用、保全费用和其他实现债权的费用；湖北银行东湖支行有权以抵押的“宜昌合众508”轮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船舶的价款优先受偿；刘宗斌及其他三名案外人就合众公司所负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2013年9月3日，因合众公司未能在约定期限内履行仲裁和解协议约定的义务，湖北银行东湖支行通过宜昌市仲裁委员会向原审法院提出船舶扣押申请，请求对“宜昌合众508”轮采取扣押措施。原审法院作出（2013）武海法保字第00390号民事裁定书，在黄石港对“宜昌合众508”轮实施扣押，船舶交由黄石市顺达航运有限责任公司看管，船舶停靠看管费用由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垫付。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原审法院认为，合众公司在最初口头协议将“宜昌合众508”轮出售给胡作春时虽未约定由胡作春承接并以购船款代为偿还刘宗斌的个人债务，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向胡作春明示该船舶已经设置抵押；在后续的涉案合同中以书面形式对胡作春承接合众公司和刘宗斌个人债务进行约定，已经形成了对原协议的变更，构成刘宗斌以公司资产偿还个人债务的事实，该行为被法律所禁止。涉案《船舶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为设置有抵押权的“宜昌合众508”轮，虽然胡作春在合同中同意接受设置于“宜昌合众508”轮上的抵押债务，但该接受是附条件的，即涉案合同第二条约定的合众公司必须完成船舶所有权转让登记的前置条件。要实践该船舶所有权的转让登记，必须完成船舶的抵押解除或经抵押权人同意。从合众公司举证的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的执行调解笔录、仲裁和解协议可以确定，涉案船舶的抵押权人湖北银行东湖支行自始至终没有同意合众公司将设置有抵押权的“宜昌合众508”轮转让给胡作春。合众公司在没有经过“宜昌合众508”轮抵押权人湖北银行东湖支行同意，也没有由合众公司或胡作春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或经湖北银行东湖支行接受由胡作春承接抵押债务的情况下，其与胡作春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胡作春应当向合众公司返还“宜昌合众508”轮，合众公司应当返还收取的购船款150万元。刘宗斌利用合众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的地位，以合众公司名义在未经抵押权人同意的情况下转让设置有抵押权的船舶，用公司资产偿还个人债务，损害了合众公司及债权人的利益，其接受胡作春支付的购船款并以个人名义出具购船款收条，应对合众公司的资金返还承担连带责任。鉴于胡作春没有请求刘宗斌对合众公司应负返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不做强制性判令。胡作春诉请的船舶修理费损失和船舶扣押损失缺乏证据支持，原审法院不予保护。合众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船舶租赁合同》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原审法院不予审查。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胡作春与合众公司签订的关于“宜昌合众508”轮的船舶买卖合同无效；二、合众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作春返还已经收取的购船款150万元；三、胡作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合众公司返还“宜昌合众508”轮；四、驳回胡作春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654.84元，因本案采取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9，827.42元，由胡作春负担896.31元，合众公司负担8，931.11元。
合众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规避重要情况。1、胡作春使用“宜昌合众508”轮近三年，原审法院未考虑胡作春营运牟利，也未考虑船舶的损耗及折旧，判决相互返还不当。2、无论《船舶租赁合同》还是《船舶买卖合同》均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船舶交付近三年，胡作春未按照双方约定给付余款违约，应继续履行给付义务。3、刘宗斌以自己购买的“宜昌合众508”轮贷款，该行为与合众公司对外协议无关，原审法院以刘宗斌有过错而认定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无效没有事实依据。4、《船舶买卖合同》第二条第二款明确约定胡作春代为清偿湖北银行东湖支行抵押贷款和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确定的78万元偿还责任，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审法院规避该约定。二、原审判决认定《船舶买卖合同》无效是定性错误，该合同三年前就实际履行。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判决没有明确涉案合同违反哪条规定，同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认定合众公司与胡作春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有效，胡作春应按合同履行给付余款的义务。
胡作春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合众公司主张船舶买卖合同和船舶租赁合同同时有效错误。刘宗斌以公司财产偿还个人债务，同时在转让设定抵押权的船舶时未征得抵押权人的同意，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无效，所以应当相互返还。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宗斌答辩称：同意上诉人合众公司的上诉理由。
二审审理过程中，合众公司、胡作春、刘宗斌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有效，理由如下：首先，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011年4月，胡作春与合众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宗斌达成口头船舶买卖协议，胡作春于2011年4月29日至7月10日分五次付款150万元，刘宗斌于2011年5月18日将涉案船舶交付给了胡作春。2012年3月8日，双方又签订书面《船舶买卖合同》，该合同对于口头协议中的船舶价款及胡作春付款明细予以了确认。故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标的物已实际交付，合同已部分履行。其次，该《船舶买卖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虽然涉案合同的标的物为设置有抵押权的“宜昌合众508”轮，且该船舶的抵押权人湖北银行东湖支行自始至终没有同意合众公司将设置有抵押权的“宜昌合众508”轮转让给胡作春，但此条款中“不得转让”应为限制抵押物的转让行为，以保护抵押权人的利益，并未规定买卖合同无效。买卖合同有效，抵押权人仍享有优先受偿权，不损害抵押权人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胡作春以涉案船舶买卖合同缔约时，标的物附抵押权为由要求确认《船舶买卖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此外，本案是否存在刘宗斌以公司财产偿还个人债务，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而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本院认为，合众公司与胡作春签订《船舶买卖合同》系公司法人行为，且合众公司在诉讼中始终主张该合同有效，故合众公司对于涉案船舶买卖合同的内容是明知且同意的，该行为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综上，涉案《船舶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合众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成立。胡作春认为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无效、要求合众公司返还150万元购船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
此外，关于合众公司在上诉状中所提到的《船舶租赁合同》，本院认为，该《船舶租赁合同》与涉案《船舶买卖合同》分属不同的合同性质和法律关系，合众公司亦未对此提出诉讼，故本院对该《船舶租赁合同》不予审理。
综上，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3）武海法商字第0173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胡作春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9，654.84元，由胡作春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655元，由胡作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万海莉
代理审判员 胡正伟
代理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