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终53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段朝阳，男，1969年10月6日生，汉族，住徐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兴杰，男，1966年12月17日生，汉族，住徐州市泉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彭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徐州市泉山区建国西路95号楼。
法定代表人：朱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阚艳侠，江苏以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段朝阳因与被上诉人徐州市彭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彭龙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法院（2016）苏0303民初3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段朝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兴杰，被上诉人彭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阚艳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段朝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依法进行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事实上交纳了83000元购房预付款。2001年9月18日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协议，后听朋友说该公司实力不够，就怕建不起来，有点担心，就要求被上诉人返还首付款。被上诉人说公司正在用钱的时候，暂时返还不了首付款，经过协商，被上诉人说先签协议，把银行贷款办下来，如果上诉人今后想要房子，付了余款，房屋还是上诉人的，如果不要房屋，首付款一定会返还给上诉人。上诉人认为协议对自己有利，就在同年9月24日签订了涉案协议，之后被上诉人偿还了银行部分贷款，上诉人之后也催要过首付款，被上诉人以种种理由始终没有返还。现上诉人已找到彭龙公司第一法人代表张某某，张某某可以出庭把交付首付款的事实说清。2、因被上诉人资金链断裂，没有能力偿还银行贷款，导致银行找到上诉人，要求偿还银行贷款，不然就将上诉人起诉至法院，在这种情况下，上诉人于2008年4月17日把银行尾款129206.45元交清。上诉人付清了涉案房款，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主张交付房屋，但是被上诉人不予配合，上诉人诉至法院。云龙法院（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上诉人与彭龙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协议无效。上诉人购房款应予以返还，上诉人失去了房屋，上诉人需要再购买房屋，彭龙公司存在过错，涉案房款不应按照银行利息返还，返还的不仅包括银行利息应再加上精神损失赔偿，上诉人主张的两倍银行利息并不高。上诉人的实际损失应该是相同地段，相同面积房屋现价与2008年时的房价之间的差额，上诉人要求的291744.54元利息损失，没有超过上诉人的实际损失，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以128154.18元为基数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上诉人支付利息，没有事实依据。
彭龙公司辩称，一、上诉人未交付涉案房屋的首付款，理由如下：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因是变相套取银行贷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被一审法院（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为无效合同，因此上诉人不存在向被上诉人交付首付款的事实基础。2、《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的时间是在2001年9月18日，而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显示其偿还银行贷款的时间是在2008年4月17日，之前从未还过银行贷款，这说明是虚假购房，既然是虚假购房就不存在支付首付款的前提。3、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之后第6天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再次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协议书明确约定按揭贷款中所需交的税金、费用由甲方即被上诉人承担，购房首期款由甲方即被上诉人垫付。银行还本付息由甲方履行。由此可见，上诉人也未交付首付款。二、在上诉人明知是虚假购房的情况下，于2008年一次性还了被上诉人未偿还的剩余贷款，一审法院认定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至于上诉人提出的精神损失赔偿不存在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和适用法律均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诉请。
段朝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01年9月18日，段朝阳与彭龙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彭龙公司开发的位于徐州市青年东路57号彭龙大厦商品房一套。签订合同当日支付购房预付款83000元，余款在中国工商银行办理了按揭贷款。期间，段朝阳暂时停止了还贷，由彭龙公司偿还了一段时间银行贷款。2008年4月17日，段朝阳一次性还清了所欠的全部贷款128754.18元。2013年6月，因彭龙公司逾期交房，段朝阳曾向云龙法院起诉，要求彭龙公司支付2002年10月30日至2013年4月30日期间的逾期交房违约金，法院支持了段朝阳的诉讼请求。2013年8月24日，云龙法院认为该判决错误，决定对该案件再审。2016年5月27日，云龙法院作出（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判决，认定段朝阳与彭龙公司2001年9月18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据此，彭龙公司应当退还段朝阳已经交纳的购房款。段朝阳诉至法院，要求判令彭龙公司返还段朝阳购房款211754.18元，并赔偿段朝阳利息损失291744.54元（以211754.18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二倍，从2008年4月17日起计算至2016年6月16日止）；本案诉讼费用由彭龙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9月18日，彭龙公司与段朝阳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彭龙公司将自己开发建设的青年路57号彭龙大厦（现为丰源大厦）1707号住宅出售给段朝阳。该房建筑面积为138.61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为101.439平方米。计价共277000元。付款方式为首付款30%，剩余70%为贷款。房屋交付期限为2002年10月29日，出卖人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为：逾期不超过90日，出卖人按日向买受人支付已交付房价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逾期超出90日，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解除合同的，出卖人应当在20日内退还全部已付款并按买受人累计已付款的3%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买受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合同继续履行，出卖人自逾期之日起按日向买受人支付已交付房价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该份合同对于买受人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办理产权登记的手续及期限未进行约定。同年9月24日，彭龙公司（甲方）就段朝阳（乙方）购买彭龙大厦商品房一事，经协商后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约定：1、乙方购买甲方青年东路商品房17层06号住宅房。建筑面积138.61平方米，每平方米2050元，计房款总额28.6万元，办理70%的银行按揭贷款。贷款期为15年，贷款金额为19.8万元。2、由乙方提供办理银行按揭贷款所需要的资料、证明等，由甲方负责办理贷款手续。3、办理按揭贷款中所需交的税金、费用等均由甲方承担，应交纳的购房首期款由甲方垫付。4、银行按揭贷款办成后，所有的合同资料、收据均由甲方保管。银行还本付息由甲方履行。房屋产权暂挂乙方名称，待甲方全部履行完银行的还本付息义务后，房屋产权无条件变更为甲方。5、甲方需办理过户手续时，乙方应积极提供相关手续证明，协助甲方办理过户手续，费用由甲方承担。6、乙方在本合同签定后第24个月前须一次性付清总房款50%方能入住，如不能按时付清，产权自动归甲方所有，甲方不追究乙方任何责任。7、如房屋因故停建、缓建或其他原因造成此项目无法实现的，乙方的一切责任（包括银行与乙方产生的还款纠纷、乙方其他方面的连带责任等）全部无条件地由甲方负责。该协议第六条存在人为删除划线。
另查明，2001年9月18日，彭龙公司出具结算收据（编号2946038）一份，载明：今收到段朝阳交来购房预付款人民币（大写）捌万叁仟元整，83000元。该收据现由段朝阳持有。2001年9月27日，彭龙公司交纳了案涉1707号房屋的买卖契税、办理银行抵押贷款相关手续而产生的公证费、登记费、验证费及抵押贷款房屋保险费等费用。彭龙公司又在工商银行以段朝阳的名义开设了个人账户，专门用于清偿案涉房产的银行抵押贷款。该账户存折显示最后一次还贷时间为2002年6月。后因彭龙公司不再偿还银行贷款本息，工商银行遂向段朝阳催收贷款，2008年4月17日，段朝阳还清剩余贷款本息合计129206.45元。
又查明，彭龙大厦1706号房屋建筑面积为124.72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为91.27平方米。2001年11月23日，彭龙公司与案外人葛某某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将此房出售给案外人葛某某。
还查明，2003年8月，彭龙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某某（甲方）与郭某、王某某（乙方）就彭龙大厦开发项目承包经营合同达成《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此前乙方已付给彭龙公司款合计735万元，彭龙公司在先期开发彭龙大厦中以朱某某等（名单附后）在市工商银行、市中国人民银行办理的按揭贷款，现合计约有734万元的按揭贷款待偿还，乙方同意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替甲方在二年内还清，若乙方不能按每月偿还或不能在此约定的期限内全部还清，则甲方偿还该贷款。贷款合同中所购买的房屋产权归甲方所有，并退还乙方所给的贷款。该协议所附按揭贷款人名单中包括本案段朝阳。2005年4月，张某某（甲方）与郭某、王某某、郭某某和彭龙公司签订《调解协议书》，该协议第一条约定：乙方于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全面接管甲方经手办理的彭龙大厦项目中在中行、工行办理的所有按揭贷款，保证每月足额还贷，不得拖欠。甲方应配合乙方办理退房手续，如不及时办理视为甲方违约，若乙方不及时还贷，银行或法院找到甲方及按揭贷款人承担责任，视为乙方违约。办理该套房屋手续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2014年12月1日，为调度丰源大厦有关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置情况，市长朱某主持召开了专题会议，会议根据丰源大厦相关事项清查工作领导小组的情况汇报，明确了彭龙公司在接手丰源大厦项目后因缺少建设资金，多次采取虚假按揭方式套取银行资金，违规办理房屋确权证明的事实。
2016年5月2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段朝阳与彭龙公司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并依法判决驳回段朝阳要求彭龙公司支付逾期上房违约金270000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段朝阳与彭龙公司于2001年9月18日签订的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经一审法院已生效判决确认为无效合同，彭龙公司应当返还段朝阳已支付的购房款。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段朝阳于2008年4月17日一次性还清涉案房屋剩余贷款本息合计129206.45元，段朝阳在本次诉讼中仅主张128754.18元，彭龙公司同意返还这部分款项，法院予以确认。
关于购房预付款83000元，法院认为，第一，涉案商品房交易不是合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彭龙公司仅是借用段朝阳的名义获取贷款而并无出售房屋给对方的意愿，而段朝阳是以名义上的贷款人和房屋所有人这一身份配合彭龙公司完成贷款事项，也不具有购买该房屋的意思表示，因此，段朝阳不具备缴纳购房预付款的合同基础。第二，段朝阳与彭龙公司在签订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又另行签订了《补充协议》，其中明确应交纳的购房首期款由彭龙公司彭龙公司垫付。彭龙公司出具购房预付款收据仅是为了办理银行按揭贷款的需要。第三，段朝阳关于购房预付款83000元的交付仅有个人陈述，并未提供其他证据用以证明款项实际交付的事实。综上，段朝阳要求彭龙公司返还购房预付款83000元的诉讼请求，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利息损失，本案中，彭龙公司与段朝阳虽然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双方并没有按照该合同交易商品房的意思表示，双方于之后签订的《补充协议》才是段朝阳、彭龙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从上述《补充协议》可以明确看出，段朝阳除提供办理按揭贷款所需要的资料和证明外，唯一的义务是在彭龙公司偿还贷款后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屋过户至彭龙公司，而办理贷款所需全部支出均由彭龙公司负担，贷款也应当由彭龙公司偿还。2008年4月17日，段朝阳代彭龙公司向中国工商银行偿还了剩余贷款，彭龙公司应当赔偿段朝阳垫付款的利息损失，即以段朝阳主张的偿还贷款的数额128754.18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8年4月17日起计算至2016年6月16日止。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徐州市彭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段朝阳购房款128754.18元，并支付利息（以128754.18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8年4月17日起计算至2016年6月16日止）。二、驳回段朝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35元，减半收取4417.5元，由段朝阳负担2562.5元，徐州市彭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855元。
根据诉辩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1、上诉人是否实际交付涉案房屋的首付款。2、上诉人主张的利息损失如何认定。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上诉人是否实际交付涉案房屋首付款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前款……（四）……项，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一审法院作出（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生效民事判决书中认定，被上诉人为了套取银行资金，而与上诉人签订的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上诉人仅是名义上的购房人和贷款人，不具有购买该房屋的意思表示，对以上事实，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虽然，上诉人提供了被上诉人出具的购房预付款83000元收据，该收据载明的时间为2001年9月18日，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1年9月24日签订的协议中约定，购房首期款由被上诉人垫付，故综合考量以上证据，上诉人主张其实际交付涉案房屋首付款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利息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首先，上诉人主张利息应当加上精神损失赔偿于法无据。其次，（2015）云民再初字第0009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为无效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因无效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当各自返还，返还范围应当及于财产的法定孳息，而利息属于法定孳息的范畴。上诉人代被上诉人向中国工商银行偿还了剩余贷款，故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上诉人垫付款的利息损失，一审判决以段朝阳主张的偿还贷款的数额128754.18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段朝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50元，由上诉人段朝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全民
审 判 员 张 伟
代理审判员 胡元静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斯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