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19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华群，女，1954年9月2日生，汉族，四川省安县人，住四川省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文英，女，1985年1月5日生，傣族，四川省安县人，住四川省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某1，男，2004年9月24日生，汉族，四川省安县人，住四川省安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某2，男，2008年8月14日生，汉族，四川省安县人，住四川省安县。
以上两上诉人法定代理人：李文英（彭某1、彭某2母亲），系本案上诉人。
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军荣，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法律援助）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溧阳市绸缪镇建设南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0058669191XD。
法定代表人：马金保，系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为群，江苏名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圣烈村，组织机构代码57814289-3。
法定代表人：叶显亮，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上诉人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军盾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47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军荣，上诉人力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为群，被上诉人军盾公司法定代表人叶显亮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之间成立承揽合同关系系认定事实错误，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之间应成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依法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彭才军受雇于军盾公司到力乐公司从事刷油漆工作，在刷油漆的过程中因化学气体中毒死亡，作为发包人的力乐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军盾公司没有相应的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力乐公司应当与军盾公司一起对彭才军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九条、第十条的规定系适用法律错误。3、即使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承担按份责任，一审判决作为发包方的力乐公司仅承担75%*15%=11.25%的责任明显不公。力乐公司存在明显的过错，应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分配责任明显不公，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力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力乐公司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为力乐公司在选择施工企业时对承揽人的选任具有一定的过失，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认定事实是错误的。军盾公司的营业执照所登记的经营范围能清楚表明，其可以从事地坪材料的研发、制造、加工等，而地坪漆的涂装也没有任何法律对相关资质有过强制性规定，所以一审判决以力乐公司存在选任过失判决力乐公司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是错误的。2、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彭才军的死亡与刷油漆之间存在因果关系。（1）从李华群方提供的病历看，对彭才军的病因均未作出明确的诊断；（2）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没有提供任何其具有鉴定资质的证明，其虽然对工作现场进行了采样和检测，但采样的日期与彭才军出事日期相隔8天，期间该场地连续进行刷油漆工作，故该公司采集的数据根本不能反映彭才军出事那天的真实情况，所作结论也没有参考价值。（3）李华群方提供的常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系李华群方单方委托，无法保证鉴定结论的公正性，且该鉴定结论书也没有对因果关系的大小作出结论，鉴定意见并没有可操作性，也没有提供详细资质证书，该鉴定结论的合法性不能保证。力乐公司认为，只有公安机关对彭才军所作的尸检报告才能确定其死因及因果关系。3、一审判决按城市标准计算彭才军的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是错误的，彭才军系四川安县的农村人口，现在也居住在常州地区农村，没有证据证明其主要生活来源来自非农收入，故应该按农村标准计算上述费用。
军盾公司辩称：请求依法判决。
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各项损失1338308.43元[医疗费84604.4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50元（50元/天×11天）；营养费132元（12元/天×11天）；护理费660元（60元/天×11天）；误工费3000元（200元/天×15天）；丧葬费33600元（67200元/年÷12个月×6个月）；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住宿、误工费10000元；死亡赔偿金803040元（40152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370062元（26433元/年×6+26433元/年×12年÷2人+26433元/年×4年÷2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500元；鉴定费2160元,以上合计1358308.43元，扣除军盾公司已支付的2万元，请求赔偿1338308.4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华群系彭才军的母亲，李文英系彭才军的配偶，彭才军与李文英生育了两名子女，分别为彭某2、彭某1。李华群与配偶生育子女两名，分别为彭才军、彭才勇，彭才军父亲早亡。彭才军于2014年10月30日办理了江苏省居住证，暂住地位于常州市××区××凤凰××号。
2015年10月30日，军盾公司与力乐公司签订《涂装环氧地坪漆合同》一份，载明由军盾公司承接力乐公司原地基表面涂装环氧地坪漆，涂刷工程地点位于力乐公司工厂，总厂喷涂车间面积约726平米，总厂固危废弃场地面积320平米，分厂喷涂车间约365平米，总厂地沟按施工面积计，墙面涂刷环氧地坪漆一底、一腻子、两面漆按施工面积计。军盾公司采取包工包料，人员自理，到期向力乐公司交付劳动成果的方式施工。
2015年11月20日4时44分，彭才军因“发作性抽搐1小时余伴意识不清”入溧阳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同日10时55分“转上级医院”。出院诊断为：癫痫大发作状态、癫痫持续状态、肺部感染、高脂血症、高尿酸血症、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肾功能不全。彭才军住院期间花费医疗费3260.58元。
2015年11月20日10时39分许，案外人王珂向“110”报警，称绸缪力乐汽车配件厂工地上有一员工因工作中吸入气体中毒，已送到常州医院，请到工地了解情况。溧阳市公安局别桥镇派出所出警到现场，并找到公司负责人，公司负责人称无上述情况，民警向110汇报，110与公司负责人、报警人三方通话后，表示自行处理，民警离开。
2015年11月20日15时20分，彭才军入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常州二院（阳湖院区ICU）（以下简称常州二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昏迷待查：化学气体中毒（二氯乙烷）？，癫痫？，中毒性脑病？脑膜炎？；2、休克；3、呼吸衰竭；4、吸入性××；5、肾功能不全；6、低钾血症；7、高尿酸血症。入院后“头颅MRI示双侧尾状核尾部可疑异常信号。”2015年12月1日，彭才军自该院自动出院。出院记录载明“患者经积极抢救治疗后，目前仍昏迷，病情危重，多次与患者家属沟通病情，家属表示了解病情经商议后要求自动出院回家，放弃我院所有治疗，告知患者离院后随时有心跳呼吸骤停、痰堵窒息、死亡风险，家属知情仍坚持要求出院，汇报科主任、医务处表示尊重患者家属意见，予以签字后办理自动出院。”出院情况为“患者神志仍昏迷，偶有肢体抽搐，有发热，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均消失。颈软，经口气管插管留置。双肺呼吸音粗，两肺可闻及少许湿罗音，心律齐，心脏各瓣膜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腹平软，无肌卫，肝脾肋下未及，肠鸣音存在。四肢肌张力稍高，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叶显亮向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支付了2万元医药费。2015年12月1日，常州二院向彭才军发送“ICU病区（阳湖）费用告知单”，载明彭才军住院预交款31000元，应付医药费78424.29元，请速交住院结账处。
2015年12月4日，彭才军死亡，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潘家卫生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一份，载明死亡原因为“继发性癫痫，化学性气体中毒”。同日，彭才军火化，未尸检。
彭才军住院后，2015年11月21日，溧阳市公安局别桥派出所对军盾公司法人代表叶显亮进行询问，叶显亮陈述，2015年11月中旬，叶显亮在武进漕桥贴了招工广告，彭才军向其打电话询问有无活干，叶显亮告知彭才军到溧阳干活，工资每天200元，彭才军答应了。2015年11月18日中午，叶显亮将彭才军带到力乐公司，让其跟着李其兴一起在力乐公司负责扫地和刷漆，之后，叶显亮回到武进。2015年11月20日，彭才勇打电话给叶显亮，说彭才军不舒服。叶显亮遂回到力乐公司询问李其兴相关情况，并至溧阳市人民医院，去的路上，彭才勇打电话告知其彭才军诊断结果是羊癫疯，目前已转到常州二院治疗。叶显亮遂又至常州二院。叶显亮在医院告知医生，彭才军接触了地坪漆，地坪漆里含有氟硅酸镁、氧树脂、石英粉、烷类溶剂、醇类溶剂等化学物质，不含苯。彭才军与李其兴是在力乐公司涂地坪，采取了防护措施，叶显亮为其配备了防毒口罩（每日换一个），防护手套。
同日，别桥派出所对李其兴亦进行了询问，李其兴陈述，2015年11月14日，其经过老乡介绍给叶显亮干刷油漆的活，说好是150元一天。叶显亮包了力乐公司的活干的。2015年11月19日早上七点，李其兴与彭才军到力乐公司拿材料，三个铁桶，一个上面写的B组（黑色的，味道冲鼻），一个写的中涂A组（一种是偏绿色的，一种是白色的），一个写的批A组（绿油油的），还有细沙。李其兴与彭才军先把地面打扫干净，然后用清水加盐酸弄到拖把上把地面拖一遍，干了之后，按照叶显亮说的搅拌方法把材料混合搅拌，弄得过程中李其兴觉得有点恶心想吐，然后到外面吐了几口水，没吐出东西，然后回去把材料抹上。李其兴、彭才军在准备去总厂打扫棚子里的卫生时，走到离分厂还有大概一百米的地方，彭才军开始呕吐，把饭都吐出来了，李其兴问彭才军是否有事，是否需要治疗，彭才军回答不用，二人遂至总厂打扫卫生，干到五点就下班了。下班后，二人到浴室洗澡，然后就坐在床上看电视，到了晚上七点，彭才军又开始呕吐，隔了一会又吐，李其兴询问其是否需要看看，彭才军说不需要。到了大概夜里一点多，彭才军说了声明天没法上班了，到了一点多钟，彭才军好像开始抽筋了，在床上乱拍乱打的，问话也不答，被子也踢到地下。李其兴遂打电话给叶显亮，但电话关机未打通。李其兴遂下楼喊浴室工作人员，浴室老板打了120，然后彭才军被送到医院。李其兴跟着到了医院，后来打电话告知彭才军家属，彭才军家人赶到医院。彭才军是11月17日到力乐公司的，干了三个班，活是一样的，一个班是从七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
2015年11月27日，经溧阳市安监局监察大队委托，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对力乐公司施工现场进行工作场所（仓库地坪处理作业处，采样对象/工种为操作工）有害因素检测，检测结果如下：
序号检测
项目接触
时间结果（mg/立方米）判定
结果1234平均值1苯/＜0.6＜0.6＜0.6＜0.6＜0.6/2甲苯/＜1.2＜1.2＜1.2＜1.2＜1.2/3二甲苯/8.436.995.645.536.45/4甲醛/＜0.067＜0.067＜0.067＜0.067＜0.067/51,2-二氯乙烷/＜2.221.57176.3249.1282.34/6苯酚/＜0.22＜0.22＜0.22＜0.22＜0.22/7乙酸乙酯/＜0.27＜0.27＜0.27＜0.27＜0.27/8乙酸丁酯/＜0.27＜0.27＜0.27＜0.27＜0.27/针对该检测报告，一审法院于2017年2月6日对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检测中心负责人袁惠益进行了询问，袁惠益陈述，检测结果中小于某个数值意为检测仪器在相应的国标下能够检测到最低的空气浓度，低于该数值就写小于，可能是少许存在，也可能没有。小于某一数值仅反映检测时空气中的浓度，但未对是否超过国家标准值进行判定，因为不知道接触时间，干活的人也并非是工厂职工，每天都按规定时间工作。工作场所有害因素检测有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和短时间接触容许浓度两种，以二甲苯为例，若工作时间为每天10小时，那么工作一天用平均值6.45乘以10小时再除以法定8小时工作时间，得出的就是大约8.1左右的浓度，二甲苯的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的国家标准为50mg/立方米。短时间解除容许浓度是100mg/立方米，是指短时间浓度高的时候接触不能超过的指标，采样的话一般是定点采样15分钟，计算方式比较复杂。因无法判断施工现场通风对空气浓度的影响，故不能判定现场检测时的浓度是否高于施工时的现场浓度。1,2-二氯乙烷的短时间接触容许浓度是15mg/立方米，8小时接触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是7mg/立方米。检测结果中的1,2,3,4是指分散布置在现场的四个仪器。1,2-二氯乙烷检测方法国标是GBZ/T160.45-2007版，判定依据的国标是GBZ/2.1-2007。
2016年3月4日，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委托诉讼代理人所在的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委托常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彭才军突发昏迷，抽搐癫痫样发作，经抢救无效死亡和病前从事油漆施工中接触1,2-二氯乙烷是否有因果关系作法医学书证审查，2016年5月4日，该机构出具书证审查意见，认为，彭才军自2015年11月17日至11月19日三天，工作主要接触1,2-二氯乙烷、苯类化合物，从苯类化合物毒性的主要表现在对骨髓抑制上，所以彭才军的临床表现可以说和苯类化合物无因果关系，其工作三天后发病，起病突然，主要表现以中枢性神经损害为主，昏迷抽搐，完全符合1,2-二氯乙烷的中毒表现，1,2-二氯乙烷进入人体途径，考虑是呼吸道吸入，其同伴接触时间短即有明显呼吸道、消化道反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建设部发布的GB11723-89《车间空气中1,2-二氯乙烷卫生标准》指出：车间空气1,2-二氯乙烷最高容许浓度为15mg/立方米，8天后现场检测到每立方米空气中有82.34mg的1,2-二氯乙烷，可以估计当时的浓度要远高于这8天后的测定值，远远大于标准中的最高容许浓度，三天后发病也符合其潜伏期，根据常弘律师事务所的社会调查，排除癫痫病史，家族中癫痫病史，无高血压、中风史，以往无脑炎、脑外伤史等，医院的CT检查排除脑出血、脑梗塞、脑炎等疾病。综上，认为彭才军突发昏迷，抽搐癫痫样发作，经抢救无效死亡应考虑和病前从事油漆施工中接触1,2-二氯乙烷存在因果关系。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支出鉴定费2160元。
另查明，根据常州市公安局武进分局潘家派出所出具的暂住人口信息显示，2007年5月28日至2009年4月1日，彭才军暂住于雪堰镇××××村委楼庄，服务处所为潘家新全厂，暂住事由为企事业雇用临时工，2012年4月27日至2013年5月30日，彭才军暂住于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南宅村委史家头10号，职业类别为机械制造加工人员，服务处所为常州市朝冠机械有限公司，暂住事由为企事业雇用临时工。2013年5月29日至2015年4月1日，彭才军暂住于江苏省常州市××区××凤凰××号常州市朝冠机械有限公司，职业类别为机械制造加工人员，服务处所为常州市朝冠机械有限公司，暂住事由为内部单位合同工。2015年4月1日至彭才军死亡，彭才军暂住于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南宅村委史家头10号，职业类别为机械制造加工人员，服务处所为个体企业打工，暂住事由为内部单位合同工。
军盾公司的成立日期为2011年7月6日，营业期限为2011年7月6日至2031年7月5日，经营范围为：地坪材料研发，地坪材料、装饰材料、化工原料及产品（除危险品及易制毒化学品）的销售，灯具、电子设备及配件、PVC防静电地板、钢架地板、环氧工业地板、耐磨硬化地板、硅PU弹性运动地板制造、加工。（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针对彭才军在工作中的相关情况，一审法院于2016年10月27日依职权对李其兴进行了询问，李其兴陈述，叶显亮买了一种防毒面具，干活的时候其与彭才军均佩戴了，作业的屋子空气流通特别差，太憋气。佩戴防毒面具是叶显亮教的，没人检查，其与彭才军没有作业的相关证件。彭才军出事那天，李其兴在厂门口勾好料，拎到屋里的时候也有点反胃，但没吐，彭才军是进行粉刷。其余意见与李其兴在公安机关所作的询问笔录意见一致。
针对彭才军在治疗过程中的相关病情问题，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23日依职权对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常州二院许峂嵘主任医师（彭才军的治疗医生之一）进行询问，许峂嵘陈述，彭才军出院诊断上载明的诊断中化学性气体中毒、中毒性脑病不是确定的，这些是根据患者提供的病史诊断的，但确诊需要公安尸检等来确认，其他病症都是确定的。癫痫史抽搐的症状，继发性癫痫对应的是原发性癫痫，继发性癫痫史排除了本身患有癫痫的情况，一般就是没有家族史，家族病史是基于患者家属的陈述提供，临床诊断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彭才军的病情发展和症状比较符合二氯乙烷的中毒特征。对彭才军进行治疗时，常见的几个病排除了，比如诊疗的时候做了脑脊液检查（腰椎穿刺），排除了颅内感染性疾病，还做了磁共振，排除了颅内出血、脑梗塞、脑占位等常见疾病。二氯乙烷对颅内损伤的表现与常州二院对彭才军所作的磁共振（MRI）表现基本一致。出院诊断中的低钾血症是肾脏衰竭引起的并发症，吸入性××是癫痫引起的误吸导致的并发症，呼吸衰竭、休克也是因中枢衰竭引发的并发症，癫痫大发作就会导致中枢衰竭。彭才军出院是因为家属放弃治疗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彭才军死亡与其生前在力乐公司施工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及因果关系大小；2、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金额；3、军盾公司和力乐公司应否对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及赔偿数额。
针对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近亲属彭才军系军盾公司临时招用的雇员，彭才军生前在力乐公司处从事了军盾公司承接的刷油漆的雇佣活动，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定军盾公司应承担雇主责任的前提应为彭才军生前从事刷油漆工作，接触油漆化学物质与其发病、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认定。彭才军死亡与其生前在力乐公司施工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及因果关系大小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彭才军死亡后未进行尸检后即火化，现客观上已不可能对彭才军确定的死亡原因进行准确认定，对于因果关系的认定仅能结合现有证据综合作出判定，对于因果关系的判定应当结合以下因素：一、结合叶显亮在公安机关所作的询问笔录及本案庭审中的陈述，可以认定彭才军在力乐公司从事了刷油漆作业，接触了烷类溶剂等化学物质。二、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对力乐公司作业现场进行现场检测，系依溧阳市安监局监察大队依职权委托作出，该检测报告可以作为定案依据。检测报告，在事发8天后作业现场检出1,2-二氯乙烷，故彭才军死亡前作业的场所中存在1,2-二氯乙烷具有高度盖然性。三、依据彭才军在溧阳市人民医院、常州二院诊疗记录中载明的诊疗经过，法院对彭才军诊疗医师的询问笔录、职业病急性1,2-二氯乙烷中毒诊断标准（GBZ39-2002）、其工友李其兴在公安机关及法院询问笔录中陈述其作业中亦出现呕吐恶心等书面证据，并综合医疗机构在对彭才军的诊疗过程中已基本排除彭才军可能系其他病因导致病情发作、彭才军的癫痫发作症状、肝、肾损害、中枢神经衰竭引发并发症等情况与急性1,2-二氯乙烷中毒诊断标准载明的症状完全符合、彭才军工友李其兴出现的症状与急性1,2-二氯乙烷中毒诊断标准载明的轻度症状完全符合等基本事实，彭才军因刷油漆作业中吸入急性1,2-二氯乙烷中毒并最终死亡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
至于军盾公司和力乐公司所述彭才军死亡不能排除系家族癫痫病史等原因所致的意见，结合法院对彭才军诊疗医生的询问，彭才军诊疗医师表示诊疗过程中家人否认家族病史，故基于一般善良人的判断，不会有人在自己的亲属生死攸关时，还刻意对进行救助的医生隐瞒亲属的真实病史，故应当推定其亲属在此时的陈述均为善意、诚实，且诊疗医师亦通过检查排除了彭才军可能具有癫痫家族病史的情况，故对相关辩解意见，法院不予采信。
综合上述因素，彭才军施工中接触1,2-二氯乙烷，并导致其最终死亡具有高度盖然性，现有查明的事实无法显示彭才军的死亡存有其他原因力介入，故应当认定彭才军死亡与其施工中从事刷油漆接触烷类溶剂化学品之间具有完全因果关系。
针对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结合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提供的相应医疗材料，法院核算彭才军花费医疗费数额为84104.43元；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并无不妥，且计算方式、计算结果正确，法院予以支持；主张的营养费计算标准，法院依法调整为10元/天，计算天数正确，法院予以支持；主张的护理费计算标准、计算天数并无不妥，法院予以支持；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未能就彭才军的误工损失的存在提供相应的证据支持，对于该项主张，法院不予支持；主张的丧葬费计算标准、计算方式并无不妥，法院予以支持；结合审理查明的事实，可以印证彭才军主要居住于城镇，生活来源主要来自非农收入的事实，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主张按城镇标准计算彭才军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主张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标准、计算结果不超过法定标准，法院一并予以支持。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未能就其主张的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提供证据支持，本院酌情调整为按照3人3天，每人每天95元标准计算；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并无不妥，法院一并予以支持；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未能就其主张的交通费提供相应证据，综合全案情况，法院酌情支持100元；主张的鉴定费系其单方委托鉴定产生，属于因举证所产生的费用，不应纳入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因彭才军死亡产生的损失中，应由其自担。
综上，法院确认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因彭才军死亡造成的损失如下：医疗费84104.4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50元（50元/天×11天）；营养费110元（10元/天×11天）；护理费660元（60元/天×11天）；丧葬费33600元（67200元/年÷12个月×6个月）；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住宿、误工费855元（3人×3天×95元/天/人）；死亡赔偿金803040元（40152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37006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100元,以上合计1343081.43元。
针对争议焦点三，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军盾公司作为雇主，依法应当对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自述彭才军系电焊工，其本身并不具备油漆化学品涂刷等工作的相应技能及证书，更无从了解从事上述职业时的防毒、防护知识，故彭才军自身对于其作业中吸入1,2-二氯乙烷并最终导致死亡具有一定过失，依法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
针对军盾公司与力乐公司之间的关系问题。法院认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包括建筑和安装两方面的内容，有时合二为一，其中建筑是指对工程进行营造的行为，安装则主要指对工程有关的线路、管道、设备等设施的安装。承揽合同则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依据军盾公司和力乐公司的陈述及其签署的地坪漆涂装合同书、审理查明的事实，军盾公司承接力乐公司工厂内地坪漆涂装采取军盾公司自行提供原料、人员，按约定时间交付工作成果，力乐公司给付报酬的方式，符合承揽合同的一般特征，不符合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一般特征，应当认定军盾公司与力乐公司之间成立承揽合同关系。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力乐公司将其工程内的地坪漆交由军盾公司涂装施工，军盾公司自行负责其施工进度及施工内容，现有证据无法显示力乐公司对定作、指示存有过失，无需据此承担赔偿责任。但力乐公司在选择施工企业时，仅审核了军盾公司的营业执照，而未审核军盾公司是否具有从事上述地坪漆涂装作业的相关资质，故应当认定力乐公司对承揽人的选任具有一定过失，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综合考虑全案情况，因案件三方当事人对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损害后果的发生均具有过错，法院酌定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自担其损失的25%，剩余损失中酌定力乐公司承担15%的赔偿责任，军盾公司承担85%的赔偿责任。合计力乐公司应当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151096.67元[1343081.43元×（1-25%）×15%]，军盾公司应当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856214.41元[1343081.43元×（1-25%）×85%]，扣除军盾公司已经支付原告的2万元，军盾公司尚应支付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836214.41元。
判决：一、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836214.41元。二、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151096.67元。三、驳回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845元（免预交），由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负担11188元，由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011元，由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负担364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力乐公司对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工作场所有害因素检测报告和常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有异议，认为常州市安平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没有提供其鉴定资质证明，其采集的数据不能反映彭才军出事当天的情况，所作结论也无参考价值；认为常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系李华群方单方委托，无法保证公正性，并且该鉴定结论书也没有对因果关系的大小作出结论，鉴定意见没有可操作性，也没有提供资质证书，不能保证该鉴定结论的合法性。针对力乐公司上述意见，因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二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一致。
另外，二审中上诉人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向本院提出变更其上诉请求，要求二审法院改判军盾公司承担987311.08元的赔偿责任，力乐公司对上述赔偿款中的75万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经审理，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彭才军死亡与其生前在力乐公司施工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二是本案中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按城镇标准还是农村标准计算；三是力乐公司、军盾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彭才军的死亡与其在力乐公司从事刷油漆作业过程中因接触1,2-二氯乙烷导致中毒之间的因果关系具有高度的盖然性，一审法院就此问题查明的事实清楚，认定准确，本院予以确认不再赘述。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常州市公安局武进分局提供的彭才军暂住人口信息、常州市福记机械有限公司提供的工作证明，结合其他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彭才军主要居住在城镇，生活来源主要来自非农收入，所以应当按城镇标准计算彭才军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力乐公司要求按农村标准计算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力乐公司、军盾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赔偿责任，涉及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及第十一条规定（以下简称“第十条”、第“十一条”）的理解和适用问题。对此，本院认为，第十条、第十一条的不同适用，与履行承揽合同还是建设工程合同过程中导致的损害结果无关。从《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规定：法律对建设工程合同没有规定的，适用承揽合同的有关规定。可以看出，承揽合同和建设工程合同是一般和特别的关系，建设工程合同属于承揽合同的一种特殊形式，而不是不同性质的合同，不能以履行承揽合同还是建设工程合同过程中导致损害结果来区别适用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第十条、第十一条的不同适用，主要是因赔偿权利人和赔偿义务人主体身份的不同而不同。第十条规定的是第三人、承揽人作为赔偿权利人而定作人作为赔偿义务人时责任的承担；而第十一条则是规定雇员作为赔偿权利人，雇主、发包人、分包人作为赔偿义务人时各自应当承担的责任。本案中，力乐公司和军盾公司签订了涂装环氧地坪漆合同及技术协议，约定由军盾公司以包工包料的方式承包力乐公司工厂涂装环氧地坪漆项目。该合同既是承揽合同，又是建设工程合同，承揽人是军盾公司，发包人也即定作人为力乐公司。彭才军受雇于军盾公司从事该项目刷油漆工作，为军盾公司的雇员。雇员彭才军因此吸入急性1,2-二氯乙烷中毒并最终死亡，其近亲属作为赔偿权利人向其雇主军盾公司、发包人力乐公司请求人身损害赔偿应当适用第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以军盾公司和力乐公司之间构成承揽合同关系而适用第十条的规定，显属不当，应当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中雇主有无相应资质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建筑业企业资质标准》（建市[2014]159号）文件规定的施工劳务企业资质标准规定企业资产要求：（1）净资产200万元以上。（2）具有固定的经营场所。企业主要人员要求：（1）技术负责人具有工程序列中级以上职称或高级工以上资格。（2）持有岗位证书的施工现场管理人员不少于5人，且施工员、质量员、安全员、劳务员等人员齐全。（3）经考核或培训合同的技术工不少于50人。根据案件审理事实，军盾公司显然不满足以上各项标准，不具有施工劳动企业资质。
一审法院根据过错责任原则判令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自担其损失的25%，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但对于军盾公司和力乐公司责任的承担因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根据第十一条的规定，军盾公司应当对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的损失承担75%的赔偿责任；力乐公司在选用军盾公司前仅审核了军盾公司的营业执照，而未审核军盾公司是否具有从事上述地坪漆涂装作业的相关资质，最终选用了没有资质的军盾公司而发生了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存在选任上的过错，应当与军盾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二审中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向本院申请变更上诉请求，请求力乐公司在75万元范围内与军盾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院认为，该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据此，对一审法院确认的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因彭才军死亡造成的损失总额为1343081.43元，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及军盾公司对数额均无异议，力乐公司只对其中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中部分有异议，要求按农村标准计算，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故对于一审法院确认的损失总额合计1343081.43元，本院予以认可。军盾公司承担损失的75%，共计1007311.08元（1343081.43×75%=1007311.08），扣除军盾公司已支付的2万元，军盾公司对剩余的987311.08元承担赔偿责任，力乐公司就987311.08元中的75万元与军盾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4749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474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987311.08元；
三、变更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474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对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赔偿款987311.08元中的750000元与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16845元（免预交），由常州军盾地面建材有限公司负担6599.5元，由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负担6599.5元，由李华群、李文英、彭某1、彭某2负担36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845元，由江苏力乐汽车部件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 捷
审 判 员 龙孝云
代理审判员 韩洲晶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 助理 李梅琼
书 记 员 夏 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