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5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计凯。
委托代理人李小明，江苏双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耶普（苏州）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青丘街158号。
法定代表人KENJIYUASA，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俞峰，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岚，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计凯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4）园民初字第027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张计凯于2004年12月入职耶普（苏州）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耶普公司）工作。双方于2013年1月11日签订了最后一期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3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约定张计凯从事模具部主管工作。该劳动合同一式两份，张计凯、耶普公司各执一份。2014年8月4日至8月11日，因员工要求支付高温费和十四薪，耶普公司发生了数十名员工集体停工怠工事件，张计凯参与了停工。2014年8月12日起，经耶普公司与员工协商，除张计凯外的停工员工恢复生产，张计凯未到岗工作。后耶普公司向张计凯出具了一份《解除证明》，载明“张计凯（身份号：××，现已与我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解除原因：开除。特此证明”，落款处加盖耶普公司人事部专用章。落款日期为2014年8月11日。2014年8月22日，张计凯向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耶普公司支付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拖欠的工资及25%补偿金共计124662.5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7436元。此后，耶普公司于2014年8月28日向张计凯邮寄了《催促张计凯复工通知》，通知张计凯接到通知后尽快到公司报到上班。张计凯于次日签收。张计凯收到通知后未回公司上班。2014年10月27日，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书，因案件未在法定审限内作出裁决，申请人不同意继续审理，决定终结案件审理。张计凯遂诉至原审法院。2014年11月3日，耶普公司向张计凯邮寄了《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以张计凯无故旷工及提供虚假毕业证书，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通知张计凯解除劳动合同。张计凯于2014年11月7日由他人代收该通知。
原审法院再查明，2013年1月至2014年8月期间，耶普公司按每月固定发放5510元的标准发放张计凯工资（包括基本工资5010元、全勤奖150元、津贴350元），另发放金额不等的浮动奖金、补贴或绩效奖金。张计凯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6614元。
上述事实由张计凯提供并经质证的仲裁决定书、社保参保证明、《解除证明》，耶普公司提供并经质证的劳动合同、工资发放明细、《催促张计凯复工通知》及其邮寄凭证、《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及其邮寄凭证等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原审庭审陈述在案佐证。
原审审理中，双方对于是否将张计凯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为9510元／月这节事实各执一词。双方为证明各自的主张，均提供了各自保有的2013年1月1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两份劳动合同原内容一致，张计凯保有的劳动合同有两处修改：（1）耶普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第五条“劳动报酬”载明，“乙方实行月薪制，每月为5510元，具体办法按照甲方依法制定的相关规定执行。”工资金额处“5510”为手写，无修改痕迹。张计凯提供的劳动合同该条款工资金额处原书写金额“5510”被划去后，修改为“9510（且年14月薪制）”，修改处加盖有耶普公司公章。张计凯确认此处修改字迹为张计凯本人所写。（2）耶普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第八条“协商条款”中“甲乙双方需要约定的其他事项：”空白处由斜线划去；张计凯提供的劳动合同该处同样有斜线划去，但在斜线前添加了“乙方月薪9510.00元，且年14月薪制”字迹。张计凯确认该字迹为张计凯所添加。双方对于两份劳动合同一致部分均无异议，耶普公司对于张计凯劳动合同修改处不予认可，认为系张计凯私自修改并在修改处偷盖公司章。经张计凯申请，原审法院委托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对张计凯提供的劳动合同进行了两项鉴定：一是鉴定劳动合同落款处所盖公章印文与前述工资金额修改处所盖公章印文是否为同一时期形成；二是鉴定劳动合同修改处字迹与加盖公章形成的先后顺序。对于第一项鉴定事项，该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书认为两处公章印文不是同时期形成。原审法院要求鉴定机构对两者不是同时期的间隔时间进行进一步说明，其回复“在印文印油没有变化的情况下，根据经验两者形成时间间隔不少于2个月。对于第二项鉴定事项，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倾向认为修改处加盖公章印文在修改字迹之前形成。双方对该两份鉴定意见均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予以确认。
原审原告张计凯的诉讼请求为：1、耶普公司支付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期间拖欠的工资99730元及拖欠工资25%的补偿金24932.5元，共计124662.5元；2、耶普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7436.1元。
原审法院认为：原审法院对张计凯提供的劳动合同认证如下：1、从鉴定意见来看，修改处的公章印文形成于修改字迹之前，张计凯所称其将合同修改后交给耶普公司加盖公章确认的陈述与该鉴定意见明显相悖，且先盖章后进行文字修改亦不符合通常的行文习惯。张计凯在劳动仲裁庭审中称合同签署当月向耶普公司提出后即进行了变更，在本案庭审述称该变更发生在2014年1月至3月之间，在春节（2014年1月31日）之后，后在庭审中又改口称约在2014年2月底3月初，张计凯关于该节事实陈述前后不一，自相矛盾。而根据鉴定意见，修改处的印文与落款处的印文间隔至少应当在2个月以上，即修改时间最早在3月上旬之后，张计凯前述任意一次陈述均与该鉴定意见相悖。2、从修改内容及形式来看，该修改处将张计凯的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至9510元／月，调整幅度较大，且增加了14月薪的内容。耶普公司处与张计凯相同岗位及职务的工作人员，其工资标准也无人能达到该标准。在双方刚签订新一期的劳动合同后随即对张计凯的工资做如此大幅的调整，且明显高于同岗位员工的标准，有悖常理。根据张计凯所述，合同修改于2013年初，该修改处已经就十四薪作出了清楚明确的约定，而张计凯等员工在2014年8月还与耶普公司就十四薪的发放发生纠纷，两者之间亦存在矛盾。而且，该劳动合同一式两份，即使双方协商一致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通常也应当对两份合同内容一并进行变更，现只有张计凯持有的一份进行了变更，此处亦不符常理。3、从实际履行情况来看，从2013年1月双方签订最后一期劳动合同起至2014年8月张计凯离职时长达约一年半的时间内，张计凯固定工资部分，耶普公司一直按照合同约定的5510元／月的标准发放，工资总额一直在6000元至7000元之间，从未按照9510元的标准实际进行过发放。实际履行情况与合同原约定相符，与修改后的工资标准大相径庭。而张计凯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也从未对工资发放提出过异议或与耶普公司进行过交涉，同样不符合常理。4、从证据形成过程看，张计凯主张该劳动合同系耶普公司原总经理唐某与其协商后为其加盖公章进行修改。经耶普公司申请，唐某出庭作证，其对张计凯所述予以了否认，称从未与张计凯协商提高工资标准，也不可能为张计凯进行这样的调整。证人负责保管公章，有一段时间公章放置在与张计凯同一办公室的另一名员工罗锦友处，张计凯完全有机会接触动用公章。该证人陈述清楚、稳定、逻辑性强，可信度较高；5、从张计凯本人陈述及其与证人就争议事实进行对质的情况来看，张计凯关于该节事实的陈述前后不一，且表述简单模糊，缺乏稳定性及逻辑性，可信度较低。综上五个方面的分析，该劳动合同修改处多处存疑，真实性难以确认，原审法院对该合同修改处内容不予认可。
在本案第二次原审庭审过程中，张计凯为证明其工资进行了变更，当庭提供了一份《工资证明》。该证明内容为：“经双方协商一致，与员工张计凯（身份证××签订的劳动合同（20130101-20151231）中的月薪5510.00元已变更为9510.00元（RMB）且每年发放十四薪。特此证明！”落款处加盖耶普公司公章，落款日期为2013年3月26日。张计凯称该证据系合同修改后，唐某为其加盖公章所得。该份证据此前丢失，在凉洗衣服时才刚发现。耶普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耶普公司从未为张计凯出具该证明材料，张计凯在此前的仲裁及庭审中也从未提起保有该份证据。证人唐某对此亦不予认可。对该份证据，原审法院认为，该证据与双方争议事实有重大关联，而在2014年10月张计凯申请仲裁后直至2015年9月25日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长达近一年的时间，历经仲裁庭审及原审法院庭审，张计凯从未提及其保有该份证据，也未提及该节事实，在原审法院对双方劳动合同修改处进行鉴定后才突然提供该份证据，存在重大疑点。结合原审法院对前述劳动合同修改处的几个方面的认定、证人陈述及张计凯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该证据疑点重重，真实性难以确认，原审法院对该证据亦不予认可。
本案存在两个主要争议焦点，一是双方是否对劳动合同进行过修改，调整了张计凯工资标准；二是双方劳动合同系何时、因何原因而解除。原审法院分别予以论述如下：
一、关于耶普公司是否调整张计凯工资标准。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张计凯主张耶普公司将其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为9510元／月，对此张计凯负有举证责任。根据张计凯、耶普公司双方的举证，及原审法院对前述证据的认定，张计凯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张计凯的工资标准应以劳动合同原约定及实际发放为准。张计凯要求耶普公司支付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期间拖欠的工资99730元及拖欠工资25%的补偿金24932.5元，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劳动合同解除时间及解除事由。张计凯提供的《解除证明》加盖有耶普公司人事部专用章，并无明显瑕疵，与张计凯最后工作时间等事实相符，耶普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加以反驳，原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可并据此确认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8月11日解除。但根据张计凯自认的事实，张计凯、耶普公司于8月11日解除劳动合同，系双方为平息员工停工事宜而协商达成的一致意见，并非耶普公司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故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劳动合同于该日协商一致解除。张计凯要求耶普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耶普公司应当依法支付张计凯经济补偿金。经原审法院核算，耶普公司应当支付张计凯经济补偿金66140元。此外，本案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计凯与耶普（苏州）塑技有限公司各半负担5元，司法鉴定费10890元，由张计凯负担。张计凯预交了本案案件受理费10元，耶普公司预交了司法鉴定费10890元，一并结算后，耶普公司还应支付张计凯经济补偿金55255元（66140＋5-10890）。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第一百零四条、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耶普（苏州）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计凯经济补偿金55255元；二、驳回张计凯的其余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计凯与耶普（苏州）塑技有限公司各半负担5元，司法鉴定费10890元，由张计凯负担。
上诉人张计凯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张计凯所称其将合同修改后交给耶普公司加盖公章确认的陈述与该鉴定意见明显相悖”、“张计凯在劳动仲裁庭审中称合同签署当月向耶普公司提出后即进行了变更”、“在本案庭审述称该变更发生在2014年1月至3月之间，在春节（2014年1月31日）之后，后在庭审中又改口称约在2014年2月底3月初，张计凯关于该节事实陈述前后不一，自相矛盾”、“而根据鉴定意见，修改处的印文与落款处的印文间隔至少应当在2个月以上，即修改时间最早在3月上旬之后，张计凯前述任意一次陈述均与该鉴定意见相悖”错误，张计凯在原审中表示无法记清修改与盖章的顺序，张计凯陈述没有与鉴定明显相悖。原审认定“从修改内容及形式来看，该修改处将张计凯的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至9510元／月，调整幅度较大，且增加了14月薪的内容。耶普公司处与张计凯相同岗位及职务的工作人员，其工资标准也无人能达到该标准。在双方刚签订新一期的劳动合同后随即对张计凯的工资做如此大幅的调整，且明显高于同岗位员工的标准，有悖常理”错误。原审认定“张计凯等员工在2014年8月还与耶普公司就十四薪的发放发生纠纷，两者之间亦存在矛盾”错误，张计凯并非因十四薪与耶普公司发生纠纷，两者之间不存在矛盾。原审认定“该劳动合同一式两份，即使双方协商一致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通常也应当对两份合同内容一并进行变更，现只有张计凯持有的一份进行了变更，此处亦不符常理”、“张计凯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也从未对工资发放提出过异议或与耶普公司进行过交涉，同样不符合常理”错误。原审认定“唐某出庭作证，其对张计凯所述予以了否认，称从未与张计凯协商提高工资标准，也不可能为张计凯进行这样的调整。证人负责保管公章，有一段时间公章放置在与张计凯同一办公室的另一名员工罗锦友处，张计凯完全有机会接触动用公章。该证人陈述清楚、稳定、逻辑性强，可信度较高”错误，唐某作为耶普公司顾问，有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应被采纳。原审对张计凯提供的《工资证明》不予认可错误，该份证据系张计凯于开庭前提供，并非当庭提供，该份证据此前不慎丢失，后在凉晒衣物时找回。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
被上诉人耶普公司表示服从原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张计凯在职期间，因耶普公司发生数十名员工集体停工怠工事件，张计凯作为部门主管参与了停工及平息员工停工事宜。根据张计凯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双方系为平息员工停工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耶普公司亦认可双方系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故应认定张计凯与耶普公司系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耶普公司应支付张计凯经济补偿金。张计凯关于耶普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主张与其诉讼中自认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耶普公司是否调整张计凯工资标准，本院认为，张计凯、耶普公司各持有劳动合同一份，两份劳动合同除约定劳动报酬外的内容完全一致；耶普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内容没有任何修改之处，该劳动合同约定张计凯每月工资5510元，且没有年14月薪制约定；张计凯持有的劳动合同内容对劳动报酬进行了修改，将原填写的每月工资金额“5510”划去，修改为“9510（且年14月薪制）”，张计凯认可其修改了涉及劳动报酬的金额，并称其修改后交由耶普公司于修改处盖章确认，但张计凯该陈述与鉴定部门作出的修改处加盖公章印文在修改字迹之前形成的倾向性意见明显相悖，而先盖章后进行文字修改亦不符合通常的行文习惯；张计凯持有的劳动合同的修改处将其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至9510元／月，调整幅度巨大，且增加了14月薪的内容，事实上与张计凯相同岗位及职务的员工的工资标准基本无人能达到该标准，在双方刚签订新一期的劳动合同后即对张计凯的工资做如此大幅的调整，且明显高于同岗位员工的标准，有悖常理；从2013年1月双方签订最后一期劳动合同起至2014年8月张计凯离职时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内，张计凯固定工资部分一直按照合同约定的5510元／月的标准发放，张计凯工资总额维持在6000元至7000元之间，耶普公司从未按照9510元的标准发放，实际履行情况与合同原约定相符，与修改后的工资标准大相径庭，而张计凯在职期间从未对工资发放数额提出异议或与耶普公司进行交涉，不符合常理；此外，双方签订的最后一期劳动合同一式两份，由于劳动报酬的调整涉及劳资双方的重大利益，故即使双方协商一致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通常应当对两份合同内容一并进行变更，张计凯在实际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不要求对耶普公司持有的劳动合同中有关劳动报酬的内容作相同的变更，亦不符常理。综上，张计凯持有的劳动合同修改处多处存疑，本院对该合同修改处内容不予认可，张计凯主张耶普公司将其工资标准从5510元／月调整为9510元／月的依据尚不充分，耶普公司每月按劳动合同原约定的工资标准发放工资并无不妥。至于张计凯提供的《工资证明》，该证明与双方争议事实有重大关联，而在2014年10月张计凯申请劳动仲裁后直至2015年9月25日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长达近一年的时间内，张计凯从未提及其持有该份证据，也未提及该节事实，张计凯在原审法院对劳动合同修改处进行鉴定后才突然提供该份证明，存在重大疑点，故本院不予认可。综上，张计凯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张计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宏
审 判 员 祝春雄
代理审判员 孙楚楚
（）二○一六年四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龚璐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