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展初，男，汉族，户籍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现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代理人：黄汉辉，广东粤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帆，女，汉族，户籍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现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红旗聚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李海深，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爱红，广东文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涂泽华。
上诉人张展初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红旗聚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隆公司）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5）珠金法民一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5年11月28日，聚隆公司与张展初签订一份《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聚隆公司）将坐落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红东四围十一格土地8.15亩发包给乙方（张展初）种养。土地的所有权属于国家，乙方（张展初）只有土地使用权和合同规定的受益权”；第二条约定：“承包期限从2005年1月1日起至2009年12月31日止”；第五条10约定：“乙方（张展初）承包后投入资金建设的水闸，架设的线路及整治鱼塘等设施，合同终止时不准毁坏或迁拆，全部归甲方（聚隆公司）所有”。2009年12月31日，该合同已到期。
2002年6月，涉案土地被征收。2009年12月31日，聚隆公司决定终止双方土地租赁关系，收回土地。2010年1月14日，珠海市国土资源局金湾分局发布收地公告，该土地属于国家存量建设用地范围。2011年8月25日，经实地对该土地面积及地上青苗、附着物进行了测量清点，张展初实际占用土地为9.08亩。
另查明，包括张展初承包的涉案用地在内的红旗管理区土地于1992年被珠海市人民政府予统征，后市国土局将有关统征土地的处理结果统一上报给省国土资源厅，并将征收的用地作为国有储备建设用地交由改制后的红旗镇人民政府、红旗投资控股有限公司进行管理。2000年4月28日，经珠海市国有资产经营管理局批准，珠海市红旗聚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成立（国有控股有限责任公司），负责对原红旗管理区三板片区农业性经营资产的进行管理。
以上事实有《土地承包合同》、征地青苗附着物补偿确认表、珠海市国有资产经营管理文件（珠国经（2000）93号）、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文件（珠红府（2004）12号）、珠海市红旗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文件（珠红控（2004）23号）、珠海市预统征土地处理建设项目用地确认合同、珠海市红旗聚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工商公示信息、（2012）珠香法行初字第40号行政判决书、（2012）珠中法行初字第25号行政判决书、（2012）珠中法行终字第36号行政判决书、（2013）粤高法行终字第49号行政裁定书、广东省国土资源厅行政复议决定书、广东省人民政府复议决定书、收地公告、市政府工作会议纪要（第70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珠海市人民政府关于划拨国有用地使用权的批复、公证书，并有当事人当庭陈述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土地已于2002年6月被国土部门征收，该土地用地性质为国有存量建设用地。涉案土地经国土部门同意聚隆公司复耕经营，聚隆公司有权将涉案土地进行对外发包。双方于2005年11月28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明确约定，土地的所有权属于国家，张展初只有土地使用权和合同规定的受益权，因此，张展初租赁国有土地用于农业生产并按时向聚隆公司缴纳租金，双方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现承包合同期限已满，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应当返还租赁物。返还的租赁物应当符合按照约定或者租赁物的性质使用后的状态”，聚隆公司据此要求张展初返还租赁土地，符合法律规定。虽然双方在签订承包合同时，约定的土地面积为8.15亩，但经实地测量，张展初实际占用土地为9.08亩，属于双方在履行合同中对合同内容的变更，有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公证处公证书为证，张展初依法应当返还实际租赁土地9.08亩。聚隆公司主张张展初返还国有土地之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双方其他争议可另寻途径解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张展初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将位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红东四围十一格土地9.08亩返还给珠海市红旗聚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一审受理费人民币78元，由张展初承担。
张展初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不具备主体资格，应当依法驳回其起诉。2009年7月17日，涉案土地在已经被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收划拨出库作为珠海市技工学校新校区选址用地，并于2010年5月，由规划部门为珠海市技工学校新校区项目核发《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2011年11月4日，珠海市人民政府批复同意划拨选址意见书，其中包括涉案土地。因此，自2009年7月17日起，最迟自2011年11月4日起，原审被上诉人对涉案土地不再具有任何使用权或管理权。被上诉人并非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一审法院对此未予以查明。
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承包期限未届满。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期限法定，其中耕地为30年。据此，土地承包期限法定，不属于合同双方约定的范畴或者合同双方约定期限不得低于法定期限。首先，根据原告提交的《土地承包合同》显示本案为土地承包合同而非租赁经营合同。同时，一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载明“双方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现承包合同期限已经届满”。因此，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关于租赁期限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其次，虽然双方约定承包期限仅仅为5年，但自物权法生效之日起，双方之间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已自动延长30年。一审法院在承包的法律关系中，援引租赁关系的法律条款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直接导致其错误的认定承包人的承包经营期限届满。
三、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错误。（一）涉案土地目前仍为国有农业用地。1.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通过预统征涉案土地，并未获得国务院的批准，涉案土地的用途依法仍为国有农业用地。土地管理法（1988年修订）第二十五条规定，国家建设征地耕地一千亩以上，其他土地二千亩以上的，由国务院批准。根据《珠海市预统征土地处理建设项目用地确认合同》，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预统征的土地面积高达46618亩。该征地应当由国务院批准，但是珠海市国土资源局仅仅上报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并未获得国务院的批文。因此涉案土地的性质依法仍为国有农业用地。2.珠海市国土资源局1992年预统征土地的行为违法，本次征地行为依法无效。土地管理法（1988年修订）第二十六条规定，一个建设项目需要使用的土地，应当根据总体设计一次申请批准，不得化整为零。分期建设的项目，应当分期征地，不得先征待用。事实上，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擅自预统征土地，先征待用。在征地22年以后才启用预征的土地，且未获得国务院批准。因此，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的预统征行为依法不发生法律效力。综合以上分析，涉案土地的用途至今仍为国有农业用地。（二）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纠纷而非返还原物纠纷。在涉案土地仍为国有农业用地、承包期限未届满的前提下，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依法应当向上诉人足额支付土地补偿款、安置补助费和青苗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2007年3月30日，国土资源部办公厅在向海南省国土环境资源厅的复函中明确，对收回国有划拨农用地使用权的补偿，应当参照征收农村集体农用地的补偿标准执行。根据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拟收回国有农业用地的使用权，依法应当向承包人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青苗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因建设西部生态城的建设项目，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拟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其依法应当向上诉人足额支付上述补偿款。同时，根据《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办法》（2008年修订）第三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征地补偿安置费用未按规定支付的，社会保障费用未按规定落实的，被征收的单位和个人有权拒绝交付土地。在上诉人未足额收到补偿款之前，有权拒绝交付土地。综合以上分析，一审法院未对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进行审查，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对合同期限作出错误认定，对土地征收程序未经严格审查，仅凭珠海市国土资源局金湾分局的一纸说明即草率地认定土地征收程序完成，导致对涉案土地的用途作出错误认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且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聚隆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张展初在二审调查时提交了五份证据：证据1、关于对《政府信息公开的申请书》的复函（珠国土函（2015）664号）及附件，证明珠海市国土规划局西区分局在1992年9月3日预统征土地行为违反《土地管理法》（1988年）第二十五条、二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该征地行为依法应当被认定无效。
证据2、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关于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的答复（粤国土资公开告知（2015）116号）及附件《关于对珠海市解决西部地区预统征地历史遗留问题有关方案的意见》（粤国土资（办）函（2002）94号），证明广东省国土资源厅作为管理土地的职能部门应当严格遵守法律而不能规避法律，所以创造出历史遗留问题来搪塞老百姓，国土厅按照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是没有依据的。附件批文以违背国土法为前提采用偷龙转凤的方法制造历史遗留问题，为珠海市非法征用土地背书，触法犯法，是一轮新的圈地运动，无疑是对法律尊严的挑衅。用历史遗留问题来掩盖违法征地是不能成立的。
证据3、关于何莲生等人政府信息公开书的复函【珠国土函（2015）948号】
证据4、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和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两份民事判决书，证据3、4证明在我其中一个当事人谢孟起和廖厚堂的农业承包合同纠纷诉讼里，此案的一方当事人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出具了该证明，该内容是涉案土地（即本系列案涉案土地的其中一块土地）红旗镇政府称“现土地仍属红旗华侨农场农业用土，由红旗农业经营办和三板社区经营管理。”该证明与被上诉人提供的2001年-2004年通知是一致，即证明涉案土地是农业用地。金湾法院及珠海中院对该证据的证据效力予以认可，且造成了我方当事人败诉。
证据5、红旗镇政府出示一份证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2010年10月29日出具），说涉案土地是国有农业用地。证明无论1992年的预统征或2002年6月26日的征地都是违反法律的。对于违反法律的合同从签订合同之日起无效，所以民事案件也有查证事实是否合法的基础上作出判决。一审法庭对事实并没有予以认定，便以2002年6月26日的证据成立作出判决，明显有悖法律。
被上诉人聚隆公司发表了以下质证意见：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不是一审以后形成的证据。就对方证据1-4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据1所要证明的内容与证据内容不一致，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书复函给到的人员与本案的上诉人无关。复函本来是给梁何生等人，关于92年9月3日的预征土地的行为是否违法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证据2关联性不予认可，与本案无关。该证据中的答复是给梁翠权等人，该证据只要求提供征地协议等内容，所要证明内容与答复函无关。两份征地协议已提供给梁翠权等人，合同是否违法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证据3、4两份判决书针对的同一件事，但与本案无关。该两份判决书是两个人之间的纠纷，证明不了上诉人涉案土地属农业用地的事实。证据5因没有原件，我方不予质证。关于本案所涉诉的土地经（2012）珠中法行终字第36号案件进行审理认定，对涉案土地的性质及其他事项进行了认定，且该两份判决已生效。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所证明的事实均涉及对涉案土地征收合法性的确认，与本案审理的民事纠纷无关，故本院不予审查。
本院认为，涉案土地为国家所有，聚隆公司作为国有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将其授权经营管理的涉案国有土地承包给张展初用于农业生产经营活动（农业种养活动），故本案属农业承包合同纠纷。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和证据，本院归纳争议焦点并作如下分析：
一、关于聚隆公司是否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问题
张展初称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已于2009年7月17日收回涉案土地，聚隆公司不再享有使用权或管理权，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对此，本院认为，珠海市国土资源局于2009年7月17日只是将涉案土地的用地性质予以明确，并未收回聚隆公司对涉案土地的管理权。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聚隆公司作为国有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将其授权经营管理的国有土地承包给张展初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活动，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聚隆公司作为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有权主张合同终止后返还合同标的的权利，因此，聚隆公司是本案适格的原告。张展初的上述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二、关于本案审理范围的问题
上诉人提出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纠纷，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聚隆公司提起的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上诉人无论是对征收行为的合法性有异议，抑或是对征收机关支付补偿费的标准有异议，均非本案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因此，上诉人认为本案审理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上诉请求对涉案土地预统征合法性以及相关征地补偿标准问题予以审查，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后张展初是否仍然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问题
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2005年11月，张展初与聚隆公司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承包位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红东四围十一格种植地的土地用于农业经营，上述合同约定土地承包期限至2009年12月31日止，此后双方并未续签合同。本院确认双方自2010年1月1日起未再订立承包合同，也未以其他形式顺延承包期限，张展初基于原与聚隆公司确立的土地承包合同关系和依合同取得的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均因合同期满而归于消灭，张展初无权继续占用原承包的土地。聚隆公司在双方的合同期限届满后，请求张展初返还承包经营的涉案土地，依据充分，原审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张展初上诉称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应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生效之日起自动延长为30年，故双方承包合同期限尚未届满。对此，本院认为，涉案承包土地为国有土地，但并非由农民集体使用，故涉案农业承包合同有别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取得是基于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约定，而非基于法律的直接规定。上诉人认为本案土地承包期限应为30年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张展初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元，由张展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詹 洁
代理审判员 马 艳
代理审判员 唐龙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戴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