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17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青山。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秀荣。
委托代理人：孙景敏，山东一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青山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开民一初字第1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青山，被上诉人陈秀荣的委托代理人孙景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陈秀荣一审诉称，被告经营的甘果坊位于烟台开发区新世纪商贸大厦一楼，东临家家悦超市，于2013年12月4日前因业务促销在门前南北方向铺有一块长方形红色广告地纸。当日上午7时50分许，原告欲到家家悦超市购物，在正常行走到被告的甘果坊门口时，因踏踩该广告地纸滑倒而摔伤，被路人报警后，送至烟台开发区医院。经检查，因摔伤致原告左股骨髁上骨折、左腓骨远端骨折，住院18天，花费巨额医疗费用。被告未向原告支付任何赔偿费用。原告认为，被告在自己门前的公共道路铺设广告地纸后，既未对该广告地纸采取防滑措施，也未在广告地纸周围设置警示标志，以致原告一踏上地纸时即因地纸湿滑而摔伤。因被告随意铺设广告地纸、改变路面状况、防碍通行的行为，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应对原告的损害赔偿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因协商未果，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已发生的医疗费55814.99元，对其他损失将另行主张，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李青山一审辩称，被告在地面上铺设的广告布（即原告所述的广告地纸）不是湿滑的；广告布是2013年12月1日铺设的，原告是12月4日摔倒的，广告布经过多天的行人及车辆碾压磨损，会更加防滑；广告布用“哥俩好”胶粘在理石地面上，很牢固，没有改变路况，不妨碍交通；广告布有一定防滑作用，不需要采取防滑措施和警示标志；被告认为原告是自身原因摔倒，与被告无关，原告花的医疗费应自行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经营的青山甘果坊位于烟台开发区新世纪商贸大厦一楼北侧，东临家家悦超市北门。2013年12月1日，被告因商品促销在甘果坊门前的公共道路上铺设一块南北向的长方形红色广告地纸。2013年12月4日早晨约7时50分，原告要到家家悦超市购物，走到广告地纸上时摔倒而受伤。甘果坊门前的道路系理石路面，被告称其铺设的广告地纸正反面材质相同，正面的广告内容系用油墨喷绘。庭审中，被告提供广告地纸样片一份。
原告提供视频两份及原告摔倒后坐在广告地纸上的照片两张，一份视频是被告的甘果坊所处的新世纪商厦广场的监控所录，另一份是派出所民警执法记录仪所录。执法记录仪显示：民警于8时1分到达现场，原告尚坐在地上，现场有原告的几位亲属及围观群众，针对民警的询问，原告称“要去家家悦超市买东西，走到这呲溜一下滑倒了，溜滑溜滑的……也忘了”，有亲属称“昨晚走这我也差点滑倒，太滑了”，有亲属称“早晨下霜”。
原告据视频和照片，主张因被告铺设的广告地纸湿滑造成原告摔倒受伤。被告称照片显示广告地纸是干的，不是湿滑的。
原告受伤当日到烟台开发区医院住院治疗，2013年12月22日出院，共住院18天，花医疗费55514.99元，后花拍片费300元。经诊断，原告系左股骨髁上骨折、左腓骨远端骨折。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于2013年12日4日早晨走到被告铺设的广告地纸上时摔倒而受伤，该事实清楚。
关于原告是否在广告地纸上滑倒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被告认为原告是自身原因摔倒，但无证据证明。据原告提供的现场视频及照片的显示、视频中原告及在场人向民警的讲述，结合广告地纸的材质及当时处于冬季，早晨地上一般有霜这一自然现象，原审法院依法认定原告是在广告地纸上滑倒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被告的甘果坊系从事出售干果等食品的经营活动，被告在店门口的路面上铺设广告促销商品，系从事经营行为，被告对该场地负有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但被告未采取任何警示和安全管理措施，参照该规定，被告对原告在此处滑倒受伤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被告在公共道路上随意铺设广告地纸，改变了路面状况，且未采取警示和安全管理措施，所以对原告滑倒受伤负有过错，依法应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原告在现场向民警讲述“……也忘了”，说明原告知道此处易滑倒；被告铺设的广告地纸色彩鲜艳，与理石路面有明显区分，足以引起路人注意，但原告走到此处时，忘记避让或小心防范，所以，因原告疏于防范，对滑倒负有一定的过错，应依法适当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酌定减轻20%。
原告受伤后，因治疗花费55814.99元，结合上述原审法院认定，被告应依法赔偿80%，即44652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李青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秀荣医疗费44652元。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96元，由原告负担280元，被告负担916元。
宣判后，上诉人李青山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在广告布上滑倒，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依据的是两张照片和被上诉人摔倒以后到场的巡警记录，试图证明被上诉人是因为广告布湿滑而滑倒，但上述证据均无法证明当时广告布上有水或霜，监控录像也没有显示广告布上有水或霜，因此，一审法院在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湿滑的情况下，仅仅根据巡警记录仪中被上诉人的自述和亲属的对话，就推测广告布湿滑，认定被上诉人是滑倒受伤，显然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没有证据证明广告布上有霜，就认定被上诉人在广告布上滑倒，并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责任，显然判决错误。上诉人认为广告布当时不湿滑，是基于以下理由：1）、霜不只下在广告布上，光滑的理石路面也有霜更是自然现象。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显示停车场北侧湿，而上诉人及整个商厦门前都干的。冬季早上有霜应该路面呈白色才对，而不是停车场北侧象下雨了一样。被上诉人第一次开庭当庭说下雨，上诉人要求查天气情况，被上诉人又改口下霜。根据烟台气象记录，2013年12月4日最高气温12度，最低气温4度，白天夜间都是晴，风向为西风。从被上诉人提供的视频和照片，很清晰的看出上诉人及整个商厦门前无霜，停车场北半部地面是湿的，而上诉人及整个商厦门前都是干的，既无水也无霜。上诉人楼下就是几千平米的家家悦超市，早上6点多就上班到早上8点，加工面食、早餐，空调加上做饭有大量的热量产生，热气向上，通过20厘米的楼板会对楼上起到烘干加热作用，经过接近2个小时，即使有霜也会被烘干，所以楼前才出现很明显的靠近上诉人及商厦门前干爽，而北侧热能传不到的才是湿的。2）、一审法院推测广告布上有霜，认定被上诉人滑倒与上诉人有关，判令上诉人承担80%赔偿责任显失公平。如按此承担比例的概率来定，就是要有80%的人要在广告布上摔倒了，根据烟台各商家门前铺设广告布的数量和次数，那么每天因广告布而摔伤的将数以万记了。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适用经营者安全保障义务的规定，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的“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过错推定原则，推定上诉人有过错而应当承担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经营者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是过错责任不是法律规定的过错推定责任。并且上诉人所用广告布颜色鲜艳醒目，有较强防滑能力，证明上诉人在选用广告布时充分考虑到公众安全、尽到了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只要是在经营者范围内发生人身损害，就推定经营者有过错，是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应由被上诉人举证证明广告布湿滑，并且与被上诉人滑倒受伤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是错误的。3、一审判决显失公正，被上诉人自身存在较大过错，判令被上诉人只承担20%责任显失公正。4、一审中上诉人提出对广告布进行同等条件下的防滑测试鉴定，但一审法院予以拒绝，请求二审法院准许进行司法鉴定或发回重审。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从派出所出警视频可以看出，事发现场是湿滑的，现场路人均证实广告地纸“太滑了”、“我也差一点摔倒”、“早晨下霜”，“不铺这玩意哪能滑倒”等，这是事实。被上诉人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现场监控录像显示，行人在路过广告地纸北边（即停车场北半部时，因为路面湿滑形成行人的倒影显示在路面上，在行人经过广告布时仍然有倒影显示在广告布上。众所周知，只有光滑的物体表面才能在一定的光照下形成影像。既然上诉人认可广告布北边地面是湿的，行人路过能形成倒影，在相同条件下，行人在经过广告布周围时，广告布上也照样有倒影的形成，说明广告地纸也是湿的。退一步讲，假设上诉人的广告布并不湿滑，那么被上诉人因踏踩该广告布而摔伤，上诉人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为上诉人在铺设广告布前没有向行政管理机关办理批准或备案手续，其铺设广告的行为本身就违法，而且其所铺设的广告布又人为的改变了路面的正常通行状况，即使广告布不湿滑，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摔伤也应承担责任。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的经营者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具有过错。只是这种过错是未尽注意义务的过错，在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中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即只要义务人未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损害，就从损害事实中推定义务人有过错。如果义务人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就应当自已举证证明，通过证明自己没有过错，以推翻过错推定，使义务人不承担责任，反之，过错推定成立，构成侵权责任。该条规定与《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是一致的。本案中，上诉人在店铺门前路面铺设广告促销商品是其经营行为的延伸，但其在铺设广告布前未获得行政机关的许可或备案违反了法律规定，属于擅自发布广告的行为。而且铺设的广告布改变了道路的通告状况，并且其在广告布周围未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也未安排相关人员对过路行人进行相应的安全提示，尤其是在冬季没有采取防滑措施，其行为又违背了经营过程中应当承担的安全保障义务。其过错是显而易见的。原审中，上诉人并未就广告布的防滑性提出鉴定申请，也没有证据证明需要进行防滑测试的广告布就是事发时现场的广告布。因此原审法院认为其没有完成举证责任于法有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滑倒受伤是否有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责任比例是多少。
2013年12日4日早晨被上诉人走到上诉人铺设的广告布上时摔倒而受伤，事实清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依据《广告管理条例》第十三条：“户外广告的设置、张贴，由当地人民政府组织工商行政管理、城建、环保、公安等有关部门制订规划，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负责监督实施。在政府机关和文物保护单位周围的建筑控制地带以及当地人民政府禁止设置、张贴广告的区域，不得设置、张贴广告。”上诉人在其经营的甘果坊商店门口的路面上铺设广告促销商品，属于发布户外广告行为，首先该行为未经相关部门批准和登记；其次，上诉人在人行道上铺设广告布的行为，客观上改变了路面原来的状态，势必导致路面摩擦力的变化。上诉人辩称广告布具有防滑性。对此，即使广告布本身具有防滑性，但毕竟不同于原来的路面，在受到雨、雪、霜等天气情况的影响后，可能导致广告布的防滑性能降低或失效。根据事发当天的监控显示，事故现场有水，旁观人员证明当天下过霜，路面湿滑。在此情况下，上诉人未采取警示和安全防范措施，对被上诉人滑倒受伤负有主要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在路过色泽鲜艳的广告布时，未谨慎小心通过，导致摔倒，自身应承担次要责任，应减少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比例。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80%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6元，由上诉人李青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秀波
审判员 杨忠霞
审判员 于 金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记员 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