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吉民提字第81号
抗诉机关：吉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姜明亮，男，1975年1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敦化市。
委托代理人：姜光友，男，1952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敦化市大石头镇大榆树村*组，系姜明亮父亲。
委托代理人：刘维友，吉林敖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朱喜君，男，1963年7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敦化市。
委托代理人：郝玉诚，吉林敦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学西，男，1937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敦化市。
一审第三人：敦化市大石头镇民强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梁学君，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申请人姜明亮因与被申请人朱喜君、王学西、一审第三人敦化市大石头镇民强村村民委员会（简称民强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再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以吉检民（行）监（2014）2200000013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1月12日作出（2015）吉民抗字第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杜海洋、冯文娟出席法庭。姜明亮的委托代理人姜光友、刘维友、朱喜君到庭参加诉讼，王学西及民强村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出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姜明亮一审诉称：2002年，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了林地、石场转让协议，协议约定：王学西将其所有的林地、坐落在农场村后山，东至聂金、西至马建良、南至姚忠江、北至道，面积为5.4公顷，转让给姜明亮，双方约定价格为15000元，先交3000元，即时起协议生效，待林业部门发给林权执照后，余款一次性付清，转让时间为15年。协议签订后，在2003年4月6日，姜明亮向王学西交付了转让费15000元，姜明亮始终经营该林地、石场，并盖了126平方米砖瓦房，因姜明亮在外地，该林地委托姜银光管理。2005年朱喜君因债务纠纷将姜明亮起诉至法院，将姜明亮在石场所盖的房屋保全，并与王学西串通，侵占了姜明亮受让的林地、石场，朱喜君现已在该林地采石。经姜明亮多次索要该地，王学西、朱喜君均以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协议无效为由，将该林地、石场转让给朱喜君。故要求法院确认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合同有效，朱喜君停止对姜明亮承租的林地、石场的侵权、恢复林地、石场的原状，并将林地、石场返还给姜明亮，并由王学西、朱喜君承担诉讼费用。
朱喜君一审辩称：姜明亮所述的与事实不符，本案争议的林地是2.2公顷，而非5.4公顷，姜明亮未将转让费交给王学西，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转让协议后，没有办理产权登记，不发生法律效力，所以2006年8月王学西将地转让给朱喜君，我是善意取得的土地。朱喜君与王学西间签订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王学西已将林地转让给朱喜君使用，朱喜君已履行了流转费用的给付义务，依照法定程序取得了林权证，所以朱喜君与王学西间签订的协议是有效的。
王学西一审辩称：王学西与姜明亮虽有协议，但姜明亮没有给付转让费，协议中约定的四至对，但面积不对，面积是2.2公顷。王学西转让的林地、石场是村里分的自留山。姜明亮持有的收据上的签字是我写的，但当时是姜明亮让我在空白纸上写的，名章不是我的，合同上的村委会公章经鉴定是假的，合同也是伪造的。
民强村一审述称：原农场村于2004年并入民强村，合并以前的事情村委会并不清楚，2006年经村委会同意，王学西将林地、石场转让给朱喜君经营。
一审查明的事实：2002年6月20日，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了林地、石场转让协议，协议将王学西承包经营的位于敦化市在大石头镇民强村（原农场村）后山的26林班46小班林地（东张利友天然林；南：住宅房；西：杜德庆灌木林地；北：杜德庆人工林）面积为2.2公顷林地、石场的经营权转让给姜明亮，转让费为15000元，先交3000元，即时起协议生效，待林业部门发给林权执照后，余款一次性付清。至提起诉讼时止转让费尚未全部给付。嗣后，姜明亮为经营采石场，兴建了126平方米的砖瓦结构（没有批准手续），办理了一年的采矿许可证，并修筑了运石材的道路。朱喜君因与姜明亮的债务纠纷，于2006年8月15日，向敦化市人民法院提出申请，保全了姜明亮在该采石场的126平方米的房屋，在执行过程中，因无人参加竞买，敦化市人民法院裁定以物抵债的方式，裁定将该房屋执行给了朱喜君。2006年12月4日，王学西经村委会公告公示并通过镇政府批准又将该林地以18000元的价格转让给朱喜君，敦化市人民政府于2007年8月10日，为朱喜君颁发了敦证林政字（2007）第50595号林权执照，2012年9月4日敦化市人民政府依据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延中民四终字第147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内容，依法作出敦证处字（2012）69号《敦化市人民政府关于撤销朱喜君林权证书的处理决定》，撤销了朱喜君的敦证林政字（2007）第50595号林权执照。现朱喜君依据（2012）延中民再字第66号民事裁定提出了行政复议。该争议林地现由朱喜君经营管理。
另查明，敦化市大石头镇农场村于2004年，并入到敦化市大石头镇民强村，现为敦化市大石头镇民强村。
一审法院认为：姜明亮与王学西间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成立。双方当事人在协议中约定“……待林业部门发给林权执照后，余款一次性付清，……”该合同应当视为是附条件的合同。该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姜明亮没有完全履行义务即给付全部承包费用，亦未依法办理林地流转后林权登记，王学西有权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王学西依照法定程序经村委会公示并通过镇政府批准与朱喜君签订了林地流转合同。朱喜君在该经营管理使用的林地种植树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并依法办理了《林权证书》，该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应受法律保护。虽然该《林权证书》被敦化市人民政府撤销，但撤销的依据中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的（2010）延中民四终字第147号民事判决，现该判决已被依法撤销，故该处理决定已失去认定事实的依据。该《林权证书》在二审（2010）延中民四终字第147号民事判决宣判前是有效的。另案朱喜君与姜明亮的债务纠纷已执行完毕，姜明亮在该林地所建房屋所有权已经执行到朱喜君名下。姜明亮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虽然办理了采矿许可证，但期限只为一年，现已过期失效，不具有在该林地采矿的权利。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林权行政案件和民事案件的指导意见》第40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的林地存在两个以上承包合同的，依照下列原则确定受让人：已经登记并取得《林权证》的一方取得；未取得《林权证》且合同生效时间相同或者不能确定的，由合法实际占有、投入的一方取得承包经营权。发包方有过错，未取得承包经营权的一方可请求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朱喜君在当时已经取得《林权证书》并已取得该林地附属物房屋的情况下，在争议林地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以该林地已经实际占有、管理和使用经营，其与王学西签订的林地流转合同是合法有效的。故对姜明亮要求确认其与王学西签订的林地、石场转让协议有效，朱喜君停止侵权并返还争议林地的使用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姜明亮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邮寄费100元，合计200元，由姜明亮负担。
姜明亮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1、事实上姜明亮签订合同时交了3000元，2003年4月1日交了5000元。在2003年4月6日又交15000元，总计姜明亮先后向王学西交了23000元，交款均有王学西签字并加盖个人名章的收条。王学西见姜明亮经营采石场并盖了房屋，便提出增加转让费。因姜明亮已在石场内盖了房屋，没办法同意增加转让费就交了23000元。但王学西还是不履行转让协议不配合办理林权证过户手续。朱喜君与王学西恶意串通，王学西以18000元的价格争议林地转让给朱喜君并给其办理林权证。2、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林地转让协议经原发包人村委会同意和认可，并在大石头林业站备案，在2002年和2004年经村委会和林业部门的同意取得采矿许可证。3、朱喜君明知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林地转让合同的情况下，与王学西在同一块地另行签订林地流转合同，不能成为善意第三人，因此王学西与朱喜君签订的合同无效。原审判决应对王学西与姜明亮签订的林地、石场转让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并对合同标的，是否支付转让费等问题也应进行审查。一审采信的林权证客观不存在。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以撤销，确认王学西与姜明亮签订的《林地、石场转让协议书》有效。
朱喜君二审辩称，原审判决正确，姜明亮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因姜明亮未交转让费所以王学西收回林地。朱喜君与王学西签订合同时也公示了，公示期间姜明亮未提出异议。王学西与姜明亮的林地转让合同无效。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王学西与姜明亮签订林地、石场转让协议之后，同一块地又与朱喜君签订转让合同。朱喜君与王学西签订林地、石场转让合同时，经法定程序，以合理的价格取得承包经营权。朱喜君已支付全部林地、石场转让费，并当时将林权证变更登记到朱喜君名下，为此朱喜君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至今经营管理该林地、石场。王学西与朱喜君签订的林地、石场转让协议有效。虽然朱喜君名下的林权证因法院的生效判决，已被政府撤销。但该生效判决已被撤销。该林地、石场由朱喜君经营管理为宜。如姜明亮因未取得承包经营权而产生损失，可向王学西主张权利。原审判决驳回姜明亮的诉讼请求正确。姜明亮的上诉理由不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姜明亮负担。
吉林省人民检察院认为：生效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首先，原审法院认定“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转让协议是附解除条件的协议并且解除条件成就”属适用法律错误。
原审法院认为，协议中约定“待林业部门发给林权执照后，余款一次性付清，……。”该合同应当视为附解除条件的合同。姜明亮没有完全履行义务即给付全部承包费用，王学西有权解除合同。本院认为，该合同并非附解除条件的合同，因为合同当中并没有明确约定一方当事人有权解除合同效力的条件，只是对当事人如何履行合同义务进行了约定。本案中，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转让协议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5条规定的附解除条件的协议。可见，法院认定该协议为附解除条件，并且解除条件已经成就缺乏证据证明。
其次，王学西与朱喜君签订的转让协议应当认定无效。
转让协议双方均明知姜明亮已经实际占用、使用、经营该林地与石场的情况下，王学西与朱喜君针对同一块地另行签订转让协议，双方的行为属恶意磋商，损害了第三人姜明亮的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之规定，应当认定王学西与朱喜君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可见，原审法院认定王学西与朱喜君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缺乏证据证明。
姜明亮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朱喜君辩称：姜明亮和王学西的合同是附条件的，先交3000元，办理林权证后交付余款。2002年6月签的合同到2006年还没有办理林权证。因为没办林权证、余款没交所以解除合同。朱喜君与王学西的合同是在2006年8月签的，村委会公示期间，姜明亮没有提出异议，朱喜君与王学西签订合同后第二年办理了林权证，合同是有效的。原审判决证据充分，请求维持生效判决。
庭审中，朱喜君提交敦政林证字（2014）第1403000033号林权证，发证时间2014年8月7日，证上记载林地所有权权利人农场组，林地使用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均为朱喜君。证明现朱喜君对本案争议林地已经取得林权证，该林权证是在林权制度改革后颁发的，不可能不合法。
姜明亮对该份证据质证意见：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办理林权证的程序不合法，朱喜君依据（2012）延中民再字第66号民事裁定申办的林权证，但（2012）延中民再字第66号民事裁定是发回重审的民事裁定，对于待定状态中的案件，办理林权证程序不合法。即使程序合法，也要经过法定程序确认姜明亮与王学西合同是否有效后才能确定朱喜君的合同是否有效，否则效力是待定的。
姜明亮对朱喜君提交的敦政林证字（2014）第1403000033号林权证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的事实：朱喜君于2014年8月7日取得本案争议林地的林权证，证号为敦政林证字（2014）第1403000033号。现本案争议林地由朱喜君管理、使用。姜明亮在原审中提交2003年4月6日15000元的收据，证明姜明亮已经支付了协议约定的转让款。王学西在该收据上加盖名章，王学西虽然在原审中对该收据的真实性予以否认，称是姜明亮让其在空白纸上盖章，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且经法庭释明，王学西不申请鉴定，故对姜明亮提供的该份收据的真实性应予认定。该收据可以证明姜明亮已经向王学西支付了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款。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是否符合合同解除的条件；（二）朱喜君与王学西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朱喜君对本案争议林地是否享有承包经营权。
（一）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中约定“待林业部门发给林权执照后，余款一次性付清，……。”并非是合同解除的条件，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姜明亮与王学西签订的协议为附解除条件的合同，并且认定因姜明亮没有支付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款，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错误。但二审判决论述中没有关于该协议是否是附解除条件的合同及解除条件是否成就的论述，并释明姜明亮就未取得承包经营权而产生的损失，可另行向王学西主张。
（二）朱喜君与姜明亮的债务纠纷已执行完毕，姜明亮在该林地所建房屋所有权已经执行到朱喜君名下。在该房屋执行给朱喜君之后，朱喜君与王学西就同一地块签订了转让协议，该协议经过法定程序，并支付了合理的对价，在朱喜君与王学西转让林地公示期间，姜明亮未提出异议。现争议林地的林权证登记在朱喜君名下，争议林地已由朱喜君经营多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从维护稳定的社会关系和经济秩序出发，二审法院认为该林地、石场由朱喜君经营管理为宜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不当，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再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志义
审 判 员 王鹏才
代理审判员 侯 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孙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