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81民初05678号
原告：邵金友，男，1952年3月8日出生，汉族，浙江省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宣晓芳，诸暨市大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于岩，浙江和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赵锋磊，男，1977年1月1日出生，汉族，浙江省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被告：赵祖明，男，1954年3月9日出生，汉族，浙江省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两被告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蒋宇，浙江司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邵金友与被告赵锋磊、赵祖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5月11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郭昕独任审判，于同年6月14日、9月12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邵金友及其委托代理人宣晓芳、被告赵锋磊、赵祖明的委托代理人蒋宇两次均到庭参加诉讼，原告邵金友的委托代理人于岩参加了第二次庭审。审理中，根据原告邵金友的申请，本院对被告赵锋磊名下的价值15万元的财产采取了保全措施。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邵金友起诉称：两被告系父子，共同经营家庭养殖业，长期以来向原告赊购饲料。为便于资金周转，双方约定所欠货款按月利率1.5%计算利息。后因两被告分文未支付所欠货款，致原告经营难以为继。2017年2月2日，原告儿子送原告到被告赵锋磊处讨债。随后，原告儿子又接母亲一起前去讨债，到被告赵锋磊处后，原告儿子看见原告持有的协议，当即提出质疑。被告赵锋磊当场表态，协议私下写写的，没有法律效力。为防止留下隐患，原告要求销毁协议，被告表示不同意。由于被告赵锋磊在协议时存在欺诈，造成该协议载明的欠款金额与实际欠款数额不符，且漏写了应支付的巨额利息。还有，每年支付货款5万元的约定也显失公平。现起诉要求撤销原、被告于2016年2月7日签订的协议，并判令两被告支付货款671404元、2016年2月29日前的利息146452.08元，以及2016年3月1日起至货款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
被告赵锋磊答辩称：原告邵金友与其于2016年2月7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协议签订后，其同意按该协议内容履行自己的还款义务，且已于当年2月14日支付款项5万元。由于认定显失公平要求受害的一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缺乏经验或情况紧迫，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前多次与被告发生业务往来，不存在缺乏经验之说，本案中也不存在情况紧迫的情形，故原告以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协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要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赵祖明答辩称：其系被告赵锋磊的父亲，曾出面代表儿子在欠据上签名，但其并非涉案买卖合同的相对人，要求法院驳回原告邵金友对其提出的诉讼请求。
原告邵金友为证明自己的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赵锋磊与邵金友于2016年2月7日的协议书，以证明双方于当日签订的协议内容，该协议载明的欠款金额与实际欠款金额存在巨大差距。
2、欠据10份、饲料发货单2份，以证明两被告实际所欠的货款数据，以及双方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
3、邵金友及其儿子邵龙和赵锋磊之间的谈话录音2份，以证明赵锋磊自认协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以及其在2016年2月14日谈话时并未提到已付5万元的事实。
4、诸暨市同山镇南源村民委员会于2016年2月16日出具的证明，证明内容为：兹有诸暨市同山镇南源村张坞底自然村村民邵金友，现年65岁，至今没受过文化教育，还属文盲出身，情况属实。
5、根据原告邵金友的申请，本院通知证人陈某出庭作证，证人陈某的当庭证言内容如下：我与原告邵金友的妻子系同村村民，我跟原告之间发生饲料业务已经有一年多了，我之前听说原告老婆是管账的。我不认识赵锋磊父子。有一天，我去卖饲料，原告好像在打电话，电话打好之后，一个男的开车过来，与原告发生争吵，至于为何事情争吵我不知道。双方之间的争吵大概持续了半小时左右，后来那个男的走了。我当时看见那个男的有张纸条拿去的。之后我也离开了。
6、根据原告邵金友的申请，本院通知证人宣某出庭作证，证人宣某的当庭证言内容如下：我经常到邵金友的店里购买饲料。他和赵锋磊之间的纠纷我大略知道一些。2016年2月14日11时许，我到邵金友的店里去购买饲料，看见邵金友正在同赵锋磊争吵，双方大概争吵了20分钟左右。当时我并没有看到赵锋磊拿出钱来或拎着包，只看见赵锋磊走得时候拿着一张纸。我装好饲料后就回去了。
7、根据原告邵金友的申请，本院通知证人郭某出庭作证，证人郭某的当庭证言内容如下：邵金友的妻子与我同村，我曾经向他们夫妻借款，至今尚未归还。那天11时左右，我向原告去借钱时，刚好碰到邵金友为欠款一事与对方（不确定是赵锋磊还是赵祖明）发生争吵，在双方争吵期间，我并没有看到赵锋磊或赵祖明手上拿着东西，也没有看到他付过钱。
被告赵祖明、赵锋磊围绕其答辩主张，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卡折对账单一份，以证明被告赵锋磊于2014年2月14日从浙江诸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草塔支行取出存款5万元，该款已于当日支付给邵金友。
2、根据被告赵祖明、赵锋磊的申请，本院向诸暨市公安局大唐派出所调取了2016年2月14日该所出警时执法记录仪所拍摄的视频资料。
上述证据，经庭审质证，原告邵金友提供的证据1，被告赵锋磊对该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协议恰恰能够证明双方于2016年2月7日对双方之前的业务往来进行了结算，截止到协议签订之日，被告赵锋磊实际尚欠货款583375元，该协议同时载明了还款计划，协议内容并不存在显失公平之处；被告赵祖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明可以反映出其与原告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本院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可予确认，至于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本院在判决理由部分再作论述。原告提供的证据2，被告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原告与其签订协议后，上述欠据和饲料发货单已失去效力；被告赵祖明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部分欠据上有“赵祖明代”等字样，说明其并非合同相对人。本院认为，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可予确认，从该组证据的内容来看，其中六份欠据上有“赵锋磊、赵祖明代”或“赵祖明代赵锋磊”的字样，两份饲料发货单尾部虽由赵祖明签字确认，但首部载明买受人为“锋磊”，再结合协议签订的主体为邵金友和赵祖明这一事实分析，可以证明赵祖明并非本案所涉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人，赵祖明只是赵锋磊买卖饲料过程中的代理人，本院对被告赵祖明的质证意见予以采信。原告提供的证据3，两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赵锋磊其间陈述协议不是证据，只是表示协议并非公权力机关所出具，且其中一份录音证据可以证明邵金友在签订协议时已放弃主张逾期利息。本院认为，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可予确认，被告赵锋磊陈述协议不是证据，只是其个人对协议证据效力的判断，认识上存在误区，并不影响司法机关对证据效力作出正确的判断，故原告以此陈述为由认为协议缺乏证据效力，本院不予采信；至于原告在协议签订时有否放弃逾期利息方面的主张，本院在判决理由部分再作论述。原告提供的证据4，两被告提出异议，认为该证明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也无法达到原告的举证目的。本院认为，邵金友长期从事饲料业务，理应熟悉饲料款结算之类的简单事项，即使其系文盲，也不影响其与他人结算饲料款，故该份证据不足以证实原告的举证目的，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原告提供的证据5-7，原告无异议，认证三位证人的证言可以证明当日赵锋磊并未向其付款；两被告提出异议，认为三证人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证言内容无法达到原告的举证目的，三证人均陈述到原告与被告赵锋磊之间存在争执，但争执起因在于邵金友收到5万元款项后拒绝出具收据。本院认为，三位证人与原告有饲料业务往来或借款往来，与原告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即使证言内容属实，也只是证明原告与被告赵锋磊之间曾有争吵，以及在某一时间段未看到赵锋磊支付款项，不足以证明赵锋磊在事发当日未付过款项这一消极事实，本院对该三份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被告赵锋磊、赵祖明提供的证据1，经庭审质证，原告邵金友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只能证明被告赵锋磊在当日有取款行为，不能证明款项取出之后的去向情况。本院认为，该证据只能证明被告赵锋磊当日从银行取出款项5万元的事实，至于款项的具体去向，需结合其他证据才能作出判断。两被告提供的证据2，原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认为原告在公安机关出警过程中已经明确表示未收到过赵锋磊支付的5万元款项；两被告则认为该视频资料是在被告赵锋磊付给原告5万元饲料款后，原告拒绝出具收条，公安机关接到赵锋磊的报案后所形成，原告当时明确表示同意写利息方面的收条，说明原告认可收到过该5万元款项，同时，从原告的陈述来看，可以推断出协议签订后被告赵锋磊无需再支付之前的逾期利息。本院认为，该视频资料能够反映公安干警出警过程中一直就邵金友有否收到5万元款项进行调查，其中公安干警问邵金友：“5万今朝他（注：指赵锋磊）拿过来的？”邵金友回答：“5万？我就要其利息写灵清来个。”从这一陈述来看，邵金友起先并未直接否认收到过5万元款项；后来公安干警指出如收到款项，邵金友应出具收条时，邵金友回答：“噶我要写利息铜钿的。”从这一陈述来看，邵金友既然同意出具收到利息的收条，说明其事实上已经认可收到10万元款项；该录音资料同时可以反映出警原因为赵锋磊于当日下午2时许报案称邵金友在收到其支付的5万元款项后不肯出具收条。同时，有证据证明赵锋磊当日确实从银行取出款项5万元。综合上述理由，可以认定邵金友已于当日收到赵锋磊支付的款项5万元，对此事实本院予以确认。邵金友在公安干警出警时曾否认过收到过5万元款项，当属抵赖。需要指出的是，在公安机关出警过程中，赵锋磊明确陈述“利息你叫算好了”，说明双方签订的协议上虽未写明利息支付方式，但赵锋磊同意支付利息，对此事实本院一并予以确认。
经审理，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邵金友与被告赵锋磊于2010年左右开始发生饲料买卖业务往来。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赵锋磊分数次向邵金友赊购饲料，分别出具了欠据，欠据除记载欠款金额外，还载有“此欠款无疑，因近日资金紧张，要求暂欠，一个月归还；如预期不归还，愿意从超期之日起开始，每月按1.5分利息支付，并同意由诸暨市人民法院依法处理”或“此欠款无疑，愿意每月按1.5分利息支付，并同意由诸暨市人民法院依法处理”等内容。其中部分欠据由赵锋磊的父亲赵祖明代为签字确认。
2016年2月7日，邵金友与赵锋磊对欠付货款进行结算后，签订了一份协议，内容为：今有赵锋磊欠邵金友饲料款583375元（伍拾捌万叁仟叁佰柒拾伍元）。经由双方协商，赵锋磊每年归还邵金友饲料款5万元至10万元；以后赵锋磊在金友饲料店加工时，必须付现金，赵锋磊还欠款时，邵金友打收条给赵锋磊为还款凭证；此协议一式两份。该协议内容由赵锋磊执笔，右下方由赵锋磊、邵金友签字确认。协议签订后，邵金友及其亲属即认为该协议未载明利息，有失公平。同年2月14日，赵锋磊付给邵金友款项50000元。邵金友收款后，拒绝出具收据，赵锋磊当即向公安机关报案。诸暨市公安局大唐派出所干警出警调查，邵金友在接受调查时曾表示只同意出具收到利息的收据，纠纷经该派出所调处未果。2016年5月，邵金友诉讼来院，要求本院判如所请。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原告邵金友与被告赵锋磊经过结算，于2016年2月7日就货款欠付金额及支付方式签订了一份协议，从协议内容来看，该协议性质上当属对账单和还款协议的结合体。现原告邵金友认为被告赵锋磊在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且内容显失公平，要求撤销该协议。该主张能否成立，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被告赵锋磊在协议签订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之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原告邵金友未能举证证明被告赵锋磊在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上述情形，也没有举证证明其自身客观上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故原告邵金友的这一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问题。原告邵金友主张协议显失公平，理由有二，一是协议未载明逾期付款利息，二是设定的付款期限过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买卖合同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但对账单、还款协议等未涉及逾期付款责任，出卖人根据对账单、还款协议等主张欠款时请求买受人依约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对账单、还款协议等明确载有本金及逾期付款利息数额或者已经变更买卖合同中关于本金、利息等约定内容的除外。本案中，被告赵锋磊出具或由其父亲赵祖明代签的欠据约定了逾期后按照月利率1.5%计息或自出具欠据之日计息，但双方于2016年2月14日签订的协议并对利息问题作出相应的约定。依据上述司法解释之规定，原告邵金友仍有权向作为合同相对人的被告赵锋磊主张欠据中载明的利息。事实上，从本院调取的执法记录仪视频来看，被告赵锋磊在公安机关调查时亦未主张无需支付利息。虽然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确实过长，但如赋予原告邵金友可以主张约定利息（该利息远高于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权利，并不至于造成双方之间利益的明显失衡。故原告邵金友的主张同样不能成立。
至于协议载明的欠款金额是否存在计算错误问题。原告邵金友以欠据和饲料发货单为据，认为实际欠款金额为671404元，而协议载明的金额只有583375元，故协议载明的欠款金额存在计算错误问题。本院认为，协议载明的欠款金额对原、被告均具有约束力，除非一方提供确凿的证据予以推翻。协议签订后，由于不能排除买受人此后支付部分货款等可能，此前的欠据、饲料发货单载明的欠款金额已不得对抗其后签订的结算协议所载明的欠款总金额。原告邵金友以欠据、饲料发货单为据，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存在计算错误现象，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告邵金友与被告赵锋磊于2016年2月7日签订的协议，出于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也不存在法定的撤销情形，现原告邵金友要求撤销该协议，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协议约定每年付款5万元至10万元，这一付款条件尚未成就，现原告邵金友要求两被告一次性付清货款，并按照欠据约定的月利率计息，本院亦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之精神，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邵金友的诉讼请求。
本案应收受理费11979元，依法减半收取5989.5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合计7259.50元，由原告邵金友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递交上诉状之日起七日内先预缴上诉案件受理费11979元，逾期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判员 郭 昕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朱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