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泉南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官桥镇。组织机构代码：78452199-7。
法定代表人曾威龙，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伟安、李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百信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组织机构代码：26013459-0。
法定代表人郑振兴，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振志，福建力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泉南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泉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厦门百信实业有限公司（下称百信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泉民初字第1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泉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伟安，被上诉人百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振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泉南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分别向百信公司借款各500万元（人民币，下同），合计1500万元，并在之前向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1000万元。2012年11月6日，经双方重新结算，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出具《还款保证书》，载明“我公司截止2012年5月31日尚欠百信公司借款本金1442万元，利息算至2012年10月31日止共129.78万元（月息1.8%），本息合计1571.78万元。现我公司保证在2012年12月31日前还清该款。即日起终止执行2012年6月2日双方签订《债务处置协议书》及特别声明”。嗣后，泉南公司未按《还款保证书》履行还款义务。为此，百信公司于2013年9月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442万元及至还款之日利息（利息计算方式：2012年10月31日前已经确认利息129.78元；2012年11月1日起按照月利率1.8%计算，暂计至2013年8月31日为259.56万元）。二、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泉南公司负担，并申请对泉南公司的财产进行诉讼保全。
原审争议焦点：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借款本金是1442万元还是1000万元。对此，原审法院分析认定如下：百信公司提供1至3证据，经泉南公司质证后对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可证明双方发生多次借款及最终结算的事实，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泉南公司提供款项来往明细表系单方制作，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泉南公司提供的10份汇款凭证虽大部分汇款人与收款人不是本案当事人，但因收款人陈丹阳与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系夫妻关系，双方在庭审中也确认泉南公司向郑振兴借款的事实，且百信公司未能举证说明陈丹阳收到汇款与其公司及郑振兴无关的证据，故泉南公司提供的10份汇款凭证的款项可作为支付百信公司或郑振兴的借款及利息的证据。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泉南公司不否认向百信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的事实。那么，泉南公司至今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为多少金额，泉南公司在答辩及庭审中主张尚欠借款本金1000万元，庭后又提供10份汇款凭证金额共计8630100元，以主张其中偿还百信公司第一笔借款本金500万元，另3630100元支付利息；支付的利息高于银行四倍部分抵扣本金后，仅尚欠借款本金8133800元。但泉南公司在计算支付利息的部分款项要抵扣本金，是以支付几日或十几日利息，多出部分抵扣本金，而不是按月计算利息，且泉南公司在自己提供的款项来往明细表其中也记载两笔45万元是支付郑振兴的借款利息，泉南公司也认可之前向郑振兴借款1000万元。因此，泉南公司支付8630100元款项，不能确认全部是支付百信公司的款项。实际上，泉南公司与百信公司双方已对之前借款，包括向郑振兴的借款，进行了重新结算，并由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出具了《还款保证书》。因双方已对之前多笔借款进行重新计算，泉南公司也出具了《还款保证书》，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金额及利息应以双方《还款保证书》确认为准，该《还款保证书》应作为本案认定尚欠借款本息的依据。泉南公司主张《还款保证书》是其公司出于无奈的情况下出具的，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信。
原审法院认为，百信公司与泉南公司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成立。百信公司已提供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汇款凭证各500万元的证据，泉南公司也认可收到该三笔借款合计1500万元。2012年11月6日，双方对尚欠借款（包括向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1000万元）进行重新结算，确认截止2012年5月31日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借款本金1442万元，至2012年10月31日利息129.78万元（月息1.8%），并由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出具《还款保证书》，保证于2012年12月31日前还清。该《还款保证书》是双方对借款重新结算，最终确认的尚欠借款本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百信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泉南公司主张《还款保证书》是其公司出于无奈的情况下出具的，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泉南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付百信公司借款1442万元及利息1297800元；并以1442万元为计息基数按月利率1.8%计算自2012年11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168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泉南公司负担。
泉南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理由：一、本案定性错误。泉南公司和百信公司均为企业法人，所发生的借贷关系为企业之间的借贷，而原审法院将其定性为民间借贷错误。二、适用法律错误。企业之间的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和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这一针对有效合同的规定，是错误的。而且，原审判决中不体现泉南公司提出的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贷款通则》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的规定的答辩意见，是枉法的行为。为此，请二审法院依法认定泉南公司和百信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并依法改判。三、事实认定错误。（一）2010年8月5日及11月8日泉南公司分两次向百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郑振兴个人所借的1000万元本金，泉南公司已于2010年11月5日、2011年5月9日分四笔还清，并向其支付借款利息90万元。郑振兴的个人债务没有转让给百信公司，原审法院认定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1442万元的借款本金中包括向郑振兴个人借款1000万元并进行重新结算，证据不足。即便泉南公司尚欠郑振兴个人借款，也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在郑振兴未起诉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程序违法，认定错误。（二）泉南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分三笔，每笔500万元向百信公司累计借款1500万元。原审中，泉南公司于2011年3月3日归还了其于2011年2月18日所借500万元的借款本息。也就是说，泉南公司只欠2010年9月19日、2011年3月11日所借的各500万元共1000万元借款。百信公司要求泉南公司在《还款保证书》上将借款本金1000万元写成1442万元的目的，是为了掩盖放高利贷、重复计息的违法事实。（三）即便是合法的民间借款，其借款利息也不得超过银行同期贷款的四倍，且严禁计算复利。然而，百信公司不但要求泉南公司通过《还款保证书》将442万元的高息计入本金，而且还否认泉南公司自2011年3月开始分四笔向其支付的263.26万元利息，两者相加利息总额为705.26万元，借款年利率高达44.08%，为同期（三个月）银行贷款利率4.86%的9.07倍。
百信公司答辩称，泉南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还款保证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1、泉南公司主张企业间借贷无效的依据不当。泉南公司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为由认为企业之间的借贷属无效合同。但该批复涉及的《贷款通则》是部门规章，最高院将其列为金融法规，应为引用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明确要求，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则更是坚持从宽认定合同有效的原则，进一步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作出了限缩性解释，排除了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对合同效力的影响。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在不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经公司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董事会同意的情况下，将公司资金借贷给其他公司或企业，则此种资金拆借行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在最高院的批复之后颁布实施，依照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原则，将企业之间借贷认定为无效不当。2、全国商事审判会议明确，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企业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3、百信公司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系以服装出口为主业的公司，此次借款是临时性借款。4、泉南公司在原审中未提出本案属于企业间借贷应为无效的答辩，其在二审主张其在一审中一再提出“企业之间的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二、泉南公司主张本案借款金额与《还款保证书》不一致，没有证据证明。1、泉南公司在2011年3月3日向百信公司转账500万元，是在《还款保证书》形成之前，与本案无关。2、曾风玲、曾文超、吕淑玲向陈丹阳的转款，是案外人与案外人的关系，且没有到庭接受质证，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在代收款和代付款。3、泉南公司陈述自相矛盾。关于借款金额，其第一次答辩认为是借款1000万，第二次认为借款是1500万，当庭陈述却又主张应在2500万左右。关于应还款的数额，其第一次答辩认为本息共计1285万元，第二次却变更为1148.826万元。关于《还款保证书》是否受胁迫出具。该《还款保证书》是在泉南公司，由其财务人员进行对账后形成的，不可能存在被迫出具的情况。泉南公司主张《还款保证书》是其被迫出具的，证据不足。
对于原审事实查明部分，泉南公司提出异议认为，本案尚欠的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还款保证书》中的442万元是利息。原审法院将泉南公司向郑振兴的借款包含在本案借款中，二审应予查清。百信公司认为原审关于“泉南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分别向百信公司借款各500万元，合计1500万元，并在之前向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1000万元。”的表述容易产生歧义，双方之间的款项往来不止上述的金额。对此，本院认为，关于其中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的问题，由于双方当事人二审庭审中均认可泉南公司向郑振兴的借款没有包括在《还款保证书》中。因此，原审法院认定“2012年11月6日，双方对尚欠借款（包括向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借款1000万元）进行重新结算”应予纠正，应认定为“泉南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分别向百信公司借款各500万元，合计1500万元。2012年11月6日，双方对尚欠借款进行重新结算，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出具了《还款保证书》”。对其他双方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双方的争议焦点是：一、双方之间借款关系的效力问题；二、借款本金是1000万元还是1442万元；三、借款利率是多少。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借款的效力问题。民间借贷不限于自然人之间、自然人与法人以及自然人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也包括企业间生产经营性借贷。对企业间的借贷，应当区分不同借贷行为认定其性质和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中关于“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的规定，是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但实际经营放贷业务、以放贷收益作为企业主要利润来源的企业间借贷的限制。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企业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百信公司虽为非金融企业，但泉南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百信公司是实际经营放贷业务、以资金融通为常业及以放贷收益作为主要利润的非金融企业，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向百信公司的借款属于百信公司违反有关金融法规放贷的款项。因此，百信公司与泉南公司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该民间借贷没有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百信公司的主张成立，予以支持。泉南公司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借款本金是1000万元还是1442万元问题。首先，关于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振兴的借款，双方当事人二审庭审中均认可不包括在《还款保证书》中，故其属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该问题属法院认定事实范畴，泉南公司主张在郑振兴未起诉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程序违法，认定错误，不能成立。其次，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泉南公司于2010年9月19日、2011年2月18日、3月11日分别向百信公司借款各500万元，合计1500万元”；“2012年11月6日，双方对尚欠借款进行重新结算，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出具《还款保证书》”的事实没有异议；对《还款保证书》载明的“我公司截止2012年5月31日尚欠百信公司借款本金1442万元，利息算至2012年10月31日止共129.78万元（月息1.8%），本息合计1571.78万元。现我公司保证在2012年12月31日前还清该款。即日起终止执行2012年6月2日双方签订《债务处置协议书》及特别声明。”的表述也没有异议。因此，可以认定《还款保证书》是双方当事人对2012年11月6日之前借款的结算。在二审庭审中泉南公司提供曾凤玲、曾文超、吕淑玲的书面证言，以证明泉南公司于2010年11月5日、2011年3月3日、10月31日先后三次转账94.75万元；于2011年3月11日、3月29日、5月10日先后三次转账178.5万元；于2011年8月3日、10月31日，先后两次转账89.76万元给百信公司指定收款人陈丹阳。由于泉南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授权该三人汇款、百信公司指定收款人陈丹阳收款，该三人未出庭接受质询、百信公司又不予认可，且发生在《还款保证书》之前。因此，以上款项不仅不能认定为泉南公司向百信公司无论是《还款保证书》之前还是之后的的还款，也不能以此推翻付款之后双方所进行的结算，不予采信。《还款保证书》是双方当事人对2012年11月6日前借款的结算和债权债务的重新确认，泉南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推翻该《还款保证书》。泉南公司关于其只欠2010年9月19日、2011年3月11日所借的各500万元共1000万元借款；百信公司要求其在《还款保证书》上将借款本金1000万元写成1442万元的目的，是为了掩盖放高利贷、重复计息的违法事实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能成立。根据《还款保证书》，本案中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本金为1442万元。泉南公司关于其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还款保证书》中另外的442万元是利息的主张，不能成立。
三、关于本案借款利率问题。《还款保证书》中已载明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本金为1442万元，泉南公司认为其中的442万元是按月利率4.5%计得的高利贷利息，没有事实依据。《还款保证书》中已约定借款月利率为1.8%，该利率没有超过中国人民银行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保护。因此，本案借款利率为月利率1.8%。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泉南公司与百信公司的借款是企业间的民间借贷，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应认定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还款保证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理应得到履行。泉南公司尚欠百信公司的借款本金1442万元。泉南公司应按《还款保证书》中约定的月利率为1.8%及其他约定的内容履行还款责任。原审基本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认定和处理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泉南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680元，由福建省泉南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莲玉
代理审判员 黄 挺
代理审判员 张文旺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付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