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成民终字第23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永志，男，汉族，1958年5月9日出生，住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代理人周祥，四川川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勇，四川元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高新区支行。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永丰路**号***号以及**号附***号。
委托代理人周跃立，四川法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付贤禹，四川法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永志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高新区支行（以下简称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高新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永志及其委托代理人周祥、黄勇，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委托代理人周跃立、付贤禹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案外人邓艳从成都市成华区邮政局调入成都市高新区邮政局市场部工作，负责集邮专业营销工作。
2011年11月10日，邓艳乘坐陈永志驾驶的出租车，期间邓艳接听了电话，陈永志从邓艳与他人对话中得知邓艳在成都市高新区邮政局工作，完成邮政银行存款业绩任务的话能得到返款奖励。当日，陈永志及其配偶黄光群到高新区邮政局找到邓艳，在邓艳陪同下，从银行账户内取出150000元现金后，以黄光群为户主到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紫荆东路营业所办理了活期储蓄卡及存折。办理完毕之后，邓艳以银行需要封存储户存折为由，将存折收走，储蓄卡由黄光群自行保管。随后，陈永志、黄光群与邓艳在邓艳的办公室内签订了一份《存款协议》，约定存款期限为一年，每月定期返还两次千分之五十五的返款奖励。上述协议落款处盖有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有限责任公司成都分公司的印章，该印章系邓艳在外私刻的公章。黄光群将上述款项存入的当日，邓艳即持存折原件及银行账户的初始密码，用黄光群的身份证复印件将150000元一次性予以支取。
2011年11月14日，黄光群携带60000元现金找到邓艳，用邓艳处封存的存折将上述款项存入自己的银行账户内。随后，黄光群在邓艳的办公室签订了一份210000元的《存款协议》，主要内容与前述协议一致，落款印章亦系邓艳在外私刻的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有限责任公司成都分公司的印章。此协议签署后，邓艳将前份150000元的《存款协议》收走。黄光群将上述款项存入当日，邓艳即持有存折原件及银行账户的初始密码，用黄光群的身份证复印件分两次将60000元支取完毕，其中一次支取49900元，一次支取10100元。
2011年12月8日，邓艳要求黄光群再办理一个银行账户，黄光群在其开户网点为陈永志办理了一张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卡，该储蓄卡办理后，邓艳以银行需要封存为由未将邮政储蓄银行卡交予储户本人。2012年1月11日，黄光群携带250000元现金找到邓艳，将钱存入陈永志的邮政储蓄卡。随后，黄光群到邓艳办公室，签订了一份460000元的《存款协议》，签订完后邓艳将前份210000元的存款协议收走。黄光群将上述款项存入的当日，邓艳即持银行卡原件、银行账户的初始密码以及陈永志的身份证复印件将250000元一次性予以支取。
2012年2月14日，邓艳向黄光群承诺将存款返还提高到百分之十，黄光群遂通过成都银行向其邮储银行账户转入240000元。办理完后，陈永志与黄光群来到邓艳办公室，黄光群重新签订了一份300000元的《存款协议》，陈永志重新签订了一份400000元的《存款协议》。黄光群将上述款项存入的当日，邓艳即持存折原件及银行账户的初始密码，用黄光群的身份证复印件支取100000元，于2012年2月19日用同样的方式支取140000元。
2012年4月，因邓艳电话无法联系，黄光群前往公安机关报案。经公安机关侦查，成都市人民检察院以成检刑（一）诉字（2013）第15号起诉书指控邓艳犯盗窃罪、诈骗罪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该院经审理后，于2013年5月3日作出（2013）成刑初字第10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邓艳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邓艳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罚金十三万元。判决后，邓艳未上诉、公诉人亦未提起抗诉，该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在刑事案件处理阶段，并未有退赃和追赃的款项返还给黄光群、陈永志。
另查明，中国邮政局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于2008年分离，邮储银行负责储蓄业务，其他业务由邮政局负责，但邮政局下面的邮政营业所依然会办理一些个人储蓄的存取款业务，由邮政储蓄银行负责业务指导。邮政局的营业所在每天营业结束后，将当天办理的储蓄业务单据及档案交到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成都市分行集中保管。本案中，为陈永志开设邮储银行账户的网点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紫荆东路营业所依法办理了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四川监管局颁发的《金融许可证》，但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并未领取营业执照的成都市紫荆东路营业所的实体机构，而是由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与成都市高新区邮政局签署《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代理营业机构清单》，由邮政局下辖邮政所代理储蓄业务。案涉邮政所为成都市邮政局紫荆东路邮政所，该邮政所依法办理和领取了成都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的《营业执照》。
陈永志在原审法院要求下出具了书面说明，称其在邓艳处领取存款返现款26000元，黄光群领取返现款50000元。而在邓艳案侦查阶段，黄光群向公安机关陈述，其（包括陈永志）从邓艳处一共领取了十万零几百的存款返现款。
诉讼过程中，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一份手写的明细表，详细记录了黄光群（2011年11月至2012年4月期间）及陈永志（2012年1月至2012年4月期间）从邓艳领取的存款返现的金额，该明细表载明二人共计领取了存款返现124400元。但该明细表没有陈永志或者黄光群的签名。邮储银行高新支行称上述明细表系陈永志本人书写，陈永志对此予以否认。经原审法院释明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未申请对上述手写明细表进行司法鉴定。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2013）成刑初字第101号《刑事判决书》、《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代理营业机构清单》等证据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成都市邮政局紫荆东路邮政所根据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与成都市高新区邮政局签订的代理营业机构清单，以邮储银行的名义对外从事储蓄业务，由此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承担。陈永志在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办理储蓄卡及存折，并存入资金后，陈永志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之间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陈永志因邓艳的犯罪行为造成其银行账户内存款250000元被盗的事实清楚。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大小；二、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赔偿陈永志的金额。
关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大小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金融机构应当按照规定建立客户身份识别制度。”第二款规定：“金融机构在与客户建立业务关系或者为客户提供规定金额以上的现金汇款、现钞兑换、票据兑付等一次性金融服务时，应当要求客户出示真实有效的身份证件或者其他身份证明文件，进行核对并登记。”第三款规定：“客户由他人代理办理业务的，金融机构应当同时对代理人和被代理人的身份证件或者其他身份证明文件进行核对并登记”。《金融机构客户身份识别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令（2007）第2号）第八条规定：“商业银行、农村合作银行、城市信用合作社、农村信用合作社等金融机构为自然人客户办理人民币单笔5万元以上或者外币等值1万美元以上现金存取业务的，应当核对客户的有效身份证件或者其他身份证明文件”。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关于加强金融机构个人存取款业务管理的通知》（银发（1997）363号文件）第六条规定“办理个人存取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对一日一次性从储蓄账户提取现金5万元（不含5万元）以上的，储蓄机构柜台人员必须要求取款人提供有效身份证件，并经储蓄机构负责人审核后予以支付。其中一次性提取现金20万元（含20万元）以上的，要求取款人必须至少提前1天以电话等方式预约，以便银行准备现金”。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邓艳在实施犯罪行为过程中，在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办理5万元以上现金取款业务时，代理机构未按照前述规定进行审核，致使邓艳成功盗取陈永志存款，代理机构具有一定过错。而陈永志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贪图邓艳许诺的高额返现、轻信他人，未妥善保管自己的财物，将储蓄卡原件交予邓艳，且未采取防范他人盗取存折密码的有效措施，如及时修改初始密码等，亦具有一定过错。原审法院综合案件全部事实和证据，酌情认定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对陈永志存款被盗而造成的损失承担50%的责任。
关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赔偿陈永志金额的问题。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邓艳于2012年1月11日将陈永志存入的250000元予以支取，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代理机构在该笔款项的支取时未严格履行审查义务，导致陈永志存款被盗，对此，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承担赔偿责任，但赔偿的存款损失应扣除陈永志从邓艳处领取的存款返现。对于该存款返现的金额，原审法院认为，诉讼中，黄光群及陈永志陈述其分别领取了50000元和26000元的存款返现，但黄光群在公安机关侦查阶段陈述其与陈永志共计领取存款返现十万零几百，黄光群向公安机关的陈述是其自认行为，且在未进入诉讼，亦未有律师等法律专业人员介入的情况下，其陈述应更接近于客观事实，故应以其向公安机关的陈述为准。对于具体金额，黄光群仅向公安机关陈述了模糊的数字，基于公平原则，本院酌情认定为100500元，该金额系黄光群与陈永志合计领取的，陈永志的金额本院以其在诉讼阶段自认的26000元为准。因此，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向陈永志赔偿（250000元-26000元）／2=112000元。
综上，陈永志要求邮储银行高新支行赔偿存款本金250000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对于陈永志要求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承担上述款项同期存款利率的请求，因陈永志对其损失亦存在过错，且案涉款项被邓艳实际支取，邮储银行高新支行亦未能占有、使用该款项而获得任何收益，故对陈永志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1、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永志赔偿112000元；2、驳回陈永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530元，由陈永志承担1260元，由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承担1270元。
宣判后，原审原告陈永志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邮储银行高新支行赔偿陈永志存款224000元，并支付同期银行存款利息；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邮储银行高新支行负担。其主要上诉理由为：1、原判认定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和陈永志对于存款被盗造成的损失各自承担50%的责任，属于过错责任划分不妥。陈永志希望得到高额返利并不会导致存款被盗，陈永志并未将现金交与邓艳，而是存入银行，存款被盗是因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及其下属代理机构邮政所对内管理出现重大疏漏，违反了银监会的相关规定，且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在对外办理取款业务时没有正确履行审核义务，违反了法律和中国人民银行的相关规定，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对存款安全承担绝对责任。2、原判已经认定了双方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则陈永志有取得同期银行存款利率的合法权益，邮储银行是否实际占有、使用款项是分红的条件，而非承担损失的条件。3、原判没有体现对个人储蓄存款的优先保护原则。
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答辩称，1、陈永志贪图高利与邓艳进行交易，存款密码是陈永志提供给邓艳的，陈永志明知邓艳多次取款而未提出异议，且陈永志的实际损害结果尚不能确认。2、陈永志认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放任邓艳的行为与事实不符，邓艳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无关；陈永志对高利封存折的违背常识的行为是可以辨别的；陈永志要求银行承担绝对责任是明显不平等的，个人储蓄存款优先保护的法律依据仅在商业银行法中关于商业银行破产时的规定。3、陈永志并没有证据证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在支付现金时未对客户身份信息进行审查，原审法院认定有误，存款被盗的真正原因是卡和卡的密码泄露；本案并不涉及反洗钱的问题，原审法院适用反洗钱法错误；《关于加强金融机构个人存取款业务管理的通知》（银发（1997）363号）已经废止，且陈永志并无证据证明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在支付5万元以上款项时未对客户身份信息予以核对的事实。4、原审法院对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提出的先追缴退赔的问题未作阐述；陈永志提出的是违约之诉，而原审法院提的则是侵权之诉。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的代理机构在支付款项时是否履行相关手续尽到审查义务？上诉人陈永志是否应当就存款被盗承担相应责任？
成都市邮政局紫荆东路邮政所作为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的代理营业机构，为上诉人陈永志办理了储蓄卡，上诉人陈永志将其250000元存入成都市邮政局紫荆东路邮政所，上诉人陈永志与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根据《金融机构客户身份识别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第八条关于“商业银行、农村合作银行、城市信用合作社、农村信用合作社等金融机构为自然人客户办理人民币单笔5万元以上或者外币等值1万美元以上现金存取业务的，应当核对客户的有效身份证件或者其他身份证明文件”的规定，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的代理机构在支付款项时除审核银行卡、密码外，还应当按照该规定审查证明银行卡主和取款人身份信息的有效证件，对此举证责任应由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承担，但其举出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在支付款项时已尽到足够的审查义务，故其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上诉人陈永志将银行卡交与邓艳，且未采取相应措施防范密码被盗的事实，并不必然导致其存款被他人盗取，且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陈永志与邓艳有恶意串通盗取存款的故意，其关键原因亦在于银行未能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故上诉人陈永志对存款被盗并无过错，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鉴于现有证据证明上诉人陈永志已领取了26000元存款返现，故被上诉人邮储银行高新支行应向上诉人陈永志赔偿的存款损失为224000元，并应从该款被盗之日起按同期银行存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上诉人陈永志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有误，导致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高新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高新区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陈永志赔偿存款损失224000元及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计算：以224000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存款利率，从2012年1月11日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陈永志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30元，由上诉人陈永志负担253元，被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高新区支行负担22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6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高新区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兵
代理审判员 胡 茜
代理审判员 宋 颂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亚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