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9民终7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营，男，1976年5月8日出生，汉族，现住泰安市泰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部磊，山东公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袭柱华，男，1963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岱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长亮，山东岳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营与上诉人袭柱华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16）鲁0911民初1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营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被上诉人袭柱华返还租赁费1370000元及保证金200000元，并赔偿上诉人其他经济损失743482.95元（其中投入基础建设费用151688.2元、购置机械设备及配件费用591794.75元），以上合计2313482.95元；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袭柱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确认租赁合同无效正确，但是将合同无效的过错归责于上诉人是错误的，应予以纠正。一审法院认为刘营未取得开采资质进行开采存在过错，对支付租金不予处理，这一意见是错误的。双方签订租赁合同时，袭柱华向刘营出具了2007年12月24日其与耿庄村委签订的《承包合同》、2009年3月24日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岱岳区分局批文以及其与天平办事处签订的施工合同，隐瞒了相关政府部门在租赁合同签订之前已经要求对该铁砂洗选点彻底取缔关停的事实，使刘营相信政府允许对土地整理项目内的边缘矿产资源进行利用开采从而签订租赁合同。袭柱华以欺诈方式与刘营签订租赁合同，损害刘营的合法权益且损害国家利益，应为无效合同，刘营对合同无效没有过错，袭柱华应当赔偿刘营因合同无效产生的经济损失。二、刘营已经提交证据证实袭柱华欺诈订立合同行为给其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应当在查实后判令袭柱华承担赔偿责任。刘营在签订租赁合同后，进入土地整理项目现场，投入了大量资金，包括基础设施费用151688.2元、购置机械设备及配件费用591794.75元，但合同签订不到一年即被叫停，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刘营因此遭受经济损失743482.95元。因袭柱华以欺诈手段与刘营订立合同，使刘营在合同履行中遭受损失，袭柱华作为过错方应予赔偿。三、一审法院错误支持袭柱华关于土地复垦费用的一审反诉请求，二审法院应予纠正。涉案复垦协议涉及的系租赁土地之外的备用废料摆放场地，备用废料在销售完成后，场地自然整平。双方协议签订后，启用该场地存放废料，2013年11月底项目被政府关停后，刘营已经将废料出售并将摆放场地整平恢复原状，不存在袭柱华另行出资整平的情况，故刘营不应承担该协议约定的相关费用。
袭柱华辩称，我没有任何欺诈行为，租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合法有效，刘营应当按合同约定支付租赁费。案涉租赁合同是物的租赁，刘营并未正当使用租赁物，其应当对其非法开采的行为承担赔偿责任。
袭柱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反诉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租赁合同无效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在履行与天平办事处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期间，实施土地整理形成了铁粉筛选场及相应的机械设备。2011年国土资源局岱岳分局取消该土地整理项目，但上述场地使用权及机械设备所有权仍归袭柱华所有。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本案所涉租赁合同是物的租赁，该合同合法有效；刘营使用租赁物进行经营，自行与周边相邻的农户签订征用协议，破坏农用地，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刘营未按照合同约定金额、期限交付租赁费，至袭柱华通知解除租赁合同之日止，尚欠租赁费23.5万元应当偿还；因刘营不正当使用租赁物导致租赁物报废、损毁维修，应当比照租赁物清单予以赔偿；刘营在承租期间，破坏基本农田，未履行复垦义务，现其应依照协议约定支付全部复垦费用；刘营在租赁期间堵塞溢洪道，埋损深水井，损毁院墙、平房、树木等，其应赔偿以上行为所造成的损失。
刘营辩称：一、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因袭柱华采取欺诈手段订立合同且该合同损害国家利益应为无效合同。二、袭柱华诉称的各项损失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1.刘营已经超付租金。刘营已经支付137万元租金，除去24天停工，截至岱岳区国土资源局于2013年12月11日立案查处以及刘营已经知悉土地整理项目早已被政府叫停，停止施工并逐步离开租赁场所前，刘营已多支付10万余元租金；2.不存在租赁物损失。刘营接手时生产设备已经老化，接手后正常使用租赁物，并按期保养维护，并不存在不当使用租赁物，导致租赁物报废、损毁维修的情况；3.复垦协议是租赁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租赁合同亦应无效，不存在土地复垦费用。三、袭柱华主观具有过错导致合同无效，应赔偿刘营的经济损失并返还租金、保证金等。
刘营向一审法院提出起诉请求：1.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原被告2012年12月1日订立的耿庄村涝场涯子铁粉筛选场《租赁合同》无效；2.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返还租赁费1370000元及保证金200000元，并赔偿原告其他经济损失743482.95元；3.本案诉讼费用、保全担保费用等因诉讼支出的费用由被告承担。
袭柱华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请求人民法院责令反诉被告支付拖欠租金23.5万元；赔偿租赁物损失60.2万元；赔偿土地复垦费用181.39万元；赔偿埋损深水井6眼，堵塞溢洪道200米，损毁院墙、平房、树木等损失75.28万元，上述三项共计340.37万元，并承担全部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2月24日，被告袭柱华及其妻李秀华与天平街道办事处耿庄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承包合同一份，就水库扩容、截渗、荒山开采复垦的事项达成协议，被告袭柱华开矿需用占地17.31亩，每亩每年缴纳300元承包费，合同期限暂定15年，自2008年1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2010年10月10日，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合同，约定承包期限为五十年，自2011年1月1日起至2060年12月31日止。2009年3月24日，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岱岳区分局作出答复意见，对于天平街道办事处在耿庄村自筹资金实施土地整理项目作出了答复意见，允许其实施土地整理，并要求其缴纳土地整理抵押保证金。后被告袭柱华及其妻李秀华与泰安市岱岳区天平办事处签订了工程施工合同，就天平办事处耿庄土地整理项目施工事项达成一致，由被告袭柱华自筹资金进行土地整理。后因该项目未按制定的土地整理综合利用资源的实施方案要求进行，存在多项严重问题，2011年4月8日，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岱岳区分局向天平街道办事处下发了关于取消耿庄土地整理项目的通知，要求其取消于2009年3月12日申请的耿庄村自筹资金实施土地整理项目。2011年6月23日，天平街道办事处就此向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岱岳区分局出具了《关于天平办事处耿庄村私自开采铁粉行为的情况汇报》，该汇报中称目前项目已停止施工，全面进行整改。2012年3月12日，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向天平街道办事处发函，建议该办事处对耿庄村铁砂洗选点实施彻底取缔关停。
2012年12月1日，原告刘营作为乙方承租方，与甲方出租方即被告袭柱华签订租赁合同（合同号：201208）一份，约定甲方被告袭柱华在岱岳区天平办事处耿庄村涝场涯子有铁粉筛选作坊一处，乙方原告刘营自愿租赁。双方经协议达成以下内容：一、租赁范围：甲方现正在生产的铁粉筛选场租赁给乙方，包括矿粉筛选、采矿场机械设备（详附机械设备交接清单）。二、经营范围：土地平整及挖掘、筛选铁粉及加工、销售等。四、租赁期限：叁年，自2012年12月31日至2015年12月30日止。五、租赁费：全年壹佰伍拾万元。六、付款方式：合同签订之日缴纳第一个月的租赁费，此后每月5日前缴纳当月租赁费。三个月后每个季度第一个月5日前缴纳本季度的租赁费，以此类推。逾期七日不交，视为违约，合同自行解除。八、因不可抗力、国家政策和政府因素、道路不能通行半挂车因素等导致无法生产，停工期间不计取租赁费。恢复生产后，承包期顺延。时间发生3日内，乙方必须书面报告甲方。超过一个月，仍不能正常生产，合同解除，甲方需退回剩余租金。十一、租赁期满按交接清单交接，乙方增添的设备，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乙方自行拆除。十二、保证金。合同签订之日，乙方交付甲方贰拾万元保证金，承包期满或合同解除后，机械设备保持正常使用，运转完好，交清租金及全部费用后，退回保证金。合同另约定了其他权利义务等内容。原告被告双方在合同落款处分别签字。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缴纳了保证金20万元，并陆续向被告支付了租金137万元。
期间，2013年5月16日，被告袭柱华与原告刘营签订复垦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废料厂西基本农田壹拾五亩整，合同期间由原告刘营无偿使用。合同到期前1个月，由乙方按西高东低，表层覆盖黄土30厘米为标准，恢复原状。如不复垦成原状，按每亩两万元的复垦费支付给甲方，由甲方代为复垦。合同标准执行2012年12月1日甲方所签订的合同号：201208租赁合同。
2014年，被告刘营因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被泰安市公安局岱岳区分局刑事立案侦查，期间，因涉案租赁合同事宜，刘营将袭柱华诉至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泰安中院经审理作出（2014）泰民一初字第2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了刘营的起诉。刘营不服该裁定提起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民终507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案袭柱华因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已被山东省泰安市公安局岱岳区分局立案侦查，在此情形下，刘营的损失可以通过刑事诉讼得以追缴，不能同时提起民事诉讼，原审裁定驳回刘营的起诉并无不当，为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后泰安市公安局岱岳区分局作出决定撤销了该案，原告刘营将被告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我国矿产资源法的相关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国家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且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从事矿产开采必须取得相应资质，本案中被告袭柱华以土地整理项目的名义从事铁砂开采洗选，其作为个人并不具备资质，且因其开采行为对土地造成严重破坏，对周边环境构成恶劣影响，已被相应主管部门要求关停取缔，在此情形下双方仍签订租赁合同，将合同标的物铁粉筛选作坊及相应机械设备交由原告承租使用，且仍继续从事违法采矿经营，故双方间所签订的该租赁合同因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关于合同无效的处理情形，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本案查明，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缴纳了20万元合同保证金，并累计支付被告租金137万元。履行保证金作为合同当事人一方为担保合同的履行而给付另一方当事人的金钱作为债权的担保，现因涉案租赁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告所缴纳的涉案合同保证金20万元，被告应当予以返还。
关于原告主张的租金及损失部分，本案中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国家矿产资源开采的相关法律法规应当知悉，原告明知其并未取得相应的开采资质，在其从被告处承租场地及设备后，仍继续从事违法开矿行为，即便原告所主张的购买设备、打井、建设板房等事实客观存在，但因其上述支出均系为从事违法采矿的目的而为，且原告在合同履行期间已实际使用了涉案场地及设备，其从事的违法开采也必然产生了相应收益，故对于原告返还租金的诉请，不予支持，对于被告因此所获得的租金等违法收益，由相关职能部门予以处理，对于原告主张的为从事违法采矿所投入的各项成本支出，相应的损失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故对其该部分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的反诉请求，因涉案合同被确认无效，被告据此要求原告支付租金，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关于被告主张的租赁物毁损报废损失60.2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及相应设备清单，清单中的相关设备已交付原告，现租赁合同无效，被告可以要求原告返还上述设备，但被告现在所诉请为赔偿设备损失，其主张的相应损失数额均系其单方陈述，缺乏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对此依法不予支持；关于被告主张的埋损深水井、堵塞溢洪道、损毁院墙、平房、树木等损失部分，因被告方并未举证证实上述情形与原告租赁使用存在因果关系，故对于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对于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关于被告主张的复垦费用，双方于2013年5月16日签订了复垦协议，原告方抗辩称因涉案主合同无效导致该协议无法履行，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从该复垦协议的合同内容来看，该协议系双方对租赁关系存续期间所破坏土地进行复垦而作出的相关约定，该部分事宜在涉案租赁合同中并未体现，虽然该复垦协议执行了租赁合同标准且以解决该租赁合同履行发生的问题而签订，但其对于涉案租赁合同并不具有附属性，故租赁合同的无效并不必然导致该复垦协议无效，该复垦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及形式均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全面履行，协议明确约定了复垦面积及单价，该部分复垦费用30万元（十五亩×每亩贰万元）原告方应支付被告方，对于原告主张的面积超出部分，因双方对此并未进行约定，原告也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应返还原告的保证金20万元，以及原告应支付被告的复垦费用30万元，两项债务相抵后原告仍应支付被告复垦费10万元。对于被告在庭审中提出的各项调取证据申请，因其与本案事实认定及案件处理并无直接的关联性，不予准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原告刘营（反诉被告）与被告（反诉原告）袭柱华于2012年12月1日订立的租赁合同（合同号201208）无效；二、限原告（反诉被告）刘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反诉原告）袭柱华复垦费10万元；三、驳回原告刘营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反诉原告袭柱华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307元，保全费5000元，两项合计30307元，由原告刘营承担27687元，由被告袭柱华承担26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7015元，由反诉原告袭柱华承担15515元，由反诉被告刘营承担1500元。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租赁合同是否有效等问题。袭柱华上诉称租赁合同有效。该租赁合同系不具备资质的袭柱华将场地及设备租赁给同样不具备资质的刘营，给周边的土地及环境造成恶劣影响，双方签订的该租赁合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租赁合同无效并无不当。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从事矿产开采必须取得相应资质，刘营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国家矿产资源开采的相关法律法规应当知悉，其称对合同无效没有过错，袭柱华应当赔偿其因合同无效产生的经济损失，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复垦协议是否有效问题，虽然复垦协议系对租赁关系存续期间造成的土地破坏进行修复且协议中约定执行租赁合同标准，但该协议内容与租赁合同内容并不重合。且复垦协议与租赁合同的性质不同，复垦协议的内容系对土地的修复，并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复垦协议应认定为有效合同。
关于刘营要求袭柱华返还已支付的租金问题。刘营在其本人不具备矿产开采资质的情况下仍然与袭柱华签订租赁合同，对导致合同无效负有过错，并且其已经从使用场地及设备中实际获取收益，一审法院对刘营已付租金的处理合法有据，并无不当。
关于刘营主张因无法继续进行铁砂选洗而形成的各项成本支出。本院认为，其主张的各项损失系其进行违法采矿的支出，该违法成本应由本人负担，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袭柱华要求刘营支付未付租金问题。袭柱华对导致合同无效负有过错，其在合同无效后仍然要求刘营支付未付租金的上诉诉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袭柱华要求以刘营实际破坏土地亩数为基数计算复垦费的问题。刘营应支付的复垦费应当以复垦协议约定的亩数为依据，一审法院认定复垦费为30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袭柱华要求刘营支付租赁设备损失及埋损深水井、堵塞溢洪道、损毁院墙、平房、树木等其他损失问题。因袭柱华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以上损失实际产生且该损失与刘营的不当使用存在关联性，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两上诉人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322元，由刘营负担25307元，袭柱华负担170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兴文
审判员 朱惠东
审判员 魏 军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梁 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