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13民终38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刘某
法定代理人：刘红，系上诉人刘某之父。
法定代理人：邵毛四，系上诉人刘某之母。
上诉人（一审被告）：刘红，自然情况同上。
上诉人（一审被告）：邵毛四，自然情况同上。
以上三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徐俊超，河南六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桂忠，系受害人王京岗之父。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丽丽，系受害人王京岗之母。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王孝伙，安徽汇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某、刘红、邵毛四因与被上诉人王桂忠、王丽丽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萧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3日作出的（2015）萧民一初字第04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姚强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张虹良、代理审判员朱珊珊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桂忠、王丽丽一审起诉称：王桂忠、王丽丽与刘某、刘红、邵毛四系同乡，王京岗系王桂忠、王丽丽之子，刘某系刘红、邵毛四之子。2014年二人先后到北京艺古斋餐厅打工，同年7月28日晚上，两人因琐事发生争执，刘某用拳头击打王京岗胸部后王京岗出现站立不稳、呼吸困难等症状并滑倒在洗碗池旁，当晚王京岗被确诊死亡，后经鉴定：1、王京岗属于胸腺淋巴体质猝死；2、轻微外伤、争吵、情绪激动、精神紧张、运动、惊吓等可为其诱发因素。刘某涉嫌故意伤害于2014年7月29日被北京市海淀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同年8月28日取保候审，同年11月3日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继续取保候审，于2015年4月23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书。刘某行为虽不构成犯罪，但其伤害行为与王京岗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给王桂忠、王丽丽造成死亡赔偿金878200元（43910元／年×20年）、丧葬费25447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支出3000元等各项损失合计956647元，因刘某、刘红、邵毛四未赔偿，王桂忠、王丽丽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刘某、刘红、邵毛四赔偿286994.10元并承担案件的诉讼费用。
刘某、刘红、邵毛四一审答辩称：王京岗死亡系自身疾病，与刘某无关，不存在故意或过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原则和无过错责任原则，刘某既无赔偿能力亦不负侵权责任。事故发生在北京艺古斋餐厅，死者王京岗与刘某作为未成年人打工期间远离父母，监护人应为餐厅雇主，餐厅方未给工作人员做健康体检，导致意外发生，事发后餐厅方已主动赔偿王桂忠、王丽丽50000元，即使存在赔偿责任，也应由北京艺古斋餐厅承担全部责任。王桂忠、王丽丽不应再向刘某、刘红、邵毛四主张赔偿事宜。出事后，刘某、刘红、邵毛四方被王桂忠、王丽丽方殴打，老家房子里的财产被王桂忠、王丽丽方毁坏，北京检察机关询问笔录里有王京岗先动手打刘某，刘某出于反抗才推了王京岗两下的笔录，听说王京岗在死前十几天刚犯了一次病，刘某、刘红、邵毛四认为死者自身有病，综上所述刘某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7月28日20时30分许，刘某与受害人王京岗在北京艺古斋餐厅工作时间内发生争执和肢体冲突，王京岗被刘某用拳头击打胸部两次，被人拉开后王京岗出现站立不稳、呼吸困难等症状，并滑倒在洗碗池旁。后经999急救车赶到案发现场将王京岗送至医院，当晚21时20分左右，医院确诊王京岗死亡。经依法鉴定：王京岗身体机械性外力所致损伤为左颞部段条状划伤、右肘片状挫伤和右侧胸锁关节上侧小片状肌肉出血，均损害轻微，为非致命损伤。受害人王京岗属于胸腺淋巴体质猝死。2015年4月23日，经北京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作出京海检未刑不诉（2015）10号不起诉决定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六）项、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刘某不起诉。
另查明：刘某系刘红、邵毛四之子，王桂忠、王丽丽与刘某、刘红、邵毛四系同乡。
再查明：受害人王京岗系王桂忠、王丽丽之子，系农村户籍，因父母在北京打工的缘故，于2013年3月至12月底在北京市房山区培新学校（打工子弟学校）就读，2014年初辍学后到北京艺古斋餐厅打工至7月份事发，连续居住在北京市房山区朝阳镇朱岗子村的期间已满一年以上。
又查明：事发前，刘某与受害人王京岗均在北京艺古斋餐厅打工，事发时均未满十六周岁，事发后北京艺古斋餐厅赔付死亡童工王京岗近亲属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承担侵权责任。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赔偿损失，人身损害赔偿范围中造成死亡的，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还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同时，法律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本案一审当事人当庭陈述的事实、双方举证、质证及一审查明的事实及对证据的认证情况，本案受害人和侵权人事前均不知晓受害人属于特殊体质，且侵权人不构成刑事上的故意或过失犯罪，但构成殴打的故意，并造成了受害人死亡后果，受害人近亲属诉至本院提起侵权赔偿之诉，但侵权人不愿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未成年的受害人遭受故意殴打行为后触发特殊体质致其死亡，实施殴打行为的未成年人对特殊体质受害人的损害后果是否承担侵权责任及如何担责的问题。针对争议的焦点问题，一审分析如下：
一、本案受害人民事权益已被侵害。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等。受害人被侵权人殴打后导致胸腺淋巴体质猝死，受害人的生命权受到损害，即民事权益被侵害。侵害公民民事权益，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故被侵权人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二、本案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果关系是指行为人的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引起和被引起的客观联系。若无本案侵权人故意实施的殴打行为，虽不能完全避免诱发受害人特殊体质，但有了侵权人的行为，则导致产生了受害人胸腺淋巴体质猝死的结果；侵权人殴打受害人胸部的事实行为与受害人生命权受到损害的后果之间自然连续，属于结果上的可归责性，本案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构成因果关系。
三、本案侵权行为成立，侵权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有过错，可减轻侵权人赔偿责任。
1、侵权人在殴打被侵权人过程中有侵权的故意。侵权人虽不知受害人系特殊体质，但对受害人实施了殴打行为，经检察机关确认其打击力度相对较弱加之对伤害后果的认识程度较差，认定其只存在防卫或殴打的故意，不存在刑法上的伤害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但侵权人殴打受害人的侵权行为导致受害人触发特殊体质猝死，殴打行为虽不构成刑事犯罪但已构成民事侵权，侵权人应对造成的侵权后果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
2、受害人从出生直到死亡前的正常学习生活中并未触发特殊体质，且不知自身系特殊体质，故不因自身的特殊体质状况而负有过错责任，但在工作时间内工作场合内与侵权人斗殴，自身有过错，对产生的损害后果，负有一定责任，根据法律规定可减轻侵权人赔偿责任。
3、受害人与侵权人双方法定代理人不应将未成年人送去打工，监护责任缺失，使本应在校学习的孩子们都在参加成年人的体力劳动，二人均未满15周岁，思维和表达弱于常人，在工作中不能妥善处理矛盾，××目采取暴力，互殴后导致一方因特殊体质触发死亡的后果，双方法定代理人均未尽到监护责任。法律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一审审理期间刘某已满16周岁未满18周年，其未提交证据证明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仍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因过错侵害他人权利而须负民事责任时，因不具备责任能力，应由其法定代理人作为赔偿义务人对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四、本案侵权责任赔偿范围。法律规定赔偿权利人举证证明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的，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可以按照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相关标准计算。本案受害人的近亲属主张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赔偿项目均系侵害行为所造成的损失结果，属于法定赔偿范围，且王桂忠、王丽丽已完成举证证明其经常居住地为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的举证责任，其请求按照《2014年北京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910元／年予以赔偿死亡赔偿金为878200元（43910元／年×20年），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其请求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丧葬费为25447元（50896元÷2），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死者近亲属中年丧子，生活突遭变故，必然承受着重大精神创伤，但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要求过高，根据相关规定和实际案情，其精神抚慰金应以10000元为宜；其请求赔偿处理丧葬事宜人员开支费用3000元，无证据佐证，不予支持。综上，本案受害人的近亲属王桂忠、王丽丽因此造成的损失范围及数额核定如下：死亡赔偿金878200元、丧葬费为25447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合计为913647元。
综上所述，结合本案具体侵权行为与实际损害之间的差距，因受害人的特殊体质介入因素导致重大损害后果超出正常情形下可预期范围，侵权人为一般侵权行为引发的重大损害后果不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同时考虑受害人近亲属经济状况和侵权人经济状况及其赔偿义务人赔偿承受能力等因素，一审认为本案侵权人的赔偿义务人刘红、邵毛四首先应承担受害人近亲属精神抚慰金10000元的赔偿责任，其次应承担受害人近亲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相关损失15%的赔偿责任，即135547.05元（903647元×15%），合计应承担145547.05元（10000元＋135547.05元）的赔偿责任。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刘红、邵毛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赔偿王桂忠、王丽丽145547.05元；二、驳回王桂忠、王丽丽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用5605元，由王桂忠负担2746元，由刘红、邵毛四负担2859元。
刘某、刘红、邵毛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王桂忠、王丽丽之子王京岗的死亡与上诉人刘某无关，刘某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王京岗的死亡系自身疾病所致，在案发前几天犯过一次病，且北京检查机关的询问笔录里有王京岗先动手打刘某，刘某处于反抗才推了王京岗两下的记录，因此刘某在本案中不存在故意或过失行为，一审判决刘某方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事故发生在北京艺古斋餐厅，死者王京岗与刘某作为未成年人打工期间远离父母，监护人应为该餐厅的雇主，餐厅方未给工作人员做健康体检，导致意外发生，事发后北京艺古斋餐厅以主动赔偿王京岗50000元，即使本案存在赔偿责任，也应由北京艺古斋承担全部责任。王桂忠、王丽丽不应再向刘某、刘红、邵毛四主张赔偿事宜。2、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应按安徽省标准，不应按照北京标准进行赔偿。一审判决中“对王京岗生前自2013年3月至2014年7月28日居住北京就读、打工的事实予以认定”错误，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指出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被上诉人之子在北京生活一年以上并以城镇为主要经济来源。对被上诉人一审中提交的学校证明，上诉人方均不予认可，王京岗作为未成年人其仅在北京艺古斋餐厅打工七个月左右，没有以城镇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一年以上，被上诉人主张按城镇标准赔偿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
王桂忠、王丽丽二审答辩称：1、王京岗的死亡后果与刘某的殴打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刘某的殴打行为虽不构成刑事责任，但是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刘某属于限制民事能力人，其父母将其送去打工存在过错，其父母作为监护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将艺古斋餐厅作为刘某的监护人错误。2、应按北京市城镇标准计算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王京岗从2013年3月至王京岗死亡前一直在北京市居住、就读、打工，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推翻被上诉人的诉请，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所举证据同于一审，相对方的质证意见同于一审，本院认证意见与一审一致。
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本案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刘某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2、应按何种标准计算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
一、关于刘某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本案的受害人王京岗死亡原因经法医鉴定为胸腺淋巴体质导致的猝死，经鉴定该体质死亡诱因为轻微的外伤、争吵、情绪机动、精神紧张、运动、惊吓等。刘某与王京岗在工作过程中发生争执和肢体冲突，刘某用拳头击打王京岗的胸部两次，致使王京岗诱发本身的疾病导致死亡，刘某虽为一般的殴打行为，但其殴打行为是导致王京岗死亡的诱发因素，刘某的殴打行为与王京岗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因刘某至一审审理时为已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的经济来源，因此其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由其法定代理人刘红、邵毛四承担。刘红、邵毛四辩称刘某、王京岗作为未成年人在北京艺古斋餐厅工作，艺古斋餐厅应为两人的监护人，餐厅雇主应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且本案刘某侵权责任与艺古斋餐厅的责任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刘某的监护人将未成年的刘某送去打工本身存在过错，应对刘某的诱发行为导致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刘红、邵毛四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故，刘某、刘红、邵毛四上诉提出刘某对王京岗的死亡后果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意见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二、关于应按何种标准计算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的问题
受害人王京岗因父母在北京打工的缘故，于2013年3月至12月底在北京市房山区培新学校（打工子弟学校）就读，2014年初辍学后到北京艺古斋餐厅打工至7月份本案事发，连续居住在北京市房山区朝阳镇朱岗子村的期间已满一年以上，有其一审提交的北京市房山区朱岗子村村委会出具的居住证明及北京市房山区培新学校的就读证明为据，可以证明王京岗在北京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的事实，且生活来源于父母及自身在北京市务工所得，一审按照北京市城镇标准计算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故，刘某、刘红、邵毛四上诉提出一审按照北京市城镇标准计算王京岗的死亡赔偿金错误的意见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刘某、刘红、邵毛四上诉提出的意见及理由，均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及所作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11元，由上诉人刘红、邵毛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 强
审 判 员 张虹良
代理审判员 朱珊珊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明明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