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109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冰（精神残疾），男，1982年6月22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许瑞林（许冰之父），1955年3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曹岩，北京曹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康岭，男，1983年10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薛永建，北京市天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圆，男，1984年5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高建华（方圆大姨），1955年1月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宁，男，1981年7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璞完（刘宁之父），1953年1月1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跃，男，1983年6月2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承博，男，1982年5月22日出生。
上诉人许冰、刘康岭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1）西民初字第012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1月，许冰诉至原审法院称：许冰原是北京工艺美术学校一名中专学生。1999年11月18日下午2时，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将许冰劫持到西城区双秀公园内假山下，轮番用铁棍、拳脚殴打其头面部、背、腰等部位达6小时之久。期间主犯刘康岭、方圆一伙强行用烟头灼烫许冰口腔、唇部，造成严重烫伤，并让许冰吞下热烟头，直到头部血肿、口鼻出血、眼睛青肿、失去知觉后被送到医院诊断治疗，急诊收治住院。经安定医院精神司法鉴定为反应性精神病。经多年治疗不但没有痊愈，病情反而加重，最后导致精神分裂，与被方圆等人殴打有直接因果关系。2004年3月26日安定医院收治住院至今未愈，已丧失劳动能力，也不能过正常人生活。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行为对许冰及家庭造成极大伤害，故请求法院判令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连带赔偿许冰医疗费16314元、护理费154800元、营养费26400元、交通费3000元、后续治疗费48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万元。诉讼费由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负担。
方圆辩称：不同意许冰的诉讼请求，在刑事诉讼案件中，已经调解赔偿了2万元，对许冰具体诉讼请求的意见，同意刘康岭等人的答辩意见。
刘康岭辩称：刘康岭在刑事诉讼之后在家待业，没有工作。我们已经承担了刑事责任，许冰在受伤后10年的时间内没有找过我们，现在起诉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对许冰现在的精神病病情与外伤的因果关系不认可。伤害发生后，我们已经积极赔偿许冰损失。许冰在上班后因工作不顺利诱发精神病情，与外伤无关，故不同意赔偿。
刘宁辩称：对许冰的现状表示同情，伤害发生后，我们已经积极赔偿。同意刘康岭的答辩意见，许冰现在损害后果与外伤没有因果关系，不同意赔偿。
王跃辩称：对许冰的现状表示同情和歉意。纠纷已经发生过去10年了，我已经受到刑事和民事处罚，在民事赔偿一次性调解，法院不应再次受理本案。许冰现在病情与打架时的外伤无关，不同意许冰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已生效的法律文书记载，刘康岭于1999年11月18日下午，因怀疑许冰在班主任老师面前说其有男女关系问题，遂将许冰骗出，并找到刘宁一起对许冰拳打脚踢，刘康岭还持铁棍对许冰进行殴打。后刘康岭又纠集王跃、孙承博及方圆等人，将许冰带至北京市西城区双秀公园内，强迫其吞烟头，并先后换地继续对许冰进行殴打，致其鼻骨骨折、左颧骨骨折，腰5椎弓峡部裂，裂隙骨面明显增生，并有骨折碎片为外伤所致，经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鉴定为轻伤（偏重），经北京市安定医院精神病法医学鉴定：许冰临床诊断反应性精神病，与其1999年11月18日被刘康岭等人殴打有直接的因果关系。2000年11月18日，西城区人民检察院以京西检刑诉字（2000）第394-397号起诉书指控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犯寻衅滋事罪向法院提起公诉（方圆在逃）。2000年12月20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刘康岭等人提出上诉。2001年3月16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四人被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一至二年并缓期执行。刑事诉讼过程中，经法院主持调解，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四人分别赔偿许冰二万元，包括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交通费等费用共计八万元。
许冰出示的病历记载，安定医院住院病历（病案号71405，2004年3月26日至2004年5月8日）：主诉：精神失常4年余，再发加重2月，疑心，紧张，反复洗手、洗澡，行为冲动。现病史：1999年11月中旬，被同学殴打后出现精神失常。主要表现：紧张，失眠，不敢出门，担心同学会派人来杀他及家人；看见戴墨镜的人心慌，出汗；不吃饭，总是呕吐；听到一点动静就躲至角落里；头顶着被子或常将锅扣在头上，怕同学来打他；有时学狗叫；整日坐立不安。2000年3月在我院鉴定，结论为“反应性精神病，完全因果关系”。后一直在我院门诊看病，服奋乃静（最高量22mg／日），佳静安定0.4mg／晚治疗，效果不佳，换氯氮平25mg／晚，佳静安定0.4mg／晚，症状逐渐控制。2001年2月，西城分局将打人同学判刑，病人心情不紧张了，复学。期间偶尔情绪波动，但基本能正常完成学业。2003年美术学校毕业，因找工作不顺利，做过几份临时工，均因工作能力有限被解雇。病人逐渐出现自卑，认为自己不如别人，不爱说话，兴趣下降，少出门，电视也不看，失眠。近二月病情逐渐加重，疑心大，邻居从家门前过无意吐痰，病人认为邻居是针对他，与邻导打架；外出坐公共汽车，认为别人都盯着他，说他们是同学派来害他的，不敢出门；有时自言自语、自笑；整天闭门不出，讲究卫生，反复洗手、洗澡6、7次／日；不听父母劝告，骂父母，认为父母没本事，情绪激动时，打骂父母，生活极不规律，进食少，拒绝服药，认为奋乃静将他给毁了，担心长胖，自己乱买泻药，减肥药口服。家人无法管理，门诊以“精神分裂症”收入。住院检查：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接触被动，无自知力，可引出关系妄想、被害妄想，情感反应欠协调。出院检查：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接触被动好，自知力部分存在，表情自然，情感反应协调。门（急）诊诊断：抑郁状态。出院诊断：未分化型精神分裂症。出院后，许冰在精神病专科医院持续门诊复查。许冰出示的医疗费单据，经核算，金额共计19562.04元。
诉讼中，许冰申请对外伤与现在病情的参与度、伤残等级、护理依赖进行鉴定。法院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相关鉴定，该鉴定机构以“受目前医学发展水平所限，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尚不明确，无法鉴定”。后法院委托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2年6月11日，该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其分析说明如下：l、关于被鉴定人许冰所患精神疾病与其在1999年11月18日被殴打有无因果关系及参与程度。据调查材料及病史材料，被鉴定人许冰既往体健，曾于1999年11月18日下午被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劫持到西城区双秀公园并对其进行殴打，后于垂杨柳医院急诊住院治疗，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证明书示患者有鼻骨骨折、左颧骨骨折、腰5椎弓峡部裂，伤后裂隙骨面有明显骨增生，并有骨折碎片为外伤所致；受伤之后表现为害怕，烦躁不安，在家里不睡觉，一直折腾，怕打他的同学来伤害他及他家人，经安定医院精神司法鉴定为反应性精神病，一直于北京市朝阳区精神病防治院门诊治疗，在2004年时主因精神失常4年余，再发加重2月，疑心，紧张，反复洗手、洗澡，行为冲动于北京安定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未分化型精神分裂症，继续在北京市朝阳区精神病防治院门诊治疗至今。综合分析认为，被鉴定人许冰1999年11月18日被殴打后的临床症状和病程符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关于应激相关障碍，具体表现为反应性精神病的诊断。根据北京安定医院病历记录示2000年3月因反应性精神病门诊服药治疗，症状逐渐控制；2001年2月，西城分局将打人同学判刑，病人心情不紧张了，复学。期间偶尔情绪波动，但基本能正常完成学业，表明其所患反应性精神病已经达到临床痊愈。后于2003年美术学校毕业，因找工作不顺利，做过几份临时工，均因工作能力有限被解雇。继而病人逐渐出现抑郁状态，如自卑，认为自己不如别人，不爱说话，兴趣下降，少出门，电视也不看，失眠等表现。被鉴定人许冰所患抑郁症属内源性精神病，与外因如1999年“被打”事件后续产生的心理因素系间接因果关系（诱因），建议其参与度为1-30％。2、关于伤残等级。因被鉴定人许冰目前所患抑郁症系功能性精神障碍，无评定标准，故不评定伤残等级。3、关于护理依赖。因被鉴定人许冰目前所患精神疾病与1999年11月18日被殴打无直接因果关系，故不需要对护理依赖以及护理依赖的级别进行法医精神病学鉴定。许冰支付鉴定费5400元。许冰对此鉴定意见表示不认可，法院再次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对护理依赖等项目进行鉴定，2013年6月26日，该鉴定机构以“精神疾病（功能性）护理期鉴定无相关鉴定标准”为由予以退案。孙承博未到庭应诉答辩。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999年11月18日，刘康岭等五人对许冰进行殴打导致许冰出现多发外伤、反应性精神病等伤情后，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刘康岭等人对于许冰在发病初期的损害结果已经进行了赔偿。病历记载，许冰在步入社会后，因诸多原因出现抑郁症状，后不得不进行住院治疗。经司法鉴定，认为抑郁症与外伤之间具有一定因果关系。由于许冰出现的精神疾病的损害后果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并未发生，现该损害后果客观存在，且许冰长期未能治愈或好转。刘康岭等称许冰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法院认为，许冰的精神疾病长期治疗并未间断，经过司法鉴定，确定“被打”的行为与精神疾病存在诱因，故不能认为许冰本次诉讼超过诉讼时效。许冰要求赔偿对于治疗精神疾病支付的医疗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参考法医鉴定的意见，法院确定方圆等人按百分之三十的责任比例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许冰要求赔偿护理费的诉讼请求，法医鉴定认为，不支持外伤导致精神疾病的直接因果关系，故该项请求缺乏客观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许冰要求赔偿营养费的诉讼请求，没有提供相应医嘱，法院不予支持。许冰要求赔偿交通费的诉讼请求，考虑到许冰门诊治疗的实际情况，该项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具体金额酌定为900元。许冰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许冰要求赔偿后续治疗费的诉讼请求，因赔偿金额不能确定，故许冰可在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许冰要求赔偿鉴定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具体金额酌定为4000元。孙承博经法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法院依法缺席审理。据此，原审法院于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连带赔偿许冰医疗费五千八百六十九元、交通费九百元、鉴定费四千元。二、驳回许冰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许冰、刘康岭均不服原判，上诉至本院。许冰上诉称：第一，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结论时程序违法，不具备鉴定资质；且其依据的许冰的病历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故要求重新进行鉴定。许冰并提供了其在安定医院住院时的十七页病历，认为应依据该十七页病历作为鉴定材料。第二，原判未支持许冰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当，要求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时的全部诉请。刘康岭上诉称：许冰的疾病与刘康岭没有任何关系，原判以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作为赔偿依据，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据此要求依法改判。王跃对原判亦有意见，但其未提起上诉，针对许冰、刘康岭的上诉请求，王跃表示其尊重法院的判决。方圆同意原判。刘宁同意刘康岭的上诉意见，但其未提起上诉。孙承博经本院合法传唤，均未出庭应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审理中，原审法院依法从安定医院、北京市朝阳区精神病防治院调取了许冰的相关病历，并作为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的材料，其中安定医院的病历五页包括首页、入院概要、诊断证明和出院志等。许冰与刘康岭等人对于病历的真实性均表示认可。本院审理中，经核实，许冰一方要求重新鉴定并提交的安定医院十七页病历中包括了前述的五页病历。
上述事实，有许冰出示的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00）西刑初字第499号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1）一中刑终字第164号刑事判决书、法医鉴定意见书、病历、医疗费单据等书证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判认定许冰的相关损失是否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据查明的事实，1999年11月18日，刘康岭等人对许冰进行殴打导致许冰出现多发外伤、反应性精神病等伤情，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刘康岭等人对于许冰在发病初期的损害结果已经进行了赔偿。后，许冰再次诉至法院就起精神疾病主张经济损失。关于许冰出现的精神疾病的损害后果与前述的“被打”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经过司法鉴定，确定“被打”的行为与精神疾病存在诱因，据此，原判综合考虑许冰出现精神疾病的损害后果在刑事诉讼过程中并未发生的客观现实，参考法医鉴定的意见，确定由刘康岭等人按百分之三十的责任比例对许冰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妥。对于原判结果，许冰、刘康岭虽持不同意见，但均上诉称鉴定结论存在问题，对此本院认为，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依据真实性经许冰和刘康岭等人认可的许冰的病历材料，适用相关鉴定规范，作出鉴定结论，程序合法；且鉴定期间及鉴定结论作出之日，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均具有鉴定资质。故原判将前述鉴定结论作为认定许冰损失的依据之一，综合考虑许冰受伤前后的精神状况、住院治疗经过及完成学业情况，确认许冰所患内源性精神病与外因如1999年“被打”事件后续产生的心理因素系间接因果关系（诱因），并酌定其参与度为30％，进而确认刘康岭等人应赔偿许冰的医疗费损失，并无不当。许冰、刘康岭的上诉请求系各自的不同意见，均无有效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另，鉴于没有证据证明前述鉴定过程存在程序违法、内容不当之处；且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结论依据的材料中包括了许冰在安定医院住院病历中的首页、入院概要、诊断证明和出院志等。故许冰称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结论依据不足，缺乏事实依据，其要求重新鉴定，本院不予准许。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鉴于刘康岭等人已受过刑事处罚，在刑事诉讼过程中，亦对许冰在发病初期的损害结果亦已经进行了赔偿；且法医鉴定认为，不支持外伤导致精神疾病的直接因果关系，故许冰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同理，关于护理费，由于法医鉴定认为不支持外伤导致精神疾病的直接因果关系，故该项请求亦缺乏客观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营养费，许冰未提供相应医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交通费，原判考虑到许冰门诊治疗的实际情况，酌定为9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后续治疗费，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综上，原判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孙承博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出庭应诉，本院依法缺席裁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公告费560元，由孙承博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12605元，由许冰负担12000元（其中3654元已交纳，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由方圆、刘康岭、刘宁、王跃、孙承博各负担12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69元，由许冰负担34.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由刘康岭负担34.5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楠
代理审判员 陈广辉
代理审判员 张在民
二〇一五年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杨曦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