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13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宁波市鄞州欧达家具有限公司（原宁波市江东欧达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民安路***号（1-1）。
法定代表人：严守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小平，浙江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虞旭东，浙江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陆耀辉，男，1971年3月6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宁波市海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皓英，女，1972年9月25日出生，汉族，系陆耀辉的妻子，无固定职业，住宁波市海曙区。
上诉人宁波市鄞州欧达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耀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6）浙0205民初44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欧达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陆耀辉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欧达公司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欧达公司与陆耀辉之间的《订购合同》约定的线条材质为南美樱桃木属主观臆断，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事实上，陆耀辉当初在订购家具时，仔细查看了各产品的样品，提出对其重点关注的重要主件项目应书面注明用南美樱桃木材质。对其他表列中项目材质虽未作书面约定，但双方当时口头约定参照样板的材质订购。《价格清单》上所定价格均是根据双方约定材质当时的市场价格进行标价明示。列表中的护墙属于主件，所定价格是根据所约定南美樱桃木材质的市场价确定，线条属于辅料，因为约定的是杉木，所以定价为当时杉木线条的市场价格90元一米。而当时南美樱桃木线条的市场价格则每米至少要180-190元以上；二、王和华称当初双方就已经明确约定线条材质是南美樱桃木、其向公司下单时注明的线条材质也是南美樱桃木等均不是事实。欧达公司与陆耀辉的《订购合同》从成立到履行完毕整个过程，王和华只代表公司签署合同，其并未参与包括实地丈量、制图设计、下单生产、上门安装、验收交付等大部分环节。陆耀辉本人及王和华在纠纷发生前从没就所涉线条应为杉木材质提出过任何异议或不同意见。一审判决将王和华说法作为定案主要依据是错误的；三、本案欧达公司从与陆耀辉订立合同，到报价、到下单生产、到上门安装、到交付使用，整个合同履行完毕。欧达公司从没有向陆耀辉告知过线条材质为南美樱桃木，更不存在明知是南美樱桃木而故意用杉木冒充的欺诈行为。双方约定的是杉木材质，价格定的也是杉木价格，按约制作交付的也是杉木线条，一审判决认定欧达公司存在欺诈错误；四、一审判决认定欧达公司多收了陆耀辉1397.35元货款，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五、一审判决遗漏陆耀辉尚欠欧达公司23400元货款的重要事实，未支持欧达公司的该部分反诉诉请错误；六、一审判决法律适用不当。1.按照合同法的规定，买受人在收到标的物时应当按约定的期限进行检验，及时提出异议。本案双方所订合同明确约定：甲方应于安装完毕3天后进行验收。而本案陆耀辉验收后并投入使用，并未在约定期限内提出过异议。2.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系适用法律错误。
陆耀辉辩称，一、双方约定的线条是南美樱桃木；二、线条的单价90元每米是双方之间协商确定的；三、王和华是全程参与，不只是签订了一份合同。陆耀辉一直是与王和华在联系；四、关于欺诈问题，双方确定为南美樱桃木，但是欧达公司最后交付的是杉木及密度板，存在以次充好的情形；五、一审判决已判定陆耀辉需退还欧达公司的货款中包含23400元；六、陆耀辉收货后已经提出材料的质量问题，且欧达公司也提出了协商方案，但是对该方案陆耀辉未同意。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陆耀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欧达公司按照线条总价款24797.35元的三倍赔偿陆耀辉损失共计74392元。2.欧达公司赔偿陆耀辉精神损失费50000元。
欧达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陆耀辉支付欧达公司货款234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9日，陆耀辉、欧达公司签订一份《订购合同》，约定陆耀辉向欧达公司购买衣柜、木门、护墙板、线条等木材，具体“产品名称、型号规格、颜色（以双方确认实图为准）、数量（以合同清单为准）；合同总金额为112000元，陆耀辉应于签约后支付88600元，于工程竣工后7个工作日内支付余款；陆耀辉应自产品安装后3日内进行验收，家具保质期为一年。”同时，该合同附有一份《价格清单》，该清单将产品分为“柜门”、“木门”、“护墙板”三个区域，三个区域下又分别列出各类产品的名称、规格型号、数量、价格及金额。其中“柜门”区域下包括“次卧门口衣柜”、“过道柜门”、“保姆房衣柜门”、“橱柜门”等产品，但仅有“次卧门口衣柜”、“橱柜门”产品备注使用南美樱桃木，而其他产品未备注材质；“木门”区域下的产品均未备注材质；“护墙板”区域下包括主卧、餐厅、客厅、玄关等各类护墙板和线条，但仅有第一项“主卧A立面护墙”备注使用南美樱桃木，而其他产品未备注材质。上述各类产品价值共计为114871元，优惠后为112000元，其中各类线条价格为每米90元，价值共计为25433元，按照上述优惠标准，其实际价款应为24797.35元。
同日，陆耀辉向欧达公司支付货款88600元。
此后，欧达公司自2015年12月开始陆续交付产品并进行安装，并于2016年农历春节之前安装完毕。其中欧达公司所交付和安装的“柜门”区域中“次卧门口衣柜”、“过道柜门”、“保姆房衣柜门”均使用南美樱桃木，“橱柜门”使用红橡木；“木门”区域均未采用南美樱桃木；“护墙板”区域下各类护墙板使用南美樱桃木，而各类线条则使用杉木。
2016年春节前，陆耀辉向欧达公司业务员王和华表示线条的材质不符合合同约定。2016年8月，陆耀辉与欧达公司的业务员王和华进行微信联系，王和华提出可扣除款项8815元，陆耀辉询问该款如何计算得出，王和华表示该款系按照线条每米60元标准扣除差价计算出来的。陆耀辉则表示欧达公司仅减差价，不予赔偿，无法接受。王和华称，樱桃木线条每米90元的报价，“是老板跟我说的，然后老板娘说我没说清楚，害的老板价格报低了……你和他们说说怎么办？让他们拿方案嘛”。
本案一审审理期间，一审法院对王和华制作一份调查笔录，王和华在笔录中称，其曾于2014年进入欧达公司从事销售工作，于2015年年底离职。涉案《订购合同》及附件《价格清单》系王和华草拟并与陆耀辉签订。签约时，双方曾约定“橱柜门”需使用红橡木材质，“线条”需使用南美樱桃木材质，但按照欧达公司的一般工作习惯，王和华未对产品材质进行一一备注，而且王和华认为双方口头已经有明确约定，所以未在合同中明确标注“橱柜门”、“线条”所使用的材质。但王和华向工厂下单时，明确注明了“线条”材质为南美樱桃木，至于之后为何实际交付的是杉木材质，王和华也不得而知。
另，陆耀辉、欧达公司在审理期间均认为，线条已经安装完毕，均不同意作拆除处理，陆耀辉主张可按原约定价格折算退货款。
一审法院认为：陆耀辉、欧达公司签订的《订购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确认，应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全面及时地履行各自义务。现欧达公司已向陆耀辉交付产品并安装完成，而陆耀辉认为线条使用材质不符合约定。对此该院认为，合同附件《价格清单》中未明确记载线条使用何种材质，但从《价格清单》对材质备注的情况来看，其中“柜门”区域仅有“次卧门口衣柜”、“橱柜门”产品备注使用南美樱桃木，然而该区域各类产品实际均使用了南美樱桃木或与其价值相当的红橡木；“木门”区域未注明何种材质，则实际均未采用南美樱桃木；“护墙板”区域仅第一项标注为南美樱桃木，但该区域所有的护墙板均实际使用为南美樱桃木，由此表明《价格清单》对材质使用是概括描述方式，而非一一描述。因线条与“护墙”属同一区域，依照《价格清单》对材质概括描述的方式，双方对线条约定为南美樱桃木材质更为可信。再结合欧达公司原工作人员王和华在调查笔录中的陈述，应认定双方确曾约定线条使用南美樱桃木材质。现欧达公司实际交付和安装的线条系使用杉木材质，陆耀辉主张欧达公司构成消费欺诈。对此该院认为，陆耀辉向法院提供了合同、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已完成其举证义务，而欧达公司不能对为何使用材质不一致作合理解释，亦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应对陆耀辉相关主张予以采纳。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陆耀辉因生活消费购买产品遭受欺诈，有权主张“退一赔三”，该院对陆耀辉要求欧达公司按照线条价款的三倍赔偿损失的诉请予以支持。虽然欧达公司抗辩称陆耀辉收到产品时未提异议，应视为认可实际使用的材质，但对木材材质的差异，非专业人员并非能迅速分辨，且根据该院查明事实，陆耀辉于2016年春节前即向欧达公司提出了异议，由此表明陆耀辉不认同线条所实际使用的材质，该院对欧达公司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于已安装线条的退货处理，如拆除将导致更多装修损失，目前双方均同意按照合同原约定价格作折价处理，该院予以准许。另，对线条部分处理完毕后，欧达公司应退还相应多收取的货款1397.35元。陆耀辉主张欧达公司赔偿精神损失，其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欧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陆耀辉货款1397.35元，并赔偿陆耀辉损失74392元；二、陆耀辉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欧达公司线条的折价退货款24797.35元；三、驳回陆耀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欧达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诉案件受理费2788元，减半收取1394元，由陆耀辉负担564元，欧达公司负担83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85元，减半收取192.50元，由欧达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陆耀辉没有新的证据向本院提交。欧达公司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
1.宁波市两家同类生产木制家具企业出具的证明各一份，用以证明2015年10月至12月期间，即陆耀辉与欧达公司签订合同期间，南美樱桃木与杉木的价格差距。从而证明根据单价可知双方约定的线条不可能是南美樱桃木，就是杉木；
2.图纸一套，用以证明在下单时根本未注明线条为南美樱桃木，一审判决采用王和华的说法是错误的。
经质证，陆耀辉认为欧达公司提供的证据1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证明欧达公司的待证目的。不同的厂家关于产品的定价是不同的。并且本案的合同价格是双方协商一致的。且材质与定价是王和华与欧达公司老板娘一起参与的。认为证据2图纸是陆耀辉家的图纸。但是图纸有无标明材质是欧达公司单方问题，与陆耀辉无关，合同中已经注明即可。王和华说明的在图纸上注明是指在施工单中注明。
本院经审查认为，欧达公司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陆耀辉没有异议，可以确认。但涉案线条系整木定制中的部分产品，并非通用产品，证据1案外其他厂家出具的证明对涉案线条的价格确定没有证明力。证据2图纸本身尚不能实现欧达公司的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木制品为整木定制产品。合同附件《价格清单》将产品分为“柜门”、“木门”、“护墙板”三个区域，“柜门”区域仅有“次卧门口衣柜”、“橱柜门”产品备注使用南美樱桃木，然而该区域各类产品实际均使用了南美樱桃木或与其价值相当的红橡木；“护墙板”区域仅第一项标注为南美樱桃木，但该区域所有的护墙板均实际使用南美樱桃木，线条和护墙同属于“护墙板”区域。依照《价格清单》对材质概括描述的方式，结合陆耀辉与欧达公司原工作人员王和华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王和华在一审法院调查笔录中的陈述，推定双方对线条约定为南美樱桃木材质具有高度盖然性。欧达公司上诉称双方当时口头约定参照样板的材质订购，以及双方约定的是杉木材质，均未提供证据证明。欧达公司系专业的整木家装定制企业，应当了解原木与复合板结构、杉木与南美樱桃木材质的木制品在品质、价格等方面的巨大差异。欧达公司在作为合同附件的《价格清单》“护墙板”区域第一项标注“南美樱桃木”，而在该区域其他项未明确标注材质，应当明知会使消费者产生错误认识，却放任这种结果发生，并在实际中使用杉木复合板制作线条，其主观上存在欺诈的故意，客观上存在欺骗和误导消费者的不正当行为，一审判决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认定欧达公司构成欺诈，并对陆耀辉要求欧达公司按照线条价款的三倍赔偿损失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本案陆耀辉虽在本诉中并未诉请退回已付货款，欧达公司在反诉中亦未主张已安装的线条折价退款，但因双方已在一审中明确表示如果法院支持赔偿请求，则同意对于已安装线条的作退货处理，并同意按照合同原约定价格作折价处理，故一审判决由此判令陆耀辉向欧达公司支付杉木线条折价后的货款24797.35元。因陆耀辉已向欧达支付货款88600元，涉案合同总价为112000元。两项扣减，一审判决另判令欧达公司退还陆耀辉多收的货款1397.35元，实体处理并无明显不当。欧达公司上诉认为一审判令退回多收的货款1397.35元不当，并继续主张陆耀辉应支付剩余货款23400元，与其一审主张相悖，不能成立。
关于本案合同之诉能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其他法律对合同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涉及经营者义务和消费者权利的规定，包含了调整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消费者合同关系的规范，属于“其他法律对合同另有规定的”范畴。一审判决关于消费者合同之诉优先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欧达公司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欧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45元，由上诉人宁波市鄞州欧达家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岚
审 判 员 徐梦梦
代理审判员 施 晓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