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汉江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96民终3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良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传先，湖北文学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贵佴，农民。系受害人吴新法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艳峰。系受害人吴新法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红霞，无业。系受害人吴新法之女。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洪炳成，天门市西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跃进，农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爱国，湖北晨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良平因与被上诉人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及张跃进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天门市人民法院（2015）鄂天门民初字第013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良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传先，被上诉人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洪炳成，被上诉人张跃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爱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良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并由对方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判决认定张跃进在一楼墙体工程完工后按李良平的要求向其支付了工程款3770元，这一节事实应为“张跃进在一楼墙体工程完工后向李良平支付了劳务报酬3770元”。（2）一审判决认定李良平在二楼第一跑楼梯休息平台处安装转角板时，安排吴新法与另一受害人张百祥搬运预制转角板，无事实依据。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审判决认定张跃进与李良平形成承揽合同关系，李良平与吴新法形成雇佣合同关系，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李良平与吴新法、张百祥等其他人一样，按提供劳务获得报酬，共同受雇于张跃进。李良平的身份仅仅是张跃进的“工地代理人”，而非承建项目的“包工头”。
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良平在事故发生后向天门市公安局渔薪派出所干警亲口陈述其是包工头，是张跃进在建房屋的承建人。天门市公安局渔薪派出所的干警对李良平所做的询问笔录，是李良平的真实意思表示，具有法律效力。李良平上诉认为其与吴新法、张百祥等人共同受雇于张跃进，与客观事实不符。
张跃进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张跃进在一楼墙体工程完工后按李良平的要求向其支付了工程款3770元，以及李良平在二楼第一跑楼梯休息平台处安装转角板时，安排吴新法与另一受害人张百祥搬运预制转角板，与客观事实相符。2、一审判决认定张跃进与李良平形成承揽合同关系，李良平与吴新法、张百祥形成雇佣合同关系，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的诉称、张跃进与李良平的约定、李良平在公安机关的陈述、李良平一审时申请的证人当庭作证的证言，均可证实李良平是在建房屋的包工头、承建人，吴新法、张百祥是李良平雇佣的小工。3、张跃进不存在选任过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国务院《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和《湖北省村镇建筑施工管理暂行规定》，要求从事建筑施工的个体工匠办理施工资质手续的范围仅限于“村庄、集体规划区内”。张跃进的在建房屋在村庄、集体规划区外，选定的个体工匠不需要办理施工资质。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良平、张跃进赔偿三人因亲人吴新法提供劳务受害死亡所产生的丧葬费21608.46元、死亡赔偿金162735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合计216343.46元，扣减李良平、张跃进支付的赔偿款后，尚应支付186343.46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张跃进拟新建一栋二间二层楼房（不合隔热层），经与李良平协商后，口头约定由其提供建筑材料，负责施工人员的中餐生活，由李良平组织人员施工，按建筑工匠日薪130元、其他人员日薪100元的标准支付报酬。协议达成后，李良平即于当年7月初组织受害人吴新法（生于1950年8月25日）及其他人员施工。一楼的墙体工程完工后，张跃进按李良平的要求向其支付工程款3770元。8月27日10时许，该楼房修建至二层楼时，李良平在二楼第一跑楼梯休息平台处安装转角板，安排吴新法与另一施工人员张百祥搬运预制转角板，当吴新法与张百祥各自搬运一块预制转角板上到二楼楼梯上部时，因载荷超重，导致支撑楼梯的杉木折断，吴新法与张百祥一同坠至一楼地面受伤。吴新法受伤后，即被送往天门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于当日不治身亡，殁年65岁。此后，李良平、张跃进分别支付了丧葬费2万元、1万元。
李良平长期在农村从事房屋建筑施工活动，但未取得相关的资质证书，该坍塌的楼梯系其负责安装，施工现场未架设安全网及其他安全防护设施。
吴新法生前系农村居民。2015年度湖北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规定，农村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0849元，城镇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收入为43217元。按此标准及相关法律规定，计算死亡赔偿金162735元（10849元／年×15年）、丧葬费21608.50元（43217元／年÷2）。此外，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为料理丧事，支付交通费5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受害人吴新法接受李良平邀请，参与张跃进的房屋建设施工活动，其工作行为受李良平支配，并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而获得李良平支付的报酬，双方之间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应依法认定吴新法与李良平之间形成劳务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该规定，吴新法因提供劳务而受到损害，应根据其与李良平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吴新法参与农村房屋建筑施工活动，应当具备安全意识，防范事故发生，而在本次事故中，其过于自信，忽视自身安全，在施工场所未设置任何安全防护设施的情况下，仍自甘冒险地将自己置于存在明显安全隐患的施工环境中从事高空作业，对损害的发生主观上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因其在该事故中伤重身亡，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依法由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承担；李良平承揽该房屋建筑工程后，作为长期从事农村房屋建筑施工工作的工匠，应当更加具备安全意识，但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提供劳务者提供必要的合乎安全的施工设施，且在组织指挥施工时，应当预见到本案的受害人吴新法与另一施工人员张百祥一同搬运重物上楼梯时，有可能导致该新建楼梯坍塌的危险而未及时予以告诫或阻止，致本起事故发生，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责任；张跃进作为承揽合同的定作人，选任不具备施工资质的承揽人施工，存在选任过失，应对吴新法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本案实际及损害发生的成因，结合公平及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依法确定由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承担30%的民事责任，李良平承担50%的民事责任，张跃进承担20%的民事责任。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主张赔偿的丧葬费，小于依法核算的金额，属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予以支持；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主张的精神抚慰金，结合损害事实和对损害后果发生的过错程度，酌定支持15000元。李良平抗辩称与其他工匠同工同酬，欲以此证明与受害人吴新法不存在雇佣关系，该抗辩理由与其向公安机关陈述的“我是包工头······，是张跃进在建房屋的承建人”这一自认事实及所申请的证人当庭提供的证言相悖，且其自认的事实，符合当地建造房屋时约定俗成的习惯，故对其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张跃进以与李良平就建房活动的安全事宜约定每层支付安全保证金400元及所建房屋不属于村庄集体规划区内，不应承担选任过失责任，且已支付死者吴新法的丧葬费1万元，不同意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综上，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三人因此事故造成的损害费用为死亡赔偿金162735元、丧葬费21608.46元、交通费500元，合计184843.46元，由李良平承担50%，即92421.73元，并另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合计赔偿102421.73元，扣减其先行支付的赔偿款2万元后，实际还应赔偿82421.73元；由张跃进承担20%，即36968.69元，并另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赔偿41968.69元，扣减其先行支付的赔偿款1万元后，实际还应赔偿31968.69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判决：一、李良平赔偿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各项损害费用82421.73元；二、张跃进赔偿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各项损害费用31968.69元；三、驳回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应付款项，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方贵佴、吴艳峰、吴红霞负担386元，由李良平负担442元，由张跃进负担172元。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李良平主张其与吴新法、张百祥等其他工匠一样，按提供劳务获得同等报酬，共同与张跃进形成雇佣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其与张跃进形成承揽合同关系，与吴新法形成雇佣合同关系错误。因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张跃进、李良平、吴新法三者间形成何种法律关系。
针对二审争议焦点，本院评判如下：
一、法律关系的性质。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雇佣合同是指双方当事人约定，一方向他方提供劳务，他方给付报酬的合同，提供劳务的一方为雇员，支付报酬的一方为雇主。承揽合同中，定作人所要求的不仅仅是承揽人应以自己的技能、设备为一定的工作，而且还要求这种工作有成果，并将这种成果交付给定作人。定作人与承揽人之间不存在指挥与听从的关系，定作人虽可以检查、监督承揽人的工作，但也只能是防止承揽人将主要工作交由他人完成或不依约进行工作等违约行为发生，而并非直接指挥承揽人为或不为某些行为。而雇佣合同中，雇员只要按照其与雇主的约定完成劳动，就已经尽到了合同义务，而无论这种劳动有无特定的成果。雇员处于从属地位，与雇主间是一种指挥与听从、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
二、当事人的约定。张跃进按照当地农村约定俗成的习惯方式，将其拟建的房屋以“包工不包料”的方式交由李良平进行承建，双方口头协商约定，张跃进提供建房所需的材料，每建完一层后，张跃进按照与李良平核实后的大小工匠的人数，按大工匠日薪130元、小工匠日薪100元、外加每天的中餐和每人一包香烟的标准向李良平支付报酬；由李良平组织安排施工人员进行施工，房屋建好后向张跃进予以交付。李良平邀约吴新法时口头约定，吴新法以小工匠的身份参与房屋建设活动，提供劳务，报酬为每天100元和一顿中餐、一包香烟。
三、建房活动的履行情况。李良平每天邀约不同的大工匠燕洪卫、杨余力等人提供技术和设备，不同的小工匠吴新法、张百祥等人提供劳务，进行施工。李良平每天施工前告知张跃进施工的大小工匠人数，张跃进核实后按人数向李良平支付每人15元的中餐费用和每人一包香烟。施工人员每天的施工活动由李良平负责组织安排。一层墙体工程完工后，张跃进按李良平提供的大小工匠的人数，经核实后支付了3770元报酬。修建二层楼时，李良平在二楼第一跑楼梯休息平台处安装转角板，为配合李良平安装转角板，吴新法与张百祥各自搬运一块预制转角板上到二楼楼梯上部时，因支撑楼梯的杉木折断，吴新法与张百祥一同坠至一楼地面受伤。
四、事故发生后当事人的行为。事故发生时，张跃进不在现场。事故发生后，李良平第一时间电话通知张跃进到场，二人与其他工匠一起将吴新法、张百祥送至天门市人民医院救治，吴新法当场不治身亡后，李良平支付了张百祥的医疗费3万元。李良平和张跃进一起向天门市公安局渔薪派出所报案，并接受了当班警察的询问，李良平向警察陈述其是张跃进在建房屋的包工头、承建人。后张百祥亦不治身亡。经当地基层组织主持调解，李良平赔偿了二受害人丧葬费各2万元，张跃进赔偿了吴新法丧葬费1万元、张百祥丧葬费8500元。
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的约定、建房活动的履行情况以及事发后当事人的行为等重要案件事实，可以清晰地看出：
张跃进提供建房材料，将房屋交由李良平承建，李良平负责组织安排人员、提供技术和设备等建设房屋。李良平完工后向张跃进交付房屋，张跃进按约定的标准、工程进度向李良平支付报酬。二人间的法律关系完全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
李良平邀约吴新法提供劳务，吴新法按李良平的安排参与建房活动，并按约定的标准从李良平处领取报酬；施工活动中，吴新法与李良平间存在指挥与听从、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事故发生后，李良平及时通知张跃进、与他人送吴新法和张百祥救治并支付部分医疗费、与张跃进到公安机关报案、报案时陈述其是在建房屋的包工头、经基层组织主持调解时主动赔偿丧葬费等一系列行为；均可印证二人间的法律关系属雇佣合同关系。
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三者间的法律关系正确。李良平认为其与吴新法等人共同与张跃进形成雇佣合同关系，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也不符合雇佣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李良平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李良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61元，减交1419元，余额442元由李良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 哲
审 判 员 赵湘湘
代理审判员 王 青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高 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