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京知行初字第1285号
原告新华丽泽（北京）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方庄芳城园一区17号楼1502室。
法定代表人路鹏，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自强，北京德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洪二，男，1982年8月4日出生，北京大管家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商标代理人。
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一号。
法定代表人何训班，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博慈。
第三人深圳市中泉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中路赤尾大厦底层商场21号铺位。
法定代表人毕海，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显峰，女，1981年11月5日出生。
原告新华丽泽（北京）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新华丽泽公司）因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一案，不服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于2015年1月21日作出的商评字（2015）第9306号关于第9110009号“中泉”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简称被诉裁定），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2015年3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通知被诉裁定的利害关系人深圳市中泉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中泉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2015年4月9日，本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新华丽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自强、杨洪二，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委托代理人张博慈，第三人中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显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诉裁定系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针对第三人中泉公司就原告新华丽泽公司申请注册的第9110009号“中泉”商标（简称诉争商标）所提的撤销注册申请而作出，其中涉及到诉争商标注册是否违反了修改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三十一条规定的问题。商标评审委员会经审查认为，诉争商标本身不会产生不良影响，其申请也不属于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商标的情形，但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损害他人在先商号权之情形，中泉公司所提撤销理由部分成立，故作出被诉裁定，宣告诉争商标无效。
原告新华丽泽公司不服被诉裁定，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称：“中泉”作为商号不具有独创性，第三人提交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其“中泉”商号在中国相关公众中已具有一定知名度，且诉争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与第三人所提供的服务不相同也不类似，诉争商标的使用不会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误认。而且，被诉裁定焦点问题一有关商号的认定与焦点问题二有关商标的认定自相矛盾，原告申请注册诉争商标也具有正当性，且诉争商标经过使用已经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影响力。综上，请求撤销被诉裁定。
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辩称：首先，商号的功能在于区分相同或类似行业不同的经营者，具有工商标记属性，原告所称第三人商号不具有独创性不是商号权成立的要件。其次，第三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在中国大陆地区从事经营活动时，均是以商号“中泉”对外进行宣传和使用，相关合同及参展证据足以证明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之前，“中泉”商号已经在中国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诉争商标与第三人商号“中泉”完全相同，核定使用的贵重金属锭等商品与第三人向消费者提供的贵金属钱币等商品之间存在一定关联性，诉争商标的使用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其商品来源于第三人，进而产生混淆误认。再次，被诉裁定焦点问题一、二所涉及的商标与商号为不同概念，商标的使用证据不能直接等于商号的使用证据，反之亦然，即二者成立条件不同，不属于认定上的自相矛盾。最后，原告在评审时并未进行答辩，其所称诉争商标经使用已经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影响力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作出程序合法，原告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第三人中泉公司述称：第三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在中国大陆地区从事经营活动时，均是以商号“中泉”对外进行宣传和使用，相关合同及参展证据足以证明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之前，“中泉”商号已经具有一定知名度。诉争商标与第三人商号“中泉”完全相同，核定使用商品与第三人向消费者提供的贵金属钱币等商品存在一定关联性，属于相同或类似商品。诉争商标的使用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其商品来源于第三人，进而产生混淆误认，故诉争商标已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损害他人在先商号权之情形。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诉争商标为第9110009号“中泉”商标（见附图），由新华丽泽公司于2011年1月31日申请注册，于2012年2月14日获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14类贵重金属锭、未加工或半加工贵重金属、未加工的金或金箔、贵重金属盒、贵重金属艺术品、贵重金属小雕像、银制工艺品、玉雕首饰、景泰蓝、钟商品上。
2013年12月4日，中泉公司针对诉争商标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撤销注册申请，主要理由为：一、诉争商标损害了中泉公司的在先商号权，也是对中泉公司已经使用并具有一定知名度商标的恶意抢注。二、诉争商标的注册会产生不良影响，导致消费者混淆误认，损害消费者和中泉公司的利益。三、诉争商标损害了中泉公司所享有的知名商品特有名称权。依据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三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规定，请求撤销诉争商标的注册。
中泉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材料：
1、中泉公司自行制作的采购订单和入库单，但无其他证据加以佐证；
2、中泉公司广告合同及资料，但除与晶报社签订的广告宣传合作协议外，其余形成时间均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后；
3、媒体报道，但除中泉公司自行制作的少量《中泉钱币》杂志外，其余形成时间均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后；
4、中泉公司参加博览会的相关信息，但未显示中泉公司对其商号或商标的使用情况；
5、中泉公司店铺照片及其他使用证据，但相关照片未显示形成时间，仅少量证据形成于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
6、中泉公司所获荣誉，但其中部分未显示中泉公司的商号或商标，部分形成于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后；
7、中泉公司申请及注册商标的信息。
新华丽泽公司在商标评审委员会规定的期限内未予答辩。
2015年1月21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裁定。
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原告新华丽泽公司于2015年3月25日向本院提交了12份诉讼新证据，主要用以证明原告对诉争商标的使用情况。2015年3月31日，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庭前质证。2015年4月9日，即本案开庭审理前，原告向本院补充提交了2份证据，用以证明第三人中泉公司已不具备中国金币总公司特许零售商的资格。同日，第三人亦在本案开庭审理前，向本院提交了8份证据，但并未说明迟至开庭审理前才提交上述证据的合理理由。经查，第三人于2015年4月9日提交的证据均形成于本案行政程序（即第三人针对诉争商标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撤销注册申请）之前。
上述事实，有诉争商标档案、原告和第三人向被告及本院提交的证据材料、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一、原告和第三人在本案行政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是否应予接纳
行政诉讼旨在解决行政争议，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该立法目的的实现，主要通过赋予法院对行政行为的司法审查权来保证。不同于发生在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诉讼，行政诉讼虽然也遵循“以事实为根据”的基本准则，但审理的重点和核心却是行政行为的合法性问题。因此，行政机关作为行政诉讼的被告，对其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所作行政行为的合法性，否则将承担败诉的法律后果。相应地，对于当事人在行政程序中未提交而在行政诉讼中新提交的证据材料，由于其并非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的依据，故原则上不应予以接纳。
之所以原则上不应接纳当事人在行政诉讼中提交的新证据，系考虑到行政程序在行政管理及权利救济方面，具有不同于司法程序的独立价值和重要性，其稳定性和权威性应当受到尊重。如果随意接纳当事人在行政诉讼中提交的新证据并据此撤销被诉行政行为，将极大地损害到社会公众基于行政行为所产生的信赖利益，损及行政行为的稳定性和权威性，也会损及对方当事人的利益。
对于当事人而言，应当对行政程序在纠纷解决中的重要作用给予充分重视，并注重在行政程序中提交全面、详尽的证据以支持其主张，确保对方当事人有机会进行针对性答辩，亦使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具有事实依据。但是，行政诉讼中如果不加区分情形地对当事人提交的诉讼新证据一概不予接纳，则又可能违背实质公平，使最终的法律判断脱离客观事实。而且，以现行立法观之，《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亦未完全排斥当事人在行政诉讼中提交新证据。
本案中，第三人作为撤销诉争商标注册的申请人，也即商标确权行政程序的启动人，在行政程序中提交了相关证据，被告亦是基于该证据作出被诉裁定。但在本院进行庭前质证之后，开庭审理之前，第三人又向本院补充提交了8份形成于本案行政程序之前的证据材料，且未说明迟至开庭审理前才提交上述证据的合理理由。由于上述证据并非形成于行政程序之后，第三人亦无不提交的合理理由，同时考虑到诉争商标目前仍处于五年无效宣告请求期限内，第三人仍然存在依据新的事实和理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可能，故在维护第三人利益与维护行政诉讼制度利益之间，本院在本案中倾向于后者，故对第三人在行政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不予接纳。而对于原告在行政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虽然其亦未说明在行政程序中不提交的合理理由，但考虑到诉争商标已经行政程序被宣告无效，如果在行政诉讼阶段仍不考虑上述证据，则原告对诉争商标将再无其他救济途径，故本院对原告在行政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予以接纳。需要说明的是，尽管本院在对原告和第三人行政诉讼阶段所提交证据材料的接纳上得出了不同结论，但得出该结论所遵循的裁判标准在实质上仍然是一致的。
综上，对于当事人在行政程序中无合理理由未提交而在行政诉讼中提交的新证据，若该新证据足以影响案件实体结论，且当事人已无其他救济途径的，可予以接纳。需要明确的是，上述“无其他救济途径”系指当事人在穷尽行政程序后，除依法提起行政诉讼外，已无法再通过行政程序寻求救济的情形。对于诉争商标权利人而言，如果诉争商标经行政程序审查后被不予核准注册或者被撤销注册或者被宣告无效，此即属于“无其他救济途径”的情形；对于异议人而言，即使针对诉争商标的相关异议理由不成立，但由于其仍可通过无效宣告程序寻求救济，故此时一般不宜认定为属于“无其他救济途径”的情形，除非有充分理由予以推翻；对于无效宣告请求人和撤销申请人而言，由于其在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情况下，仍可针对诉争商标再次启动行政程序，故此时一般亦不应认定属于“无其他救济途径”的情形。另外，在结合案件情况进行具体分析时，始终应当注意在追求个案公平的过程中，寻求与行政诉讼制度价值之间最为恰当的平衡点。
二、诉争商标注册是否损害了第三人的在先商号权
因诉争商标的核准注册、被诉裁定的作出以及本案的审理跨越了2001年《商标法》和2014年《商标法》的施行期间，故本案涉及上述两部商标法的法律适用问题。具体而言，因诉争商标为已经核准注册的商标，且被告在2014年《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前已受理原告的撤销注册申请，而被诉裁定于2014年《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后作出，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后商标案件管辖和法律适用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本案相关实体问题的审理应当适用2001年《商标法》。
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
本案中，第三人主张诉争商标注册损害了其对“中泉”享有的在先商号权。本院认为，商号作为一项法律明确规定的民事权益，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在先权利”的范畴。损害他人在先商号权的行为是指将与他人在先使用并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商号相同或近似的文字申请注册为商标，容易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致使在先商号权人利益可能受到损害的行为。因此，商号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经使用并具有一定知名度，是其作为《商标法》认可的在先权利享有保护的要件之一。
为此，第三人在行政程序中提交了7份证据以支持其主张。但在上述证据中，部分为其自行制作的采购订单、入库单及《中泉钱币》杂志，缺乏其他证据佐证其真实性，原告对其真实性亦不予认可；部分为形成时间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后的媒体报道、第三人所获荣誉、广告合同及资料；部分为未显示时间或“中泉”商号的第三人参展信息、店铺照片及其他使用证据。综合考虑第三人在行政程序中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其中仅少量反映了其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对“中泉”商号的使用情况，尚不足以证明其“中泉”商号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已经具有一定知名度，故第三人有关诉争商标注册损害其在先商号权的主张不能成立。另外，根据原告在本案行政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可知，诉争商标在核准注册之后进行了实际商业使用。对于此类注册商标，在并无充分证据予以支持的情况下，不应轻易予以撤销，以维护业已形成的相关市场秩序。因此，被告有关诉争商标注册损害第三人在先商号权的认定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被告作出被诉裁定的主要证据不足，本院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于二○一五年一月二十一日作出的商评字（2015）第9306号关于第9110009号“中泉”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
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就深圳市中泉实业有限公司针对第9110009号“中泉”商标所提出的撤销注册申请重新作出裁定。
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各方当事人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及副本，并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一百元，上诉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宿 迟
审 判 员 周丽婷
人民陪审员 李淑云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六日
法官 助理 许 波
书 记 员 董 萌
诉争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