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3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凤凰楼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厂洼路19号。
法定代表人蒋展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华，北京市康达（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志合，北京市康达（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禾，男，1962年2月2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脱育红，北京市中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惠敏，女，1963年1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脱育红，北京市中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汤蕾，女，1986年4月2日出生，北京市中拓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高明立，男，1959年10月1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丽，女，1984年10月6日出生，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上诉人凤凰楼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凰楼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禾、韩惠敏、原审被告高明立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25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张丽新担任审判长，法官魏志斌、法官孙京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凤凰楼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凤凰楼公司系北京威马名门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马公司）的债权人，且经过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威马公司未按照判决内容支付合同款及违约金，在法院强制执行过程中，威马公司股东张禾和韩惠敏为了逃避债务，恶意串通高明立以所谓的股权转让方式逃避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并随即办理了威马公司工商注销登记。凤凰楼公司认为张禾、韩惠敏和高明立为逃避债务、互相串谋并以虚假的理由未经清算注销威马公司，违反了法律规定，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故诉至法院，要求张禾、韩惠敏和高明立连带返还拖欠的预付款及违约金2856131.8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张禾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凤凰楼公司的诉讼请求，凤凰楼公司所述与事实不符，张禾与韩惠敏与高明立的股权转让是股东自行处置自己的股权，符合法律规定，根本不存在逃避债务、恶意转让的情形。凤凰楼公司仅对威马公司享有债权，张禾与韩惠敏转让股权并未对威马公司的债务造成影响，不存在所谓逃避债务的情形。张禾与韩惠敏进行股权转让时，已将威马公司的情况全部告知高明立，是以威马公司当时的状况进行转让，股权转让时威马公司不仅有债务，还有机器设备和生产材料，股权转让程序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张禾与韩惠敏将股权转让后既没有也无权参与威马公司的任何经营，对股权转让后威马公司情况不知道，不知道高明立已将威马公司注销一事。股权转让后，威马公司与张禾、韩惠敏没有任何关系，高明立是威马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其有权对威马公司进行处置，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凤凰楼公司的诉讼请求。
韩惠敏在一审中的答辩意见同张禾一致。
高明立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凤凰楼公司的诉讼请求，张禾和韩惠敏与高明立之前不存在为逃避债务而进行股权转让，各方没有任何恶意串通，是正常的股权转让行为，高明立对张禾、韩惠敏的股权情况也非常了解。凤凰楼公司享有的是威马公司的债权，张禾和韩惠敏转让股权是对自己的个人财产进行合法处置，不论股权和股东如何变化，都不会影响威马公司自身的资产情况和债权债务。高明立受让股权时，威马公司已经资不抵债，无法进行正常运营。威马公司注销是公司正常的法律行为，因当时威马公司资不抵债及高明立身体和财产状况恶化，所以高明立选择了注销公司。在公司注销前，高明立曾到凤凰楼公司的办公场所找其法定代表人，但凤凰楼公司的人员告知高明立其负责人不在此办公，可见高明立当时是有偿还债务的意愿的。在办理工商注销的时候，高明立是找代办公司办理的，可能注销程序上有瑕疵，但不能证明高明立存在恶意注销的情形。虽然，威马公司未经清算就办理了注销手续，但威马公司相关的设备还在，可以进行清算偿还凤凰楼公司的债务。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威马公司原名北京和玺名门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系2002年4月18日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金50万元，股东为张禾和韩惠敏，各出资25万元。法定代表人为韩惠敏。2005年3月7日，张禾将其在威马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耿学玲。2005年4月8日，韩惠敏和耿学玲将其出资全部转让给耿学辉和李军。2005年11月29日，耿学辉和李军将其全部出资转让给韩惠敏和张禾，同时威马公司注册资本增加至400万元，增资部分由韩惠敏和张禾以实物出资。2007年7月19日，凤凰楼公司起诉威马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安装合同及补充协议，威马公司退还工程价款993115元并支付违约金1576803元。2009年11月20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海民初字第2012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威马公司返还凤凰楼公司预付款901370.64元，并支付违约金1227662元及诉讼费。2010年6月18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836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威马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2007年8月3日，凤凰楼公司起诉威马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橱柜合同》，威马公司退还凤凰楼公司工程预付款162900元，并支付违约金543148元。2009年11月20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海民初字第2174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威马公司返还凤凰楼公司预付款162900元，并支付违约金543148元及诉讼费。2010年6月7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837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威马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2007年8月3日，凤凰楼公司起诉威马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木花格合同》，威马公司支付违约金31762.8元。2009年11月20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海民初字第2174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威马公司支付违约金31762.8元及诉讼费。2010年6月7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83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威马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因威马公司未能履行生效判决内容，2010年7月1日，凤凰楼公司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拖欠的预付款、违约金及诉讼费共计2866075.8元。在扣划了威马公司银行存款9944元后，2010年12月，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海执字第8872-8874号民事裁定书，内容为：“被执行人已不在原经营地点经营，现下落不明，申请人未能继续提供被执行人的财产或财产线索……本次执行程序终结。申请执行人在本案终结后，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或财产线索的，有权向本院再次申请执行；被执行人仍有继续履行前述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债务的义务。”2011年6月3日，张禾和韩惠敏将其在威马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高明立，威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唯一股东变更为高明立。2012年8月20日，威马公司作出股东决定，决议解散公司，并提交了清算报告写明债权债务已经清理完毕。2012年8月23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作出注销核准通知书。为证明高明立在受让股权时清楚威马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无逃避债务的恶意，张禾、韩惠敏提交了2011年5月30日其与高明立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为：张禾、韩惠敏将其持有的威马公司所有股权全部转让给高明立，张禾、韩惠敏已将威马公司的现状告知高明立，高明立愿意承接威马公司全部债权债务及机器设备、材料和办公用品，高明立无需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该《股权转让协议书》后附了《债权债务清单》、《设备清单》以及《材料清单》。其中《债权债务清算》记载的为对凤凰楼公司的三笔债务，金额分别为706048元、2129032.64元、43984.44元。凤凰楼公司对上述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表示协议内容与工商备案登记的资产负债表内容不一致，威马公司其他的债权债务都没有提及，且高明立没有支付股权转让款，张禾、韩惠敏有转移股权逃避债务的恶意。高明立认可签署了上述协议并接受了威马公司的相关财产，表示其受让威马公司股权时已经资不抵债，故没有支付股权转让的对价。高明立表示其受让威马公司后开展了经营活动，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威马公司的机器设备仍由其保管，在注销威马公司时，曾两次去找过凤凰楼公司，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高明立表示注销手续是其找代办公司办理的。为证明个人经济情况不允许经营公司，高明立提交了北京市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领取证和低保审批记录，称高明立个人经济情况和身体情况恶化，故注销了威马公司，自2012年10月开始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金。凤凰楼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表示高明立在受让股权之前就一直领取低保，受让之后才停止领取。诉讼中，一审法院依据凤凰楼公司的申请向北京市朝阳区国家税务局和地方税务局询问了威马公司税务注销情况，国税和地税部门经查询后，均答复称威马公司的税务登记均未注销。凤凰楼公司表示依据税务部门出具的材料，威马公司工商档案中的税务注销证明是虚假的，且税务报表中法定代表人仍记载为张禾、财务负责人记载为韩惠敏，说明其根本没有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张禾、韩惠敏表示其在2011年6月完成的股权转让，且将公司所有财产、证照都交给了高明立，对转让之后威马公司的经营状况不清楚。高明立表示其找人办理的税务注销手续，不存在恶意串通的问题。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高明立作为威马公司的唯一股东及法定代表人，是威马公司的清算义务人。高明立在清算期间并未履行编制资产负债表及通知已知的债权人这两项法定的清算义务，致使凤凰楼公司丧失了作为债权人申报债权的机会，最终导致凤凰楼公司的债权未得到清偿。此外，经一审法院调查，威马公司并未办理完税手续，故高明立未依法进行清算，因此形成的清算报告应当认定为虚假的清算报告，其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了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朝阳分局的注销登记，严重侵害了债权人凤凰楼公司的利益，应当对威马公司债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赔偿范围应当是生效判决确定的债权数额，即2856131.8元。凤凰楼公司主张张禾、韩惠敏将股权转让给高明立系恶意串通逃避债务，要求张禾、韩惠敏对未受清偿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凤凰楼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张禾、韩惠敏与高明立存在恶意串通，故对于凤凰楼的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高明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凤凰楼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损失2856131.80元。二、驳回凤凰楼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判决后，凤凰楼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凤凰楼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是：张禾、韩惠敏将股权转让给高明立属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事实十分明显，原审判决以证据不足为由对此未予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所作出的判决是错误，应当依法改判。张禾和韩惠敏在威马公司有资产履行债务的情况下隐匿资产、拒不履行债务，足以说明其转让股权时的主观目的就是恶意逃避债务，并非正常的股权转让。从张禾、韩惠敏和高明立三人的股权转让内容和细节来看，该股权转让显然是恶意串通以逃避债务，并非正常的股权转让。《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真伪对本案是否恶意串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凤凰楼已经向一审法院申请对该协议中的签名形成时间和协议签署的时间是否一致进行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予鉴定，这有违反法律程序之嫌。综上所述，凤凰楼公司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张禾、韩惠敏与高明立连带赔偿凤凰楼公司2856131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用全部由张禾、韩慧敏承担。
张禾、韩慧明针对凤凰楼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凤凰楼公司所述与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不符。2007年凤凰楼公司就安装合同起诉威马公司时，凤凰楼公司并未申请财产保全，在法院审理过程中，法院为查明事实曾去威马公司生产现场，对威马公司已经生产加工完成的板材进行清算，未对威马公司进行财产查封。判决生效后，凤凰楼公司申请强制执行，威马公司按照法院要求就其财产情况进行了陈述，法院和凤凰楼公司均知道威马公司仅有机器设备和部分板材，但凤凰楼公司不要上述财产，也未要求法院对上述财产进行执行。法院终止执行事宜，威马公司并不知道，每次接到法院通知，威马公司均去法院说明情况及配合执行。张禾、韩惠敏转让威马公司股权时，债务人是威马公司，与股东张禾、韩惠敏个人没有关系，作为股东的张禾、韩惠敏根本没有必要以股权转让的方式逃避债务。张禾、韩惠敏与高明立的股权转让是股东自行处置自己的权利，符合法律规定，根本不存在逃避债务、恶意转让的情形。凤凰楼公司仅是对威马公司享有债权，张禾、韩惠敏的股权转让并未对威马公司的债务造成影响，不存在所谓逃避债务的情形。综上，凤凰楼公司的主张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根据，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凤凰楼公司的上诉请求。
高明立对凤凰楼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不同意凤凰楼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凤凰楼公司主张张禾、韩惠敏与高明立恶意串通，是主观臆断。凤凰楼公司享有的是对威马公司的债权，而张禾、韩惠敏转让的权利是自己的股权，而非威马公司的财产。股权转让行为本身不会侵害凤凰楼公司的权利。威马公司的财产也不会因为股权转让行为发生贬损。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威马公司工商登记材料、（2007）海民初字第20120号民事判决书、（2010）一中民终字第8369号民事判决书、（2007）海民初字第21740号民事判决书、（2010）一中民终字第8370号民事判决书、（2007）海民初字第21741号民事判决书、（2010）一中民终字第8371号民事判决书、（2010）海执字第8872-8874号民事裁定书、《股权转让协议书》、《债权债务清单》、《设备清单》、《材料清单》、北京市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领取证和低保审批记录、北京市地方税务局纳税人、扣缴义务人涉水保密信息告知书、税务登记表、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高明立作为目前威马公司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其作为威马公司的清算义务人，应当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尽到清算义务人的法定义务，如果高明立在清算过程中存在违反上述法律及相关规定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在本案中，根据现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显示，高明立在清算威马公司的过程中，存在未履行编制资产负债表及通知已知债权人的两项法定义务，并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注销登记的情况。由于高明立的上述不当清算行为，致使凤凰楼公司对威马公司的债权受到严重侵害。对此，本院认为高明立应当对威马公司的相应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现一审法院判决高明立在已生效判决确定的债权数额内对凤凰楼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凤凰楼公司上诉过程中提出张禾、韩惠敏在与高明立的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主张。本院认为凤凰楼公司并未对其上述主张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此项上述主张无法采信。凤凰楼公司虽对张禾、韩惠敏与高明立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其未能向本院提供相应反证予以证明，故本院亦无法采信。
综上，凤凰楼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9649元、保全费5000元，由高明立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9728元，由凤凰楼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丽新
代理审判员 魏志斌
代理审判员 孙 京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赵 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