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再终字第2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原审原告）：彭易志，男，住湖北省大冶市，现租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代理人：杨全忠，四川谦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姚姝，四川谦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原审被告）：吴永红，男，住四川省成都市。
委托代理人：吴远洪，男，住四川省西昌市。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原审被告）：吴远洪，男，住四川省西昌市。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施育发，男，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
委托代理人：何鹏，北京康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彭易志因与被上诉人吴远洪、吴永红及第三人施育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川凉中民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彭易志及委托代理人杨全忠、被上诉人吴永红的委托代理人吴远洪（亦系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施育发的委托代理人何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9月24日，一审原告彭易志起诉至该院称，吴永红系西昌市元宝山石英（硅石）厂（简称元宝山石英厂）的业主，在实际经营过程中，吴永红全权委托吴远洪负责元宝山石英厂的生产经营。因元宝山石英厂在经营过程中资金短缺，吴永红、吴远洪于2009年11月15日与彭易志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吴永红、吴远洪以元宝山石英厂的矿权（采矿权证号：5134000320016）作为出资，彭易志以开采、生产加工、销售所需资金投资联营。签约后，彭易志缴纳了矿山修路、平场地、安装设备、购买设备机械等费用计1352558.70元。2012年9月2日，经吴永红、吴远洪会计核算，双方对彭易志的投资进行了确认，对于彭易志的投资，吴永红、吴远洪明确表示认可。按合同约定双方共同享有采矿权，但至今吴永红、吴远洪仍未到矿管部门办理采矿权变更手续，违反了合同约定，损害了彭易志作为投资人的合法权益。故请求人民法院判令：一、吴永红、吴远洪立即归还彭易志投资款人民币1352558.70元，并支付10%的违约金，共计1487814.50元。二、彭易志对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证号C5134002010107120077314）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吴永红、吴远洪承担。
此案在开庭审理前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自愿接受调解。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主持下，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自愿协商，达成如下调解协议：一、吴永红、吴远洪在本协议签订后3日内偿还彭易志投资款1352558.70元；二、若吴永红、吴远洪在本协议签订后3日内未偿还彭易志投资款1352558.70元，则吴永红、吴远洪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的权利人变更给彭易志，即将证号为C5134002010107120077314号的《采矿许可证》上的采矿权人变更为彭易志。吴永红、吴远洪应提供变更所需全部材料并协助彭易志办理变更手续，彭易志应以符合法律法规要求的主体接受变更。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后，双方继续履行2009年11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三、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后，由彭易志负责交纳应向人民政府交纳的规费（包括2010年、2011年元宝山石英厂应交但尚未交纳的规费）及办理采矿权权利人变更所需的费用；四、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后，彭易志愿意代吴永红、吴远洪垫付吴永红、吴远洪所欠施育发的90万元债务，该笔彭易志所代偿的债务，吴永红、吴远洪用其此后在元宝山石英厂应分得的利润或以后该厂矿山转让费所占份额偿还给彭易志；五、在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之前吴永红、吴远洪的其他债务由吴永红、吴远洪自行承担，与彭易志无关；六、若在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过程中遇政府行政法规问题，由双方自行协商；七、应向人民法院交纳的案件受理费18190元，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五条规定减半交纳9095元，经协商由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各负担一半，由彭易志先行全部交纳。2012年9月24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协议予以确认。
2013年5月22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川凉中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再审过程中，彭易志申请追加施育发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再审中，彭易志诉称，2009年11月15日，双方签订《合作协议》，彭易志按协议约定修路，购买设备、平整场地，办理了采矿权的延续，经双方结算，彭易志共投资1352558.70元。双方合作时，彭易志经咨询西昌市国土资源局，获悉采矿权有效，年审时彭易志方交纳30万元，现采矿权证至今未按约定变更，吴永红、吴远洪的行为违反了《合作协议》第五条的约定，既不能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彭易志，采矿权也不能共有，故应承担10％的违约责任。《合作协议》有效，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只有投入，没有收益。遂请求判令吴永红、吴远洪归还投资款1352558.70元，并向其支付10%的违约金，共计应归还1487814.50元；彭易志对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
吴永红、吴远洪辩称，对彭易志投资1352558.70元及从投资补偿的角度向其支付10%的违约金无异议。履约中，只有投资没有收益，同意彭易志对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吴永红系合法的矿权人，有合法的处分权，采矿权曾发生过转让的行为，但受让方施育发在八年的时间里未履行变更义务，直至2011年矿权到期，施育发明确表示弃权，吴永红、吴远洪在无力经营的情况下，方与彭易志合伙。施育发与吴永红、吴远洪仅存在采矿权证过期之前的债务关系。经西昌市人民政府引见其与彭易志合作投资，彭易志愿意代吴永红、吴远洪偿付90万元债务，吴永红、吴远洪即将矿山抵偿给彭易志。吴永红、吴远洪与施育发争议的采矿权证与前述民事调解书中所涉及的采矿权证不同，故该民事调解书合法有效亦未侵害施育发的利益。
施育发辩称，一、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所签《合作协议》虚假，本案系虚假诉讼。2006年施育发与吴永红签订合同并按约支付合同价款，双方准备办理变更手续。一个月后方知杨建华、叶春贵与凉山州鑫霸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鑫霸公司）签订合同在前，经与鑫霸公司协调，施育发出资100万元将鑫霸公司手中的协议买下。后因发现矿中有金，吴永红认为转让价太低，杨建华、叶春贵等遂介入，强迫施育发签订《元宝山硅矿弃权补偿协议》后，吴永红即将矿山交与颜朝敏。刑事案件终结后，经人民法院判决确认将矿山手续交与施育发。公安机关亦将矿山返还与施育发，但因所退资料不全，需要吴永红协助办理变更手续，吴永红、吴远洪却提出需支付150万元方协助办理，为此我方提起诉讼。此案经一审及二审发回重审后，颜朝敏在重审中主张权利，但彭易志从未出现并主张权利。2010年二审期间，颜朝敏上诉称系其在经营矿山，如果2009年11月15日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确曾签订《合作协议》，则出现同一矿山有两个不同的投资主体与施工人，因此，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所签《合作协议》虚假。二、因彭易志并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故彭易志所主张的抵押优先受偿权不能成立。三、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所结算的投资，因仅有清单，没有具体的凭据，对该投资的真实性不能确定。四、吴永红、吴远洪明知人民法院已将矿山判予施育发，并要求吴永红协助办理变更过户手续，因此，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达成的调解协议侵犯了施育发的合法权利。《合作协议》属投资协议，不存在物权转让的问题，但彭易志的诉讼请求却是要求享有抵押优先权，故应依法驳回，并撤销前述民事调解书。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03年7月，元宝山石英厂（吴永红）取得5134000320016号《采矿许可证》，有效期至2010年7月。2004年3月18日，吴永红领取元宝山石英厂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09年11月l5日，吴永红、吴远洪（甲方）与彭易志（乙方）签订《合作协议》。双方主要约定：一、合作项目：元宝山石英厂所属硅矿及多金属的开采、加工销售。二、合作方式：甲方以元宝山石英厂的矿权（采矿权证号：5134000320016）作为出资，乙方以开采、生产加工、销售所需资金投资联营。三、联营股份比例：甲方以矿权出资占股份33％，乙方以现金出资占股份67％。乙方出资后享有生产经营权、销售权，甲方有监督权、参与权。出资额经甲方确认达到100万元以上后，甲方的法人代表应当转为乙方，双方共同享有矿山所有权。四、在《合作协议》有效期间，甲乙双方任何一方无权中止合同。对生产经营管理及利润分配等重大事宜，需双方共同协商达成统一协议，方可生效，如有一方不同意均不生效。否则，违约方将负责赔偿守约方所有损失。甲方应当按约将矿山转让给乙方，且不得未经乙方允许私下转让矿山，否则应退还乙方的全部投资，并承担乙方全部投资款的10％的违约金。甲方自愿以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及矿山上所有设备抵押给乙方作为担保。
2010年6月20日，因元宝山石英厂5134000320016号《采矿许可证》到期，元宝山石英厂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国土资源局（简称州国土资源局）申请延续。2010年12月27日州国土资源局对元宝山石英厂《采矿许可证》予以延续登记（延续后《采矿许可证》证号为C5134002010107120077314）。2014年2月12日，州国土资源局出具《情况说明》，证实C5134002010107120077314号《采矿许可证》系5134000320016号《采矿许可证》的延续，两份《采矿许可证》属同一矿权。
2012年8月1日，元宝山石英厂制作《西昌市元宝山矿权延续垫支及开采费清单》。2012年9月2日，吴远洪在该清单上批注：“彭易志投资属实”。双方确认彭易志垫支矿权延续费用691844.80元，延续后开采、修路等投资660713.94元，两项合计1352558.74元。
2012年9月24日，彭易志诉至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同日作出（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
另查明，2008年5月12日，施育发以吴永红为被告向西昌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吴永红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西昌市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08年8月20日作出（2008）西昌民初字第985号民事判决。吴永红不服，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09年1月6日，该院作出（2008）川凉中民终字第580号民事裁定，以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将此案发回西昌市人民法院重审。西昌市人民法院在重审过程中，依法追加颜朝敏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0年4月14日作出（2009）西昌民初字第355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吴永红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二、驳回第三人颜朝敏的诉讼请求。吴永红、颜朝敏不服，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因颜朝敏未缴纳上诉费，该院未受理颜朝敏的上诉。该院二审审理认为：2006年4月4日，吴永红的代理人王富文与施育发的代理人吴忠夫签订了《矿山转让协议》，2006年5月13日吴永红及其代理人王富文与施育发的代理人吴忠夫、李溢勇再次签订《协议》，对元宝山石英厂转让事宜进行最后确认。因双方签订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2006年5月24日施育发的代理人李溢勇与叶春贵、颜朝敏签订《元宝山硅矿弃权补偿协议》（简称《弃权补偿协议》），因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07）川凉中刑终字第128号刑事判决认定叶春贵等人强迫李溢勇、施长峰与叶春贵、颜朝敏签订《弃权补偿协议》的行为构成强迫交易罪，该《弃权补偿协议》应属无效。我国矿产资源管理的相关法律规定，探矿权、采矿权及其转让应当经过审批并登记备案后生效，但这并不影响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效力。作为转让人的吴永红除交付标的物外，还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规定协助受让人施育发办理相关转让手续。因此，一审判决吴永红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正确，应予维持。2010年11月29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第一，2014年2月12日，州国土资源局出具《情况说明》证实C51340020101071200773l4号《采矿许可证》系5134000320016号《采矿许可证》的延续，两份《采矿许可证》属同一矿权，故吴永红、吴远洪在本案中辩称C5134002010107120077314号《采矿许可证》与5134000320016号《采矿许可证》系两个采矿权的理由不能成立。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第二条确认“若吴永红、吴远洪在本协议签订后3日内未偿还彭易志投资款1352558.70元，则吴永红、吴远洪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的权利人变更给彭易志，即将证号为C5134002010107120077314号的《采矿许可证》上的采矿权人变更为彭易志。吴永红、吴远洪应提供变更所需全部材料并协助彭易志办理变更手续，彭易志应以符合法律法规要求的主体接受变更。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后，双方继续履行2009年11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由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已确认被告吴永红应“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因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虽系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达成，但双方所达成的协议内容与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所确认的内容相冲突，应依法予以撤销。吴永红、吴远洪辩称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合法的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第二，2009年11月15日，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签订《合作协议》，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彭易志出资额经吴永红、吴远洪确认达到100万元以上后，元宝山石英厂的法定代表人应当转为彭易志，双方共同享有矿山所有权。在本案诉讼中，吴永红、吴远洪确认彭易志的出资已达100万元以上。因此，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于2009年11月15日所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名为合作联营，实为矿山转让。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规定：“转让采矿权，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矿山企业投入采矿生产满1年；（二）采矿权属无争议；（三）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缴纳采矿权使用费、采矿权价款、矿产资料补偿费和资源税；（四）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条件。”由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确认2006年5月13日吴永红及其代理人王富文与施育发的代理人吴忠夫、李溢勇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作为转让人的吴永红除交付标的物外，还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规定协助受让人施育发办理相关转让手续，并判决由吴永红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因此，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后，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已不具有《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二）项规定的转让条件，故该采矿权不得再次转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应属无效。因此，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于2009年11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属无效合同。
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诉讼中，吴永红、吴远洪对彭易志提出的返还投资款1352558.70元的诉讼请求无异议，且双方均认可在合作过程中只有投入没有收益。故对彭易志主张吴永红、吴远洪应归还投资款1352558.70元的请求应予支持。对彭易志主张吴永红、吴远洪应承担10%的违约金的请求，因双方所签合同无效，不予支持。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所签订的《合作协议》属无效合同，故彭易志主张其对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证号C5134002010107120077314）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无法律依据。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所涉《合作协议》的双方当事人为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故彭易志称谁接手矿山就由谁返还彭易志投资款的答辩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第四，第三人施育发辩称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签订的《合作协议》系虚假合同，本案属虚假诉讼的理由，因未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四）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并经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3月19日作出（2013）川凉中民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判决：一、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二、终止2009年11月15日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签订的《合作协议》；三、由原审被告吴永红、吴远洪返还原审原告彭易志投资款人民币1352558.70元，此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付清；四、驳回原审原告彭易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190元，由原审被告吴永红、吴远洪承担。
彭易志不服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其与吴永红、吴远洪于2009年11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名为合作联营，实为矿山转让错误。《合作协议》约定，吴永红、吴远洪（甲方）以元宝山石英厂的矿权作为出资，彭易志（乙方）以开采、生产加工、销售所需资金投资，双方的股份比例为甲方占33％，乙方占67％，乙方出资后享有生产经营权、销售权，甲方有监督权、参与权，乙方出资额经甲方确认达到100万元以上后，甲方的法定代表人应当转为乙方，双方共同享有矿山所有权。由此可见，即使彭易志的投资超过100万元并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彭易志，其目的也在于方便矿山管理，但双方所占股份不变，这与矿山买卖性质不符。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其与吴永红、吴远洪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合作联营而非矿山转让，元宝山石英厂的采矿权属吴永红所有一直未发生改变，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也仅是判令吴永红应履行协助施育发办理变更矿山手续的义务，但并没有直接确权，何况该判决认为：“根据我国矿产资源管理的相关法律规定，探矿权、采矿权及其转让应当经过审批并登记备案后生效，但这并不影响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效力”，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合作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确认《合作协议》无效错误。三、一审法院违反了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彭易志要求判令吴永红、吴远洪归还投资款及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却在彭易志未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情况下，自动终止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违反了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维持调解协议的法律效力。
吴永红答辩认为，一、2006年5月13日其与施育发签订《协议》后向施育发移交了矿山的证照、印章并完成了矿山的资产交接，从此再无第二次转证行为，也未收取任何转让费。二、受让人施育发将未过户矿权转让给颜朝敏，要求其配合，但因出现刑事纠纷未能过户。时至2010年7月前，其已多次通知施育发、颜朝敏前来缴纳所欠规费、办理矿权延续，二人均不作为并表示弃权。因吴永红无力承担封闭矿山、恢复治理的能力，经西昌市招商引资局介绍并经西昌市国土资源局同意，于2009年11月15日与彭易志签订了《合作协议》，由彭易志出资办理了矿权延续的相关手续，取得了新的矿权证照和相关资质，具备了恢复矿山开采的条件，避免了矿权的灭失，在此过程中其既未隐瞒，也无过错。三、彭易志按《合作协议》投资开发矿山，其并未受益，也未收受转让金，一审判令其向彭易志偿还投资缺乏事实依据。四、本案焦点在于历次判决均回避了2006年5月13日施育发受让矿山后将该矿转让与颜朝敏等人，以致无人承担延续矿权而发生的规费和新的债务，因此，谁承担费用就配合谁办理转让开采手续。五、一审判决不仅无法执行，而且再次将争议矿权处于灭失的困境，使三方当事人的损失进一步扩大。一是依照一审判决各方当事人都不承担缴纳规费的义务，自2011年以来至今拖欠矿产资源补偿费、矿权使用费、矿山储量动态监测费、矿山安全保证金等近20余万元。二是彭易志新延续的开采期尚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即到期，西昌市国土资源局已经通知并警告如不能补交欠费、不办理延续则吊销开采证，取消开采资质。为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以保证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吴远洪辩称，一、一审判决损害了吴永红、吴远洪、彭易志及政府的利益，且无法履行，使能够解决的矛盾和纠纷又退回原点，三方僵持，无人承担欠费、矿权过期的责任，国家应收规费也受损失。二、民事调解书合法有效，且兼顾各方利益，是唯一解决历史旧账与各方诉求的正确途径和方法。履行调解协议，可以将八年多来的纠纷画上句号，达到案结事了的结果。其一，彭易志承担矿山的新老债务，做到矿权无争议；其二，所欠政府规费（200多万元）、第三人施育发的债务均有保障；其三，吴永红、吴远洪脱离诉累，矿山生产能得以恢复。三、再审审理中施育发确认2006年至2009年享有矿山并实际开采生产，在此期间未承担缴费义务。为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维持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
施育发答辩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2010年11月29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已判令吴永红“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判决生效后，因吴永红未按判决履行，施育发已申请执行，在矿权权利处于变更期间，吴永红无权再次处分矿权。因此，2012年9月24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所确认的协议内容虽系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达成，但损害了案外人施育发的权利，且与前述生效民事判决相冲突，故该民事调解书应依法予以撤销。二、彭易志并未对民事调解书的内容是否与生效判决相冲突的问题进行上诉，因此，对其服判的这部份事实和理由足以支持原一审判决的正确性，故应维持原判。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对签订合同需要办理审批手续的，若当事人一方不协助办理，可以判决当事人协助办理。因此人民法院判决吴永红协助办理矿权变更手续正确。四、吴永红将矿山多次转让，彭易志办理证照所付款项系代吴永红支付。彭易志所称损失中的炸药库损失系另一法律关系，彭易志知道矿山有纠纷，《合作协议》并非因招商引资而签订。吴永红与施育发签订的协议属需审批的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相关规定应属有效，现施育发要求吴永红办理转让采矿权相关手续合法。施育发与吴永红签订协议后，吴永红虽将印章、《采矿权许可证》等相关资料交予施育发，但此后被迫卖予颜朝敏，后经人民法院刑事判决认定施育发与颜朝敏之间签订的协议属强买强卖，同时确认吴永红与施育发所签协议有效，故吴永红认为其与施育发所签协议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五、彭易志与吴永红签订的《合作协议》载明：双方共同拥有矿山所有权，甲方（吴永红、吴远洪）违约应当按约定将矿山转让给乙方（彭易志），且不得未经乙方允许私下转让矿山。此外，调解协议确认吴永红在3日内未偿还彭易志投资款，则将矿山采矿权的权利人变更为彭易志，吴永红、吴远洪协助办理相关手续。此种对矿山的处分行为是对《合作协议》的具体履行。故无论是《合作协议》还是调解协议均证明《合作协议》的实质系矿山转让。根据《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已转让的矿权不能再次转让，故《合作协议》应属无效。由于《合作协议》侵害了第三人施育发的利益，且客观上《合作协议》已无法实际履行，因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依法认定《合作协议》无效并终止该协议继续履行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吴永红、吴远洪及施育发对原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仅彭易志认为两份《采矿许可证》不属于同一矿权，因二者范围有变动，且原矿权使用期限已到，现矿权属彭易志交费后重新办理。
另查明，2010年4月30日，吴永红、吴远洪作为甲方、赵生华（系彭易志的合伙人）作为乙方、彭易志作为丙方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甲方同意乙、丙两方按《合作协议》缴纳地质灾害保证金30万元，采矿权延续办理完成后转户给（乙、丙）方；矿山生产经营产生利润后，甲方有权提出利润分成，乙方必须无条件按股份分成，如乙方扩大新上项目，甲方有不参与的选择权，双方对矿石按市场价结算；在延续转让后，如出现甲、乙、丙三方的任意方不愿合作，可协商将矿山对外转让，转让费收入按股份比例分成。如其中一方愿意退出，可对矿山进行委托评估后按股份计算转让退出。
此外，还查明本案再审时，吴永红、吴远洪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2010年5月5日及5月22日吴远洪与施育发的电话录音，拟证明施育发已放弃矿权，但该院却未对该录音进行播放后予以质证，对吴永红陈述的录音的主要内容，彭易志无异议，并请求人民法院审查施育发是否真的放弃了矿山，施育发则陈述从未听过该录音。本院审理中，彭易志以原审法院未对此证据质证属程序违法为由，要求将该案发回重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合作协议》的性质、效力应如何认定及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是否应予撤销、一审法院是否违反了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问题。
一、关于《合作协议》的性质及效力认定问题。《合作协议》虽约定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分别以矿权及资金出资，各占33%及67%的股份并按此比例进行利润分配，彭易志投资超过100万元以上后，法定代表人应当转为彭易志，双方共同享有矿山所有权，但《合作协议》同时亦约定：“甲方（吴永红、吴远洪）应当按约将矿山转让给乙方（彭易志），且不得未经乙方允许私下转让矿山，否则应退还乙方的全部投资，并承担乙方全部投资款的10%的违约金”，故《合作协议》虽有联营内容，但也有转让的真实意思表示，何况在签订《合作协议》之前，吴永红已将讼争矿权转让与施育发，后因吴永红在收取对价后并未履行办证审批及变更义务，施育发为此已向西昌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中吴永红、吴远洪已明知其对该讼争矿权可能负有义务或该矿权可能归属于施育发，其已无权对该矿权进行自由处分，但吴永红、吴远洪却仍将该争议矿权作为标的物再次与彭易志签订合同并予以处分，该行为既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亦违反了前述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的规定，据此，一审法院认定《合作协议》无效并依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判令吴永红、吴远洪返还投资款1352558.70元，同时驳回彭易志要求支付违约金、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二、关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24日当彭易志就《合作协议》履行与吴永红、吴远洪发生纠纷后，吴永红、吴远洪明知讼争矿权已由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1月29日就施育发诉吴永红、颜朝敏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判决吴永红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州国土资源局申报、办理元宝山石英厂采矿权转让审批资料及手续，并协助施育发办理采矿权变更及工商变更登记，且该案已进入执行程序，但吴永红、吴远洪仍将应属施育发的矿权再次以调解协议的方式处分予彭易志，损害了第三人施育发的利益。因此，2012年9月24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依据吴永红、吴远洪与彭易志达成的调解协议所作出的（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既损害了第三人施育发的利益，亦与该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书内容冲突，故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该院作出的（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予以撤销正确。
三、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问题。经审理查明，彭易志的一审诉讼请求为要求吴永红归还投资款、支付违约金，对讼争采矿权享有优先受偿权，诉讼费用由吴永红、吴远洪承担。本院认为，彭易志的诉讼请求中确无要求终止《合作协议》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据此，《合作协议》自始无效，无须再由人民法院确认终止履行，且解除或终止系以合同有效为前提，因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判令终止《合作协议》履行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注意到，本案再审审理中吴永红虽然提供了2010年5月5日及5月22日其与施育发的通话录音，拟证明系施育发放弃受让后方与彭易志签订《合作协议》，但该视听资料不仅与施育发在其诉吴永红及颜朝敏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的主张相矛盾，而且亦与施育发申请执行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0）川凉中民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的行为明显相悖，施育发的以上行为均证明，其并未放弃权利，相反系以诉讼的方式主张并积极保护自己的权利，因此，吴永红、吴远洪以该视听资料证明其主张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还注意到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在对本案再审过程中尽管未对吴永红、吴远洪所举的录音予以播放，但吴永红、吴远洪陈述了录音的主要内容，彭易志、施育发也发表了各自的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规定：“下列情形，可以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的；（二）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未回避的；（三）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的；（四）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因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在程序上的瑕疵不属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行为，也未对本案处理产生实质性影响，故彭易志以该证据未经质证属程序违法并要求将该案发回重审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川凉中民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唯对《合作协议》予以终止不当，此外，该院还将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误写为第六条第（二）项，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四）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川凉中民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即：“撤销本院（2012）川凉中民初字第200号民事调解书”、“由原审被告吴永红、吴远洪返还原审原告彭易志投资款人民币1352558.70元，此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付清”、“驳回原审原告彭易志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川凉中民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终止2009年11月15日彭易志与吴永红、吴远洪签订的《合作协议》”。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第一审案件受理费18190元，由一审被告吴永红、吴远洪承担；第二审案件受理费18190元，由上诉人彭易志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代理审判员 刘 磊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崔 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
第六条转让采矿权，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矿山企业投入采矿生产满1年；
（二）采矿权属无争议；
（三）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缴纳采矿权使用费、采矿权价款、矿产资源补偿费和资源税；
（四）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条件。
国有矿山企业在申请转让采矿权前，应当征得矿山企业主管部门的同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九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
（一）众所周知的事实；
（二）自然规律及定理；
（三）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
（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
（五）已为仲裁机构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
（六）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