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民再字第4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九鼎管桩有限公司，住所地上虞市道墟镇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陆文兴，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候二朋，浙江腾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恩，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高立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县柯桥山阴路建设大厦。
法定代表人：黄越勤，董事长。
申诉人浙江九鼎管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鼎公司”）因与被申诉人浙江高立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立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绍商终字第76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月15日作出浙检民监（2014）3300000116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3月20日作出（2015）浙民抗字第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南庆明、朱怡出庭。九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候二朋到庭参加诉讼，高立公司经本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7月15日，九鼎公司向上虞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06年10月16日，九鼎公司与高立公司在上虞市道墟镇签订了一份预应力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九鼎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的约定多次向高立公司供货。经结算，定作款共计1151531元。高立公司亦于2006年10月至2009年1月期间，六次向九鼎公司付款共计800000元，尚欠351531元。此后，虽经九鼎公司多次催讨，高立公司均未履行付款事宜。请求判令：高立公司立即支付欠款共计351531元，并支付利息138636.8元，合计490167.8元。
高立公司辩称：高立公司从未与九鼎公司签订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也没有实际的管桩加工供货合同关系存在，所以高立公司不欠九鼎公司任何货款。请求驳回九鼎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虞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九鼎公司与赵子良于2006年10月16日签订预应力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一份，约定由九鼎公司为高立公司定制预应力管桩26000米，单价为每米49元；合同另对交货期限、质量要求、验收标准、结算方式、违约责任等事项作了约定。后九鼎公司按约履行。同年12月27日，合同双方出具一份决算书，决算总价为1151531元。该决算书供方单位由九鼎公司盖章，需方单位由赵庆荣签字。现九鼎公司起诉，要求高立公司支付因履行该合同所致的定作款余款351531元，利息138636.8元，合计490167.8元。
上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九鼎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确定合同签字人赵子良、决算书签字人赵庆荣为高立公司职员，故不能认定该民事行为系有权代理。而九鼎公司也未能对构成表见代理有效举证，上述证据不能构成足以支持表见代理成立的证据链。据此，不能认定高立公司为管桩定制合同的相对方。九鼎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败诉责任。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09年10月14日作出（2009）绍虞商初字第2571号民事判决：驳回九鼎公司要求高立公司支付定作款351531元、利息138636.8元，合计490167.8元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8653元，减半收取4326元，由九鼎公司负担。
九鼎公司不服，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为在九鼎公司提供的证据中，无法确定九鼎公司与高立公司所签订的预应力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中签字人赵子良、决算书签字人赵庆荣系高立公司职工，因此不能认定该民事行为系有权代理，即不能认定高立公司系该管桩定制合同的相对方，属认定事实不清。经九鼎公司调查，在一份工程质量监督登记表中，施工单位一栏注明是高立公司，据此可证实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厂区工程的施工单位的确为高立公司。且该工程的施工单位施工人员技术（上岗）资格登记表也明确注明，预应力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中签字人赵子良系项目经理，决算书签字人赵庆荣系技术负责人，并盖有高立公司的印章，亦可证实赵子良、赵庆荣系高立公司职工。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高立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在二审诉讼中辩称：高立公司从未与九鼎公司签订管桩加工承揽合同，也没有事实上的管桩加工承揽关系，故九鼎公司的诉讼请求与高立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赵子良系高立公司承建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工地的项目经理，赵庆荣系该工地的技术负责人。2006年10月16日，赵子良以高立公司名义与九鼎公司签订预应力管桩加工供货合同一份，约定由九鼎公司为高立公司定制预应力管桩26000米，单价为每米49元；合同另对交货期限、质量要求、验收标准、结算方式、违约责任等事项作了约定。同年12月27日，高立公司出具一份决算书，决算总价为1151531元，赵庆荣在需方单位处签字。后九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认为高立公司已支付定作款800000元，要求高立公司支付因履行该合同所致的定作款余款351531元，利息138636.8元，合计490167.8元。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争议焦点是九鼎公司为高立公司定制管桩的具体数额。九鼎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由赵庆荣签字确认的管桩决算书。该院认为，根据九鼎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赵庆荣系该项目的技术负责人，而非该项目材料采购人员，其明示的身份表明了其有权对该项目技术方面的事宜作出决定，但并不表明其有权签收或结算涉案的管桩材料，九鼎公司也未能提供赵庆荣就涉案材料向外采购及结算有明确授权或高立公司对其采购及结算其他材料的行为予以追认的相关证据，故赵庆荣在管桩决算书上签字的行为对高立公司无约束力。九鼎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其与高立公司曾发生1154131元管桩定作业务的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管桩定作业务的总额无法确定，导致定作款余款及该余款自签署决算书之日起至起诉之日的利息亦无法确定，故九鼎公司要求高立公司支付定作款余款351531元，利息138636.8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0年5月4日作出（2009）浙绍商终字第76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703元，由九鼎公司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二审判决确有错误，且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九鼎公司在申请监督时，提供了新证据《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相关工程桩基材料》（九鼎公司复制于绍兴市城市建设档案馆）。该新证据证明，高立公司承建的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相关工程使用的是九鼎公司生产的型号为PTC400（60）的管桩，且使用管桩的总数量为22192米。同时，九鼎公司还提供了新证据《管桩决算书》（复印件），该决算书上“需方单位全称”记载“浙江高立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发桩数量（米）为21727，单价（元／米）为53，总价（元）为1151531，“需方单位”栏内有赵子良和赵庆荣二人的签字，时间是2006年12月27日。虽然该《管桩决算书》为复印件，但内容与九鼎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2006年12月27日仅有赵庆荣一人签名的决算书内容相同，且经项目经理赵子良本人亲自辨认后，确认与原件一致。结合赵子良于2014年5月4日在检察机关对其所作《调查笔录》中陈述：2006年10月份，赵子良作为高立公司承建的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厂房、辅助车间等工程的项目经理与九鼎公司签订了一份管桩供货合同，合同约定了管桩的价格、数量等情况。工程结束后，赵子良作为项目经理在一份管桩决算书的“需方单位”栏内签字，确认了工程使用的管桩数量、价款等情况，工程总价款是1151531元。整个工程完工以后，高立公司大概还欠九鼎公司30多万元货款未付。赵子良还在《管桩决算书》的复印件上亲笔写明：“上面赵子良的签名确实是我本人所签，货款总价为壹佰壹拾伍万壹仟伍佰叁拾壹元整（1151531.00），以上情况属实”的书面意见。上述新证据相互印证，证明高立公司承建的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工程使用九鼎公司生产的管桩，且双方经决算最终确认管桩总数量为21727米，总金额为1151531元的事实。
九鼎公司的申诉理由同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高立公司未作答辩。
再审庭审中，九鼎公司提供了以下新的证据材料：
1.绍兴市城建档案馆总登记号为168459、168478、168497、168511、168524的档案资料。证明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厂房、研发楼、辅助车间由高立公司承建，管桩由九鼎公司提供，且根据《施工记录》可以计算出高立公司所用管桩的数量共计为22192米。
2．落款时间为2006年12月27日，“需方单位”栏内有赵子良、赵庆荣签名，并由赵子良于2014年5月4日签注确认的《管桩决算书》一份。证明九鼎公司所供管桩数量经项目经理赵子良确认，价值为1151531元。
3．绍兴市人民检察院2014年5月4日对赵子良所作调查笔录。证明赵子良确认九鼎公司与高立公司存在定作合同关系，并且确认高立公司尚欠九鼎公司30多万元。
抗诉机关在再审庭审中向本院出示了2014年5月4日绍兴市人民检察院对赵子良所作的调查笔录、2014年6月18日绍兴市人民检察院对九鼎公司总经理陆国豪所作的调查笔录、2014年5月4日赵子良签注确认的《管桩决算书》各一份，并说明前述材料可以证明高立公司承建的绍兴永米格纺织有限公司工程使用九鼎公司生产的管桩，且双方经决算最终确认管桩总数量为21727米，总金额为1151531元的事实。
对于抗诉机关提交的上述材料，九鼎公司质证后表示无异议，并认为该些材料可以佐证该公司的主张。对于九鼎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以及抗诉机关向本院出示的材料，高立公司因未到庭参加诉讼，未发表质证意见，视为放弃质证权利。
本院认为，九鼎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以及抗诉机关向本院出示的材料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可确认，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是九鼎公司向高立公司提供的管桩具体数额问题。二审以项目技术负责人赵庆荣在决算书上的签字确认对高立公司无约束力为由，认为九鼎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但是九鼎公司再审提供了由项目经理赵子良签字确认的决算书，确认九鼎公司向高立公司提供的管桩总数量为21727米，总金额为1151531元。因该决算书内容的真实性有赵子良的调查笔录、施工记录等证据佐证，可以确认。而赵子良作为高立公司案涉项目的项目经理，其在决算书上签字确认的行为依法对高立公司具有约束力。故可以认定九鼎公司向高立公司提供的管桩总数量为21727米，总金额为1151531元。因高立公司仅向九鼎公司支付了800000元的定作款，所以还应支付351531元。
因高立公司逾期付款，九鼎公司诉请高立公司支付138636.8元的利息。对该利息的计算方式和依据，九鼎公司在原审当中提供的书面材料与该公司在庭审中的表述存在不一致。再审期间，九鼎公司就利息计算问题递交书面意见表示：管桩数量决算日期为2006年12月27日，至此，九鼎公司已供桩完毕。根据高立公司二审陈述，结顶日期为2007年下半年，九鼎公司据此在计算滞纳金时以2007年12月31日为结顶日期。自2008年1月1日开始，如按照合同关于滞纳金的约定计算，至2009年6月24日，高立公司应支付的滞纳金为841220.08元。考虑到按合同约定计算滞纳金金额过高，自愿调整为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09年6月24日止，数额为119170.2元。退一步说，即便九鼎公司根据合同约定计算的滞纳金数额过高，主动调整为按照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利息不能得到法院支持，按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也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主张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29792.55元。
案涉合同第七条约定：“定做方逾期付款，每天按500元计罚给承揽方。在这期间承揽方有权停止供桩。供桩结束后，定做方必须按合同付款方式付款，否则，定做方按余款每日5‰支付滞纳金。”合同第九条第4项则约定：“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桩供到50％时，付20万元；桩供完毕时，再付20万元；基础验收时，款付至总结算价的50％；两层结顶时，款付至总结算价的60％；主体结顶时，款付至总结算价的80％；余总价的20％，从主体结顶时起，每六个月付总结算价的10％，两次付清。”本院认为，从九鼎公司诉讼中陈述来看，其本意是主张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九鼎公司虽然未根据前述合同约定要求高立公司支付滞纳金，但在高立公司逾期付款情况下，九鼎公司要求高立公司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依法应予支持，但主张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难以支持。对于九鼎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依法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按照合同约定并结合九鼎公司诉讼中的主张，2007年12月31日前，高立公司应支付总结算价1151531元的80％，即921224.8元，而实际截止2007年12月31日，高立公司仅支付60万元，逾期支付321224.8元。截止2008年6月30日前应支付436377.9元，但实际高立公司仅于2008年2月5日支付10万元，因此自2008年1月1日至2008年2月4日逾期付款金额为321224.8元，自2008年2月5日至2008年6月30日逾期付款金额为221224.8元，自2008年7月1日至2008年12月31日，逾期付款金额为336377.9元。截止2008年12月31日前高立公司应支付551531元，而实际高立公司仅于2009年1月24日支付10万元，故自2009年1月1日至2009年1月23日，逾期付款金额为451531元，自2009年1月24日至2009年6月24日，逾期付款金额为351531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前述逾期支付款项造成九鼎公司利息损失共计28325元。
综上，本院认为，根据再审新的证据，可以认定九鼎公司向高立公司提供的管桩总数量为21727米，总金额为1151531元。因高立公司仅支付了800000元的定作款，所以还应向九鼎公司支付351531元。由于高立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按照九鼎公司的诉请，应赔偿九鼎公司自2008年1月1日至2009年6月24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8325元。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实体处理与现查证事实不符，应据实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绍商终字第767号民事判决和上虞市人民法院（2009）绍虞商初字第2571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高立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浙江九鼎管桩有限公司支付所欠定作款351531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8325元。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浙江九鼎管桩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8653元，减半收取4326元，由高立公司承担3331元，由九鼎公司承担995元；原二审案件受理费8703元，由高立公司承担6701元，由九鼎公司承担200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代理审判员 沈慧心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