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63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北环路72号
法定代表人：王登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健，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海天，上海天尚（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玉翔，男，1983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建阳市，系昆山市周市天义物资经营部业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炜红，江苏海联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范玉翔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5）昆商初字第00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范玉翔的全部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范玉翔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将中建公司认定为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相对人，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范玉翔起诉的依据为2011年5月5日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而综合本案的全部证据，可以确认该份合同上加盖的中建公司的公章系陈某及肖某某私刻伪造的印章，整个交易过程中建公司完全不知情。范玉翔本人的陈述也确认，合同的签署、货款的确认均是其与肖某某之间进行。一审法院罔顾这一基本事实，将合同的实际相对人肖某某抛开，将中建公司认定为涉案钢材买卖合同的相对人，是完全错误的。2、2011年5月5日，肖某某尚未通过伪造的印章设立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淄博分公司），其签订合同时是冒用中建公司的名义，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淄博分公司从相关登记设立的材料来源、中建公司知晓后默许存在的态度均可反映该分公司与中建公司存在关联性”完全不知所指，同时一审判决中“根据管辖异议期间所作司法鉴定结论，中建公司存在使用多枚不同公章的可能性”的表述，含糊混淆了涉案合同印章明确是伪造私刻的事实，完全是为了得到结论所作的推导性陈述，明显认定事实不清。二、在范玉翔未将本案关键人物肖某某列为被告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也未依职权追加其为被告或第三人，程序违法，导致本案的相关事实根本无法查清并予以认定。本案钢材买卖的交易过程系范玉翔与肖某某之间进行，整个交易存在很多疑点，两者之间交易的真实性、交易过程的合理性、双方是否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只有在范玉翔及肖某某均到庭的情况下才能查实。尤其是在确认案涉合同中中建公司的印章系伪造的情况下，所有证据指向的直接义务人为肖某某个人。然而范玉翔在第二次起诉时仍未将肖某某列为本案被告，而将无合同相对关系的中建公司列为被告。中建公司在答辩中已明确提出这一点，但一审法院在范玉翔主张对象错误的情况下，既未驳回其起诉，也未依职权追加肖某某为本案被告或第三人参与诉讼，仅凭范玉翔的陈述及存疑的证据材料，主观臆断，不仅使应承担责任的实际债权人肖某某逃避了相应义务，亦损害了中建公司的合法权益，属于重大误判。三、对范玉翔提供的2012年6月13日的欠条，中建公司提出了鉴定申请，但一审法院并未安排鉴定，错失了查明案件事实的机会。范玉翔所提供的2012年6月13日的欠条，存在诸多疑点：1、该份证据本应是范玉翔据以主张货款金额的重要证据之一，但其此前并未提交，直至一审第二次开庭时才进行提交，理由是之前一直没找到，过年时突然翻到的。一个标的上百万案件的关键证据，范玉翔能如此粗心对待，显然不合常理。2、该份证据加盖有中建淄博分公司的印章，并有肖某某的签名，中建公司代理人在一审质证过程中当庭询问该份证据的形成过程，范玉翔称系其于2012年6月13日前往肖某某在淄博的办公室，由肖某某先写好后加盖了中建淄博分公司的印章。而按照肖某某、陈某在青州市公安局所作的笔录内容看，中建淄博分公司的印章已经于2012年3、4月份上交给中建公司在山东的管理中心。对该印章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包括盖章及签字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可以对范玉翔是否进行了虚假陈述进行判断。如果能够确认范玉翔进行了虚假陈述，结合肖某某以中建淄博分公司名义承揽的另一工程的备案信息中，将范玉翔列为材料员的情况，不能排除其与肖某某存在恶意串通、进行虚假交易、虚假诉讼的可能。四、一审法院本应中止案件受理，等待肖某某伪造印章案件的处理结果。肖某某伪造印章的行为是刑事犯罪行为，由于张店区公安局与青州市公安局之间的衔接问题，导致案件搁置，中建公司已申请山东省公安厅作出指示。由于该案并未撤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纠纷案件中涉及刑事犯罪若干程序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一款第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应中止案件审理，等待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以免错判。
范玉翔辩称：中建公司在本案中是默认和知晓中建淄博分公司的一切经营行为，并且认可其分公司对外承揽工程签订相应的合同，故其应当对分公司的行为对外承担民事责任，至于相关人员对其造成的内部损失，其可另行通过相应的法律途径另行主张。对于范玉翔而言，其信赖中建公司经合法成立的分支机构，并且依法签订买卖合同认真履行相应的义务，是善意相对人，其合法权益应得到法律的保护。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范玉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建公司支付款项1743628.45元（其中货款1543628.45元，逾期付款违约金200000元）及起诉之日至判决之日止的违约金（按照合同约定计算）；2、判令中建公司承担律师费112181.5元；3、判令诉讼费由中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5日，案外人肖某某以中建公司名义（乙方）与范玉翔签订钢材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自2011年5月5日至2011年9月20日，乙方不定时多批次向范玉翔采购钢材，总量约330吨，在合同有效期内，乙方指定肖某某或徐某作为乙方代表，可以口头或书面向甲方订货，可以签收甲方的供货单等，乙方对该代表一切行为均予认可，约定计算及付款方式为：从第一批钢材进场之日起两个月付款钢材总量（330吨）的50%，第四个月内付到总量的75%，第五个月付清全款，并约定了违约责任：乙方未按合同约定付款甲方有权停止供货及要求乙方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向甲方赔偿经济损失及因甲方向法院诉讼支付的诉讼律师代理费，另乙方向甲方支付所欠钢材货款千分之三/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合同另外约定了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内容。合同签订后，范玉翔自2011年5月22日起至2011年7月18日止，共计开具总金额为1543628.45的送货单，该部分送货单均载明购货单位为中建公司，送货地址为山东临朐石河店小学，签收人为肖某某及徐某二人。此后，因范玉翔上述货款未能得到偿付，其于2013年1月1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2013）昆商初字第162号诉讼，要求中建公司向其支付上述货款，该案审理过程中，因中建公司认为本案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且已提供相关公安机关立案决定书，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而将案件移送山东省淄博市公安局张店分局，但该局将案件退回一审法院。范玉翔遂于2015年2月3日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范玉翔两次诉讼过程中，中建公司均就案件管辖权提出异议，在审查管辖异议申请期间，一审法院以中建公司申请对案涉钢材买卖合同所盖中建公司印章的真伪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的样本由范玉翔提供的调取自常州市武进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中建公司常州分公司档案材料一份（共计八张，样本1-1至样本1-8），以及由中建公司提供的盖印有六枚“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红色印的印鉴式样原件一张，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案涉钢材买卖合同上的中建公司印章与上述样本的印章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
一审另查明，2012年12月31日，淄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据淄博市公安局张店分局进行的相关刑事科学技术检验鉴定，认定中建淄博分公司设立登记提交材料中的中建公司公章系伪造，相关行为已由公安机关进行了刑事案件立案，遂认定中建淄博分公司以欺骗的不正当手段取得行政许可，并作出撤销中建淄博分公司在2011年5月24日的设立登记，同时公告中建淄博分公司营业执照作废。
一审又查明，2012年11月28日，青州市公安局对案外人肖某某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及合同诈骗一案予以立案侦查，在公安机关的相关询问笔录中，案外人陈某在其笔录中陈述其并非中建公司员工，但其一直借用中建公司的资质在外承揽工程，并保存有中建公司相关资质材料的电子版材料，该材料系由中建公司副总经理黄某提供，其为案外人肖某某设立中建淄博分公司以及承接本案所涉石河店小学工程等事宜私刻中建公司公章一枚，并将该公章交由案外人肖某某使用，同时又称中建公司的山东管理中心在2011年12月知道淄博分公司设立，在2012年1月，该中心主任姚某某要求其与肖某某将分公司所有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机构代码证、开户许可证的正副本交由中心统一管理，承诺已建工程对外不能形成债权债务，已经成债权债务由其个人承担，并由总公司决定具体处理意见，之后其与肖某某分别将上述证照交给山东管理中心。中建公司山东管理中心主任姚某某在其笔录中陈述：中建公司的山东管理中心系负责市场营销及项目管理，代表中建公司在山东境内承接工程和对所承接工程的施工进行管理，2012年3、4月，因群众投诉，中心才知道淄博分公司设立，并向总公司作了汇报，同时责成淄博分公司上交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分公司的公章、财务章等相关材料，同时要求陈某作出承诺，并未以分公司的名义发生债务纠纷，对于陈某身份，其陈述：陈某并非中建公司员工，但对总公司很熟，还给管理中心介绍过几个工程。石河店村委会书记沈某某在其笔录中陈述：2011年2、3月份，该村需要建一个新的小学，通过一个叫付某的人介绍认识肖某某，肖某某介绍其系中建淄博分公司的负责人，2011年4月份，陈某代表中建淄博分公司与我方签订了施工合同，合同上还加盖了中建公司的印章；在施工过程中，村里曾到淄博肖某某的公司去参观了，肖某某给其查看了公司工商注册登记等资料。
一审再查明，中建淄博分公司于2011年5月24日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设立。其设立登记档案包括如下材料：1、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该申请书载明的申请企业名称为中建淄博分公司，投资人为中建公司，在该申请书上加盖有中建公司公章；2、2011年1月31日，淄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一份，该通知书载明的投资人名称为中建公司；3、2011年3月16日，中建公司关于成立淄博分公司的通知“中建七局安装（2011）27号”文件，载明公司会议决定成立淄博分公司，任命肖某某为淄博分公司负责人，陈某为技术负责人，该通知加盖中建公司公章。
一审还查明，范玉翔为本案诉讼支付律师代理费112181.5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相对人系中建公司抑或案外人肖某某个人。对此，虽然中建公司辩称合同所加盖的公章系肖某某与案外人陈某私刻形成，其并非该合同相对人，但一审法院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以及本案具体情况，认为应当认定中建公司系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相对人，主要理由如下：一、案外人肖某某与范玉翔订立合同时明确系以中建公司名义进行，双方意思表示明确，范玉翔并无与肖某某个人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二、案外人肖某某与陈某的身份具备特殊性，足以使得范玉翔认为其系中建公司人员，代表中建公司签订案涉钢材买卖合同。本案中，案外人陈某虽然并非中建公司员工，但其与中建公司关系特殊，其一直借用中建公司名义对外承接工程，且保留有来自中建公司提供的相关完整资信材料，并且持有中建公司公章（由其私刻）；而案外人肖某某在签订合同时更是已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登记设立中建淄博分公司，相关工商登记设立材料已明确其系该分公司负责人，基于上述事实，范玉翔有理由相信案外人肖某某与陈某系中建公司人员；三、范玉翔对于案外人肖某某及陈某的身份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虽然由相关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可以得知陈某私刻中建公司公章并交由肖某某使用，案涉钢材买卖合同所加盖公章经鉴定也与中建公司提供的公章样本不一致，但根据范玉翔陈述，本案钢材买卖合同的订立，范玉翔系经中建公司常州分公司负责人谢某某介绍认识肖某某，且谢某某、肖某某及陈某与范玉翔共同查看了案涉工程的现场工地情况，查看了案外人肖某某申请设立淄博分公司的申请材料，范玉翔同时也要求与中建公司签订合同，并且由陈某作为中建公司代表加盖了公司公章，对于公章的真伪，一审法院认为并非在范玉翔合理注意范围以内，因此，范玉翔在签订合同之前对于案涉工程作了相关了解，确认确实存在相关工程，签订合同时，也由于案外人肖某某及陈某的特殊身份使其相信该二人系代表中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故范玉翔已尽到一般交易相对人所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四、范玉翔履行合同时，其送货地址均为案涉工程石河店小学项目所在地，该工程根据公安机关相关笔录，石河店村委会及该小学也均确认系与中建公司签订施工合同，虽然该工程并未在相关行政部门备案，但足以使一般交易相对人确信案外人肖某某系以中建公司名义承建该工程，中建公司虽辩称范玉翔所供钢材实际由案外人肖某某个人采取高买低卖的方式处理，并未用于工程所需，即使中建公司辩称属实，但该行为也仅系肖某某个人行为，与范玉翔是否合理履行合同义务并无关联；综上，基于上述理由，一审法院认为虽然中建公司辩称其淄博分公司系案外人肖某某及陈某伪造其公司公章违法设立，案涉钢材买卖合同加盖的并非其公司真实公章，但一审法院认为淄博分公司从相关登记设立的材料来源、中建公司知晓后默许存在的态度均可反映该分公司与中建公司存在关联性，范玉翔又基于对案外人肖某某、陈某的特殊身份的信任而签订案涉钢材买卖合同，而且根据管辖异议期间一审法院所作司法鉴定结论，中建公司存在使用多枚不同公章的可能性，对于中建公司上述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中建公司系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相对方。
根据范玉翔提供的送货单，可以证明其已履行合同送货义务，送货地址均为石河店小学工程项目，签收人均为合同约定的肖某某及徐某，故一审法院依据该部分送货单认定范玉翔中建公司之间发生的货款金额为1543628.45元，对于范玉翔主张中建公司支付该货款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范玉翔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双方合同约定的标准过高，中建公司对此也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对范玉翔主张的违约金进行适当调整，具体金额以1543628.45元为基数，自中建公司应付款期限届满之日即2011年10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的1.95倍计算至中建公司实际履行之日止。关于范玉翔主张的律师代理费，系双方买卖合同明确约定，故一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但范玉翔主张的律师费过高，一审法院按照江苏省律师收费标准，酌情调整为80000元。
关于中建公司辩称的本案涉及刑事犯罪的意见，对此一审法院已向相关公安机关进行调查，但有关刑事案件在2012年11月已进行立案侦查，至今并未作出案外人肖某某及陈某的有罪或无罪认定，范玉翔相关民事权利不应一直处于不确定状态，因此中建公司此项意见不足以阻却范玉翔主张货款的民事诉讼进程，对此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判决：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支付范玉翔货款1543628.45元，偿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543628.45元为基数，自2011年10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95倍计算至中建公司实际履行之日止），支付律师代理费8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36元，由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中建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一份，证明肖某某涉案的另一民事案件即青州市旭达物资有限公司诉中建公司及肖某某的纠纷一案，经中建公司申请已进入再审程序，本案中一审法院实际上大量参考了该案的事实及法律观点，该案存在问题，因此山东省高院立案受理中建公司的再审申请，该案的再审结果也将影响到本案的裁判结果。
范玉翔对中建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本案判决和另案是否会被改判没有必然的联系，本案与另案有相同点也有不同之处，因此该通知书不应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5日的《钢材买卖合同》抬头处载明：供方（甲方）为范玉翔经营的昆山市周市天义物资经营部，需方（乙方）为中建公司；合同第一条载明：“乙方工程的名称及地点：石河店小学、山东临朐县冶源镇石河店村”；尾部落款甲方单位处为范玉翔签字并加盖昆山市周市天义物资经营部印章，乙方单位处肖某某签字并加盖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印章。
范玉翔一审举证的送货单抬头处均载明：购货单位为“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结款方式为“款未结”，地址为“山东临朐县石河店小学”，各份送货单载明的具体明细如下：
编号日期金额（元）签收人100003772011.5.22136550.89徐某200003782011.5.2277692.58徐某300003802011.5.2976016.88徐某400003812011.5.2945155.88徐某500003832011.5.2993663.95徐某600003852011.6.575525.2徐某700003872011.6.5384463.07徐某800003882011.7.10106830徐某900003892011.7.107965徐某1000003902011.7.14241500肖某某1100003912011.7.18244465肖某某1200003922011.7.1853800肖某某合计1543628.45另查明，根据中建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向山东省青州市公安局调取了相关讯问笔录及讯问笔录，在笔录中就本案所涉中建淄博分公司设立及案涉工程情况有如下陈述：
1、在2012年12月3日张店公安分局所作的讯问笔录中，陈某作如下陈述：“（问：你讲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2009年的时候，我在新疆跟着他们干活的时候认识了肖某某，我当时和他说的身份是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2011年的2月份的时候，我有一次和肖某某吃饭聊起来，肖某某说要自己成立一个公司好承揽工程，之后他就问我他想成立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可不可以，我就让他问一下需要什么手续。过了几天他就用手机发短信告诉我需要什么手续，之后我就从我朋友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某那里以跟踪项目的名义要了一套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相关手续。然后我把这些手续和应肖某某的要求打好的一份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成立淄博分公司的文件一起发送给了肖某某，过了几天肖某某问我要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印章。我就在上海从一个刻章店找了一个刻章的，刻了一个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印章，并在我顺路到淄博的时候给了肖某某。当时我还嘱咐肖某某，这个印章也就是投标的时候用一下。（问：肖某某知道这枚印章是伪造的吗？）应该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问：你继续讲？）到了2011年5月份的时候，肖某某用我提供的手续在张店区工商管理局注册成立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2011年7月份的时候，肖某某就开始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名义承揽业务了，但是一直也没有承揽到业务。到了2011年9月份的时候，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管理中心刚成立，他们知道了这个淄博分公司的事情，就通知肖某某去解释。肖某某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和他一起去管理中心。在管理中心，我们见到了姚主任，姚主任问明了情况后，就让我们写了一个承诺书，写明没有以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名义发生的债权债务，把所有的证件上交。当时姚主任还告诉我们，我们以后要做工程要按正常程序上报，由管理中心上报总公司，批准以后才能跟踪项目，我们不能随意承揽工程。这样我们就把所有的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证件上交了，管理中心给我们打了收条。这样我和肖某某就各自回去了，我也和肖某某不常联系了。……（问：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对于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是什么态度？）一开始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对于淄博分公司是采取默许的态度，后来因为淄博分公司和别人有经济纠纷查封了总公司账户，总公司就要求取缔淄博分公司了。……”
2、在2012年12月3日张店公安分局所作的讯问笔录中，肖某某作如下陈述：“（你还和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管理中心有过什么交往吗？）2012年4月份的时候，陈某给我打电话说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管理中心要我把分公司的相关证件（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副本）交上去，要统一管理。我就同意了。然后我就用快递的方式将这些证件邮寄到管理中心了。别的就没有了。（问：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管理中心收到你邮寄的证件了吗？）是收到了，因为我寄出去后过了几天，管理中心办公室的人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只是邮寄了副本，他们还要我邮寄这些文件的正本。但是我没再邮寄，他们也不再问了，这件事就这样放下了。……”
3、在2012年12月27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询问笔录中，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项目管理中心办公室主任马鹏飞作如下陈述：“在今年2月份的时候，我们管理中心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询问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是否在淄博设立分公司，当时我们给这个打电话的回复说从未成立过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大约在3月份的时候，我们管理中心的姚某某经理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司，当时他给我一个文件袋，并和我说文件袋里是我单位让所谓的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上交的“淄博分公司”公司注册登记证书、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等成立淄博分公司的所有手续原件。大约又过了几天，姚某某经理让一个叫陈某的把他上交的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公章交给我。……”
4、在2013年1月7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讯问笔录中，陈某作如下陈述：“（问：肖某某以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名义承揽过多少工程？）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是临朐冶源镇石河店小学，一个是临朐的中央商务区二期工程，还有一个是滨州沾化的工程。（问：你分别讲一下各个工程的情况？）临朐县冶源镇石河店小学是在2011年4月份承揽的校舍工程，建筑面积1000度平米，工程量300多万。是我和王云枫两人代表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与冶源镇石河店村委签订的施工合同。因为这个工程是全垫资，肖某某由于资金紧张，所以工程拖到2012年5月才完工，……（问：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山东管理中心是否清楚肖某某的违法情况？）因为沾化的工程，山东管理中心在2011年12月份知道了肖某某成立淄博分公司，并且拖欠工资的情况。在2012年1月份，我和肖某某到了山东管理中心说明情况，当时姚主任说让我们将分公司的所有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机构代码证、开户许可证的正副本交到他们那统一管理，并且会将我们的相关情况向总公司汇报，由领导决定怎么处理我们，但直到现在没有处理我们的相关消息。证件正副本是我们分别给的，副本和印件是我到管理中心先给他们的，正本是肖某某邮寄过去的。我还分别于2012年3、4月份先后两次给管理中心姚某某主任各送去2万元现金（共4万元），请姚某某主任向中建七局总公司说明相关情况，保全这个淄博分公司。当时姚主任要求我写下了一个承诺，对于已建的工程不能形成债权债务，对形成债权债务的由我来担保负责，就是不能找他们总公司的麻烦。姚主任也默认了淄博分公司的存在，但管理中心后期没用按照其他类似工程的情况进行跟踪管理，导致肖某某在临朐目前的这个工程管理混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5、在2013年1月7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询问笔录中，临朐县冶源镇石河店村村委书记沈某某作如下陈述：“（问：你们村是否与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签订过石河店小学教学楼工程？）是。（问：详细讲一下这份合同的情况？）在2011年2、3月份，我们村需要建一个新小学，之后通过一个名叫付某的人介绍我们认识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肖某某，当时肖某某介绍说他是中建七局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负责人，他的公司可以全额垫资、包工包料为我们村建设小学工程。因为我们比较相信付某，而且认为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这样我们村委会在2011年4月份与肖某某签订了施工合同。……（问：当时是谁代表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与你们村签订的合同？）当时是一个名叫王云枫、一个名叫陈某的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淄博分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合同上签的字，而且最后他公司在合同上加盖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印章。……而且在工程施工过程中我们村曾到淄博张店区的肖某某的公司参观了，当时是肖某某、王云枫接待的我们，他们也给我们看了他们公司工商注册登记等资料。”
6、在2013年1月8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讯问笔录中，陈某作如下陈述：“（问：讲一下临朐县冶源镇石河店小学工程签订施工合同的经过？）签合同时，是在肖某某分公司成立之前。肖某某当时把施工合同寄给我，让我帮忙联系总公司，在施工合同上盖章。我就用假章在合同上盖了章，并且签了我的名，之后我就按肖某某给的地址通过特快专递把合同寄回去了。（问：在签定这个合同前，你们为这个工程需要垫付的资金准备情况如何？）在签订合同时，我看到合同上规定工程为全垫资，我就问肖某某资金准备的怎么样，他说都准备好了。但是后期肖某某的工程干不下去了，并且有钢材供应商向中建七局总公司反映了货款赊欠情况，当时总公司是不承认这个工程的。因为肖某某一直不能解决这件事，供应商就找到了我，所以我清楚这件事，当时购买的钢材都是赊欠的，并且有100多万的钢材款未支付。这样我才知道肖某某根本没有多少资金，肖某某工程的很多货款和工资他都赊购或者拖欠，平时肖某某只支付些日常工人的生活费。”
7、在2013年2月28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询问笔录中，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某作如下陈述：“（问：你是否曾向陈某提供过有关工程投标等需要的公司文件材料？）大约2005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北京投标时，陈某说可以帮我们联系工程。因为投标时施工甲方需要投标标书包括我们公司的材料，主要是一套资格预审文件，包括公司情况介绍、营业执照、资质证书等一套公司的相关手续。我当时将这套文件的纸质和电子版都给了他一套。只提供给这一次，之后就没再提供过了。”
8、在2013年2月28日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所作的询问笔录中，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法务部主任付某某作如下陈述：“（问：你们法务部是否收到了你公司山东项目管理中心上交的有关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证件材料，是在什么时间收到的？）大约在2012年8月份，当时我公司去淄博查询淄博分公司的相关情况，山东项目管理中心的马鹏飞陪我们去的淄博，路上马鹏飞说他们收缴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相关材料，并交给了我。其中包括营业执照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开户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正副本、分公司公章、财务章、肖某某个人印章。”
又查明，在2016年2月22日的一审庭审中，范玉翔举证了落款日期为2012年6月13日的欠条一份，证明中建淄博分公司欠范玉翔钢材款154万元，该份欠条载明的内容为：“今欠昆山市周市天义物资经营部总钢材款壹佰伍拾肆万元正（¥1540000元）”，落款处为肖某某签名并加盖了中建淄博分公司的印章；中建公司在2016年3月11日的一审庭审中，对该份欠条发表如下质证意见：“根据庭前和范玉翔询问的欠条的形成过程，范玉翔称该欠条是在2012年6月13日在山东肖某某的办公室由肖某某写给他的。肖某某写完后加盖了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淄博分公司的印章。在2016年3月11日的一审庭审中，就双方交易过程及上述欠条的形成过程，范玉翔作如下陈述：“合同是当时由常州分公司的谢某某介绍范玉翔认识肖某某的，说在山东有一个工程建设，原告就赶到山东找到了肖某某。双方签订了本案的合同，当时在签订合同之前谢某某、陈某、肖某某带原告查看了本案诉争工程工地，现场已经在挖土开工。在签订合同的时候原告方要求被告在合同上加盖公司的印章，肖某某称由于淄博分公司刚刚在工商局登记注册，还没有刻制分公司印章，肖某某称由陈某作为总公司代表，可以给原告加盖总公司印章且该印章是在当地工商局办理分公司所使用的总公司印章，让原告放心。到2012年6月份，由于淄博分公司一直拖欠钢材款不付，原告就又找到了淄博分公司负责人肖某某，向他讨要钢材款。肖某某就出具了本案欠款154万元的钢材欠条。肖某某亲手写好后盖章再交付给原告的。”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范玉翔主张中建公司系案涉买卖合同相对人，进而要求中建公司承担付款责任依据是否充分？
本院认为，首先，本案所涉《钢材买卖合同》系肖某某以中建公司名义与范玉翔签订，而肖某某系中建淄博分公司设立时备案文件中明确的分公司负责人。虽然中建淄博分公司于2012年12月31日被淄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撤销设立登记，但从各份公安询问笔录及讯问笔录的内容可以看出，中建淄博分公司设立时的中建公司的一套手续材料系陈某自中建公司副总经理黄某处取得，且陈某在公安讯问笔录中明确中建公司山东管理中心于2011年9月份成立时已知晓中建淄博分公司并默许其存在，而即便是在马鹏飞、姚某某二人的询问笔录中，也分别提及系于2012年2月、2012年3、4月份已知晓了中建淄博分公司的存在，而中建公司知晓中建淄博分公司存在后直至2012年11月28日才有青州市公安局立案侦查肖某某涉嫌伪造印章及合同诈骗一案、2012年12月31日工商局撤销中建淄博分公司的设立登记。
其次，范玉翔一审举证的送货单，证明其系按照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约定供货至“临朐县石河店小学”项目工程，并由《钢材买卖合同》中指定的收货人予以签收。而就“临朐县石河店小学”项目工程，陈某、肖某某以及石河店村委会主任沈某某在公安笔录中均明确系肖某某以中建淄博分公司名义洽谈、并由陈某、王云枫以中建公司名义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且加盖了“中建七局工程安装有限公司”的印章。故在此之后本案所涉《钢材买卖合同》签订及履行之时，范玉翔在查看了案涉工程的现场工地情况、肖某某设立淄博分公司的申请材料的情形下，其有理由相信肖某某系中建淄博分公司的负责人、以及该项目工程系中建淄博分公司承建，一审法院认为范玉翔已尽到一般交易相对人应尽的注意义务并无不当。且陈某在2013年1月7日的公安讯问笔录中也提及石河店小学项目工程有钢材供应商向中建公司及其反映过货款赊欠情况，有100多万元钢材款未支付，这与范玉翔本案的诉讼主张能够相印证，亦说明范玉翔自合同签订、履行以及催要货款时均系以中建公司作为合同相对人。因此，一审法院支持范玉翔要求中建公司承担支付合同项下钢材款的诉请，有相应事实依据，并无不当。
关于中建公司对范玉翔一审举证的欠条提出的异议，从陈某、肖某某、姚某某等人公安笔录中陈述的内容来看，各方就涉及中建淄博分公司证照、印章返还时间及具体情况的陈述并不一致。而就案涉交易金额，范玉翔已在一审中提交了全部的基础凭证送货单，送货单上有合同指定收货人的签字，且如上所述，陈某在公安讯问笔录中的陈述也提及“有100多万的钢材款未支付”，故中建公司对该份证据提出的异议并不足以否定本案欠款事实的认定。
关于中建公司上诉提出本案应中止审理的主张，因就现有证据及已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本案买卖合同关系主体及付款责任的承担，本案并不存在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情形，故中建公司要求本案中止审理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中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36元，由中建七局安装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水娟
审判员 丁 兵
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
书记员 郭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