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37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上虞舜和照明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小越镇越谢路口。
法定代表人：陈铭权，系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国良，浙江国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浙江国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虞市上宇塑料厂，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小越镇倪梁村。
负责人：周建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东升，浙江敏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市上虞舜和照明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虞市上宇塑料厂（以下简称上宇塑料厂）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4民初5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舜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国良、张维，被上诉人上宇塑料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东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舜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有误。（一）证据认定有误。一是供货协议证明了诉讼时效已经超过。二是收款收据在款项性质栏注明是“货款”，证明双方之间实际是买卖关系。三是（2014）绍虞越商初字第209号民事裁定书所证明的时效中断对于诉讼时效是否超过并无实际意义。四是2012年7月11日银行入账通知书、被上诉人账册各一份，并不能证明诉讼时效曾于2012年7月11日中断。五是2004年4月30日和2011年6月10日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因被上诉人未供货，属于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行为。（二）其他认定事实错误之处。一是法律关系认定有误。双方曾发生过刻制模具的加工承揽法律关系，但此前发生的加工关系与之后发生的买卖关系不能混为一谈。2.一审判令诉讼时效超过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判决未按法律规定认定诉讼时效起算点，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关于“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的规定，付款时间也就是诉讼时效的起算点要么是按交易习惯，要么是在供货同时支付。2.一审关于支付利息的判令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合同并未约定支付利息，被上诉人除诉讼外，也并未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一审判令上诉人承担自2012年10月1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的利息损失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不当。
被上诉人上宇塑料厂辩称，一、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是加工，且无论何种性质，并不影响上诉人应当支付该笔款项的事实。二、有争议的两份增值税发票并非虚开。双方发生业务时间是2003年至2012年4月。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要求加工，后被上诉人送货到上诉人单位或上诉人自己提货，再由上诉人单位在电脑系统中录入相应数据，于每月25日左右，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单位电脑录入的数据，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在每月28日左右入账，三个月后，上诉人安排款项，支付方式多是六个月的银行承兑汇票。在双方长达八年的交易过程中，上诉人从未提出过任何异议，也未要求在之后发生的业务中予以冲抵其认为未收到货的两张发票。三、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认为本案超过诉讼时效错误在于，以每次单笔交易理解诉讼时效起算点，对诉讼时效制度作了限缩性解释。上诉人最后一次付款时间在2012年7月11日，被上诉人在2014年7月11日向上诉人提起诉讼，其后又在两年内再次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四、一审判令上诉人从2012年10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日承担利息完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宇塑料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舜和公司立即支付上宇塑料厂塑料加工款138514.23元，并承担自2012年10月1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舜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始，上宇塑料厂按舜和公司的要求生产塑料产品并销售给舜和公司。2009年9月，双方签订《供货协议》，约定上宇塑料厂为供方，舜和公司为需方，约定供方必须按需方技术要求生产，需方开模产品不能用于第三方生产，也不能为第三方开制同样类似产品模具等。该协议还对交货要求、包装要求、财务要求等作了约定。之后至2012年期间，上宇塑料厂持续按约向舜和公司供应塑料产品。为此，上宇塑料厂共向舜和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金额达10048590.29元，舜和公司亦已将上述全部增值税发票向税务部门进行了抵扣认证，并向上宇塑料厂支付款项共计9910076.06元。上宇塑料厂认为其履行了发票上金额的全部供货义务，舜和公司尚欠138514.23元未付，故向该院提出诉请。舜和公司以上宇塑料厂2004年4月30日开具的金额为26645.6元及2011年6月10日开具的金额为44194.05元的增值税发票项下的货物未实际收到及上宇塑料厂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为由进行抗辩，双方遂酿成本案讼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本案双方之间交易的法律关系应如何定性；二是上宇塑料厂开具的二份共计金额为70839.65元的增值税发票是否系虚开；三是上宇塑料厂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焦点一，该院认为，结合双方签订的《供货协议》，上宇塑料厂按照舜和公司要求开制模具后生产，且不得为第三方开制同样类似产品模具，之后将完成的产品交付给舜和公司，舜和公司支付款项给上宇塑料厂，双方之间形成的应是承揽合同关系。承揽加工是承揽人以自己的力量，按照定作人的要求，用定作人提供的原材料，为定作人加工成成品，定作人接受该成品并支付报酬。承揽定作是指承揽人用自己的原材料和技术，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为定作人制作成品，定作人接受该特别制作的成品并支付报酬。本案中双方之间形成的显然是承揽定作合同关系。关于焦点二，该院认为，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关于“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的规定的理解不应简单停留在字面意义上，而应结合该司法解释作出的背景、交易双方的实际情况予以综合判断。该解释主要是为了打击日益严重的虚开增值税发票现象，结合本案来看，双方交易时间持续达八年以上，交易金额过千万，实际付款也达990余万元，且舜和公司在2014年11月3日的庭审中也陈述到对方发票开过来是有附单的，合同、送货单、入库单也要的，其抵扣的发票和合同都核对过了。由此可见，上宇塑料厂于2004年4月30日开具的金额为26645.6元及2011年6月10日开具的金额为44194.05元的增值税发票，舜和公司在抵扣前也应核对了相应的合同、附单等。现舜和公司在未提供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否认收到了经自己核对后抵扣的票据项下的货物，该辩解不合常理。上宇塑料厂提供国税局出具的发票抵扣清单、双方对付款的一致陈述等证据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的交易真实存在，上宇塑料厂已完成其举证责任，故该院认定舜和公司尚欠上宇塑料厂报酬应为138514.23元。关于争议焦点三，该院认为，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本案中双方之间的交易持续长达八年多，交易内容均为上宇塑料厂按舜和公司的订货要求生产塑料产品后供应给舜和公司，舜和公司支付相应款项。且实践中也是双方每个月25日对前一个月的交易结账，之后上宇塑料厂根据交易当月结账情况开具增值税发票，舜和公司再支付款项给上宇塑料厂，可以说双方之间的交易是个连续的过程，并非按各个订单进行对账、付款，即使舜和公司于2012年7月11日的付款金额与2012年4月17日的发票金额一致，也不能据此认定该发票与付款是一个独立的交易行为。为此，舜和公司于2012年7月11日的付款行为是诉讼时效中断的标志，新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至2014年7月11日止，上宇塑料厂曾于该日向该院邮寄了起诉舜和公司支付欠款的诉讼材料【（2014）绍虞越商初字第209号案件】，并于2014年11月6日申请撤诉，诉讼时效再次中断，现上宇塑料厂于2016年7月15日再次起诉来院，其诉讼并未超过新的诉讼时效期间。上宇塑料厂起诉要求舜和公司支付欠款138514.23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于逾期利息，结合双方的一致陈述，舜和公司付款一般为开票后三个月，从上宇塑料厂最后一次开票至2012年10月11日已超过三个月，现上宇塑料厂主张从2012年10月11日起计算逾期利息的诉请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之规定，判决：舜和公司应支付上宇塑料厂承揽报酬共计138514.23元，及该款项自2012年10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履行完毕。本案受理费3070元，依法减半收取1535元，由舜和公司负担。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三点，分别评析如下：
争议一，本案的案由系买卖合同纠纷还是承揽合同中的定作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因此，区分承揽合同与买卖合同的关键在于：承揽合同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双方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主要是加工行为；而买卖合同则是以转移所有权为目，双方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都是一定的物。就本案而言，双方签订的合同名称系供货协议，但若合同名称与合同内容不一致，应以合同内容确定合同的性质。综观协议内容，在第一条“技术要求”中约定“供方必须按需方要求生产，以保证产品品质达到需方要求，外包供方要严格按需方授控图纸生产，需方开模产品不能用于第三方生产，也不能为第三方开制同样类似产品模具；在合同上注明‘ROHS’的产品，供方必须按‘ROHS’要求生产，有需要的须提供‘Reach’测试报告。”该条文约定了上宇塑料厂须按照舜和公司的要求完成工作，且因材料由上宇塑料厂提供，符合承揽合同中定作合同的基本特征，故本案的案由应确认为定作合同纠纷。
争议二，2004年4月20日和2011年6月10日两份合计70839.65元的增值税发票项下的货物是否交付？上宇塑料厂除了提交经认证抵扣的增值税发票外，还提交了对应的供货协议，且在双方持续八年多的交易时间里，舜和公司从未就该两张发票项下的货物未收到向上宇塑料厂提出过异议，一审法官结合舜和公司在一审中对发票、附单的陈述，认为该两份发票项下的货物已经交付，达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本院予以支持。
争议三，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在收到货物或者提取货物单证的同时支付价款，是法律为买受人设定的履行付款义务的时间。在双方未约定付款时间或约定不明确的情况下，该规定只是消灭了债务人对债权人主张权利时的合法抗辩事由，即债务人不能在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其付款的义务时拒绝履行。另外，在双方当事人未约定付款时间或约定不明的情况下，买受人收到货物或者提取货物单证的同时，对债权人而言，是具备了行使收取价款权利，而没有规定债权人在买受人收到货物或者提取货物单证的同时应当主张债权。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的买受人应当付款的时间不能理解为诉讼时效开始的时间。因此，舜和公司认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70元，由上诉人绍兴市上虞舜和照明电器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靓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曹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