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7民终2594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德珠，男，汉族，1967年1月21日生，住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美志，江西实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水部龙庭路10号。
法定代表人：潘俊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美志，江西实创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雷，江西实创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仲书龙，男，汉族，1970年5月13日生，户籍地：河北省沧州市献县，现住江西省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强，江西创兴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美兴，江西创兴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王德珠、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下称“福建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仲书龙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赣0791民初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德珠、福建六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王德珠、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不承担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方面存在错误，应当纠正。1、上诉人王德珠已付清工程款，本案债务完全了结。上诉人福建六建公司将赣州市华润中心C2区华润大厦C座及地下室项目工程发包给上诉人王德珠承包，上诉人王德珠将上述工程的脚手架分项工程包工包料发包给被上诉人，并补签了《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对脚手架单价、施工期限、违约责任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在施工过程中，上诉人出现违约。2016年11月5日，上诉人王德珠向被上诉人出具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确认工程量及工程款项，逾期天数及违约金数额，被上诉人接受该汇总表，就应当确认其认可全部内容，理由如下：首先，该汇总表系上诉人出具且当面交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收到后并未提出异议；其次，被上诉人在汇总表空白部分并未对异议部分作出记录，视为认可全部内容，部分认可又不对异议部分作出记录或说明，不符合逻辑及行业惯例；再次，被上诉人将汇总表作为本案证据使用，用以证明其一审诉讼请求，视为其实际认可该汇总表全部内容并希望通过法庭对证据予以确认。根据汇总表的最终核算，上诉人王德珠总欠被上诉人工程款为1264549元，而上诉人王德珠已支付1758245元，工程款早已支付完毕并支付了违约金，本案的债权债务已经终结，上诉人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超期费约定属于表意错误，应当依据实际真意进行适用。《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中约定超期费按每平方米每天0.8元计算，并非上诉人王德珠与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完全因为打印错误造成，理由如下：（1）上诉人福建六建公司通过调查取证，知晓合同情况的陈某、杨政勇均证明合同超期费应当为0.08元每天每平方米计算，且也证实被上诉人明知条款错误的情况；（2）超期费每天每平方米0.8元的约定严重违反建筑行业惯例，不符合生活经验法则，上诉人王德珠与被上诉人系长期从事建筑行业专业人员，对该脚手架分包业务行业惯例知悉并充分了解，不可能会达成“每平方米每天0.8元计收超期费”如此离谱的约定；（3）被上诉人实际认可上诉人王德珠出具的汇总表全部内容，当然包括对超期费按每平方米每天0.08元计算的确认，能够推出双方实际意图是每平方米每天0.08元并非每平方米每天0.8元。3、超期费性质上属于违约金，不能计入工程款，且《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系无效合同，违约金条款不能适用。上诉人王德珠与被上诉人关于超期费的合同约定实质是一种违约责任约定，违约方应当依此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书认定该款项系违约金，却将其纳入工程款范围内，将两种不同种类的款项累计为工程款，事实认定错误，应当将违约金与工程款区分。《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被一审法院依法确认为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合同条款不得成为裁判依据，合同关于超期费约定属无效条款。4、一审判决要求王德珠支付利息无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按照约定返还垫资及其利息的，应予支持，但是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除外。当事人对垫资没有约定的，按照工程欠款处理。当事人对垫资利息没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支付利息的，不予支持。”上诉人王德珠与被上诉人约定由被上诉人包工包料进行施工，第三人按进度支付工程款，双方并未约定利息，依据上述规定，被上诉人请求支付利息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支持。
仲书龙辩称，两上诉人与答辩人之间的工程合同关系尚未了结。答辩人已将本案的外架脚手架工程施工完毕，但依照合同约定，两上诉人仍然欠答辩人大量工程款。在答辩人完成施工后，两上诉人经过计算向答辩人出具了最终审核汇总表，确认了答辩人施工的工程量等事实，但是，汇总表中所载明的超期部分的工程款与合同约定不一致，所以产生争议。3、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中约定每平方米每天0.8元的超期工程款单价，是双方合意的结果，双方事后也未再进行过变更。两上诉人应当按约定的单价支付工程款。4、超期的工程款并非违约金，一审判决中也是这样确认的，但一审判决是以公平原则为依据，调整了超期工程款的计算标准，该款项实质上最终还是认定为工程款，并非违约金。5、两上诉人逾期支付工程款，导致答辩人相关的损失，具体体现在利息方面的损失。一审判决两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利息是有依据的。
仲书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工程款1179745元及该款自2017年2月2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将其承建的“赣州市华润中心大厦C座”项目工程转包给第三人王德珠承建，并任命第三人王德珠为被告公司在该项目的负责人，负责项目施工。因工程建设需要，第三人王德珠与原告仲书龙协商，将上述项目中的脚手架项目工程分包给原告仲书龙施工。2014年10月25日，第三人王德珠与原告仲书龙签订了《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工程名称：华润中心C2区华润大厦C座及其地下室项目；工期说明：本工程工期紧迫，2014年9月10日前完成主楼地下室结构，2014年11月25日之前完成13层结构，2015年1月1日前主体结构封顶，外架工期为14个月，若超出14个月将按每平方米每天支付乙方超期费0.8元；付款结算及承包价款：综合脚手架（含：外墙、电梯井）单价为46元／㎡，按外墙凹凸周长×（建筑高度＋1．5m）计算，包工包料；地下室外架单价为25元／㎡，按实际面积，包工包料等内容；合同还约定了其他相关事项；第三人王德珠在甲方代表处签名、原告仲书龙在乙方代表处签名。之后原告仲书龙进场施工，外架搭设时间为2014年9月1日，合同工期为14个月，合同约定外架拆除时间为2015年11月1日，2016年11月4日原告仲书龙拆除项目工地外架，2016年11月5日，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华润中心C2区华润大厦C座及其地下室项目工程项目经理部，向原告仲书龙出具《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载明：“地下室外架审核工程量2568.98㎡、单价25元，合计64225元；地上部分外架审核工程量18089.56㎡、单价46元，合计832120元；地上部分外架延期（每平方米每天超期费0.08元）审核工程量18089．56㎡、单价29．6元，合计535451元（并标注地上外架开始搭设时间为2014．9．01，合同工期为14个月，合同约定外架拆除时间为2015．11．01，实际拆除时间为2016．11．04，延期370天，）；［2014．08．10］搭设项目部两栋板房防护棚，双方协商一致补人工费2000元；［2014．08．10］因反梁因素导致钢丝绳需重新购买4圈，甲方双方商定各自承担2圈费用、审核工程量2圈、单价3980、合计7960元；［2014．11．05］2014年7-11月合同外工作内容、审核工程量1组、单价100728、合计100728；［2014．12．14］2014．10．30-2014．12．14合同外工作内容、审核工程量1组、单价114467、合计114467；［2015．02．02］2014．12．14-2015．02．02合同外工作内容、审核工程量1组、单价42805．6、合计42806；［2015．6．13］2015．02．02-2015．06．13合同外工作内容、审核工程量1组、单价100400元，合计100400元；合计：1800000元；2016．11．04前已支付金额1044575元；结算结余755425元。”出具审核汇总表后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又支付了原告仲书龙工程款713670元，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共支付给原告仲书龙工程款1758245元。原告仲书龙在收到《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后，虽对该汇总表中记载的工程量及工期并无异议，但不认可汇总表中采用的.08元／㎡／天的超期费计算标准，认为应当按《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中约定的0.8元／㎡／天计算超期费，因而与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对工程款存在分歧，故诉至本院要求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承建赣州市华润中心工程项目后，将部分工程转包给第三人王德珠，第三人王德珠借用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的资质以华润中心C2区项目经理部负责人的身份承建该项目工程，后第三人王德珠与原告仲书龙就华润中心C2区华润大厦C座及其地下室项目工程签订了《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因原告仲书龙并无脚手架搭设资质，故双方签订的《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为无效合同。现该工程项目已完工且双方对华润中心C2区华润大厦C座及其地下室项目工程均按《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的约定履行完各自的义务，脚手架搭设工程已竣工验收且支付了部分工程款，因此第三人王德珠作为本案项目的实际承建人，对本案未尽付的工程款应当承担相应的支付责任；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所设立的项目经理部系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分支机构，并无独立民事主体资格，且被告福建六建集团将所承建项目工程非法转包给个人承建，故被告福建六建公司对本案应承担连带责任。
原告仲书龙搭设脚手架工程量、合同工期内工程单价及合同外工程量、合同外工程款金额，有被告福建六建公司项目经理部出具的《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予以确认，且原、被告在庭审中予以认可，故可认定原告仲书龙合同期内工程款为896345元、合同外工程款为368361元。现原、被告就合同期外的超期款计算标准存在争议，一审法院认为，《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中约定应按0.8元／㎡／天支付原告超期款，该条款实为对被告工程超期的一种违约责任的约定，但该违约的约定已远远超过合同工期内0.1095元／㎡／天的标准，为附加高额违约金的工程款计算标准，该约定有违我国《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应予调整。本案中被告的工程比合同规定的时间超出370天，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一审法院酌情按合同工期内计算标准的1.3倍，即0.1424元／㎡／天，支付原告仲书龙超期工程款。再结合《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中确定的外架面积18089.56㎡、超期时间370天，可确认原告仲书龙超期款为953102.74元。综上，应付原告工程款2217808.74元（合同工期内工程款896345元＋合同外增加工程款368361元＋超期款953102.74元），扣除其已支付的工程款1758245元，尚欠原告工程款459563.74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第三人王德珠应当支付原告仲书龙工程款人民币459563.74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原告该款自2017年2月2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对上述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上述款项限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418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0418元，由原告仲书龙承担12465元、由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承担7953元。
本院二审期间，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证明合同条款对超期费的约定，当时的情况以及双方对超期费的真实约定。本院组织当事人对证人证言进行了质证。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王德珠对证人证言无异议。仲书龙质证认为，上诉人一审不申请证人出庭，对该证人证言的合法性有异议；证人陈某是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的员工，与其有利害关系，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是极小的；证人陈某的多处陈述不符合事实，本案中的合同是由上诉人方制作的再交给仲书龙签订，之后，上诉人也并未与仲书龙达成修改合同的书面意向，所以，上诉人方仍应按合同约定继续履行。本院认为，证人陈某系福建六建公司职员，与上诉人存在一定利害关系，且被上诉人对陈某的证人证言有异议，故对陈某的证人证言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应为：1、当事人《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关于超期费计算标准的约定是否属于表意错误；2、王德珠是否已向仲书龙付清工程款；3、《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约定的超期费是否属于违约金，能否计入工程款；4、一审判决要求王德珠支付利息是否具有法律依据；5、福建六建公司是否对欠付超期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约定外架超期费计算标准为0.8元每天每平方米，该约定不存在理解歧义。当事人至今未变更《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关于外架超期费计算标准的约定，福建六建公司、王德珠未能提供证据证明0.8元每天每平方米的计算标准是表述错误且仲书龙事后予以认可。所以，福建六建公司关于《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中超期费计算标准的约定属于表意错误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将约定过高的超期费酌情调整为0.1424元每平方米每天，并无不妥。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王德珠是否向仲书龙付清工程款，关键要看王德珠是否付清外架超期费。仲书龙在本案中认为按0.08元每天每平方米计付外架延期费用与合同约定的标准相关过大，福建六建公司仍欠付部分工程款。仲书龙并不认可福建六建公司按0.08元每天每平方米标准计算的超期费。因本案对外架超期费标准存在争议，所以，福建六建关于王德珠付清工程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约定：外架工期为14个月，若超出14个月将按每平方米每天支付乙方超期费0.8元。该约定未明确超期费属于违约金。福建六建公司、王德珠在《C2区26#写字楼外墙班组最终审核汇总表》中已将超期费与工程款并列汇总。超期费是按超期时间和使用面积进行确定，按照0.08元每天每平方米计算，超期费显然属于工程款或脚手架使用费。从这个层面理解，超期费显然不能等同于违约金。当事人在合同中对超期费有明确约定，仅在履行过程中当事人对超期费的计算标准存在争议。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如无效，当事人可以参照合同计算工程价款。所以，《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是否无效，并不影响超期费的计算，超期费应计入工程款中。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一审判决查明双方当事人已经进行工程结算，福建六建公司、王德珠仍欠付仲书龙工程款459563.74元。福建六建公司、王德珠欠付工程款的行为，损害了仲书龙的经济利益，一审判决王德珠支付工程款利息，于法有据。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福建六建公司将承建的“赣州市华润中心大厦C座”项目工程转包给王德珠承包，并任命王德珠为该公司在该项目的负责人，负责项目施工。王德珠与仲书龙签订《脚手架施工承包合同书》的行为，可视为王德珠履行福建六建公司承建项目的职务行为。所以，福建六建公司应当对欠付仲书龙工程款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王德珠、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530元，由上诉人王德珠承担8337元，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19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军
审判员 傅 忠
审判员 彭 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曾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