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内民终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苏琦，女，1972年2月13日出生，达斡尔族，无职业，现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香坊区。
委托代理人王瑛莉，内蒙古环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高国权，男，1966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现住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赛罕区。
委托代理人张闻昊，内蒙古宏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凯丽，内蒙古宏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洁，女，1970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现住内蒙古自治区满洲里市。
委托代理人张闻昊，内蒙古宏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凯丽，内蒙古宏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琦、高国权、李洁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呼民三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苏琦及委托代理人王瑛莉，上诉人高国权、李洁及委托代理人张闻昊、张凯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高国权、李洁系夫妻关系。2010年初，李洁与苏琦联系，洽谈汽车修配厂的转让事宜。该汽车修配厂位于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市。苏琦于2010年5月25日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46万元，银行卡转账方式转给高国权10万元。2010年5月26日，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9万元。2010年6月2日，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3.91万元。其中，购买汽车修配厂的价款为65万元，3.91万元是工人的费用。涉案标的物汽车修配厂属于天恩公司的资产。该公司于2007年2月21日注册，经理为哈利维恩.B.B(以下简称沃沃)。苏琦的丈夫高振勇以油漆工的身份在该公司工作。2011年1月25日，因违反俄罗斯联邦劳务法典第8款规定，被辞退。2014年2月8日苏琦诉至一审法院，诉讼请求为：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双方签订出兑俄罗斯汽车钣金修配厂协议无效；返还68.91万元及利息165384元；由高国权、李洁承担诉讼费用。2014年11月25日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解除双方签订出兑俄罗斯汽车钣金修配厂协议；返还68.91万元及利息186057元（利息自2010年6月2日计算至2014年12月2日；由高国权、李洁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七十八条的规定，本案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位于俄罗斯，故本案的民事关系为涉外民事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外合同的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经释明，本案的合同当事人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根据查明的事实，苏琦与高国权、李洁双方均确认合同的标的物为汽车修配厂，考虑到苏琦与李洁属于朋友关系，高国权、李洁又属于夫妻关系，高国权、李洁无证据证明已明确告知苏琦，其是天恩公司的代理人及苏琦将价款支付给高国权等情况，可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合同成立，高国权、李洁为合同一方当事人。高国权、李洁认为本案标的物汽车修配厂属于天恩公司的资产，故高国权、李洁主体不适格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本案苏琦与高国权、李洁之间的买卖合同应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举证期限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本案苏琦开始主张合同无效，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向苏琦进行了释明，苏琦提出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请求解除合同，一审法院重新指定了举证期限并开庭进行了审理。故高国权、李洁认为一审法院重新开庭违反法定程序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苏琦与高国权、李洁买卖的汽车修配厂属于天恩公司的资产，法定代表人为沃沃。高国权、李洁也无证据证明其经过天恩公司授权或事后取得了汽车修配厂的处分权，故苏琦请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苏琦已经将65万元汽车修配厂的转让款支付给高国权、李洁，合同解除后，高国权、李洁应将该65万元返还给苏琦。至于苏琦支付给高国权、李洁的3.91万元，属于工人费用，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苏琦可另行主张。关于苏琦请求高国权、李洁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因苏琦未提交其所受损失的证据，苏琦与高国权、李洁双方达成的口头协议中也没有关于损害赔偿的约定，故对该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高国权、李洁认为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苏琦无权解除合同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高国权、李洁作为买卖合同的出卖人，负有证明其已将汽车修配厂交付苏琦并使标的物所有权发生了转移的义务。但其提交的证据未能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高国权、李洁的这一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苏琦与被告高国权、李洁之间达成的买卖汽车修配厂的协议；二、被告高国权、李洁返还原告苏琦65万元；三、驳回原告苏琦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344.84元，原告苏琦已预交，由原告苏琦负担2469元，被告高国权、李洁负担9875.84元。
苏琦上诉称，高国权、李洁违约事实清楚，持有苏琦支付合同价款多年，必然存在利息损失。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高国权、李洁支付利息165384元。
高国权、李洁答辩称，已向苏琦履行了交付汽车修配的义务，不应支付利息。
高国权、李洁上诉称，(一)一审判决程序违法。涉案标的物汽车修配厂登记在天恩公司名下，高国权、李洁不应作为本案被告，本案应追加天恩公司为第三人参与诉讼，应驳回苏琦的起诉。苏琦在一审庭审结束后变更诉讼请求程序违法。（二）涉案合同已履行完毕，苏琦已实际接收汽车修配厂，苏琦的丈夫高振勇已在俄罗斯经营，一审法院认为高国权、李洁无证据证明标的物已转移给苏琦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苏琦的诉讼请求。
苏琦答辩称，高国权、李洁系涉案标的物的出卖人，是本案适格主体。一审法院释明苏琦变更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高国权、李洁未向苏琦交付汽车修配厂。综上，请求驳回高国权、李洁的上诉请求。
二审查明,高国权、李洁系夫妻关系，李洁与苏琦系朋友关系，高振勇是苏琦的丈夫。高国权2007年2月21日在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市注册成立天恩公司，该公司名下拥有涉案汽车修配厂等资产。2010年4月，李洁夫妻回国，需出售涉案汽车修配厂，将天恩公司变更登记在沃沃名下，但高国权仍为实际控制人。苏琦得知高国权出售汽车修配厂事宜后，与李洁洽谈购买。2010年5月20日，苏琦的丈夫高振勇前往俄罗斯实地查看了汽车修配厂，了解汽车修配厂的相关情况。2010年5月25日苏琦在国内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46万元，银行卡转账方式转给高国权10万元。2010年5月26日，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9万元，以上苏琦支付购买汽车修配厂的价款合计65万元。高振勇随即接收汽车修配厂开展经营活动，并聘用沃沃担任经理。2010年6月2日，苏琦通过现金存款的方式转给高国权工人费用3.91万元。2010年6月18日高振勇签证到期返回国内。2010年6月27日高振勇再次前往其购买的汽车修配厂从事经营活动，同年7月26日回国，9月22日再次前往修配厂从事经营活动，12月15日回国，期间共经营汽车修配厂近7个月的时间。上述期间，李洁与苏琦多次通过电话沟通汽车修配厂相关事宜，李洁形成录音资料。
另查明，汽车修配厂本身并未登记，只是天恩公司名下的资产，天恩公司名下还可以拥有其他资产，在双方交易时，天恩公司名下只有汽车修配厂一项资产。
本院认为，涉案标的物汽车修配厂在俄罗斯，本案系涉外案件。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没有约定应当适用的法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通过协商一致，选择或者变更选择合同争议应适用的法律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本案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但双方针对由苏琦出资购买涉案汽车修配厂的事实无异议，故双方之间针对涉案汽车修配厂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涉案汽车修配厂为天恩公司名下唯一资产，本案在买卖汽车修配厂的同时，亦具有转让天恩公司的性质。
根据苏琦、高国权、李洁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的焦点问题为：（一）一审判决是否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解除涉案汽车修配厂买卖合同是否正确。
（一）关于一审判决是否程序违法，涉及以下两个问题：1、高国权、李洁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本案是否应追加天恩公司为当事人；2、一审法院允许苏琦变更诉讼请求是否正确。
1、高国权原系天恩公司的所有人，后虽变更到沃沃名下，但仍为实际控制人。这一点从李洁收款，沃沃到满洲里法院出庭作证以及李洁与苏琦的通话录音中均可证实。故高国权、李洁为涉案汽车修配厂的出卖人一方，是本案适格被告。高国权、李洁主张是天恩公司的代理人，本案应追加天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举证期限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据该规定告知苏琦后，苏琦提出将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合同，一审法院向高国权、李洁送达后再次开庭审理，高国权、李洁针对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充分发表了意见。故一审法院允许苏琦变更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高国权、李洁提出一审判决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一审判决解除涉案汽车修配厂买卖合同是否正确，涉及以下三个问题：1、高国权、李洁出售涉案汽车修配厂是否属于无权处分；2、高国权、李洁是否履行了汽车修配厂的交付义务；3、苏琦主张不知道天恩公司登记在沃沃名下以及无法办理天恩公司变更登记的主张是否成立。
1、高国权原系天恩公司的所有人，在与苏琦发生买卖关系时，沃沃只是形式上的登记人，高国权仍为实际控制人，其有权处分天恩公司名下的资产，即汽车修配厂。一审判决认定高国权属于无权处分属适用法律错误。
2、本案双方当事人对苏琦已支付款项65万元无异议，争议的关键问题是高国权、李洁是否履行了汽车修配厂的交付义务。2011年4月满洲里市法院开庭笔录中法官询问苏琦在交付款项后是否接手并经营过该厂房，苏琦回答“去过厂房，交给我管理了。但一直没有更名过户”。沃沃出庭证实“2010年5月高振勇来到汽车修配厂，高国权告知我汽车修配厂的经营权转让给高振勇，高振勇是天恩公司和汽车修配厂的领导”。2010年6月1日苏琦与李洁的通话录音可说明高振勇在接收汽车修配厂后，当时正是经营淡季，苏琦表示将尽快给付李洁39100元以及苏琦与李洁商量如何雇佣工人，以何种身份办理签证等问题。2010年7月31日苏琦与李洁的通话录音可说明高振勇以何种身份办理签证以及汽车修配厂工人名额如何使用等问题。2010年8月10日苏琦与李洁的通话录音可说明高振勇实际经营汽车修配厂过程中的相关事宜，结合高振勇2010年5月20日至12月15日的出入境记录。综上，可认定苏琦在决定购买涉案汽车修配厂后，2010年5月20日由其丈夫高振勇前往俄罗斯了解相关事宜，5月25日苏琦在国内付款后，由高振勇在俄罗斯接收并实际经营汽车修配厂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高国权、李洁无证据证明已向苏琦交付汽车修配厂的事实属认定事实错误。
3、本案买卖合同是否解除还应当考虑汽车修配厂登记的相关问题。苏琦在决定购买汽车修配厂后，2010年5月20日由高振勇前往俄罗斯核实汽车修配厂相关情况，5月25日苏琦在国内付款，苏琦、高振勇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购买境外汽车修配厂，且去俄罗斯的目的就是核实该厂的所有情况，根据通常交易习惯，苏琦、高振勇对汽车修配厂和天恩公司的关系以及天恩公司的登记情况应当是了解过的。2010年7月31日苏琦与李洁的通话录音中在商量高振勇以经理、翻译、油漆工何种身份办理签证时，李洁说车厂的名改成沃沃了，苏琦回答“嗯嗯嗯”。2010年8月1日苏琦与李洁的通话录音中李洁说到沃沃要是不给高振勇打签证，高振勇只能使用商务签证，你的厂子名是沃沃的，应该维护好与沃沃的关系。苏琦回答“对，高振勇自己都看出来了，沃沃特别勤劳，特别能干”。李洁又说要是坏人也不敢给你介绍，怎么也让你改你自己名上去，你等到高振勇邀请函下来，你乐意改你名就改你名，反正你要改你自己的名风险大，我是这么说，你让他（高振勇）自己作主吧。苏琦回答“他觉得沃沃人行，挺好”。综上，可认定苏琦对其购买的汽车修配厂系天恩公司的资产，天恩公司登记在沃沃名下是明知的，汽车修配厂本身并不需要办理更名登记，即使需要办理天恩公司的更名登记，当时未办理并登记在沃沃名下，亦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也是为了方便高振勇对汽车修配厂的经营管理。且苏琦无证据证明无法办理天恩公司的变更登记。现苏琦主张不知道天恩公司登记在沃沃名下，以及不能办理变更登记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高国权作为天恩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具有转让天恩公司资产，即出售汽车修配厂的主体资格，在苏琦履行了付款义务后，高国权已将汽车修配厂交付给苏琦，苏琦的丈夫高振勇已实际经营，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未办理天恩公司的变更登记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苏琦无证据证明无法办理天恩公司的变更登记，亦可随时主张办理变更登记。上诉人高国权、李洁提出涉案合同不应解除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高国权针对涉案汽车修配厂属于无权处分，并以此解除合同，判决高国权、李洁返还65万元错误，苏琦提出高国权、李洁应支付利息的上诉请求亦不能成立。苏琦主张工人费用3.91万元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呼民三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一审原告苏琦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8297.68元，由上诉人苏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晓东
代理审判员 白海荣
代理审判员 徐 雷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思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