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粤知法著民终字第7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仇荣荣，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人（原审原告）：正途知识产权代理（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
法定代表人：杨志勇，运营总监。
委托代理人：韩琳，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与被上诉人正途知识产权代理（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途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网易公司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知民初字第643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正途公司以网易公司未经允许使用涉案图片，侵犯其著作权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网易公司：1.立即停止侵权行为，从其网站上删除涉案摄影作品；2.赔偿正途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开支共计10000元。
网易公司一审时辩称：一、正途公司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涉案作品拥有著作权。正途公司称自己经过上海弓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弓禾公司）的授权，拥有涉案摄影作品的著作权，但据网易公司调查，涉案图片一直在互联网上存在，比如四川广播电台（网站）以及新华网，但这些网站的来源均显示并非正途公司，而是来自“金鹰网”。经查询，金鹰网的主办单位为湖南快乐阳光互动娱乐传媒有限公司，也就是湖南卫视。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著作权登记审查仅为形式审查，著作权登记证明也仅仅是证明著作权权属问题的一个普通证明。在该案中可以看到涉案摄影作品在各网站转载来源也显示并非来自于正途公司，正途公司应当提供原始拍摄者的相机数码文件底稿作为证据，这也是证明摄影作品权属问题在司法实践中的惯例，并且也应提供拍摄者授权弓禾公司的文件，或该作品是职务作品的证明。另外，正途公司是专业代理公司，其营业范围只能限定在营业执照描述的知识产权中介业务、咨询业务之中，根本不能经营作品著作权买卖业务，更不能以此来起诉网易公司。二、涉案作品转载自中国网，有合法的来源，网易公司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涉案作品均是从合法的新闻媒体中国网转载，中国网主办单位是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该网站是国务院新闻办领导，中国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管理的国家重点新闻网站，网易公司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此权威的网站中的信息均有授权。网易公司也与中国网签订过合同，并约定对方保证提供信息的合法性、真实性，不侵犯第三方的合法权益，因此有理由相信中国网的新闻图片是获得授权的，网易公司作为转载方已尽到了谨慎注意义务，既无故意也无过失，不应承担相应责任。三、正途公司主张的每张图片1万元的赔偿数额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即使正途公司真的对涉案图片拥有权利，正途公司主张权利的摄影作品于2010年就在各大网站流传，现在已是2015年,这些作品几乎已经不存在从正常商业途径再获利的可能性，正常的商业活动中几乎不会有网站或者商家购买五年前就已发表的明星照片，明星代言都是有时间期限的，在到期之后，即使是著作权人也无法商业使用，从常理来看，涉案的明星代言肯定已经到期。从网易公司证据可以看出，早在2010年，涉案照片早已在各大网站广为流传，而弓禾公司没有采取任何法律维权行动，网易公司认为这是因为网站的传播客观上起到了增大照片知名度、提升商业价值的作用。而代言到期，数年过去，这批照片的商业价值已经不复存在，弓禾公司将这批照片授权给正途公司，正途公司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害。正途公司如果真的是在2014年向弓禾公司购买了这些涉案作品的著作权，那么几乎可以推断，唯一的获利渠道就是通过各处诉讼来获利。即使网易公司使用了涉案作品，也没有损害正途公司的任何利益。另外网易网页的照片并非高像素照片，对正途公司向他人的商业性授权使用不具有替代性，不会对正途公司造成损失。从网易公司的收益看，这是一条普通转载的明星图片新闻，没有收费也没有用户跟帖，网易公司并未从此新闻直接获利。从情节轻重来看，正途公司在起诉之前从未通知过网易公司有可能涉嫌侵权的行为存在，从未要求过网易公司删帖。网易公司在收到法院诉状之时才得知此事。虽然不认可正途公司对涉案图片的权利，且也有合法的转载途径，但出于对法庭的尊重和对正途公司的负责，网易公司还是立即删除了涉案的摄影作品。由此可见网易公司并无侵权的故意。综上，请求法庭驳回正途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一、作品编号：巨星浪漫代言系列（FH-23）；
二、作品类型：摄影作品;
三、作品内容：以范冰冰为人物造型的婚纱写真；
四、作品登记日期/完成日期：2010年1月26日/2009年9月26日；
五、作品登记号：作登字09-2010-G-004号；
六、作品登记著作权人：弓禾公司；
七、正途公司获得作品权利情况：2014年5月31日，弓禾公司（甲方）与正途公司（乙方）签订《版权转让合同》，双方约定甲方将“巨星浪漫代言系列1-55”的版权转让给乙方，版权转让时间自2014年6月1日起至永久，该版权包括但不限于复制权、发行权、展览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出租权、放映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同时将本合同签订前侵犯本合同所涉作品著作权的维权权利，以及获得损害赔偿的权利一并转让给乙方，乙方可以自己的名义对侵权行为进行侵权诉讼等维权事务，上述合同已经上海市版权局审核备案；
八、网易公司使用证据：（2014）沪东证经字第10332号公证书(于2014年6月27日申请公证)；
九、网易公司使用情况：网易公司经营的网易网站新闻中心的滚动新闻“范冰冰穿婚纱如甜美公主拥神秘男人甜蜜入睡”专题（网址http://news.163.com/10/0303/10/60RGQFEG000146BD_3.html）登载了以范冰冰为人物造型的婚纱写真的图片一幅；正途公司确认网易公司已删除该图片，并申请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
十、涉案图片与正途公司作品比对情况：内容一致；
十一、网易公司的经营性质和规模：经营信息服务业务等，注册资本2000万元的有限责任公司；
十二、网易公司使用涉案图片来源：网易公司称转载自中国网，并提交了中国网登载涉案图片的网页截图，正途公司对该网页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且否认曾授权中国网使用涉案图片；
十三、正途公司因网易公司侵权行为所遭受的实际损失：无法查明；
十四、网易公司涉案侵权行为的违法所得：无法查明；
十五、正途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开支项目及金额：律师费3000元、公证费200元，针对（2015）穗天法知民初字第640-644号共五宗系列案共同提交了公证费发票1000元、律师费发票3000元及相应的委托代理合同;
十六、其他：弓禾公司曾于2009年以签订《明星代言明星影楼许可使用合同》的方式授权案外人深圳米兰新娘婚纱摄影有限公司使用“范冰冰、黄少祺形象照片、签名”及由范冰冰、黄少祺作为指定影楼的形象代言人，许可费15万元。
基于上述事实，一审法院认为，正途公司就摄影作品权属已提供了《作品登记证》及《版权转让合同》，在无相反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正途公司系涉案摄影作品著作权人，就该作品依法享有著作权。网易公司虽对此提出抗辩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对此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网易公司主张涉案图片系转载自中国网，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对此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网易公司未经正途公司授权在其经营的网站登载使用涉案摄影作品，其行为已构成对正途公司著作权的侵犯，依法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正途公司当庭撤回要求网易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删除涉案图片的诉讼请求，其申请符合规定，一审法院对此予以准许，对该项诉讼请求不再作处理。
正途公司提交的《明星代言明星影楼许可使用合同》约定的作品、使用方式与该案均不相同，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实正途公司因网易公司的侵权行为受到的实际损失，网易公司的违法所得亦无法确定，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正途公司的作品类型、网易公司经营网站的性质、规模、其主观过错程度及其使用涉案图片的方式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正途公司主张的律师费及公证费已提交了相应的发票，委托的律师已作为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相应的公证书已作为该案证据出示并被采信，其主张的上述费用确系必要支出，一审法院视其合理程度并考虑该案为系列案件之一酌情予以支持，由网易公司一并予以赔偿。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网易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正途公司经济损失及为维权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1200元；二、驳回正途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该案一审受理费50元，由网易公司负担（网易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该费用）。
网易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就网易公司与正途公司著作权纠纷五案，2015年8月4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穗天法知民初字第640-644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予以撤销：一、对于涉案作品权属问题认定事实不清。正途公司虽然提供了《作品登记证》以及《版权转让合同》，但据网易公司调查，涉案照片在互联网上一直存在，比如四川广播电台（网站）、新华网，这些网站的来源均显示并非正途公司，而是来自“金鹰网”。经查询，金鹰网的主办单位为湖南快乐阳光互动娱乐传媒有限公司，也就是湖南卫视。这应当视为合理的反证。正途公司应当提供原始拍摄者的相机数码文件底稿作为证据，并且也应提供拍摄者授权弓禾公司的文件，或该作品是职务作品的证明。而一审法院对此问题并未进行进一步查实。二、网易公司对涉案作品有合法来源，涉案五张照片均转自网易公司合作网站中国网，该网站为国内知名权威网站，网易公司已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并且在一审中，网易公司已提供中国网的原网页作为证据，一审法院却仍认为没有充分证据证实转自中国网，不合理的加重了网易公司的举证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三、正途公司并无诉权，正途公司是专业代理公司，其营业范围只能限定在营业执照描述的知识产权中介业务、咨询业务之中，根本不能经营作品著作权买卖业务，更不能以此来起诉。一审法院并未对此作出事实认定。四、即使不考虑正途公司的侵权主张是否成立，一审法院判决的赔偿数额也没有任何依据。正途公司并无任何受损，网易公司也并无获利，不应当判赔。正途公司至多可以要求停止侵权，无权获得赔偿。1、范冰冰2012年已不再代言涉案婚纱，最晚在2012年该代言已经到期，基于此类商业代言照片的性质，该批照片已无法继续使用、传播，早已不存在财产权益。邀请范冰冰拍摄此类照片，只能是用于商业代言。除了用于代言合同约定的范围内，即使是弓禾公司也无权用于任何其他领域。而明星代言都是有时间期限的，一般均为1-2年，到期之后。即使是著作权人也无法商业使用。由于网易公司根本无法获取相关代言合同，但从常理看来，涉案的明星代言肯定已经到期，在百度搜索范冰冰代言婚纱，2012年范冰冰已经开始独家代言“金夫人”婚纱。也就是从2012年开始，原著作权人已丧失了继续使用涉案图片传播获得财产的权利。正途公司即使购买了这些照片也根本无法商业使用。事实上正途公司购买这些照片一年多以来，也未见其由任何商业使用，这从侧面证明了正途公司根本对涉案照片没有商业使用的权利。事实上，基于商业代言合同的时效性，如果弓禾公司或正途公司再使用此类照片，本身亦构成侵权。由于正途公司本来就不可能因为该批照片获得财产利益，自然也不可能因此受损，本案不存在主张著作财产权受到侵害的权利基础。2、正途公司购买已经丧失商业使用价值的照片，唯一的用途就是用于起诉，从而获得额外的利益。以所谓的著作权维权获取利益事实上成为正途公司的盈利模式，这与著作权维权在实质上背道而驰。正途公司主张权利的摄影作品于2010年就在各大网站流传，现在已是2015年，这些作品的性质为明星代言照片，已经不存在从正常商业途径再获利的可能性。正常的商业活动中不会有网站或者商家购买五年前就已发表的明星照片，而正途公司却称其在2014年5月购买了涉案照片。从网易公司证据可以看出，早在2010年，涉案照片早已在各大网站广为流传，而弓禾公司没有任何法律维权行动，这是因为网站的传播客观上起到了增大照片知名度、提升商业价值的作用。而代言到期，数年过去，这批照片的商业价值已经不复存在，弓禾公司将这批照片授权给正途公司，正途公司本来就不存在任何从商业上获利的可能，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害。即使网易公司使用了涉案作品，也没有损害正途公司的任何利益。另外网易公司网页的照片并非高像素照片，对正途公司向他人的商业性授权使用不具有代替性，不会对正途公司造成损失。著作权法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著作权人的著作权益，而本案中著作权人的利益没有丝毫受损。正途公司如果真的是在2014年向弓禾公司购买了涉案作品的著作权，该批已不存在商业价值、不能继续使用的照片唯一的用途就是用于起诉转载涉案照片的各家网站，从而获得额外的利益。这是正途公司的一个盈利模式，与著作权维权在实质上并无任何关系。这种新的盈利模式与保护著作权事实上也毫无关系。法律应当保护那些真正的合法利益受到侵犯的著作权人。涉案信息是一条普通转载的明星照片新闻，没有收费也没有用户跟帖，网易公司并未从此新闻直接获利。从情节轻重看来，正途公司在起诉之前从未通知过网易公司有可能涉嫌侵权的行为存在，从未要求过网易公司删帖。网易公司在收到法院诉状时才得知此事。虽然不认可正途公司对涉案照片的权利，并且也有合法的转载途径，但出于对法庭的尊重和对正途公司的负责，网易公司还是立即删除了涉案的摄影作品。由此可见网易公司并无侵权的故意。综上，正途公司没有任何受损，也不可能受到任何经济损失，网易公司也无获利，是确定、可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再酌定判决网易公司赔偿正途公司经济损失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予以改判。
网易公司二审时未提交新证据。
正途公司未发表二审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有相应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正途公司是否享有涉案摄影作品的著作权？二、网易公司应否承担相应的侵害著作权的民事责任？三、一审的判赔数额是否合理，应否予以调整？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其享有著作权的证据。本案中，正途公司已经提交了涉案摄影作品的《作品登记证书》和《版权转让合同》以证明其继受取得涉案作品的著作权，网易公司予以否定但未提交相应的证据支持，故一审法院认定正途公司享有涉案摄影作品著作权正确。应予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网易公司在两审中均主张合法来源抗辩，但经审查，其主张涉案图片转载自中国网的证据仅为网络新闻打印件一份，该证据明显不足以证明其抗辩主张，故本院对其该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网易公司未经允许，使用正途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涉案图片，客观上已构成侵权，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以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等情节综合确定。本案中，由于正途公司的实际损失和网易公司因侵权行为而取得的利润均无足够的证据证实，因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正途公司的作品类型、网易公司经营网站的性质、规模、主观过错程度、使用方式、正途公司维权所支付的律师费的合理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和合理费用共1200元，并未明显过高，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网易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惠环
审 判 员 郑志柱
审 判 员 龚麒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刘传飞
书 记 员 梁国苑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