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吉民提字第1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辽源市朝阳重型机器制造厂。
法定代表人：曹彦坤，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葛骏。
委托代理人：高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辽源市天一机电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英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世平，吉林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连峰。
再审申请人辽源市朝阳重型机器制造厂（以下简称朝阳制造厂）与被申请人辽源市天一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一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辽民三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8日作出（2015）吉民申字第608号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朝阳制造厂委托代理人葛骏、高昆，天一公司委托代理人王世平、徐连峰到庭参加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一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9月24日天一公司才得知双方之间有个所谓共有配电室协议，现配电室产权证照在天一公司处，天一公司实际占有配电室，权属未发生转移变更，要求撤销所谓赠与（即配电室归朝阳制造厂50%的赠与）以保护天一公司的合法权益。诉讼请求：一、依法撤销2010年4月13日共同拥有动力配电室产权的协议。二、诉讼费用由朝阳制造厂承担。
朝阳制造厂辩称：双方均为法人企业，共同使用配电室及配电设施，配电室及配电设施共有已多年。2010年4月13日双方对已改造后的配电设施经协商形成书面协议，因为此前双方配电室共有没有协议，这份协议明确了两项权利，一、配电室双方共同拥有各百分之五十的处分权利。二、配电室发生变动双方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处分权利并履行至今。天一公司主张不能接受，理由一、双方2010年4月13日订立的协议是对配电室原始共有事实的确认，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二、天一公司主张超过了法律规定行使撤销权一年的保护期。
一审判决认定：天一公司法定代表人刘英奎于2011年4月26日以200多万元的价格收购该企业的全部股份及资产，现企业性质为自然人独资企业，企业法人名称未变，原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叫刘某某，该企业与朝阳制造厂相邻。两家企业共同使用产权为刘某某企业时的配电室进行生产经营，电费双方各承担一半，双方共同投资对配电室进行了改造，约定双方各占50%的份额并共同使用。2010年刘某某欲出卖该公司，葛骏得知情况后因担心配电室产权归属份额出现问题找到刘某某并于2010年4月13日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内容：“甲方：辽源市天一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乙方：辽源市朝阳重型机器制造厂。甲、乙双方经反复磋商“动力配电室”产权的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乙双方共同拥有“动力配电室”产权各有百分之五十。二、若发生任何变动甲、乙双方都有百分之五十的产权权利。三、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不得变更。四、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五、本协议盖章之日起即产生法律效力”。2011年4月26日刘英奎收购该企业资产后，刘某某否认与葛骏签订配电室协议，但承认企业公章是真实的，刘英奎认为该协议未有法定代表人及经办人签字不真实，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撤销2010年4月13日共同拥有动力电配电室产权的协议。
一审判决认为：天一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举出配电室房屋产权证一份，证明配电室产权归天一公司所有，举出经天一公司申请法院调取刘某某书面证言证明未与朝阳制造厂签订配电室协议，朝阳制造厂为反驳天一公司的观点举出天一公司原企业副厂长董某某庭审证言，证明刘某某任董事长时证人任某某，配电室最早是老重型厂的，双方都用这个配电室，该配电室改造时双方均出资，配电室是两家共有共同使用，签协议的事是刘某某告诉我的。从双方所举的证据，法院认为，朝阳制造厂证人董某某的证人证言具有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该证言能够反驳天一公司所举的刘某某等人经申请法院调取的书面证言，故董某某庭审证言法院予以采信，并且该协议第五条“本协议盖章之日起即产生法律效力”并结合葛骏与刘有平录音证据综合认定，刘某某与葛骏签订协议，签订协议的目的是在出售企业资产时不必出现纠纷，并且该配电室双方已出资进行了改造，故该协议合法有效予以采信，天一公司请求撤销该协议，但未举出签订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的相关证据，并且该撤销权的行使已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故该协议不具有可撤销性，同时本案的案由应当是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并非是赠与合同纠纷，应予以纠正。综上，本案经审委会研究决定，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一款、第五十五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天一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诉讼费用60元由天一公司负担。
天一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动力配电室为天一公司所有。配电室房屋产权证、处理重型机械厂与通用设备厂互占固定资产的会议纪要、西安区计划经济贸易局文件、辽源市人民政府土地登记审批表、天一公司单位的三张图纸、宗地图等，均能证明天一公司是动力配电室的实际所有权人。二、配电室的改造费用由天一公司支付，与朝阳制造厂无关。朝阳制造厂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配电室的改造中出资。三、视听资料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四、本案中天一公司的撤销权是一种任意撤销权，并不存在除斥期间，只要财产权利未转移之前天一公司就拥有撤销权。
朝阳制造厂未向二审法院提交书面答辩。在庭审中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是企业行为，并非个人行为，企业有权处置自己的资产，双方不存在赠与行为。根据《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的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天一公司的撤销权已超过法定期限。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天一公司前身辽源市通用设备厂和朝阳制造厂均系从辽源市重型机器厂分立而来。辽源市通用设备厂从辽源市重型机器厂分立后，与辽源市重型机器厂存在相互占用资产情况。1993年5月，经市主管部门研究决定，将市通用设备厂占用市重型机器厂的资产（包括本案争议的配电室）作价后转给国有资产管理局，国有资产管理局再以国有资产入股的形式转到市通用设备厂参与经营。市通用设备厂取得了登记在市重型机器厂名下的配电室产权证照。2005年3月，经西安区计划经济贸易局批复，天一公司收购了市通用设备厂的全部资产（包括本案争议的配电室），并与朝阳制造厂共同使用该配电室进行生产经营。2010年4月13日，天一公司与朝阳制造厂签订协议，约定双方共同拥有动力配电室，产权各百分之五十。该协议盖有双方单位公章，没有代表人签字。2011年4月26日，现任天一公司董事长刘英奎收购了天一公司全部股份及资产。现争议配电室的产权证照仍在天一公司手中，双方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因天一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刘某某否认双方签订过配电室产权分割协议，天一公司以朝阳制造厂无偿取得配电室百分之五十产权为由，请求撤销该赠与协议。
二审法院认为：虽然天一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刘某某否认双方签订过配电室产权分割协议，但协议书上盖有双方单位公章，应当认定协议成立。朝阳制造厂虽然辩称自己在配电室改造过程中曾出资，仅有本厂董某某及本厂记账凭证加以证明。相反，天一公司提供的票据能够证明配电室改造费用系天一公司支付的，其证明效力大于朝阳制造厂提供的证人证言和记账凭证，应当认定配电室改造费用系天一公司支付。故双方所签订的配电室产权分割协议，名为财产分割协议，实为天一公司无偿让与不动产，朝阳制造厂无偿取得不动产（配电室）的赠与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法律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依法属于国家所有的自然资源，所有权可以不登记”、《物权法》第三十一条“依照本法第二十八条至第三十条规定享有不动产物权的，处分该物权时，依照法律规定需要办理登记的，未登记，不发生物权效力”的规定，现双方争议的配电室并未办理产权转移登记手续，财产权利仍为天一公司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的规定，天一公司在财产转移之前依法享有撤销权，不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的规定。因此，天一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成立，应予支持。现双方所争议的标的物所有权并未办理转移登记手续，财产所有权并未转移，天一公司申请撤销赠与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朝阳制造厂辩称，双方不存在赠与行为，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天一公司的撤销权已超过法定期限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了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二）项、（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三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辽源市龙山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重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二、撤销辽源市天一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与辽源市朝阳重型机器制造厂于2010年4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
朝阳制造厂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配电室的共有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认定改造费是天一公司所为，显失公平，认定配电室共有行为是赠与行为，有悖于事实和法律。二、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具有法定撤销情形，双方只需要办理变更登记而已，二审判决称本案不适用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没有说明原因和理由。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天一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
天一公司辩称：朝阳制造厂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再审情形，本案争议的配电室实际所有权人为天一公司，配电室改造过程中的所有出资均由天一公司支付，本案属于任意撤销权，不适用一年除斥期间的限制，二审判决应予维持。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2010年4月13日协议书效力问题。二审判决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法律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依法属于国家所有的自然资源，所有权可以不登记'、《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一条'依照本法第二十八条至第三十条规定享有不动产物权的，处分该物权时，依照法律规定需要办理登记的，未登记，不发生物权效力'的规定，现双方争议的配电室并未办理产权转移登记手续，财产权利仍为天一公司所有。”实际上否定了该协议的效力，这一认定没有法律依据。物权法的上述规定是物权效力，而非合同效力，双方2010年4月13日签订协议书没有法定无效情形，因此为有效合同。天一公司诉请为行使撤销权，而行使撤销权的前提是有效合同，二审判决依上述法律规定否定合同效力，撤销该协议，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矛盾，适用法律错误。二、双方2010年4月13日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甲方：辽源市天一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乙方：辽源市朝阳重型机器制造厂。甲、乙双方经反复磋商“动力配电室”产权的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乙双方共同拥有“动力配电室”产权各有百分之五十。二、若发生任何变动甲、乙双方都有百分之五十的产权权利。三、任何一方未经双方协商不得变更。四、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五、本协议盖章之日起即产生法律效力”。从该协议内容看，符合物权法规定的“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的情形，是一种不动产按份共有约定，二审判决认定双方为赠与关系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且本案双方对配电室的改造出资有争议，证据各自均有，即使朝阳制造厂未出资，无偿取得财产，双方间因该协议所产生的法律关系也不是赠与法律关系，二审判决改变法律关系且以财产赠与关系认定财产权利转移前可以撤销赠与为由作出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二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的规定，天一公司在财产转移之前依法享有撤销权，不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的规定。”认为天一公司行使撤销权不超过除斥期间的观点不当。撤销权的消灭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合同的效力一章，是不变期间。该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的撤销赠与是基于赠与合同为实践合同的法律关系所设立的赠与财产交付前赠与人的反悔权，这种撤销赠与并非是法律规定的撤销权，二审判决混淆了撤销权的法律概念，因此天一公司行使撤销权应受除斥期间的限制。天一公司不能充分举证证明协议无效情况下，在法定代表人发生变更后，主张知道撤销事由是在双方发生争议时，不符合客观事实，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即本案已过除斥期间，故天一公司行使撤销权的请求不应支持。本案争议的配电室由双方共用是历史形成的，产权仍登记在重型机器厂名下（非本案中的当事人），现仍由双方共用，在处理双方纠纷时应考虑历史上的实际情况，方便双方生产经营，发挥物的效用。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改判依据不足，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辽民三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辽源市龙山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重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诉讼费200元由天一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志义
审 判 员 王鹏才
代理审判员 阎道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崔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