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28民终9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恩施市施州大道517号。
负责人：范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贺信，湖北施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洪清锋，湖北施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整。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张进，湖北雄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发。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整及原审被告陈发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来凤县人民法院（2015）鄂来凤民初字第012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整诉称：2015年5月20日15时许，原告王整驾驶被告陈发所有的鄂Q×××××黑色Jeep越野车，途经龙山县茅坪乡G209线2084km路段时撞到旷碧勇，导致旷碧勇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龙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原告王整对本案交通事故负全部责任。事后原告王整与受害者旷碧勇家属达成谅解协议，原告王整向受害者旷碧勇的家属支付了赔偿金278000元。2015年8月6日，龙山县人民检察院以交通肇事罪对王整提起公诉，龙山县人民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处原告王整有期徒刑1年，缓刑1年。
原告王整驾驶的鄂Q×××××车辆车主为被告陈发，被告陈发于2014年7月1日在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购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原告王整多次找到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要求其支付受害者旷碧勇家属的赔偿款278000元，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以原告王整交通肇事逃逸为由拒绝支付商业三者险部分的赔偿。原告王整万般无奈，只得借钱向受害者家属支付了共计278000元的赔偿金。依据《刑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交通肇事造成死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公诉机关在提起公诉时，并未提到原告王整具有逃逸情节。龙山县人民法院在判决时，也未认定原告王整具有逃逸情节，故而判决原告王整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因此原告王整不存在交通肇事逃逸。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作为保险赔偿义务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向受害者赔偿。原告王整在向受害者家属支付了赔偿金后，受害者家属的权利发生了转移，其依法向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起诉的权利应由原告王整行使。为维护原告王整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决：1、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分别在交强险限额内向原告王整支付受害者旷碧勇的死亡赔偿金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内向原告王整支付其垫付给受害者家属的赔偿金168000元；2、被告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陈发辩称：被告陈发所有的鄂Q×××××越野车是在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来凤营业部投的保，买的是全保，当时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只是给了被告陈发一个保险单，被告陈发对肇事逃逸不赔这些条款都不清楚，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也没有进行说明，其他的免赔条款也没讲。
原审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辩称：1、原告王整不是本案交通事故的受害者，本案属于保险合同纠纷，原告王整不是保险合同的相对人，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因此应当驳回原告王整的起诉；2、原告王整存在交通肇事后逃逸的情节，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依法在商业三者险内不承担赔偿责任；3、死亡赔偿金具有人身性，不具备对外转让的属性；4、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不负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2015年5月20日15时05分，原告王整驾驶鄂Q×××××号黑色JeeP越野车从茨岩塘镇往龙山县方向行驶，行至国道209线茅坪乡庆口村路段时，撞到行人旷碧勇，导致旷碧勇经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同年5月22日，原告王整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龙山县公安局刑事拘留，经龙山县人民检察院批准，原告王整于同年6月2日被龙山县公安局逮捕。同年5月29日，龙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对此事故作出事故认定书，认定原告王整对此次交通事故负全部责任。同年7月9日，龙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组织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对本起交通事故进行调解，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双方协商确定了旷碧勇死亡产生的赔偿项目分别为：丧葬费24300元、死亡赔偿金193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9800元、误工费2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3000元。双方据此达成如下协议：1、由王整一次性赔偿旷碧勇家属（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因旷碧勇死亡产生的丧葬费24300元、死亡赔偿金193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9800元、误工费2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3000元；2、保险公司的理赔款由王整领取；3、赔偿款在协议签订时由王整一次性向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支付；4、本协议签订后本次赔偿事宜终结，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不得再通过诉讼途径或其他任何方式向王整主张任何权利；5、王整赔偿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以上款项后，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对王整的交通肇事犯罪行为表示谅解，并请求司法机关对王整的犯罪行为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6、本协议一式三份，王整和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双方各执一份，龙山县交警大队存档一份，各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7、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确认后生效。原告王整于同日给付了旷碧成、旷碧树、旷寿前赔偿款278000元。2015年7月30日，龙山县公安局以王整涉嫌交通肇事罪将其移送龙山县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龙山县人民检察院于同年8月4日向龙山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王整犯交通肇事罪。同年8月14日，龙山县人民法院判决王整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龙山县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和龙山县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均未提及原告王整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节，原告王整交通肇事一案的主审法官表示法院并未认定原告王整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节。
另查明，原告王整的驾驶证准驾车型为B2。原告王整驾驶的鄂Q×××××号黑色JeeP越野车登记车主为向黎，实际车主为被告陈发，该车系由被告陈发出借给原告王整驾驶。被告陈发为鄂Q×××××号小型越野车在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处投有交强险和保险金额为5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以及三责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间均为2014年7月1日至2015年7月1日，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商业三者险格式条款第七条中载明了交通肇事后逃逸属于免赔事由，但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被保险人陈发就该格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受害者旷碧勇生前与其兄弟旷碧成、旷碧树共同赡养父亲旷寿前，旷寿前系1926年9月16日出生。
原告王整向受害者家属进行赔付后，向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保险金未果，因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278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分为三个方面：
一、原告王整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四条规定：交强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也规定：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从上述条款中关于“被保险人”的定义可知，交强险相关法规已经把投保人和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一并纳入被保险人范围。同时，商业三者险与交强险属同类责任保险合同，只不过法律赋予二者的强制性有所不同，其保险关系原理是一致的，因此车辆的合法借用人从驾驶被投保车辆起就成为了保险合同（包含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被保险人，在其履行了对受害者的赔偿义务后，依法取得保险利益求偿权。反之，若仅根据保险合同的相对性，否定车辆合法借用人主张保险赔偿金的权利，那么可能就会导致适格权利主体处于缺失状态，致使无相关权利主体向保险人主张权利，这显然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合同目的相违背。综上，原告王整作为车辆借用人也即车主陈发所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其作为直接侵权人已向受害者家属承担了赔偿责任，因此其享有向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保险金的权利，可作为本案的适格原告向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行使主张给付保险金的权利。
二、本案交通事故的赔偿义务主体和赔偿责任划分问题。本案中，原告王整作为直接侵权人，在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时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是造成此交通事故的全部原因，故对本案交通事承担全部责任，其作为本案交通事故的赔偿主体无争议，应对受害者家属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相关损失进行全部赔偿。
被告陈发作为肇事车辆的实际车主，将其车辆借给具备驾驶资格的原告王整，同时根据龙山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就本案交通事故作出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之记载，本案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并非因为本案肇事车辆自身存在缺陷或者驾驶人王整存在无证驾驶、饮酒、××，因此被告陈发对本案交通事故无赔偿责任。
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作为本案肇事车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人，辩称原告王整存在交通肇事逃逸的情节，因此对商业三者险不予理赔。虽然在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商业三者险格式条款第七条中载明了交通肇事后逃逸属于免赔事由，但是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被保险人陈发就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故根据法律规定，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陈发以及原告王整不产生法律效力。另外，根据龙山县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以及王整交通肇事案的承办法官的陈述可知，龙山县人民法院并未认定原告王整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节。综上，对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关于因原告王整交通肇事逃逸故而不予理赔的辩论意见不予采纳，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限额内承担本案的民事赔偿责任，支付原告王整相应的保险金，原告王整超出理赔标准赔付的赔偿费用，由其个人负担。
三、本案交通事故各项赔偿项目的确定及具体金额。虽然龙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组织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就本案交通事故进行了调解，双方达成了协议，并由该大队出具了损害赔偿调解书，但是该赔偿项目以及数额未经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审核并同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和2015年发布的《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标准》，依法对本案交通事故的赔偿项目进行审核，并确认如下：（1）丧葬费：43217元÷2=21608.5元，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协定的24300元超出该数目，超出部分不予支持；（2）死亡赔偿金：10849元／年×20年=216980元，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协定的193100元未超出该数目，予以支持；（3）被赡养人生活费：8681元×5÷3=14468.3元，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协定的19800元超出了该数目，超出部分不予支持；（4）误工费：原告王整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受害者家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具体误工费情况，因此对该项赔偿项目不予支持；（5）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协定为13000元，综合考虑受害者死亡对其家庭成员造成的精神损害，对该项赔偿金额予以支持。综上，核定受害者在本案交通事故中的赔偿项目为丧葬费21608.5元、死亡赔偿金193100元、被赡养人生活费14468.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3000元，共计242176.8元，低于原告王整与受害者家属协定的278000元，由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先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王整110000元，剩余132176.8元在商业三者险内向原告王整予以赔偿，超出上述理赔费用外的赔偿由原告王整自行负担。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恩施中心支公司支付原告王整保险金242176.8元，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王整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70元，由原告王整负担705元，被告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4765元。
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被上诉人不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节，该认定错误。被上诉人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节，刑事案件未认定被上诉人有逃逸情节，但并未否认被上诉人有逃逸情节，且刑事判决书不能作为民事判决的唯一依据。一审认定上诉人未就免责条款向被上诉人履行说明义务，该认定错误。一审被告陈发已在保险条款的告知义务栏中签字确认，明确其已知悉并了解所有保险条款内容。因此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能够对原审被告陈发和上诉人产生法律效力。被上诉人交通肇事后逃逸，根据保险条款的规定，上诉人不负赔偿责任。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费用。
被上诉人王整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审认定被上诉人不存在逃逸情节认定正确。被上诉人主观上不存在交通肇事逃逸的故意。交通肇事属于积极的法律行为，主张方应当举证证实该情节存在才能认定为逃逸。刑事判决书不能作为民事判决的唯一依据，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更不能作为民事责任判定的唯一依据。一审认定上诉人未就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履行说明义务，该认定并无错误。上诉人向法院提交的机动车保险条款复印件并无被保险人陈发的签名和捺印，该证据不能证实其已经向被保险人尽到免责事由的说明义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陈发未提交书面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
二审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对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的主要理由是被上诉人王整在涉案交通事故中存在逃逸事实，原审法院未对该逃逸事实作出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关于被上诉人王整在涉案交通事故中是否存在逃逸的问题，支持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抗辩观点的主要证据是湖南省龙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但该认定书认定的事实并未被湖南省龙山县人民检察院在指控被上诉人王整涉嫌交通肇事罪一案的公诉书中采纳，湖南省龙山县人民法院也未以被上诉人王整有逃逸情节作出相应刑事判决，现该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被上诉人王整构成交通肇事逃逸，依法负有证明责任，即应提交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该刑事判决所认定事实。一审期间，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虽提交有证人证言、公安机关的侦查笔录及法院审理笔录复印件等证据，但所提交的证据并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达到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不足以推翻生效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经合议庭评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1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清淮
审判员 王颖异
审判员 张成军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张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