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09民终9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阜新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原阜新市卫生局），住所地阜新市海州区矿工大街25号。
法定代表人：张成勉，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宝祥，辽宁公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鹏伟，该委员会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沈阳市和平区南六马路33号。
法定代表人：穆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爽，北京市中银（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晶，北京市中银（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阜新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卫计委）因与被上诉人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7）辽0902民初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卫计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宝祥、倪鹏伟，被上诉人华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爽、李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卫计委上诉称：请求撤销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7）辽0902民初291号民事判决书；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案由错误。依据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错误，因该合同不具备买卖合同的特征，且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的目的性并不是买卖关系。本案应为合作合同纠纷。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判决错误。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作为政府所属部门，限制经营，存在过错，而原告意图通过与阜新市卫生局签订协议的方式取得独占地位，并且限制其他经营者，同样存在过错。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然而，原审法院对无效合同的处理主观片面，认定事实不清，对于过错责任未予明确确认，判决错误，存在偏袒之嫌。一是因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过错，按照合同法的规定，理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法院只是按照单方返还原则。二是被上诉人过错造成上诉人经济损失。三是原审法院只认为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但却未能区分责任主次轻重，双方分别承担经济损失中责任相应的份额。四是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原告人民币2643200元，与事实相悖。事实证明，被上诉人义务投资的形式为货币，上诉人因建设平台购买设备、支付工程费用已将被上诉人自愿义务投资的货币转化为实物。如果按照合同法规定，本案判决上诉人返还财产不应为人民币而是实物。五是原审法院对本案的判决显失公平。本案因合同无效，上诉人亦蒙受经济损失，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单方返还，因被上诉人的过错致使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却未承担与自身过错相应的任何法律责任。四、被上诉人行为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依据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约定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义务”帮助阜新市卫生局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由其投资600万元，并从2008年10月，每月付款200万元，年底前全部付完600万元。双方在合同履行中，被上诉人曾于2008年10月向上诉人“义务”出资人民币320万元用于投资信息平台建设。这里的“义务”显然是被上诉人自愿承担的、单方的责任，然而，2008年11月，被上诉人擅自终止投资，行为过错在先。由于被上诉人的行为过错，造成农村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建设半途而废，原审判决却令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的投资，与情与理均无根据。
华润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一、华润辽宁公司与阜新卫生局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为附条件的协议，条件没有成就，协议内容亦没有实际履行，阜新卫生局应返还华润辽宁公司已付款项。2008年10月25日华润辽宁公司与阜新卫生局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一、为做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工作，保证药品质量，降低药品价格，合理有效使用统筹资金，保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用药目录内所规定的品种齐全，在现有条件下满足农民需求，甲乙双方本着平等互利互惠的原则，经过认真的协商，甲方选择乙方作为阜新市行政区域内的乡以下（含乡）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其它药品经营单位不得向乡村定点医疗单位配送药品。二、配送范围及价格：甲方要求乙方对阜新市的65个乡镇卫生院和825个村卫生室（包括所有新农合定点村卫生室）所需药品进行配送，乙方根据市卫生局招标价和政府物价部门的有关规定制定药品的零售价格。七、乙方义务帮助甲方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要对甲方的825个村投入231万元的电子终端设备，对甲方投入269万元，用于市级信息平台建设，70万元用于县区级信息平台建设，30万元用于乡镇级信息平台建设，共计需投资600万元。九、本协议履行期限为五年。双方签字即生效。农村药品配送从二OO九年一月一日起执行。”《合作协议》签订后华润辽宁公司即向阜新卫生局支付3，200，000元，但阜新市的65个乡镇卫生院和825个村卫生室均没有与华润辽宁公司签署选择华润辽宁公司为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的《购货合同》，华润辽宁公司没有成为阜新市行政区域内的乡以下（含乡）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案件的几次审理中已经对于此事实予以认定。华润辽宁公司义务帮助阜新卫生局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是附华润辽宁公司成为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的条件的，该条件没有成就，合同也没有实际履行，华润辽宁公司已支付的款项，阜新卫生局应依法予返还。二、华润辽宁公司在《合作协议》履行过程中无任何过错，阜新卫生局要求华润辽宁公司赔偿损失不应予以支持。2008年10月25日华润辽宁公司与阜新卫生局签署《合作协议》后，华润辽宁公司即按照阜新卫生局要求向其付款320万元，用于阜新卫生局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阜新卫生局从2008年10月至今从未向华润辽宁公司主张要求华润辽宁公司继续支付剩余280万元。根据阜新卫生局提供的2009年3月27日《关于对乡村二级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医疗机构药品统一配送具体规定的通知》可以看出，该平台已于2009年4月前建设完成。根据阜新卫生局向法院提供的付款凭证，阜新卫生局从2008年至今支付深圳公司的费用也仅为2229600元。另外2013年12月30日阜新卫生局向华润辽宁公司返还556，800元，阜新卫生局称此款包括20万元保证金及356800元的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建设余款。以上事实充分说明华润辽宁公司支付的320万元阜新卫生局在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时并没有实际用完，至2013年12月30日仍有余款356800元。同时，在本案原二审开庭时法官询问阜新卫生局如果华润辽宁公司投资全部到位，是否能实现华润辽宁公司为阜新市乡以下（含乡）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阜新卫生局代理人亦明确表示不能实现。通过以上事实可以看出，阜新卫生局所称因华润辽宁公司没有按期付款，导致信息平台没有建设完成，没有实现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完全与事实不符。三、本案合作协议无效的主要责任在于阜新卫生局，一审法院判决仅判决阜新卫生局返还本金，华润辽宁公司已经承担了巨额的损失，阜新卫生局认为一审法院判决显失公平，完全与法律规定不符。2008年10月阜新市卫生局为促进阜新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健康持续发展，保证药品质量、降低药品价格，保证广大农民群众用药安全、有效、价廉及品种齐全，经过招投标确定由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作为阜新市行政区域内的乡以下（含乡）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医疗单位配送药品，并由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与阜新卫生局签署《合作协议》。当时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认为此种合作模式由医药行政管理单位主导，是医疗改革的具体措施，并没有主观上认为该种合作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现经过法院审理认为该种合作模式限制其他药品经营单位配送药品，违反了法院强制性规定，阜新卫生局作为医药行政管理单位应承担主要责任。华润辽宁公司从2008年10月向阜新卫生局支付320万元，至今已经长达9年之久，利息约150余万元，一审法院对于华润辽宁公司主张的利息未予支持，华润辽宁公司已经承担了巨额损失，阜新卫生局认为一审判决显失公平，完全与法律规定不符。四、阜新卫生局投入款项搭建新农合平台系为了提高阜新市新农合信息化整体建设，该项目的相关硬件亦由阜新卫生局及相关单位实际使用，该部分费用应由阜新卫生局自行承担。根据阜新卫生局提供的《新农合信息化整体建设合同书》，阜新卫生局与深圳市网通兴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08年10月17日，项目名称为“阜新市新农合信息化整体建设”，阜新卫生局投入款项搭建新农合平台系为了提高阜新市新农合信息化整体建设，该项目的相关硬件亦由阜新卫生局及相关单位实际使用，该部分费用应由阜新卫生局自行承担。综上所述，阜新卫生局未能履行《合作协议》义务，华润辽宁公司已支付款项阜新卫生局应予返还，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原判，驳回阜新卫生局的上诉请求，以维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
华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令卫计委返还华润公司2643200元及利息，诉讼费用由卫计委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0月25日，阜新市卫生局（甲方）与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合作协议》，双方约定：由被告选择原告作为阜新市行政区域内的乡以下（含乡）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用药配送唯一主体单位，负责对阜新市的65个乡镇卫生院和825个村卫生室所需药品进行配送。其他药品经营单位不得向乡村定点医疗单位配送药品。被告于合同签订后，要以市卫生局的名义下发正式文件，明确要求乡卫生院和村医同原告签订购货合同。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义务帮助被告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从2008年10月起每月付款200万元，年底前全部付完600万元。签订合同后，协议履行期限为5年，双方签字即生效。药品配送从2009年1月1日起执行。《合作协议》签订后，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向被告支付新农合网络平台经费、药品招标保证金共计320万元，被告分别下发了《关于我市农村乡（镇）、村两级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机构实行药品统一配送的通知》（阜卫发〔2008〕290号），《关于做好阜新市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信息平台建设工作的通知》（阜卫发〔2008〕282号）、《关于对乡（镇）、村两级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机构药品统一配送具体规定的通知》（阜卫发〔2009〕67号）。2008年10月17日，被告阜新市卫生局（甲方）与深圳市网通兴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签订《新农合信息化整体建设合同书》，被告陆续给付深圳市网通兴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搭建新农合网络平台建设费用2229600元，另向区级卫生局及阜新市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服务中心给付用于新农合网络平台建设经费413640元。另查，2010年9月29日，北京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与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签约共同组建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原辽宁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已由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收购。原、被告因《合作协议》履行产生争议，2013年12月30日，经原告索要，被告返还给了原告投入的余款556800元。
一审法院认为：缔约磋商阶段，缔约人因故意或者过失违反缔约过程中应遵守的注意义务，应依法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本案原、被告签订的《合作协议》约定由被告选择原告成为区域内唯一药品配送主体，同时排斥其他药品经营单位配送药品，并且禁止乡卫生院、村医向其他药品经营单位订购药品，否则将取消新农合定点医疗机构资格，并对未按规定购药的部分不予核销。上述内容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被告作为政府所属部门，限制经营，存在过错，而原告意图通过与卫生局签订协议的方式去得独占地位，并且限制其他经营者，同样存在过错。因此双方签订的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被告应将原告支付其用于搭建新农合信息管理平台的2643200元返还。对于原告主张的利息，该诉请内容属于损失范畴，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应当各自对所受损失承担责任，因此，对于原告主张的利息不予支持。被告主张原告自2011年至2015年已向阜新市新农合配药品2200万元，被告已履行《合作协议》，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未能提供原告因该《合作协议》取得财产的证据，即使原告进行药品配送并取得利润，也属于一般经营行为，不能证明是因《合作协议》产生的，因此不能证明被告主张。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四十三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法》第六条、第七条，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阜新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返还原告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2643200元；上述款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945元，由被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庭审举证、质证、辩论，对二审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另查明：双方签订《合作协议》后，自2011年至2015年，华润公司已向阜新市新农合配药品2200万元。
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卫计委作为政府机关，华润公司作为经营主体，签订的《合作协议》中选择华润公司作为唯一药品配送主体，禁止其他药品经营单位送药，破坏了市场正常的经营秩序，华润公司通过这种不正当竞争的行为获取利润。故双方对该合同无效都有过错，按缔约过失应负同等责任。
关于华润公司投入的2643200元，因双方的《合作协议》中约定，该款项系华润公司义务帮助卫计委建设平台所用款项，是作为华润公司成为唯一药品配送单位的投资款。现款项全部投入到平台建设，该平台已经没有使用价值，故该款项应作为投资损失，由双方根据过错程度负担。
关于华润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因华润公司投入资金并没有产生利息，其所主张的利息也非华润公司与卫计委签订《合作协议》的直接损失，且华润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在签订《合作协议》后所销售的2200万元药品不是因该《合作协议》所获得的经营收益。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卫计委称一审案由错误，本案卫计委与华润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故一审确定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错误，应予纠正，本案案由应为合同纠纷。
综上，上诉人的部分上诉请求合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7）辽0902民初291号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7）辽0902民初291号判决第一项；
三、阜新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返还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1321600元。
上述款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79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945元，共计55890元，由上诉人阜新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负担27945元，由华润辽宁医药有限公司负担279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见文
审 判 员 郭 茸
代理审判员 苑明珠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