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马民一终字第002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作兵，男，1966年7月3日生，回族，农民，住安徽省和县。
委托代理人：陈激扬，安徽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鞍山十七冶医院。
法定代表人；方荣华，该医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桂鹏，该医院医务科科员。
委托代理人：王立民，安徽致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作兵因与被上诉人马鞍山十七冶医院（下称十七冶医院）人民调解协议纠纷一案，不服马鞍山市雨山区人民法院（2014）雨民一初字第00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马作兵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激扬，马鞍山十七冶医院委托代理人桂鹏、王立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作兵在原审中诉称：2013年10月，马作兵在南京鼓楼医院检查出胆总管扩张，在十七冶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七天后因十七冶医院不能确诊而出院。后马作兵又至南京鼓楼医院检查，该院仍诊断为胆总管占位。马作兵将诊断结果告知十七冶医院，十七冶医院让马作兵立即办理住院手续。2013年11月7日，马作兵到十七冶医院住院，拟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但在手术过程中，十七冶医院医生认为胰腺未发现占位性病变，故未做切除手术，但发现马作兵患有慢性胆囊炎和空肠间质瘤，遂未经马作兵亲属的同意，自行做了胆囊和间质瘤切除术。同年11月23日，马作兵出院。出院后约二十天，马作兵感觉手术伤口部位越来越肿，到和县人民医院就诊，医生告知马作兵胆总管仍扩张严重，手术缝合不好，里面伤口已经崩裂，形成切口疝。马作兵将该情况告知十七冶医院医生，但十七冶医院医生称属于正常。马作兵遂到巢湖市人民医院检查，医生告知仍需做胆总管切除术，但需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先行做支架置入术。后马作兵就切口疝严重、未经同意切除胆囊、至今未切除胆总管等原因多次找十七冶医院交涉，后经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十七冶医院同意支付马作兵50000元，并称足够马作兵后期治疗。马作兵前期已举债治疗用去4万元医疗费，现又急需后期手术，便在调解协议上签名。后来马作兵经了解后期手术费需要十一万元，遂又找十七冶医院交涉无果。另十七冶医院擅自切除马作兵胆囊，经鉴定构成九级伤残。马作兵认为十七冶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显失公平，并且是在马作兵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的，应予以撤销。故此，请求法院依法撤销马作兵、十七冶医院于2013年6月26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本案诉讼费用由十七冶医院负担。
原审查明：马作兵因上腹部饱胀不适到南京鼓楼医院检查示：胆总管末端偏心型狭窄，其上胆道扩张，胆囊增大明显，胰腺钩突占位可能，胸腹壁皮下多发结节，考虑神经纤维瘤可能。2012年10月24日马作兵入住十七冶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胆道扩张原因待查，胰头占位，CT片查示：胆囊体积增大明显，内未见高密度灶，胆总管扩张，胰腺大小形态未见异常，增强扫描未见明显异常病灶，建议临床进一步检查，除外查腹部占位。2012年10月31日马作兵出院。
2012年11月7日，马作兵再次到十七冶医院住院治疗，术前一天十七冶医院将拟行剖腹探查＋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告之患者，并将术中根据具体情况做相应手术，必要时切除相关脏器或胰十二指肠切除可能，或者肿瘤无法切除，仅行开关腹手术，如快速病理切为良性，仅行T管引流术，可能发生切口疝等并发症告之患者，并签字同意。
2012年11月13日马作兵在全麻下行剖腹探查＋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中选择行胆囊切除＋空肠间质瘤切除术，术后安返病房。术后恢复尚可。2012年11月23日出院。术后病理系：（空肠浆膜外）梭形细胞肿瘤，考虑间度低，中度危险性，灰云结节为淋巴组织增生，慢性胆囊炎。
2013年3月29日和县人民医院CT检查示：胆总管、肝内胆管扩张，考虑胆总管下端占位不能排除。2013年4月8日，马作兵入住巢湖医院，入院诊断：胰头癌伴胆总管梗阻。当日MRCP检查提示：1、低胆道梗阻，胰头占位性病变（考虑Ca可能性大），伴肝门区多发淋巴结肿大。2、肝脏多发结节。3、腹壁多发结节。2013年4月16下午行ERCP＋圣诞树支架置入术，术后恢复良好。
马作兵认为十七冶医院改变手术方案和切除胆囊未能即时告知，腹壁切口疝是医院手术造成的，要求经济赔偿而产生医疗纠纷。2013年6月25日，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医疗技术评估组作出技术评估意见：术前诊断不能完全明确，MRCP提示：胆总管末端狭窄，其上胆道扩张时，胰腺钩突占位可能；CT增强扫描未发现胰腺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除外查腹部占位；超声内镜提示胆总管下端占位。根据上述检查的结果拟行剖腹探查＋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但术中探查时胰腺未发现占位性病变，故未进行胰十二指肠切除，符合医疗常规。术前多项检查提示胆囊增大，囊壁稍毛，术中探查发现胆囊增大。术后病理证实为慢性胆囊炎，切除胆囊是以消除慢性胆囊炎的临床症状，所以也有切除的指征。术中必要时切除相关脏器，虽然在手术同意书上说明，但在术中将切除胆囊之事未能征得患方意见，院方存在缺陷。3、腹壁切口疝属于并发症，系多种因素引起，与患者体质或者手术缝合不当有关。
2013年6月26日，经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马作兵与十七冶医院达成如下协议：1、十七冶医院一次性补偿马作兵5万元。2、医患双方承诺本协议为最终解决办法，本协议生效后该医疗争议终结。3、医患双方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另行向对方主张权利，并且不影响医方的正常工作秩序。马作兵及十七冶医院代理人及调解员陈伟光等在协议书上签字，并加盖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公章。2013年6月28日，十七冶医院支付马作兵5万元。
原审认为：根据马作兵当庭提交的马鞍山市人民调解委员会医疗技术评估组所作的医疗纠纷技术评估意见，十七冶医院在马作兵于2012年11月7日第二次到其院住院期间术中探查胰腺未发现占位性病变，故未进行胰十二指肠切除，符合医疗常规。腹壁切口疝属于并发症，系多种因素引起，与患者体质或者手术缝合不当有关。马作兵的胆囊符合切除的指征，但十七冶医院在行切除胆囊手术中没有将切除胆囊一事征得患方意见，院方存在缺陷，正因为以上原因，十七冶医院在马鞍山市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调解下同意支付马作兵5万元的经济损失。现马作兵认为胆囊被切除构成九级伤残所造成的损失及其后期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需要7至8万元及切口疝修补术需要3万元共计十一万元，5万元远远不够后期治疗，双方签订的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一事不能成立，因为首先马作兵没有提交确凿证据证明其后期有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手术的必要，纵使马作兵日后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手术，其所需的费用应由马作兵个人承担，因为疾病是其自身所患不是医院造成的，十七冶医院在行探查术中未发现马作兵胰腺有占位性病变，未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符合医疗常规。其次，马作兵日后行切口疝修补术所需的费用也不应由十七冶医院全部承担，因为马作兵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切口疝是十七冶医院手术缝合不当这一唯一原因造成的。第三，马作兵的胆囊符合切除的指征，十七冶医院在术前已将术中有切除相关脏器的情况告知了马作兵，马作兵在术前已在手术意见书上签字表示同意。十七冶医院所承担的责任是术中给马作兵行切除胆囊手术时没有进一步征得马作兵家属的同意，这一缺陷过错程度相对较小，所承担的责任也宜相应减少。第四、马作兵主张调解时十七冶医院声称5万元足够其后期治疗亦因其未提交确凿证据证明而不予以支持。
马作兵与十七冶医院签订的协议是经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具有民事合同性质，该协议是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签订的，不存在违背真实意思强迫调解的情况，更不存在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的情况，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的内容，不存在重大误解，也未显失公平。综上，2013年6月26日，马作兵与十七冶医院经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签订的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已履行完毕，不属于可撤销的协议，当事人双方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严格遵守。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马作兵的诉讼请求。
马作兵上诉称：1、马作兵是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署的协议，协议内容也显失公平；2、胆囊切除的责任就由十七冶医院全部承担，切口疝的责任也应由十七冶医院承担；3、后期胆总管的治疗费用，医院也应承担四到五万元。
十七冶医院答辩意见是：1、双方当事人的人民调解协议合法有效，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2、上诉人主张的医疗费均是其自己估算的，没有任何证据；3、调解协议是在马鞍山市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并作了医疗纠纷评估。
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马作兵因感到上腹部饱胀不适，于2012年11月7日到马鞍山十七冶医院住院，该院对其行剖腹探查＋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在手术过程中，该院医生认为胰腺未发现占位性病变，故未做切除手术，但未经马作兵或其亲属的同意，自行对马作兵做了胆囊切除术。同年11月23日，马作兵出院后腹壁形成切口疝，至今未治愈。后马作兵就切口疝、未经同意切除胆囊、至今胆总管疾病未得有效治疗等原因多次找十七冶医院交涉，经马鞍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双方于2013年6月26日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由十七冶医院补偿马作兵50000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马作兵在签订协议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该调解协议能否撤销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在第六条中规定：下列调解协议，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调解协议时显失公平的．．．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应认定马作兵在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具体理由如下：首先，从协议的内容看，仅约定十七冶医院一次性补偿马作兵5万元，未明确十七冶医院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相应的赔偿项目和标准，不足以表明马作兵在签订协议时知晓医疗损害后果、赔偿责任、赔偿范围及赔偿标准等具体情况；第二，十七冶医院未能举证证明马作兵在签订协议时已经由人民调解组织告知其上述情况，马作兵已明确知晓该情况；第三，马作兵后期治疗的经过表明其对后续治疗费用，包括切口疝的后续治疗费用，存在重大误解，特别地，对其胆囊被切除所构成的伤残等级及赔偿数额存在重大误解，最后，双方之间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的5万元补偿款远不足以弥补马作兵的经济损失，综上，可以认定马作兵在与十七冶医院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双方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应予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马作兵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马作兵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马鞍山市雨山区人民法院（2014）雨民一初字第00112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马作兵与马鞍山十七冶医院于2013年6月26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
本案一审诉讼费40元，二审诉讼费80元，合计120元，由马鞍山十七冶医院承担。
审判长 赵 辉
审判员 席 伟
审判员 范秀媛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书记员 丁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
第六条下列调解协议，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调解协议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调解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不得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