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26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程建华，男，1963年8月10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明德重工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负责人：ＸＸ。
委托诉讼代理人：司国成，江苏金平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建华因与被上诉人南通明德重工有限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7）苏0612民初13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建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明德公司管理人对其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2014年11月南通明德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德公司)对程建华还款时，并没有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破产原因。明德公司当时生产经营正常进行，银行还贷正常及时。2014年12月26日，江苏舜天船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天公司）向法院申请明德公司破产重整时，明德公司并不认可，在舜天公司表明是以重整方式对明德公司进行收购，并向法院出具了重整成功的承诺后，明德公司才同意了破产重整。2、债权人在主观上明知明德公司已经出现了破产法规定的破产原因，应当作为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具备的条件。3、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清偿行为使得明德公司财产受益。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所陈述的在明德公司答应偿还其个人借款的情况下继续提供担保，以及其未受偿利息的事实不持异议，该事实能够证明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清偿行为使明德公司维持正常经营，从而获得了经营利益。同时该清偿行为事实上增加了明德公司可供债权人分配的财产，有利于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
明德公司管理人答辩称，程建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在一审时已经对上诉人的三点上诉理由进行了审理，判决书对该三点理由进行了充分的说明。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明德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明德公司于2014年11月27日偿还程建华140万元的行为，并判决程建华返还明德公司14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明德公司分别于2012年7月4日、7月13日、11月30日共向程建华借款140万元，并于2014年11月27日将该借款偿还，当时借期均已届满。2014年7月1日，明德公司与南通农商行李港支行订立了金额为2200万元的《借款展期协议》，程建华作为原借款合同的保证人仍然为明德公司的该笔展期借款提供保证担保。2014年12月26日，一审法院受理舜天公司对明德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后于2015年7月31日终止重整程序并宣告明德公司破产。
当事人双方争议的焦点：一、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140万元时，破产原因是否出现？二、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债务是否使公司获得财产利益？三、程建华的受偿是否系善意而应否撤销？四、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权的行使是否适用合同法有关撤销权行使期限的规定？
一、就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140万元时，破产原因是否出现的争议。
2014年12月22日，舜天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对明德公司进行破产重整，该院于当月26日裁定受理。生效的(2015)通商破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认定了明德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破产原因已出现的事实。一审法院裁定时间与此前明德公司向程建华还款时间仅间隔一个月，现未见明德公司在此期间出现影响清偿能力的重大变故，明德公司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非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申请前短短一个月内所能形成。
（2015）通商破字第00001—6号《民事裁定书》系生效法律文书。一审法院在该文书中的事实部分查明，明德公司的债权人经管理人审查后初步认定债权505笔，债权总额达32亿余元。其中社保债权为8532万余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0年。明德公司的债权人人数之多，所负债务数额之大，拖欠社保债务时间之长，能够证明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债务时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也能印证明德公司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在一审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申请前的较长时间里就已形成。
此外，相关的《民事调解书》、《执行裁定书》、《债权申报登记证》、执行案件信息能够证实，在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债务前后，存在未向有关债权人清偿或完全清偿经过诉讼确认的债务，其中所欠无锡圣马气体有限公司、上海上洲电气有限公司和江苏天鹏石化特种工程有限公司债务虽经过执行程序，但至破产重整申请受理之日止仍未清偿。上述事实进一步印证明德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并非在一审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申请前一月内所能形成。
基于以上分析，虽然明德公司管理人主张明德公司资不抵债的事实尚无证据证实，但其所举证据能够证明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140万元时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所指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不排除担保债务，故即使江苏天鹏石化特种工程有限公司的债权系程建华所主张的担保债权，也不会影响对破产原因的认定。至于程建华主张的明德公司向其清偿债务后，采用以贷还贷的方式向南通广发银行偿还过一笔数千万的贷款的事实，即使属实，也不能据此证明明德公司能够完全清偿到期债务而否定破产原因的存在。
二、就明德公司向程建华清偿债务是否使明德公司获得财产利益的争议。
《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应理解为该个别清偿行为增加了破产企业可供债权人分配的财产，最起码未因清偿行为造成财产的减少，有利于保护全体债权人的权利。而本案中，明德公司清偿了程建华借款本金部分的债权，其财产显然未能增加，而是有所减少，不利于对全体债权人权利的保护。至于借款利息部分无论清偿与否，均不能改变对借款本金个别清偿行为的性质。
三、就程建华受偿行为是否系善意而应否撤销的争议。
程建华以明德公司向其清偿时双方不存在主观恶意为由，提出该行为不可撤销的抗辩主张，没有法律依据。破产法赋予管理人撤销权，旨在实现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价值，防止个别清偿行为减少债务人的财产，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判断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应当将该行为是否背离破产程序公平受偿的价值取向进而损害全体债权人利益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本案中，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个别清偿，显然减少了债务人的可分配财产，损害了其他人的债权利益。恶意清偿固然可以构成破产撤销权的条件，但并非是必要条件。偏颇性清偿中的双方不一定具有恶意，也可以成为破产撤销权的构成要件。破产法对个别清偿行为的规制都是以债的合法存在为前提，对行为人的主观状态（恶意或善意）并无特别要求。
四、就本案是否适用合同法有关撤销权行使期限规定的争议。
对于程建华提出的明德公司管理人行使撤销权不符合合同法规定，已超过一年除斥期间的抗辩意见，明德公司管理人辩称，2015年10月就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因当时程建华尚在刑事羁押中，无法审理暂时撤回起诉。后明德公司管理人得知程建华被取保候审，遂于2016年10月再次向法院起诉，法院以起诉所列原告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起诉。2017年1月明德公司管理人又以自己的名义起诉，并没有超过法定期限。况且《企业破产法》明确规定只要符合该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管理人就有权行使撤销权。
一审法院认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案件不适用合同法关于撤销权行使期间的规定。破产撤销权是以破产原因出现、破产案件为法院所受理为适用条件，是专门针对债务人丧失清偿能力的特殊情况而设置，在可撤销行为的主观构成要件、撤销权行使的主体及行使范围等诸多方面与合同法上规定的撤销权存有区别。破产撤销权在一定程度上要排除合同法上撤销权的适用，而体现出在破产程序中所特有的行为特征。除斥期间，通常是指法律规定的某种权利的存续期间，而不是某种义务的存续期间。管理人不是撤销权的实体权利人或受益人，其基于法律的直接规定在破产程序当中依法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并为全体债权人共同利益而进行管理、清算、分配等工作。对于管理人而言，破产撤销权不是一种可以行使也可以放弃的权利，而是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的符合法定情形的债务人个别清偿行为可以撤销，但并未限定破产管理人撤销权的行使期间。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即使在破产程序终结后2年内，债权人发现因债务人可撤销行为应予追回的财产，仍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追回财产，进行追加分配。故在破产程序中，无论程序持续时间多长，均不存在管理人撤销权的除斥问题。
综上所述，为保障明德公司破产程序中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实现公平清偿，对明德公司管理人关于撤销明德公司向程建华个别清偿行为并要求其返还相应款项的请求，予以支持。判决：一、撤销明德公司于2014年11月27日对程建华清偿140万元的行为；二、程建华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返还明德公司140万元。该款由程建华直接给付明德公司管理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700元，由程建华负担（直接向一审法院缴纳，开户行：南通通州农行开发区支行，户名：南通市通州区财政局，账号：10×××12）。
本院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还款行为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所规定的可撤销情形。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依照上述规定并结合一般民法原则，可撤销的个别清偿应当包括以下要件：
其一，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本案中，一审法院受理舜天公司申请明德公司破产重整的时间为2014年12月26日，而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清偿行为发生在2014年11月27日，显然系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
其二，债务人在清偿债务时已具备破产原因。程建华主张，清偿行为发生时明德公司的生产经营正常进行，银行还贷正常及时。但结合本案相关证据来看，一审法院（2015）通商破字第0001号民事裁定书载明，明德公司不能清偿申请人舜天公司的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破产原因已出现，符合破产法中规定的受理条件，遂于2014年12月26日裁定受理舜天公司对明德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而此时距明德公司对程建华的清偿行为不足一个月。另据法院生效裁定，截止到2015年3月9日，确认的明德公司债务共计505笔，总金额超过32亿，而其中即包括自2008年以来的社保欠款，总金额达8000多万元。金额如此巨大的债务显然不可能在一个月之间形成，而是长期积累的后果。综合上述情况，足以认定明德公司在对程建华进行清偿时，已具备破产原因。
其三，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的状况。对于债权人受到清偿时的主观状态，《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虽然没有做出明文规定，但考虑到保护善意第三人以及维护交易稳定性的原则，如果债权人在受清偿时主观为善意，其对债务人具有破产原因的情况并不知晓，则该清偿不可撤销。本案中，程建华自2012年至2013年12月份一直担任明德公司主管财务的高级管理人员，其对明德公司的经营状况、财务状况均应系明知，在庭审中，程建华也认可在其离开明德公司之前，明德公司已经出现了流动资金紧张，拖欠供应商货款、多年欠交五险一金等情况。基于程建华的特殊身份，可以认定其在接受清偿时应当知道明德公司已经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现象。
其四，该清偿行为不会使债务人财产受益。使债务人财产受益，一般应当包括维护债务人的正常经营能力，以及维护债务人财产价值、不会使债务人财产减少。程建华主张，其一方面放弃了对明德公司的利息请求，另一方面，因明德公司上述清偿行为而使其同意为明德公司在南通农商行的展期贷款提供担保，故使明德公司的财产受益。但其对利息请求的放弃并不会使明德公司的财产受益，相反，其个别受偿本金的行为显然使得明德公司的财产减少。关于其为明德公司展期贷款提供担保的问题，首先，就程建华提供保证担保与南通农商行同意借款展期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并无确凿的证据证明；再者，从借款展期协议来看，原约定还款期限为2014年9月5日，展期后为2014年12月25日，而在2014年12月26日，一审法院即已受理破产重整申请，显然该借款展期协议的签订并未使得明德公司的经营能力得以有效维持。因此，程建华主张清偿行为使明德公司的财产受益，也不能成立。
综上，程建华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400元，由上诉人程建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晓春
审判员 刘 琰
审判员 张 敏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何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