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9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宗潮。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诵华。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辉。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玉。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汪东，安徽皋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市富贝轴承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祝塘镇河湘村河东湾。
法定代表人朱静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海燕，江苏天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市水利农机局，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澄江中路9号市政大厦。
法定代表人卢建法，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钱萌浩、马伟杰，江苏春申律�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因与被上诉人江阴市富贝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贝公司）、江阴市水利农机局（以下简称水利局）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4）澄民初字第1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原审诉称：高玉、兰某系夫妻关系，共同租住富贝公司宿舍。2014年7月，高玉母亲黄某某及女儿高某某一同入住该宿舍。2014年7月16日，高某某在富贝公司院内沿富贝公司河边玩耍，由于富贝公司将沿河护栏拆除，高某某不慎从被拆除的护栏处落入水中，黄某某看到孙女落水后下水救助，后二人均溺水死亡。富贝公司违规将厂区宿舍对外出租，且违法将沿河安全护栏拆除，富贝公司的行为是导致黄某某死亡的最直接和最主要的原因，水利局作为江阴市河道管理部门，未能尽到安全管理职责，应当在富贝公司对原审原告的赔偿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且由于富贝公司、水利局的违法行为，导致高某某的民事权益被侵害，黄某某为防止和制止高某某的民事权益被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损害，其损害结果也应当由富贝公司、水利局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为维护原审原告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富贝公司、水利局共同赔偿原审原告各项损失共计794212元，其中死亡赔偿金650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5012元、丧葬费2844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住宿、交通等费用20000元。
富贝公司原审辩称：1、原审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他公司拆除护栏、凿开石驳岸，他公司厂区内的河滩是原来就存在的，法律法规并未规定河道必须加设护栏，他公司为�增加安全性，还加设了护栏，不能因为他公司的良好愿望而成为承担责任的理由。2、黄某某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对自己的施救高某某的行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依据谁受益谁补偿的原则，也不应由富贝公司承担责任。另外，本案是侵权纠纷，与他公司出租房屋一事不存在关联性。因此，他公司对黄某某的死亡事件没有任何过错，请求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
水利局原审辩称：一、水利局的被告主体不适格。理由：水利局是江阴市河道的主管机关，而江阴市河道管理处履行具体的河道管理职责，其具有独立的事业单位法人资格，原审原告应选择江阴市河道管理处作为本案的被告。二、江阴市水利局对黄某某死亡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1、原审原告没有证据证明黄某某在富贝公司厂区内河段处落水，该地方只是黄�某落水溺亡后被抢救捞起的地点；2、根据2007年富贝河拓浚工程平面图，该河段也无需建造护栏，富贝公司厂区内的护栏并不是水利局建造的，因此，水利局对该护栏并没有管理养护义务，因此，原审原告称水利局未尽到安全管理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侵权责任法》及相关法律均没有把河道列为特殊侵权场所，也没有把水务行政部门列为特殊侵权主体，因此，原审原告如果向水务行政部门主张民事赔偿，必须举证证明该部门作为民事主体对黄某某的溺水死亡存在过错，并且该过错与造成黄某某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事实上，水利局对黄某某的死亡不存在民法意义上的侵权行为，也不存在行政法意义上的不作为，因此水利局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三、富贝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取得了河道工程占用证，依法占用河道堤防，富贝公司厂区河堤的保洁和维护应由富贝公司负责。四、高某某的死亡并不必然导致黄某某的死亡，黄某某溺亡是因为其未采取正确合理的救护措施，这一损害结果与水利局没有因果关系，故水利局不应承担责任。
原审法院查明：高玉与兰某系夫妻，于2006年8月29日生育一女取名高某某，黄某某系高玉的母亲。2014年7月，高某某与黄某某从安徽老家来到江阴一同入住高玉、兰某租赁的富贝公司的厂区宿舍。2014年7月16日下午，江阴市公安局祝塘派出所民警与附近群众一同将落水的黄某某、高某某从靠近富贝公司厂区的富贝河中救上岸，两人经抢救无效死亡。
富贝公司厂区南侧为富贝河，从2009年开始，富贝公司经水利局批准同意在祝塘镇河湘村富贝桥西北堍占用富贝河河道堤防及其管理范围，占用岸线135米。在该河道堤防范围内有一个河滩，江阴市祝塘镇河湘村村民委员会出具�情况说明载明：该河滩是多年前由当地村民自发形成，2007年，富贝河进行了拓浚工程，该河滩在村民的要求下继续保留，村民在该河滩边洗衣服等日常生活活动。2007年富贝河拓浚工程完成后，富贝公司在该河滩设置了护栏（未全封闭）。
高宗潮系黄某某的丈夫，朱诵华系黄某某的母亲，高辉、高玉系黄某某的儿子。
审理中，原审法院对案发现场目击者黄某甲（2008年4月21日出生）进行了调查，黄某甲陈述：“中午吃完饭过了一会，我与高某某去买冰棒，买完冰棒回家，高某某家里的门关掉了，我们敲了门，没人开门，我们就去河边玩，河里开过一条船，把我的袜子弄湿了，当时高某某在路上，我的袜子湿了我就上岸了，我不知道高某某的拖鞋怎么掉河里了，拖鞋在水里，拖鞋是高某某前天晚上买的新拖鞋，高某某就走到河里找拖鞋，走到没有�土的地方就掉到水里去了。然后我就去叫我大姑奶奶，说高某某掉河里去了，高某某奶奶就跳进河里，把高某某抱起来，当时她们两个人抱在一起还在河面上，我看高某某奶奶不会游泳，我就去叫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报警了，过了一会高某某和她奶奶就沉到水里去了，我就只看见河上冒了几个泡泡。警察来了，泡泡也没有了。”另，黄某甲确认高某某是从富贝公司河滩的台阶上走到河里后落水的。
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对上述调查笔录的意见是：对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无异议。
富贝公司对上述调查笔录的意见是：对真实性无异议，黄某甲的父亲黄某乙参与了第一次庭审，黄某甲的陈述并不是真实意思表示，且亦无其他证据证明涉案有目击人在场，故黄某甲的陈述不构成本案的证据。
水利局对上述调查笔录的意见是：对�实性无异议，该陈述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理由如下：1、黄某乙、黄某甲与涉案死者之间是亲戚，存在利害关系；2、黄某甲只有6岁，其陈述的细节与他的年龄、智力不符。
原审法院的认证意见是：黄某甲虽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已满六周岁且已入学，智力水平正常，对日常发生的事有基本的认知，事发当天黄某甲作为现场目击者对高某某及黄某某的落水过程的陈述与其年龄、智力水平相适应，该院对黄某甲的陈述予以采信。综合本案的相关证据及黄某甲的陈述，该院认定高某某于2014年7月16日下午在富贝公司厂区南侧的富贝河河滩因捡拾拖鞋而不慎落水溺亡，黄某某为救落水的高某某而不慎溺亡。
原审法院认为：黄某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认识到施救落水的高某某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应当采取安全合理的方式对高某某进行�救。黄某某自行跳入水中施救高某某导致自身溺水身亡，主要原因在于其对危险估量不足及未采取其他更为安全的施救方式，所以，黄某某自身存在过错，其不慎溺亡与富贝公司、水利局没有联系。黄某某为施救高某某而溺亡不属于为防止或制止他人民事权益被侵害而受到损害的情形，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称富贝公司违规将厂区作为宿舍进行出租与黄某某的死亡亦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综上，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要求富贝公司对黄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要求水利局与富贝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也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亦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判决：驳回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70元由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负担。
上诉人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官违法办案，导致错误判决。一是第二次开庭时间一变再变，其先后收到6份开庭传票；二是第二次庭审中富贝公司提供的两份证据均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其据此怀疑一审法官为了配合这两份证据而一再改变第二次开庭时间；三是一审判决并未写明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意见，一审认定的事实缺乏依据；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其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富贝公司在涉案事故中存在过错，即便证据不充分，一审判决简单根据富贝公司的抗辩即认定事发“河滩”系历史形成、富贝公司无安全注意义务，也是明显错误。其一，即使没有“拆除护栏、凿开石驳岸”，因其独占使用该河滩、一审庭审期间重新全封闭了河滩的进出口，富贝公司也应对该封闭空间负有法律上的安全注意义务；其二，富贝公司违法将工业�房出租给高玉、兰某居住，且该厂房就在河滩边，富贝公司应当承担对“事实上具有较大危险性”的河滩的安全注意义务，更应承担对非长期使用该河滩的高玉、兰某等承租人的安全注意义务；3、黄某某对高某某的施救行为，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因“防止、制止”他人的民事权益被侵害过程中“使自己受到损害”的法定情形，二被上诉人应当对黄某某的死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并由二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富贝公司辩称：1、富贝公司不存在侵权行为。侵权行为分为一般侵权行为和特殊侵权行为，本案中富贝公司没有实施具体的侵权行为，因此若存在侵权行为，应属特殊侵权行为，但本案不属于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的8类特殊侵权行为；侵权行为也可分为积极侵权行为和消极侵权行为，显然本案若存在侵权行为，只能是消极侵权行为，而该类侵权行为须以存在作为义务为前提。本案中，受害人高思函为未成年人，对其安全负有作为义务的应是其监护人，另一受害人黄某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对自己行为负责，富贝公司无作为义务。同时，房屋租赁事项与本案的侵权之诉系两个法律关系，与本案诉争事项无关；2、富贝公司不存在侵权责任法第37条等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不存在侵权行为。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水利局辩称：1、一审判决程序合法。第二次开庭时间一再延后系上诉人未按照通知的时间参加庭审所致；富贝公司提供的《情况说明》、《证明》客观真实地反映了涉案河滩的形成时间、用途及保留原因，有助于�院查明事实；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受害人的溺亡与富贝公司没有因果关系，高玉、兰某没有证据证明富贝公司拆除护栏、凿开石驳岸、河滩由富贝公司封闭及独占使用，且富贝公司将厂房宿舍进行出租与受害人溺亡之间没有必然因果关系，与水利局亦无因果关系；富贝公司在堤岸上修建防护栏，没有影响到富贝河的行洪排涝，没有影响河道工程，更没有减少安全指数，增加护栏不能成为水利局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3、黄某某为施救高某某而溺亡不属于“为防止或制止他人民事权益被侵害而受到损害的情形”，其溺亡主要原因在于其对危险估计不足且未采取其他更为安全妥当的施救方式，与水利局没有因果关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某某作为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能力，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应当具备分辨是非和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和能力，其应当明知或者能够预见自行下水救人的危险性，行为人明知这种危险行为仍然置危险于不顾而下水救人，性质上构成了自甘冒险的行为，其不慎溺亡与富贝公司、水利局没有关联性，故其行为不属于为防止或制止他人民事权益被侵害而受到损害的情形，原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470元，由上诉人高宗潮、朱诵华、高辉、高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科
审 判 员 �蒋依澄
代理审判员 郭 继 光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顾 骊 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