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吉中民一终字第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绳明，务农。
委托代理人戴永辉，江西钧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宪海，务农。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某甲。
法定代理人曾宪海，系曾某甲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赖爱军，务农。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淑芳，务农。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谢佐良，万安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赖绳明、曾某乙、曾某甲因与被上诉人赖爱军、郭淑芳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万安县人民法院（2014）万民一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曾某甲与赖爱军、郭淑芳之子赖绳聪均为万安县韶口乡中舍村人，两人在同一学校读书，为好朋友。2014年7月22日下午，两人相约去钓鱼。因在赖绳明经营的鱼塘内没钓到鱼且天气热，曾某甲便提议一起下鱼塘洗澡，赖绳聪同意了，于是两人一起下水。在洗完回岸的途中，曾某甲与靠鱼塘中间的赖绳聪并排走在水里，走到一半时赖绳聪脚一滑身体往塘中心方向倾斜，一只手抓住了曾某甲的右手小臂，两人一起倒在水里。后曾某甲右手往回缩了回来，挣扎着踩到了水里的石头并抓住岸边的土爬上了岸。而赖绳聪还在水里挣扎，曾某甲在岸边拔了一根树藤丢下水想救人，但赖绳聪还没来得及抓住树藤便沉下了水。曾某甲便一个人拿起鱼竿回到家并洗了澡。后赖绳聪的父亲找到曾某甲询问赖绳聪的下落，曾某甲一开始说不知道，后在追问下说出了赖绳聪被溺水身亡。在曾某甲的现场指认下，赖绳聪的尸体被打捞上来。至此，因赖绳聪死亡给赖爱军、郭淑芳造成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175620元、丧葬费2179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误工费1000元，共计228411元。事后，曾某乙给付赖爱军、郭淑芳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曾某甲与赖绳聪事发时均年满十三周岁，虽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亦可以进行与他们的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两人作为在读学生对外出游泳玩水的风险及可能发生的行为后果应当能够了解与判断，在落水风险发生后应当能够作出及时的判断与应对救助措施。曾某甲提议在无任何安全保障措施的野外鱼塘内下水洗澡，其主观上存在过失；在赖绳聪落水挣扎无果的情形下，已上岸的曾某甲虽已预见赖绳聪可能死亡的结果，但却仅仅是丢了根树藤，并未采取其他有效的呼救措施而一人收拾鱼竿回家，放任了赖绳聪死亡结果的发生，其主观上有过错；在曾某甲回家后也未及时告知双方家长，而是意图隐瞒事实以致于延误了对赖绳聪的施救，其主观上亦有过错；虽然曾某甲未实施积极的致害行为，但其消极不作为的行为间接导致了赖绳聪死亡的损害后果，其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因曾某甲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且无独立财产，对其造成的损害后果，应由其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曾某甲父亲曾某乙辩称其与曾某甲母亲一直未办结婚登记且无法提供曾某甲母亲的下落，经释明，赖爱军、郭淑芳放弃要求曾某甲母亲承担责任，系当事人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故曾某甲造成的损害可由曾某乙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在本案事故中，赖绳聪在能够预知玩水存在风险的情形下，对曾某甲的提议不但不制止，反而附和，赖绳聪主观上亦有过失，也是导致其自身溺水死亡的原因之一，对由此造成的损害后果，赖爱军、郭淑芳应承担部分民事责任。因赖爱军、郭淑芳诉请自负40%的责任，本着尊重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处分，可以此减轻曾某甲、曾某乙、赖绳明的责任。赖绳聪溺水身亡的鱼塘系赖绳明所有，由其行使占有、经营及管理权能。但赖绳明在经营过程中疏于管理，既未安排人员进行日常的管理看护，也未在鱼塘设置相应的警示、提示标志，放任了这种潜在风险的发生，也是导致赖绳聪死亡的原因之一，其主观上有过失，对由此造成的损害，赖绳明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曾某甲与赖绳明的侵权行为间接结合导致了赖绳聪的死亡结果，曾某甲、曾某乙与赖绳明应按各自过错比例承担相应的责任，而曾某乙先行给付的部分应予核减。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曾某乙赔偿赖爱军、郭淑芳各项损失71943.85元（228411元×35%-8000元）；二、曾某甲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三、赖绳明赔偿赖爱军、郭淑芳各项损失57102.75元（228411元×25%）。案件受理费1520元（已减半收取），由曾某乙负担836元，赖绳明负担684元。
赖绳明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三项，依法改判其不承担本案赔偿责任。其理由主要是：1、水塘管理人对他人不负安全保障的法定义务，本案水塘系农村山间水塘，位置偏僻，根本不会对正常生活的人们产生任何危险或者安全隐患，且水塘是否设立警示标志与受害人溺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为赖绳明疏于管理，未安排人员进行看护，也未设置安全警示提示标志，对受害人死亡存在主观过失，属认定事实错误。2、赖绳聪自身因素及其监护人监护不力是造成赖绳聪溺水死亡的根本原因，赖爱军、郭淑芳应承担赖绳聪溺水死亡的主要责任；曾某甲提议去水塘钓鱼和游泳，事发后又没有采取有效措施进行抢救，其应负本案主要责任；赖绳明在本案中无过失或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责任划分不当。
曾某乙、曾某甲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并答辩称：1、曾某甲提出洗澡的提议并不违法，且赖绳聪也不是在洗澡过程中死亡，而赖绳聪首先下水，并提出变更洗澡地点，是本案发生的根源，其本人的过失大于曾某甲，一审判决认定“曾某甲提议在无任何安全保障措施的野外鱼塘内下水洗澡，其主观上存在过失”错误。2、曾某甲系未成年人，事发后由于害怕不敢告诉双方家长是正常的，而不是意图隐瞒事实，一审判决认定“在曾某甲回家后未及时告知双方家长，而是意图隐瞒事实以致于延误对赖绳聪的施救，其主观上有过错”错误。3、赖绳聪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其失足落水以及赖爱军、郭淑芳监护不力，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而曾某甲的不作为行为和赖绳明的疏于管理行为是导致赖绳聪死亡的次要原因，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一审判决认定曾某甲与赖绳明间接的侵权责任大于赖绳聪自身过错与其监护人的监护责任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赖爱军、郭淑芳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责任划分恰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综合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责任划分是否恰当？
经审理查明：受害人赖绳聪于2001年7月8日出生。赖绳明是出事鱼塘的管理者，鱼塘经其拓宽、修缮后投入经营。出事鱼塘距离曾某甲家约5分钟路程，距离赖绳聪家约3-10分钟路程。在2014年7月23日凌晨万安县高陂派出所对曾某甲的询问笔录中记载：2014年7月22日上午，曾某甲和赖绳聪约好中午吃完饭后一起去鱼塘钓鱼。赖绳聪先吃完饭到曾某甲家，因曾某甲正在吃饭就回家了。当日下午3点多，曾某甲在家后门碰到赖绳聪，二人一起到赖绳聪大伯家的鱼塘边钓鱼。因迟迟未钓到鱼，赖绳聪提议去山上的鱼塘钓鱼。赖绳聪回家喝水后，二人步行约10分钟至山上的鱼塘。二人未钓到鱼，曾某甲提议下鱼塘洗澡，赖绳聪同意。赖绳聪先下水，并提议到对面干净的水面洗澡，二人一起沿着河岸边水较浅的地方走到另一边洗澡，洗完澡后沿原路返回途中事发。在2014年7月23日上午万安县高陂派出所对郭桂兰的询问笔录中记载：2014年7月22日下午4：30分左右，赖绳聪与曾某甲在鱼塘洗澡时，郭桂兰为找牛经过该鱼塘发现两个孩子在鱼塘戏水打闹。找牛路上，郭桂兰在田中看见赖爱军，告诉了孩子在山里鱼塘玩的事，赖爱军遂去找赖绳聪。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生命权，属于民事权益中人身权益范畴，受法律保护。受害人赖绳聪系未成年人，赖爱军、郭淑芳为其法定监护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本案中，受害人赖绳聪擅自结伴到鱼塘钓鱼、下鱼塘洗澡，以致不幸溺亡。赖爱军、郭淑芳放任赖绳聪外出、下鱼塘洗澡，未履行好监护职责，对赖绳聪溺水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同时，赖绳聪和曾某甲事发时都已年满十三周岁，虽然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可以进行与他们的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且作为在读学生，已经具有一定的安全防范意识，对下鱼塘洗澡存在的不安全因素及潜在危险具有一定的认知力和判断力，二人选择沿着河岸边水较浅的地方走到另一边洗澡的行为可以印证这一点。本案中，受害人赖绳聪先提议到山上鱼塘钓鱼，曾某甲后提议下鱼塘洗澡，赖绳聪又提议到对面洗澡，赖绳聪和曾某甲所面临的安全风险因为这三次改变原计划的提议而逐步升级，而其中两次提议是赖绳聪提出。因此，对曾某乙、曾某甲和赖绳明提出的赖绳聪的法定监护人赖爱军、郭淑芳对赖绳聪溺水死亡的后果应负主要责任的上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曾某甲提议下水洗澡，并在赖绳聪落水挣扎无果、可能死亡的情形下，仍未及时采取其他有效的呼救措施，也未及时告知双方家长，客观上延误了对赖绳聪的施救时间，存在一定的过错，因此，对曾某乙、曾某甲提出的曾某甲对赖绳聪溺水死亡的后果应负次要责任的上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该责任依法应由曾某甲的法定监护人曾某乙承担。鱼塘，是从事渔业经营的主要场所。受害人赖绳聪溺水死亡的鱼塘，虽在山上，但距离村民聚居地不远，且为开放式，村民可随意进出，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因此，对赖绳明提出的山塘偏僻、不存在安全隐患、不负安全保障义务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作为鱼塘的管理者，赖绳明对鱼塘进行了拓宽、修缮，且未设置警示标志和采取防护措施，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赖绳聪溺水死亡的发生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应负次要责任。根据本案具体情况和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确定赖爱军、郭淑芳承担65%的责任，曾某乙承担20%的责任，赖绳明承担15%的责任。原判责任划分不当，应予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万安县人民法院（2014）万民一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
二、曾某甲赔偿赖爱军、郭淑芳各项损失45682.20元，品除已支付的8000元，尚应赔偿37682.20元，该款由曾某乙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赖绳明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赖爱军、郭淑芳各项损失34261.65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28元，合计4348元，由赖爱军、郭淑芳负担1178元，曾某乙负担1779元，赖绳明负担13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雪春
审 判 员 陈 晨
代理审判员 罗良华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