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再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丹丹，女，1983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昌图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大经路支行。住所：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大经路***号。
负责人：马志刚，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英，女，该支行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奇，男，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行营业部工作人员。
再审申请人张丹丹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大经路支行（以下简称大经路支行）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四终字第6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30日作出（2016）吉民申178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丹丹，被申请人大经路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英、孙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丹丹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天津市邮政局与焦长年存单纠纷一案中如何分配举证责任问题的复函》规定，张丹丹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不存在任何过错。2.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银行具有交易安全保障义务，作为发卡方应当具备识别真伪的技术能力和硬件设备，因此银行应当承担对银行卡真伪的实质审查义务。3.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和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保障储户存款安全是银行的基本义务，也是银行存在的基础。在储蓄合同存续期间，银行应当无条件向储户支付本金和利息。请求：1.撤销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四终字第652号民事判决，判令大经路支行向张丹丹支付66037元人民币及利息。2.诉讼费用由大经路支行负担。
大经路支行辩称，1.大经路支行已经履行了双方约定的储蓄存款合同中的义务，不存在过错，无需向张丹丹赔偿66037元本金及相应利息。一、二审及再审的诉讼费用应由张丹丹负担。2.大经路支行是在张丹丹的网上银行系统正确输入登录密码、电子密码器密码、电子密码器接收的交易码的情况下，执行的该笔网上银行转账，并无不当。张丹丹也承认，电子密码器始终处于本人控制下。综上，二审判决正确，应予驳回张丹丹的再审申请。
张丹丹向一审法院请求，1.大经路支行赔偿张丹丹存款66037元及利息；2.大经路支行赔偿张丹丹误工损失1000元；3.诉讼费用由大经路支行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丹丹曾在大经路支行申领尾号为3317的银行卡一张。2013年9月17日，张丹丹开通电子银行并领取身份确认工具（工银电子密码器）。2015年2月2日，张丹丹尾号为3317的银行卡通过网上转账，向案外人李某汇款人民币66037元。2015年2月3日，张丹丹向吉林省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分局清明街派出所报案，内容为：2015年2月2日发现在长春市南关区新发路与清明街交会处中国工商银行申领的一张储蓄卡内金额66037元不明原因被取走，银行卡尾号为3317。一审法院判决：（一）大经路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支付张丹丹人民币66037元及利息（自2015年2月3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张丹丹的其他诉讼请求。
大经路支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张丹丹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13年9月17日，张丹丹向大经路支行领取电子密码器。注册申请书中存在的提示内容为：“特别提示：您已开通电子银行并领取身份确认工具（工银电子密码器），凭身份确认工具可办理电子银行渠道转账、汇款等业务。请您妥善保管，切勿交给他人，并牢记身份确认工具密码，切勿泄漏。”张丹丹在该申请书中签字确认。二审法院开庭审理过程中，双方均认可本案涉及的银行卡的网上银行，必须持有电子密码器方可进行网上银行转账。张丹丹称转款时密码器未交与他人。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款项系通过网上银行方式支付。该支付与储户持银行卡进行交易不同，网上银行支付仅需通过网络输入各类密码，并且无储户签字确认的交易凭证，只要持有各类密码、交易码等，即可进行操作。张丹丹要求大经路支行承担违约责任，即认为其卡内转账至案外人账户的资金及利息为其损失，应当证明大经路支行存在违约行为，即未适格地向张丹丹履行合同义务。大经路支行与张丹丹均认可进行网上银行支付时必须持有电子密码器，且张丹丹称该密码器未交与他人。现大经路支行依据电子密码器密码、电子密码器接收的交易码、银行卡密码正确输入等步骤后，执行该网上银行转账，并无不当。张丹丹虽称该行为并非其本人所为，但其报案后，公安机关未对是否属于网上盗刷银行卡作出结论。现张丹丹关于本案中网上转账并非其本人输入密码并使用密码器所为的主张，无法认定，进而无法认定大经路支行存在违约行为。张丹丹要求大经路支行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错误，应予纠正。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59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丹丹的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外，另查明，大经路支行提交的张丹丹名下尾号为3317号的借记卡操作明细（后台数据）中2015年2月2日交易记录载明，“transname”（注：交易名称）项下显示为“动态密码发送短信挑战”。“username”（注：用户名）项下显示为“NOUSERNAME”（注：非用户名），其余登录记录均显示为“张丹丹”。“usercerttype”（注：认证介质类型）项下显示为空白，其余登录记录均显示为“4”（注：电子密码器）。“custmac”（注：用户终端设备物理地址）项下显示为空白。2015年2月2日，张丹丹名下尾号为3317的借记卡转账的收款方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支行发放的借记卡（尾号为0643，户名为李某），并在到账后即时转出。当时，李某名下该借记卡共收到8笔金额不等的转账汇款，其中包括张丹丹名下尾号为3317的借记卡转入的66037元，全部款项即时被转出。李某名下该卡自2014年12月10日至2015年2月9日期间多次出现上述现象，即同日内多次收到不同来源汇款后立即全额转出。电子银行操作地点为香港。本案争议转账交易发生后，大经路支行工作人员分两次共计借款给张丹丹2.3万元，张丹丹向工作人员个人出具了借条。
本院再审认为，1.关于大经路支行对张丹丹尾号为3317的银行卡内66037元及相应利息是否负有赔偿义务的问题。（1）关于争议所涉2015年2月2日转账交易是否张丹丹本人操作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对于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前款自认的规定。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据大经路支行一审诉讼时提交的张丹丹名下尾号为3317号的借记卡操作明细（后台数据）中2015年2月2日交易记录载明，“transname”（注：交易名称）、“username”（注：用户名）、“usercerttype”（注：认证介质类型）、“custmac”（注：用户终端设备物理地址）等信息项均显示异常。大经路支行一审诉讼时提交的“情况说明”证实，本案争议转账交易的收款方借记卡存在短期内转入转出频繁、电子银行操作地点显示为香港。结合前述交易记录中用户名项下显示为“非用户名”、认证介质类型项下显示为空白、用户终端设备物理地址项下显示为空白等诸多异常现象，以及张丹丹于争议转账交易发生后翌日即向长春市公安局南关分局清明街派出所报警情况，可以认定争议转账交易并非张丹丹本人操作。大经路支行在向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的上诉状中陈述，本案起因系张丹丹借记卡内现金被不明原因取走，张丹丹应当向犯罪嫌疑人追偿。据此，本案争议转账交易符合银行卡盗刷的基本特征，故对大经路支行关于争议转账交易是张丹丹本人操作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2）关于大经路支行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储蓄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107号）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储蓄是指个人将属于其所有的人民币或者外币存入储蓄机构，储蓄机构开具存折或者存单作为凭证，个人凭存折或者存单可以支取存款本金和利息，储蓄机构依照规定支付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活动。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将公款以个人名义转为储蓄存款。”本案中，张丹丹在大经路支行开立账户并领取借记卡，双方之间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规定的无名合同的特征，双方行为应由合同法予以规范，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并承担法定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据此，商业银行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的储户（持卡人）的存款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保障储户账户内资金安全。储蓄存款合同交易的电子化方式要求商业银行采取更为严格的技术保障措施，商业银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应当采取技术措施确保交易环境的安全。且根据收益与风险相一致的原则，商业银行作为从电子交易的风险中获得经济利益的一方，应当负有制止危险的义务。电子银行交易系统是由商业银行单方面组织设计开发并负责维护的，储户（持卡人）从未也不可能参与其中的任何环节。因此，从根本上防范和控制银行卡欺诈风险，必须而且只能依靠发卡行积极主动地通过不断提高技术和管理水平增强抗击银行卡违法犯罪行为的能力。如果将防范和控制银行卡欺诈风险的责任完全或主要寄希望于持卡人严守密码上，而商业银行方面作为主导方却可以“存在技术风险”和“凭密交易视同本人操作”等为由推卸本应承担的安全保障义务，这不但给持卡人非法强加了其无力承担的不合理责任，更不利于整体银行业的高效、安全运行和良性发展。本案中，大经路支行作为争议所涉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特定电子交易技术和操作平台的提供方、运营方和维护方，应当承担保障储户账户内资金安全的法定义务，保证电子银行系统对银行卡欺诈行为的识别及防范的有效性。本案争议所涉借记卡在明显存在信息异常的情况下，大经路支行仍然对该操作确认正确并进行转账，而未及时采取中止交易、电话确认等临时安全措施，充分证明大经路支行在对电子交易登录终端设备、登录用户身份等关键信息的真伪识别、监控和临时处置等方面存在技术漏洞。大经路支行在储蓄存款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给张丹丹造成了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3）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问题。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在借记卡盗刷案件中，因商业银行与储户之间形成的是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商业银行承担责任的性质是违约责任。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在违约责任归责原则上确立了严格责任原则，违约责任以不履行或不适当履行合同为构成要件，违约方主观上有无过错，不影响违约责任的承担。在储蓄存款合同中，商业银行在承担违约责任时可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关于“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主张减轻责任。如果商业银行能够举证证明储户存在未尽到对银行卡的合理使用和妥善保管义务（如泄露密码）等情形，即可根据储户的过错比例相应减轻商业银行的责任。本案中，大经路支行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张丹丹就争议所涉尾号为3317的借记卡存在未合理使用或未妥善保管的情形，并于本院再审庭审时陈述张丹丹就争议转账交易无过错，依照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大经路支行未能尽到举证责任，依法应当承担全部违约责任。据此，对张丹丹关于大经路支行应予赔偿其名下尾号为3317的银行卡内存款66037元及相应利息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2.关于张丹丹主张误工费1000元的问题。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据此，大经路支行应当赔偿张丹丹因争议转账交易而受到的全部损失。张丹丹虽然主张其因本案纠纷存在误工费损失1000元，却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因处理本案纠纷而实际减少的收入数额。故依照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对张丹丹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丹丹的再审事由符合法律规定，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四终字第652号民事判决和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591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大经路支行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张丹丹存款66037元及利息（自2015年2月3日起按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驳回张丹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6元，合计2952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大经路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金城
代理审判员 米 于
代理审判员 赵希洋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黄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