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宿中商终字第01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上海南路新康景园21幢3号楼。
负责人立雷，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尊民，江苏宏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腾跃。
委托代理人宋广圣，江苏雅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以下简称沭阳人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腾跃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沭阳县人民法院（2013）沭商初字第07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1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对本案进行公开听证。上诉人沭阳人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尊民，被上诉人腾跃的委托代理人宋广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腾跃原审诉称：2010年9月份，腾跃以215800元购买丰田RAV4轿车一辆，登记号牌为苏NQ**。2013年9月18日，腾跃为其车辆在沭阳人保公司处购买车辆损失险，保险期间自2013年9月18日至2014年9月17日，保险金额185220元，不计免赔。2013年10月5日22时，腾跃将车辆停放在宿豫区宿沭收费站往宿迁方向三公里向右水泥路刘圩桥处的草地上，因车辆所停放的草地起火，导致腾跃车辆被烧毁。事故发生后，宿迁市公安局消防支队宿豫区大队认定，起火点位于车辆右后侧大灯附近。根据现场照片车辆后侧明显是草地被烧毁的痕迹，因此很可能是有人丢弃烟头造成的，消防部门称起火原因可排除遗留火种，是指被保险机动车的车内没有遗留火种，虽然事故认定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但事故发生时车辆处于熄火状态，车上没有人员，根据现在的机动车辆技术，不可能在闭电情况下引起电气线路故障导致车辆烧毁，本案应排除自燃，应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火灾。因腾跃与沭阳人保公司关于理赔未达成一致意见，请求判决：沭阳人保公司向腾跃支付车辆损失险保险金163664元【新车购置价210364元（市场价193800元＋购置税16564元）-折旧金额46700元（新车购置价210364元×已使用37个月×月折旧率0.6%）】，诉讼费用由沭阳人保公司负担。
沭阳人保公司原审辩称：腾跃车辆烧毁是事实，但我公司与腾跃间不存在保险合同关系；其车辆烧毁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火灾，根据保险条款约定，事故认定书载明“不排除电器线路故障引起火灾”，该事故应属于自燃，腾跃车辆未投保自燃险，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腾跃于2010年9月10日以214800元购买丰田牌多用途乘用车，核定载客5人，登记号牌为苏NQ**。2013年9月17日，腾跃为该车辆在沭阳人保公司处投保机动车损失保险，保单上记载新车购置价为185220元，保险金额185220元，不计免赔，保险期间自2013年9月18日起至2014年9月17日止。特别约定处载明保险车辆发生全部损失的，遭受损失后的残值，由双方协商处理，如折归被保险人的，由双方协商确定价值，从赔款中扣除。本案经双方协商确定残值价值为3000元。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四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二）火灾、爆炸；…。第七条被保险机动车的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五）自燃以及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损失；…。第十条保险金额由投保人和保险人从下列三种方式中选择确定，保险人根据确定保险金额的不同方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确定。…（二）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9座以下客车月折旧率0.6%，10座以上客车月折旧率0.9%，最高折旧金额不超过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新车购置价的80%…。第二十七条保险人按下列方式赔偿：（一）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确定保险金额的：1、发生全部损失时，在保险金额内计算赔偿，保险金额高于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实际损失的，按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计算赔偿。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根据保险事故发生时的新车购置价减去折旧金额后的价格确定。保险事故发生时的新车购置价根据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合同签订地同类型新车的市场销售价格（含车辆购置税）确定，无同类型新车市场销售价格的，由被保险人与保险人协商确定。折旧金额=保险事故发生时的新车购置价×被保险机动车已使用月数×月折旧率。第三十七条本保险合同（含附加险）中下列术语的含义：火灾：指被保险机动车本身以外的火源引起的、在时间或空间上失去控制的燃烧（即有热、有光、有火焰的剧烈的氧化反应）所造成的灾害。自燃：指在没有外界火源的情况下，由于本车电器、线路、供油系统、供气系统等被保险机动车自身原因发生故障或所载货物自身原因起火燃烧。腾跃投保时，沭阳人保公司对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腾跃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
2013年10月5日22时50分左右，被保险车辆在沭阳收费站往宿迁方向三公里向右水泥路刘圩桥处着火，火灾造成被保险车辆烧毁。宿迁市公安消防支队宿豫区大队于2013年10月24日出具火灾事故认定书，记载“现查明，起火原因为：起火部位位于车辆右后侧，起火点位于车辆右后侧大灯附近，经调查走访和现场勘验，起火原因可排除遗留火种和人为放火引起火灾，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事故发生后，双方当事人就赔偿事宜协商未果，腾跃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腾跃车辆在被保险期间内烧毁，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责任免除条款“自燃及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损失”是否有效？
腾跃车辆在被保险期间内烧毁，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责任免除条款“自燃及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损失”系无效条款。一、本案中腾跃车辆系在被保险期间内烧毁，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双方在保险合同中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二）火灾、爆炸…”。依照该条款约定，本案中腾跃车辆系在被保险期间内烧毁，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双方没有争议，依法予以认定。二、沭阳人保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五项规定不明火灾原因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属于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无效条款。1、沭阳人保公司辩称，消防部门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记载可以排除遗留火种和人为放火引起火灾，不排除电器线路故障引发火灾，即不排除自燃可能；根据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自燃及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对该免责条款，沭阳人保公司虽然已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但该保险条款系沭阳人保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其一方面在保险责任条款中明确约定火灾造成的车辆损失由保险人负责赔偿，另一方面在责任免除条款中却对因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车辆损失不予赔偿，两条款相互矛盾。2、沭阳人保公司在保险条款附则中对火灾及自燃的定义进行了解释，但该免责条款将自燃及不明原因火灾造成的车辆损失排除在赔偿范围之外，致因火灾造成的车辆损失的赔偿范围大幅减少，以至于将公安消防部门（专业机构）都无法认定火灾原因所引起的法律后果由保险人承担，显然不是投保人在签订保险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合同法规定的“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该条款无效”的情形。
保险条款第二十七条的规定，车辆发生全损，应按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计算赔偿。原沭阳人保公司双方确定的保险金额与保单上记载的新车购置价185220元相一致，事故发生距离保险合同签订仅一个多月时间，本院应当认定事故发生时新车购置价为185220元为宜。腾跃诉称事故发生时新车购置价为193800元，并提供网上打印件，与双方在保险单中约定新车购置价系185220元相互矛盾，本院依法不予认定。腾跃车辆于2010年9月10日购买，2013年10月22日发生事故，截止事故发生已使用37个月；核定载客5人，月折旧率为0.6%，折旧金额为185220×37×0.6%=41118.84元，庭审中双方协商车辆残值为3000元，因此沭阳人保公司应赔偿腾跃的车辆保险金为185220-41118.84-3000=141101.16元。
综上，腾跃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调解不成，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腾跃腾跃苏NQ**车辆保险金141101.16元。二、驳回腾跃腾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73元，减半收取1786.50元，由腾跃负担225.5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负担1561元。
沭阳人保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腾跃在本案中的损失不属于沭阳人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保险条款附则部分已经对保险责任范围中的火灾进行了明确的解释，即“被保险机动车本身以外的火源引起的，在时间或空间上失去控制的燃烧（即有热、有光、有火焰的氧化反应）所造成的灾害。”消防部门针对本案事故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中将起火原因“排除遗留火种和人为放火引起火灾，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已经排除了外部火源引起火灾的可能，本案事故不符合保险条款界定的火灾概念，不属于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2、即便本案事故属于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沭阳人保公司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免责条款第七条第（五）项约定，“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损失保险公司不予赔偿”，该免责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保险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应认定该条款有效。本案事故应属自燃引起，属于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况且，针对汽车自燃问题，保险公司有单独的自燃附加险种，腾跃并未投保该保险，不应获得赔偿。一审法院认定上述条款无效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腾跃的诉讼请求。
腾跃二审辩称：1、沭阳人保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本案事故系被保险车辆自燃引起。消防部门作出的火灾事故认定书关于起火原因的表述只是“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起火灾”，并未明确认定火灾系车辆自燃造成，该表述仅仅是消防部门的分析，而不是行政确认。况且，本案事故系车辆熄火的情况下引起，整个车辆处于闭电状态，不可能出现电气线路故障并起火。2、“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损失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的免责条款应理解为无效条款，因为火灾形成的原因在火灾过程中灭失的概率很高，获得火灾原因的有效证据较难，如认定无法查明原因即不属于火灾，保险公司从而不承担赔偿责任，系保险公司将不应归结为被保险人原因造成的汽车损失让被保险人自行承担，明显不合理。况且，无论是自燃还是无法查明原因的火灾，都属于火灾，保险公司都应予以赔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被保险车辆在本案中的损失是否属于沭阳人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2、涉案保险条款中关于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损失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的约定是否有效。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沭阳人保公司在二审中提交了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证明其他保险公司的汽车损失保险条款均有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损失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的约定，该条款具有普遍性，不应被认定无效。
腾跃的质证意见是：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其他保险公司使用与争议保险条款相同的保险条款并不能证明该条款合法有效。
本院的认证意见是：沭阳人保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表明，各保险公司在车辆损失保险条款中均有关于保险公司对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不承担赔偿责任的相关约定，该约定具有普遍性，当然，不能仅因具有普遍性即认定该约定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
1、关于被保险车辆在本案中的损失是否属于沭阳人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
涉案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包括火灾。尽管保险条款将火灾界定为“被保险机动车本身以外的火源引起”，但按照正常的理解，火灾应指时间和空间上失去控制的燃烧所造成的灾害，不应限于燃烧物本身以外的火源引起，因此保险条款关于火灾的概念系保险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作出的不当界定，不符合正常的火灾定义，亦与投保人的合理期待不符，在本案中应不予适用，沭阳人保公司关于涉案事故不属该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支持。
2、关于涉案保险条款中关于自燃及不明原因造成的火灾损失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的约定是否有效。
保险合同作为民事合同的一种，亦应遵循合同法上的意思自治原则。涉案免责条款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并无合同无效的情形，应认定该条款有效。《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与《合同法》第四十条相比，该条款对保险条款的无效情形进行了条件限定，在司法实践中应避免随意用该条款认定保险条款无效。该条第（一）项“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及第（二）项“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应理解为免除保险人的法定义务，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法定权利的条款为无效条款，而并非对任何限缩保险人赔偿责任的保险条款都可以适用该规定认定为无效条款。车辆损失保险中约定的保险公司保险责任范围系投保人与保险公司协商的结果，并非保险公司法定的赔偿责任范围，涉案保险免责条款尽管免除了保险公司对于因自燃及不明原因的火灾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但该免责条款系对保险公司约定责任范围的限缩，并非免除保险公司的法定赔偿义务，因此不应适用《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认定该条款无效。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保险条款无效系法律适用错误，二审应予纠正。
关于被保险车辆起火原因，消防部门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中作出了“排除遗留火种和人为放火引起火灾，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的认定，该表述是清晰无误的，已经排除了车辆自燃之外的情况，本案事故系被保险车辆自燃具有高度盖然性，可以认定被保险车辆损失系自燃导致。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沭阳县人民法院（2013）沭商初字第072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腾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73元，合计7146元由腾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黎明
审 判 员 高曼莉
代理审判员 朱 庚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 洁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保险，是指投保人根据合同约定，向保险人支付保险费，保险人对于合同约定的可能发生的事故因其发生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或者当被保险人死亡、伤残、疾病或者达到合同约定的年龄、期限等条件时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保险行为。
第十条第一款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