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中法民一终字第3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陈育阿，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万海强，江西振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琼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浩天。
法定代理人：李琼金。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维丽，海口市秀英区海秀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文明村民小组）与被上诉人李琼金、王浩天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4）秀民一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詹晓黔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谭晓梅、代理审判员王戡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琼金的户籍所在地为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文明村，系农业家庭户口。2011年11月29日，李琼金与黑龙江省嫩江县九三农垦社区居民王凤伟登记结婚，于2012年6月23日生育儿子王浩天，李琼金户籍未迁出文明村，其儿子王浩天的户口亦随母亲李琼金落户在文明村，并参加文明村农村合作医疗。2014年8月24日，黑龙江省嫩江县九三农垦社区出具证明，证明李琼金、王浩天未将其户口迁入该社区，没有在该社区居住，没有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文明村部分土地被征用后，2013年1月20日，文明村民小组作出《2013年征用山地补偿款发放分配方案》，并于2013年2月1日作出《取款申请书》，向村民每人发放征地补偿款10000元，向李琼金发放征地补偿款5000元。2013年3月1日，文明村民小组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并于2013年3月12日作出《转账申请书》，向村民每人发放征地补偿款2000元，并未向李琼金发放。2013年7月19日，文明村民小组作出《2013年征用土地补偿第三次发放分配方案》。2013年8月22日，文明村民小组作出《转账申请书》，向村民每人发放征用山地款100000元，只向李琼金发放征用山地款20000元，未向李琼金发放征用山地款80000元。2014年1月17日，文明村民小组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并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转账申请书》，向村民每人发放征地补偿款2万元，但未向李琼金发放。2014年3月7日，文明村民小组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并于2014年3月10日作出《转账申请书》，向村民每人发放征地补偿款8000元，但未向李琼金发放。上述征地款共计140000元亦未向李琼金的儿子王浩天发放。遂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款及其他土地收益款；征地补偿款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以支持。本案中，李琼金以其具有文明村民小组成员资格为由，起诉要求文明村民小组向其支付相应份额的征地补偿款。因此，李琼金是否具有文明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是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主要争议点，亦系判定李琼金可否获取相应的征地补偿款的关键及先决问题。李琼金虽嫁入城镇，但户籍仍在文明村，参加文明村农村合作医疗，且未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故可认定李琼金具有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王浩天系李琼金的子女，户口落户在文明村，随李琼金生活，亦具有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李琼金、王浩天关于分配土地补偿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文明村民小组应当分别向李琼金、王浩天发放征地补偿款115000元和140000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琼金支付征地补偿款115000元；二、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浩天支付征地补偿款140000元。本案受理费5125元，减半收取2563元，由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负担。
被上诉人李琼金、王浩天在原审提出的诉讼请求为：一、文明村民小组支付2013年2月4日李琼金征地补偿款5000元、王浩天征地补偿款10000元；二、文明村民小组支付2013年3月15日李琼金、王浩天征地补偿款各2000元；三、文明村民小组支付2013年9月1日李琼金征地补偿款80000元、王浩天征地补偿款100000元；四、文明村民小组支付2014年1月25日李琼金、王浩天征地补偿款各20000元；五、文明村民小组支付2014年3月11日李琼金、王浩天征地补偿款各8000元，共计255000元；六、诉讼费由文明村民小组承担。
上诉人文明村民小组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在征地补偿安置确定时还没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则不应支持。根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外嫁女起诉原集体经济组织要求分配征地补偿安置费的，首先应举证证明她们没有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劳动合同法和社保法律法规规章规定，凡单位用人都应当为员工办理社保。判定一个人是否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应以社会保障机构的登记及其出具的证明为准。如果有单位用工不为员工办理社保，应当补办，而不应当认定为没有参保。
海口市人民政府确定征收文明村民小组土地的补偿安置方案是在2012年4月9日。此前已丧失或未具有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无权要求文明村分配征地补偿安置费。李琼金的户籍在婚后虽仍在文明村，但是户口本显示，李琼金在文明村的户口登记仍为“未婚”，即该户籍证明的是李琼金婚前在文明村居住、工作、生活、以文明村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的状况，不能证明其婚后的状况。李琼金婚后虽在文明村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但是依照相关规定，有农村户口者都可自愿参加农村合作医疗。李琼金留有婚前的户籍，其是否在文明村参加合作医疗，与其户籍一样，不能证明其是否为文明村村民。李琼金提交的其丈夫王凤伟原户籍所在地黑龙江省嫩江县九三农垦社区出具的《证明》，证明王凤伟户口已迁移，已不再具有该社区职工成员资格。人已离开的地方出具的证明，竟被原审法院用来证明李琼金未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而不做任何相关调查，其草率和倾向性可知。王浩天与其父亲王凤伟的户口本显示，王浩天于2012年6月23日出生，与王凤伟一起于2013年7月22日落户文明村。在落户之前当然没有文明村村民资格，在出生前更没有。
农村情况复杂，征地补偿安置费的发放问题本就难以理清。首先，农村土地承包在1984年确定，当时许多农民为减少农业税负担，在登记承包地亩数时都普遍比实际占有田地亩数登记得少，在征地时政府也根据该现实，不按照承包证登记的亩数发放征地补偿安置费，而按照实际测量的亩数发放。但是在实地测量中，许多农民为多得补偿安置费，纷纷扩大指认其承包地范围，将其他村民承包地、集体所有的场地、道路、田梗、林木、水渠等用地和未分配的荒山坡地指认为他们的承包地，不少村民纷纷要棍棒甚至刀子相见，造成了实际测量不实。其次由于承包地三十年不变，承包地未随人口的出生、婚嫁而随时调整，1984年后出生的、嫁入或入赘的人在承包证上都没有土地，但是这些人又都是要依靠本村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的；同时原在承包证上登记了姓名的人和原有农村户口的人，因各种事由而丧失了原有村民资格，他们已不依靠原所在村土地生活，而他们也以原有承包地或户口还在某农村为由来要求分配征地补偿安置费。另外还有许多人在见到有大量征地补偿安置费发放后纷纷设法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进而要求分配，等等。许多问题的出现，致使纷争大起。鉴于这些情况，我们农村在决定分配征地补偿安置费时严格谨慎认定资格，以是否为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为准，并采取多次发放、采用多个标准、给予照顾性（赠予性）分配的办法，如决定对于在政府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之前已嫁出村外的妇女（外嫁女）也照顾赠予分一些钱；对原具有村民资格且在土地承包证上登记了姓名的人，不管是否在政府确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前已丧失村民资格，一律照顾分给一定数额的款项，等等。希望予以平衡，化解矛盾。
在我国，甚至在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和地区，在婚姻上，女到男家是正常情况，男到女家是特殊情况。事实上大家都把嫁到男方家的女子当作嫁入地集体组织中的一员，认可的她们有嫁入地集体经济组织中一员的权利，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社会秩序。有秩序，是社会稳定的保证。如果是男方入赘的也一样。文明村本尊重妇女，对仍为本村村民的原生女子和嫁入女子，与本村男性村民完全一样的分配征地款；对已嫁出村的女子则给予照顾性（赠予性）的分配。开始大家没有异议，公示分配方案并征得政府同意后发放了款项，外嫁女都已领取了款项。但是之后有人鼓动各地嫁出村的女子，利用虽嫁人但并没有迁移户口（她们的户口上仍是“未婚”）的状况，要与未嫁女子和嫁入的媳妇一样，分配征地补偿费。而原审判决否定村民的自治方案，引发秩序的混乱（前已略述由不稳定到稳定的各方面显然将再混乱），引发社会的不稳定，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4）秀民一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改判为驳回李琼金、王浩天的诉讼请求。二、诉讼费全部由李琼金、王浩天承担。
被上诉人李琼金、王浩天答辩称：一、李琼金、王浩天从一出生户籍就落户在文明村2队，并一直居住、实际生产生活在文明村，至今为止户口一直都没有迁移。同时，李琼金、王浩天均参加文明村的各种活动（包括选举、参加农村合作医疗等）。另，李琼金、王浩天未将户口迁入丈夫、父亲王凤伟户籍地、也没有居住在王凤伟户籍地，且李琼金、王浩天均没有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至此，可以认定李琼金、王浩天具有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合法成员资格。
二、李琼金作为文明村民小组合法成员，应享有平等的分配权，享有文明村民小组平等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利。文明村部分土地被征用后，分别在2013年2月4日、2013年3月15日、2013年9月1日、2014年1月25日和2014年3月11日共5次向村民发放征地补偿款时，均以李琼金系“外嫁女”和“外嫁女”的子女为由，未向他们发放上述征地补偿款。文明村民小组的做法明显触犯了法律公平、平正原则，更严重侵害了李琼金的合法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和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4条之规定，李琼金、王浩天作为文明村集体组织合法成员，应享有平等的分配权，享有文明村民小组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利。
三、在本案中，一审法院经过公开开庭审理，双方出具多份有效证据及依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认定李琼金、王浩天具有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合法成员资格，因此，一审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书，是公平、公正、合法、有效的法律文书。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依法驳回文明村民小组无理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期间，文明村民小组提交了海口市社会保障局出具的李琼金《养老保险历年实际缴费工资清单》，用于证明李琼金在海口市社会保障局缴纳了2007年3月至2012年12月的养老保险，工作单位为海南英利新能源有限公司，已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李琼金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力有异议，认为其仅在城市打过几年的工，其后就不干了，只缴纳了五年多的养老保险，不能视为被纳入了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至于上述证件是否能证明文明村民小组的主张，待本院在下文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进行分析。
李琼金、王浩天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海口市人民政府2012年4月10日印发《关于预征收秀英区石山西秀镇集体土地补偿方案的通告》，内容为：政府决定预征收秀英区石山、西秀镇3741.40亩集体土地，用于建设美安科技新城（一期）新海物流园项目，并对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青苗和地上附着物补偿费标准进行公布，要求被预征收土地的所有权人、使用权人在通告发布之日起15日内到秀英区政府办理征地补偿登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权益。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是李琼金、王浩天是否具有文明村民小组的成员资格，应否享有文明村民小组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益。
根据《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相关规定，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应以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依法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户籍，在集体经济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为基本依据，并兼顾是否以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作为判断标准。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以外，当事人对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李琼金在结婚前为文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此文明村民小组并无异议，文明村民小组主张李琼金已丧失该资格，依法应承担举证责任，未举证或者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应承担不利的后果。同时，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即便离开所居住的集体经济组织，到城市打工以改善生活，除非已获得城市居民社会保障，否则其并不丧失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在其年老或疾病无法依靠打工收入维持生活时，农村土地依然能够为其提供一定的经济收入，系其赖以维生的基本生活保障。虽然李琼金曾在海口市社会保障局缴纳了五年零十个月的养老保险，但其后未再缴纳，远未达到能够获得养老保障的十五年最低缴费年限，不能视为其已获得城镇居民社会保障。因此，在并无证据证明李琼金获得新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或者城镇居民社会保障的情况下，并不丧失其文明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理应参与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款的分配。故文明村民小组的该项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对于李琼金之子王浩天，出生于2012年6月23日，在2012年4月10日海口市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王浩天尚未出生，尚不具有文明村小组成员资格。故王浩天不享有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益。文明村民小组的该项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判令文明村民小组向王浩天支付征地补偿款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4）秀民一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4）秀民一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王浩天对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25元，合计7688元，由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和文明村民小组负担3038元，由王浩天负担46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詹晓黔
审 判 员 谭晓梅
代理审判员 王 戡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郑珊珊
附相关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