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兵七民一终字第1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其岗，男，汉族，1962年11月1日出生，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某团职工，住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某团。
委托代理人王文超，新疆年月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华芳，女，汉族，1969年6月25日出生，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某团某社区职工，住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某团。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宗加，男，汉族，1960年2月17日出生，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某团职工，住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某团。
上诉人郑其岗因与被上诉人袁华芳、彭宗加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车排子垦区人民法院（2015）车垦民一初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郑其岗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文超，被上诉人袁华芳、彭宗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6月21日，袁华芳乘坐彭宗加无证驾驶的无号牌“三崎”牌两轮摩托车行驶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129团3连路口路段时，与郑其岗无证驾驶的无号牌“隆鑫”牌正三轮摩托车发生碰撞，导致车辆受损及两车人员受伤，袁华芳在该事故中受伤。该事故经乌苏市公安�交通警察大队认定，郑其岗负事故主要责任，彭宗加负事故次要责任，袁华芳无责任。2014年5月19日，袁华芳与郑其岗、彭宗加在交警部门的主持下，签订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调解书中载明“袁华芳的损失为医疗费125957.77元、伙食补助费1800元、误工费29068元、护理费6192元，合计163017.77元，郑其岗承担70%的责任，彭宗加承担30%的责任”。袁华芳与郑其岗、彭宗加在交警部门领取调解书后，依据调解书中的赔偿项目内容，又自行达成赔偿协议，并签订协议书，主要内容为“一、甲方（郑其岗）赔偿乙方（彭宗加）费用30000元，赔偿丙方（袁华芳）费用40000元。于2014年5月22日一次性付给乙、丙两方，此次交通事故处理完毕，就此终结。二、乙方（彭宗加）、丙方（袁华芳）因此次交通事故再无争议。”协议书签订后，郑其岗已按协议书约定支付了上述赔偿�。2014年3月27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劳动鉴定委员会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认定袁华芳因工伤丧失劳动能力程度为七级。2014年9月10日，袁华芳单方委托新疆同心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情是否构成伤残进行鉴定，该所作出构成伤残的鉴定意见。郑其岗、彭宗加在事故发生时驾驶的车辆均未购买任何保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2014年5月19日，袁华芳与郑其岗、彭宗加在交警部门的主持下，签订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袁华芳在签订调解书后，应对自身当时的损失状况及郑其岗、彭宗加承担责任的份额有清楚的认识，但又另行与郑其岗、彭宗加依照该调解书中的赔偿项目，签订了协议书，且郑其岗已依协议书约定支付了赔偿款，故协议书中的赔偿项目应确定为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及护理费。协议书对以上项目约定的赔偿金额是三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有效。签订协议书后，经袁华芳单方委托鉴定，其伤情构成伤残。袁华芳因缺乏相关的医学知识、经验，在未做鉴定的情况下，对其自身的伤情是否构成伤残未有预见性的情况下，与郑其岗、彭宗加签订协议书约定“此次交通事故处理完毕，就此终结。乙方（彭宗加）、丙方（袁华芳）因此次交通事故再无争议”，使自己签约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真实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属于重大误解，该约定应予撤销。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袁华芳与郑其岗、彭宗加于2014年5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此次交通事故处理完毕，就此终结。乙方、丙方因此次交通事故再无争议”的约定。二、驳回袁华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50元，由郑其岗、彭宗加各负担775元。
上诉人郑其岗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判决结果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决，驳回袁华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袁华芳、彭宗加承担。理由是：1、三当事人签订协议书时均神志清醒、目的明确具体，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胁迫的情形，且协议书已在交警部门备案。2、袁华芳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企业干部，理应知晓签订协议书所产生的法律后果。2013年年底，三当事人已商量过赔偿事宜，在协商时曾有律师给袁华芳打电话，郑其岗当时也在场。签订协议前，三当事人因交通事故曾去交警部门两三次，交警部门已对事故主持调解并制作了调解书，调解书上已写明赔偿金的数额，袁华芳应清楚知道可依法获得高额赔偿金，但其在未受到任何干扰及权衡了郑其岗的赔付能力、团场职工收入的情况�，基于本人真实意思自愿放弃了高额的赔偿金，与郑其岗、彭宗加达成协议书。3、袁华芳自愿放弃要求郑其岗赔偿40000元以外的损失是对自己权利的自由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袁华芳的处分行为是合法有效的。4、郑其岗已积极履行完毕给付义务，袁华芳也应遵守诚实守信原则。5、袁华芳构成工伤，在签订协议时也说到了工伤可以报销的事情，工伤赔偿款和郑其岗赔偿的40000元足以弥补袁华芳因交通事故遭受的损失。
被上诉人袁华芳答辩称：对原判决没有意见，请求维持原判，驳回郑其岗的上诉请求。理由是：1、因缺乏交通事故纠纷的法律知识，对自身伤情也缺乏认知，虽然考虑到工伤可以报销，但不了解具体赔偿项目，导致袁华芳在签订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2、协议书是在交警部门制作的调解书载明的赔偿项目的基础上达成的。袁华芳在签订协议后经鉴定才知道所受伤构成残疾。袁华芳因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高达三十多万元，但协议未涉及残疾赔偿金，赔偿数额与实际损失明显差距很大，显失公平。3、袁华芳受到了郑其岗的胁迫，有录音为证，录音是在一审庭审结束后，郑其岗去袁华芳家时录制的。4、协议书签订后，工伤保险基金管理机构才告知袁华芳交通事故案处理完毕后对工伤再行处理。目前袁华芳没有获得工伤赔偿。5、协议书是在交警部门办公室签订的，当时三当事人不知道如何写，交警部门的工作人员提供了一份他人书写的协议，袁华芳照着抄写了一份，写好后交给了郑其岗，由郑其岗去打印店打印。6、签订协议时，郑其岗说只给40000元，之后双方就交通事故处理完毕。7、三当事人在私下也进行了协商，但没有说具体赔偿数额。因协商处理交通事故去过交警部门两次。交警部门计算损失时，袁华芳告知已构成七级伤残。交警部门工作人员告知走法律程序会好一些，去法院起诉。签订协议时，袁华芳、郑其岗将郑其岗家庭经济情况、工伤可以报销及工伤构成七级伤残的事情全部告知了交警部门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称不参与当事人私下达成的协议，并告知40000元的协议对袁华芳不公平。
被上诉人彭宗加答辩称：1、三当事人在签订协议时说了工伤可以报销的事情。签订协议的目的是工伤报销后个人可以少承担一点，但目前工伤保险基金管理机构对三当事人达成的协议书不认，导致工伤不能报销。2、签订协议书时，郑其岗告知彭宗加关于彭宗加受伤其只支付30000元，然后双方再没有纠纷，当时没有办法，只能同意。3、其他意见与袁华芳意见一致。所以，原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郑其岗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3年6月21日，袁华芳乘坐彭宗加无证驾驶的无号牌“三崎”牌两轮摩托车行驶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129团3连路口路段时，与郑其岗无证驾驶的无号牌“隆鑫”牌正三轮摩托车发生碰撞，导致车辆受损及两车人员受伤，袁华芳在该事故中受伤。该事故经乌苏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郑其岗负事故主要责任，彭宗加负事故次要责任，袁华芳无责任。
2013年6月21日至2013年7月23日，袁华芳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奎屯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右股骨颈骨折、多发肋骨骨折、头面部软组织损伤、脑震荡、右膝关节退行性骨关节病，于2013年7月3日行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术，产生住院费用62900元。2013年11月11日至2013年12月5日，袁华芳再次住院治疗，经诊断：右股骨颈骨折术后、右股骨头创伤性缺血性坏死，于2013年11月15日行切开内固定取出、人工全髋�节置换术，产生住院费用59000元。2014年4月14日至2014年4月29日，袁华芳再次住院，经诊断：右髋关节置换术后、切口溃烂，产生住院费用1900元。住院治疗期间，医生已将诊断情况、注意事项等告知袁华芳本人。
2014年3月27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劳动鉴定委员会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认定袁华芳因工伤丧失劳动能力程度为七级，护理依赖程度为无护理依赖。
三当事人在签订协议书前，曾多次前往交警部门调解解决交通事故纠纷。2014年5月19日，三当事人在乌苏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的主持下，签订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调解书中载明“袁华芳的损失为医疗费125957.77元、伙食补助费1800元、误工费29068元、护理费6192元，合计163017.77元，郑其岗承担70%的责任，彭宗加承担30%的责任”。三当事人领取调解书后，当日又自行达成�偿协议，并在交警部门办公室签订协议书，主要内容是“一、甲方（郑其岗）赔偿乙方（彭宗加）费用30000元，赔偿丙方（袁华芳）费用40000元。于2014年5月22日一次性付给乙、丙两方，此次交通事故处理完毕，就此终结。二、乙方、丙方因此次交通事故再无争议。三、此协议自甲方、乙方、丙方三方签字起生效。四、此次事故不需要交警部门处理。五、本协议一式三份，交警队一份，甲、乙、丙三方各执一份。”三当事人在协议书上签名并捺印。协议书签订后，郑其岗已按协议书约定支付了赔偿款。协议书的内容是袁华芳根据他人协议的内容在交警部门办公室抄写的。袁华芳当庭称曾接受过大专教育，在订立协议书时已告知交警部门郑其岗的家庭经济情况、工伤可以报销及工伤丧失劳动能力程度为七级，交警部门工作人员称不参与当事人私下达成协议，40000元的协�对袁华芳不公平，走法律程序会好一些，去法院起诉。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的当庭陈述、交通事故认定书、袁华芳的病例资料、住院费用结算统一票据、七师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协议书等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诉辩，归纳本案争议焦点是：2014年5月19日，袁华芳、郑其岗、彭宗加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备可撤销的法定条件。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袁华芳主张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胁迫的情形，请求法院依法撤销。郑其岗上诉认为协议书不存在可撤销事由，是合法有效的。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袁华芳对其主张负有举证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根据该规定，合同一旦签订各方当事人均应全面履行，不得随意更改�只有确实存在法定的撤销情形时，当事人才能行使撤销权。
一、所谓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本案中，1、协议书内容是袁华芳亲笔抄写的，其作为受过大专教育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协议书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有明确认识。袁华芳在协议书上签字，即意味着认可协议书的内容。2、虽然袁华芳不是医学专业人士，但在签订协议书前近一年的几次住院治疗期间，医生已将诊断情况、治疗过程、注意事项等告知袁华芳本人，且已经产生了大额的医疗费用。所以在签订协议书前袁华芳对自身病情、治疗费用等是有一定认知的。3、袁华芳在签订协议书前已被认定为工伤丧失劳动能力程度七级、无护理依赖，其对致残情况知晓，清楚可主张工伤赔偿。4、袁华芳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存在重大误解。因此，袁华芳在签订协议书过程中不存在重大误解。
二、所谓显失公平，就是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之间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的合同。一般认为，显失公平制度具有以下构成要件：1、客观要件，即在客观上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不平衡，一方当事人承担更多的义务而享受极少的权利或在经济利益上遭受重大损失，而另一方则以较少的代价获得了极大的利益。这种不平衡违反了法律中的等价公平和当事人的自主自愿原则。2、主观要件，即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合同。在司法实践中，考察是否构成显失公平时，必须把主观要件和客观要件结合起来考虑。本案中，三当事人在签订协议书前，已就交通事故�纷自行协商过，并在交警部门多次调解后自愿达成了书面调解书，调解书中已明确了各当事人应承担责任的比例等事项。所以协议书是三当事人多次协商并对损失及责任比例划分均清楚的情况下达成的一致意见，不存在郑其岗利用优势或利用袁华芳没有经验的情形。因此，协议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事由。
三、所谓胁迫，是指行为人以将要发生的损害或者以直接事实损害相威胁，使对方当事人产生恐惧而与之订立协议。本案中，根据袁华芳的陈述能够证实协议书是袁华芳自愿前往公安机关，与郑其岗、彭宗加进行协商后在交警部门办公室签订的，三当事人均参与了协议书的订立。诉讼中，虽然袁华芳提供录音资料（光盘）欲证实在签订协议过程中其受到威胁，但根据袁华芳关于录音形成时间的陈述及录音的内容不能证明其主张，同时袁华芳未提供其他有效�据证明在签订协议过程中存在胁迫情形。故袁华芳在签订协议书时不存在受胁迫的情形。
综合上述理由，本院认为，2014年5月19日的协议书是袁华芳、郑其岗、彭宗加通过自愿、多次协商的方式，对应享有的财产性权益做出的一种取舍，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且郑其岗已按约定向袁华芳履行完毕合同义务，不存在可撤销情形。现袁华芳以存在重大误解、协议显失公平、受到胁迫为由，要求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判决有误，应予纠正。上诉人郑其岗关于协议书不存在撤销事由、应当驳回袁华芳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车排子垦区人民法院（2015）车垦民一初字第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袁华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50元（被上诉人袁华芳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上诉人郑其岗已预交），合计1850元，由被上诉人袁华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邓德新
审判员 徐 华
审判员 张心慧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张甜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