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温永刑初字第81号
公诉机关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黄某，无业。因涉嫌犯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于2014年8月19日被抓获，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25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永嘉县看守所。
辩护人吴建胜，浙江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金陈漫，浙江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缪某，经商。因涉嫌犯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于2014年11月25日投案，同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5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永嘉县看守所。
辩护人鲍晓忠，浙江嘉瑞成（永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永嘉县人民检察院以永检公诉刑诉（2015）34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黄某、缪某犯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于2015年1月4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永嘉县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陈双河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黄某、缪某及辩护人吴建胜、金陈漫、鲍晓忠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永嘉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黄某、缪某因向永嘉县工商局报批修建位于永嘉县江北街道罗马城的二手车交易市场受阻，而将此事迁怒于永嘉县工商局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王某丙。经商谋后，被告人缪某通过原永嘉县拘留所副所长缪某某（另案处理）查实并取得被害人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及图片，由被告人黄某撰写文字，缪某叫宋某协助黄某分两次将被害人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以文字加图片的形式，并以“永嘉惊现开房局长”为标题，将上述内容发布到腾讯微博、新浪微博、温州703804等网站，各大网络媒体均有转载，引起社会舆论严重关注。被告人黄某、缪某的发帖行为给王某丙的正常工作和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并使其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负担和压力。王某丙于2014年7月29日向永嘉县公安局报案，后于2014年8月3日凌晨在福建省武夷山市自杀身亡。
案发后，被告人缪某于2014年11月25日自动向公安机关投案。
对于以上指控，公诉机关提交了相应的证据。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黄某、缪某以非法方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应当以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诉请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第二款之规定，予以判处。
被告人黄某辩解，1、起诉书指控其因为二手车交易市场报批受阻而迁怒于王某丙是错误的。对二手车交易市场审批之事，自己等人一直是通过司法途径解决，没有必要为此事迁怒于王某丙。2、起诉书中对帖文内容的描述有遗漏。自己撰写并由宋某协助发布到各网站上的帖文内容不仅包括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及图片，还包括王某丙的房产情况。3、自己等人将帖文发布到网站后，真正引起社会舆论关注的并不是帖文内容所涉及的王某丙的开房及财产情况，而是开房和财产背后王某丙是否存在腐败行为。4、自己曝光王某丙的开房记录及房产信息后，引起了政府的关注并对王某丙进行调查，王某丙系因害怕被调查而自杀。5、对起诉书指控的其余事实无异议，但自己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被告人缪某辩解，1、二手车交易市场是否审批下来对自己的影响不大。在黄某拿着写有王某丙开房和房产情况的A4纸来自己公司要求宋某帮忙发帖之前，自己并没有和黄某商量发帖曝光王某丙，也不知道黄某获取王某丙相关信息的情况。2、本案事实经过为：黄某找宋某帮忙发帖遭拒后来找自己，自己向黄某询问过A4纸上有关王某丙信息的来源并向其确认该事合法后才叫宋某帮他发帖。之后，黄某跟自己说第一次发帖的影响力不大，催自己去拍张王某丙开房记录的照片，自己后来到缪某某办公室让他打开电脑给自己看下记录，后趁缪某某暂时离开之际偷偷将记录拍下来。3、自己具有自首情节，起诉书仅指控其自动投案不当。4、对起诉书指控的其余事实无异议，但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构罪。
被告人黄某的辩护人金陈漫及被告人缪某的辩护人鲍晓忠均提出，二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具体理由为：1、被告人缪某去缪某某处查看王某丙个人开房信息是得到缪某某的同意的，虽然缪某某不允许其拍照，但拍照只是固定证据的形式，因此二被告人获取该信息的手段不能认定为“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中的“非法获取”。2、网络发帖举报是当时比较符合被告人维权的方法，且综合本案证据不能认定二被告人获取王某丙信息并发帖的行为与王某丙自杀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王某丙自杀的原因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因此即使二被告人的行为属于“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中的“非法获取”，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仍不构成犯罪。
被告人缪某的辩护人鲍晓忠还提出，若法院最终认定被告人缪某的行为构成犯罪，则缪某具有如下从轻量刑情节：1、缪某在第一次发帖之前并没有与黄某进行商量，也不知道黄某要发帖曝光王某丙，其在本案中的作用相对黄某较小。2、缪某的主观恶性不大。本案事件的发生有多重因素，被告人系穷尽了救济的途径才通过网络的方式进行举报。3、缪某具有自首情节。4、缪某对其所在村的工作有较大作用，平时也遵纪守法。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黄某、缪某等人于2012、2013年间合伙投资筹建永嘉县瓯北二手车交易市场（市场选址在永嘉县瓯北罗马城），并于2013年8月6日以“永嘉县海龙二手车交易有限公司”名义向原永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现已与原永嘉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整合组建为永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市场名称登记的申请材料，后还为此事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至2014年7月份，该申请仍未能获得批准。为此，被告人黄某、缪某认为未能获批的真正原因在于原永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工作人员即被害人王某丙有意刁难，并最终决定核查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等信息用于在网上发帖曝光王某丙。经被告人黄某提议，并由被告人缪某从时任永嘉县拘留所副所长的缪某某（另案处理）处核实王某丙的身份信息及开房记录情况后，黄某撰写了有关王某丙个人开房记录及房产情况的文字信息。同月25日，被告人缪某叫宋某协助被告人黄某将黄某撰写的文字信息发布到网上，之后由宋某协助黄某在腾讯微博、新浪微博、温州703804等网站发布了标题为“永嘉惊现开房局长”，内容包含王某丙单位、时任职务、历任职务等信息并写明其和家人名下在温州地区有多套房产，其在任职期间到永嘉县梦江大酒店、瓯北宏泰宾馆等多处酒店开房达200余次的帖文。后由于该帖文未能在网上引起强烈反响，被告人黄某又提议让被告人缪某将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以照片方式拍摄下来。随后，被告人缪某又到缪某某处查看王某丙的个人开房记录，并用手机将该记录拍摄下来后提供给被告人黄某发帖。之后，在宋某协助下，被告人黄某又于同月28日将上述帖文附上王某丙开房记录图片再次发布到上述网站。该次帖文发布不久，该帖便被各大网络媒体转载，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使得不少新闻记者找王某丙要求采访，王某丙的不少亲友打电话向王某丙询问。同月29日，王某丙就被发帖之事向永嘉县公安局报案。之后，王某丙因心情不好于同年8月1日外出，并于8月2日到达福建省武夷山市亲戚家中，后于8月3日凌晨在武夷山市卧轨自杀身亡。
案发后，被告人缪某于2014年11月25日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并基本如实供述其罪行。
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及被告人黄某的辩护人金陈漫提供，并经法庭质证、认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1、被害人王某丙的陈述，证明王某丙到公安机关报案称有人在网络上发布其多次到酒店开房及其本人和家人名下有多套房产并附开房记录截图的帖文来误导网民，侵犯其隐私并对其名誉造成损害的事实。2、证人余某甲、王某甲、金某、王某乙、陈某甲、余某乙、曾某、陈某乙、陈某丙的证言，综合证明王某丙在被人网上发帖之后，曾向余某甲、王某甲、金某、余某乙等人表示有很多记者、亲友打电话给他，其觉得很没面子，心情不好，并决定出去玩几天。后王某丙于2014年8月1日到义乌，之后又决定改去福建省武夷山市并于同月2日凌晨4、5时到达武夷山市陈某丙家中，当日下午2时许从陈某丙家中出去。后家属得知王某丙于8月3日凌晨在武夷山市被列车撞死的事实。3、证人周某的证言，证明自己曾于2014年8月份左右将身份证交给舅舅即被告人黄某让其帮忙办市民卡，但没有与黄某一起上过网的事实。4、证人陈某丁的证言，证明王某丙出事前几天，王某丙妻子余某甲或是余某甲的姐姐曾找自己借用丈夫郑成用的身份证的事实。5、证人叶某、陈某戊的证言，证明自己二人与被告人黄某、缪某合股办二手车市场，但未获批的事实及自己二人没有合伙发帖或报复的事实。6、证人宋某的证言，证明自己授意于被告人缪某先后二次帮被告人黄某以“楠溪惊曝”等网名在新浪网、腾讯网及703804网站发帖的事实及自己帮忙发布的帖文后被网上炒得很热闹的事实。7、证人陈某己的证言，证明自己受叶某的委托将宋某的电脑主机送交公安机关的事实。8、证人吴某的证言，证明自己乘值的X802次列车行至武夷山至四之间时，碾到前方一卧轨男子的事实。9、通话记录，证明陈某丙、曾某、王某甲、余某甲、余月琴等人的手机号及183××××1241（用户名为郑成用）的手机号于本案案发前后的通话情况。10、网站截图，证明有人在网络上发布王某丙开房及房产信息情况的帖文及帖文的具体内容。11、远程勘验工作记录，证明“艾米丽@温州”于2014年7月28日在“703804”论坛中发布的及“楠江惊爆”先后于2014年7月25日和28日在微博上发布的关于王某丙开房次数及房产数量的帖文被查看、转载、评论的情况。12、辨认笔录，证明被告人黄某指认出帮助其发帖的宋某。13、搜查笔录，证明公安机关于2014年8月25日对宋某办公室进行搜查未能找到其电脑主机的事实。14、电子物证检验报告单，证明公安机关从宋某身上提取的手机及陈某己送交公安机关的电脑主机的检验情况。15、情况说明，证明中共永嘉县委外宣办于2014年9月3日对王某丙被曝开房事件及死亡事件作出说明的情况。16、现场勘查笔录、监控视频、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生物物证鉴定书、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综合证明王某丙于2014年8月3日凌晨在武夷山市卧轨被撞身亡的事实。17、行政判决书、行政复议决定书，证明被告人黄某等人曾就二手车交易市场名称登记申请之事进行行政诉讼和行政复议的事实。18、永嘉县公安局永公报（2014）29号文件、到案经过，证明永嘉县公安局申请对被告人缪某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许可的情况及被告人黄某、缪某的归案情况。19、身份证明，证明被告人黄某、缪某的身份情况。20、被告人黄某、缪某原在侦查阶段所作的供述，供述自己二人因王某丙不批准自己等人准备经营的二手车市场而要在网上炒作王某丙，后由缪某通过原永嘉县拘留所副所长缪某某查实王某丙个人开房记录并从缪某某电脑上将该信息拍摄下来，黄某撰写关于王某丙开房200多次及有多处房产等内容的文字后，缪某叫宋某协助将相关内容及开房记录图片发布到网络上的事实经过。
对于被告人黄某提出其没有因为二手车交易市场未能获批迁怒王某丙，且其就审批之事一直是通过司法途径解决，没有必要迁怒于王某丙的辩解。本院认为，根据被告人黄某本人在侦查阶段“自己觉得二手车交易市场未能获批是因为王某丙有意刁难，自己对其产生了不满情绪”的供述及被告人缪某在侦查阶段“我和黄某等人准备经营一个二手车市场，但是王某丙手续不批给我们，黄某说要网上炒作王某丙，打击报复一下”的供述，结合二人事后实施了获取王某丙个人开房记录的信息并在网络上发布有关王某丙开房记录信息及房产情况的帖文等事实，足以认定黄某为二手车交易市场审批受阻之事迁怒于王某丙并决定将其在网上曝光。而其是否有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审批之事，并不能改变其为审批受阻迁怒于王某丙的事实。相应辩解与本案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对于被告人黄某提出真正引起社会舆论关注的不是帖文内容所涉及的王某丙的开房及财产情况，而是开房和财产背后王某丙是否存在腐败行为的辩解。本院认为，无论社会舆论真正关注的是何实质问题，但其发布的帖文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被告人黄某辩护人金陈漫和被告人缪某辩护人鲍晓忠提出缪某去缪某某处查看王某丙个人开房信息是得到缪某某的同意的，二被告人获取王某丙个人开房信息的手段不能认定为“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中的“非法获取”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王某丙的开房情况系其不愿公开的个人隐私，二被告人在本案中无权也无正当理由获取该信息；即使缪某查看该信息得到了缪某某的同意，但缪某某非因工作需要等正当事由无权向他人提供该信息。综上，二被告人获取王某丙个人开房信息的行为符合“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的“非法获取”，相应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对于被告人黄某提出王某丙自杀是因为害怕被政府部门调查，其行为不构成犯罪的辩解及被告人黄某辩护人金陈漫和被告人缪某辩护人鲍晓忠提出网络发帖举报是当时比较符合被告人维权的方法，且综合本案证据不能认定二被告人获取王某丙信息并发帖的行为与王某丙自杀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王某丙自杀的原因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因此即使二被告人的行为属于“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中的“非法获取”，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仍不构成犯罪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并非结果犯，而系情节犯，结果只是衡量情节是否严重的考量因素之一，而非必备因素，且结果是否严重亦不能仅凭是否造成了被害人死亡后果来判断。本案中，二被告人利用公安机关内部工作人员获取王某丙的开房记录等个人信息，获取手段较为恶劣。之后，二人又将获取的具有相当程度隐秘性的王某丙的开房信息等隐私与王某丙的工作单位、职务等个人信息一起发布到腾讯微博、新浪微博、温州703804等全国知名性网站或温州地区热门网站，引起社会舆论广泛关注，使得该些信息的知情范围扩大到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同时，二人的发帖行为还引发了新闻媒体找王某丙采访及不少王某丙亲友打电话向王某丙询问的后果，严重干扰了王某丙的正常生活。综上，不论二被告人获取王某丙信息并发帖的行为与王某丙自杀之间有无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均足以认定二被告人的行为达到了“情节严重”标准，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相应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对于被告人缪某提出在黄某拿着写有王某丙开房和房产情况的A4纸来自己公司要求宋某帮忙发帖之前，其并没有和黄某商量发帖曝光王某丙，也不知道他获取王某丙相关信息的情况的辩解及其辩护人鲍晓忠提出缪某在第一次发帖之前并没有与黄某进行商量，也不知道黄某要发帖曝光王某丙，其在本案中的作用相对黄某较小的意见。本院认为，在缪某辩解的时间点之前有否与黄某进行商量，不影响对缪某的定罪；根据现有证据，亦无法明显区分二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大小。相应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人黄某、缪某以非法方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予以支持。鉴于被告人缪某在案发后自动投案并基本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被告人黄某归案后基本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坦白，决定对二被告人予以不同程度的从轻处罚，被告人缪某及其辩护人鲍晓忠的相应辩解及辩护意见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黄某犯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罚金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8月19日起至2015年8月18日止。）
二、被告人缪某犯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罚金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11月25日起至2015年9月24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李晓静
人民陪审员 郑丽丽
人民陪审员 金秋英
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书 记 员 邵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