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1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米建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训玉，江苏锦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艳，江苏锦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中山东路19号。
负责人：陆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曦菡。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镇江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正东路2号。
法定代表人：张德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俊，江苏律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仲梅，江苏律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米建明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保财险镇江公司）、镇江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镇江公交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镇民终字第005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27日作出（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139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米建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训玉，被申请人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曦菡、镇江公交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仲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米建明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在法律适用上存在错误。1．机动车与行人发生交通事故，行人与机动车一方均没有事故责任的，对机动车一方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在超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外，应当由镇江公交公司承担不足部分的全部赔偿责任。2．本案可以参考适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一）》（以下简称《省法院意见》）。3．本案交强险赔付不应当适用无责任限额，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应当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万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万元的责任限额内承担责任。
太保财险镇江公司辨称：当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且机动车一方有过错时，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而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在该起交通意外中，机动车无责，应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无责赔付义务。
镇江公交公司辨称：1．本案中虽然交通事故被认定为交通意外，但是交通事故认定书已经明确表述，该起事故中有直接的侵权人，不能适用《省法院意见》。2．本案应当按照镇江公交公司无责处理，即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3．镇江公交公司的车辆在事故发生期间投保了交强险，即使机动车一方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也应当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赔偿。
米建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太保财险镇江公司、镇江公交公司赔偿医药费571.13元、营养费4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60元、护理费1800元、误工费11620元、交通费400元、鉴定费2360元、伤残赔偿金65076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合计87637.1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20日9时许，米建明在镇江市东吴路江滨菜场公交站台追赶苏Ｌ×××××大型普通客车过程中，与公交站台上的一名老年妇女（姓名、住址不详）发生碰撞，致米建明重心不稳倒地。此时，镇江公交公司的驾驶员驾驶苏Ｌ×××××大型普通客车正好起步，米建明的左手被客车后轮碾压致伤。镇江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京口大队认定此事故属于交通意外，各方均无责任。米建明当日即因“汽车轧伤致左手出血、疼痛、活动受限2小时”至中国人民解放军三五九医院住院治疗。同年6月9日，米建明出院。其出院诊断为左手拇指末节指指骨骨折、左手掌皮肤软组织挫烂伤。米建明因伤发生医疗费19899.79元，其中镇江公交公司垫付19328.66元。经江苏大学司法鉴定所鉴定,米建明的伤情为十级伤残；误工期限为70天、护理期限为30天、营养期限为30天。另查明：苏Ｌ×××××大型普通客车在太保财险镇江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3年12月11日起至2014年12月10日止。
一审法院认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的道路交通事故系机动车与行人之间发生，且均被认定无责任，故先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交强险无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不足部分由镇江公交公司按10%承担。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并结合米建明的主张、鉴定意见，该院对损失确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票据认定19899.79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米建明主张360元属合理范围，予以确认；3．营养费，米建明主张450元属合理范围，予以确认；4．护理费，米建明主张1800元属合理范围，予以确认；5．误工费，因米建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充分证明其误工减少的损失,参照食品加工行业在岗职工工资，酌定7000元；6．残疾赔偿金，依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20年，认定65076元；7．精神抚慰金酌定3000元；8．交通费酌定200元；9．鉴定费，认定2360元。上述损失合计100145.79元。其中，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元、无责任伤残费用赔偿限额11000元。剩余部分由镇江公交公司承担百分之十，即8814.58元。因镇江公交公司垫付米建明医药费19328.66元，故米建明需返还镇江公交公司10514.08元，米建明实得赔偿款1485.92元。一审法院作出（2014）京民初字第2387号民事判决：一、太保财险镇江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米建明1485.92元；二、太保财险镇江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镇江公交公司10514.08元；三、驳回米建明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8元，由米建明负担350元、镇江公交公司负担38元。
米建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根据有关规定，本次事故机动车方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经镇江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京口大队认定属于交通意外，各方均无责任，该院予以采信。米建明要求机动车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该院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88元，由米建明负担。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庭审中，米建明申请将损失数额87637.13元变更为一审法院认定的80817.13元（即损失合计100145.79元减去镇江公交公司垫付的医药费19328.66元），本院予以认可。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1.对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如何理解？“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的适用是否有限定条件？2.本案是否应当参照《省法院意见》中“属于交通意外事故、各方均无责任的或不能认定事故责任的，由机动车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条款？3.太保财险镇江公司是否应当在无责任赔偿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米建明提出诉讼的请求权基础是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该项规定适用的逻辑前提在于明确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侵权责任归责原则。本院认为，该项规定体现的是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在非机动车、行人无过错情况下，应当由机动车一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从该项规定条文表述看，“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这体现了无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由于机动车对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故第一个分号前的规定明确了机动车一方承担无过错赔偿责任的基本原则，这反映了以人为本、尊重生命的交通事故处理理念和侧重保护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的立法本意。之后的规定体现了无过错责任原则下过失相抵的适用，即，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可以根据过失相抵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如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而机动车一方无责，则机动车一方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基于无过错责任这一基础，机动车一方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需同时具备两个条件，即不仅需要具备机动车无过错的条件，还需要具备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的条件。
《江苏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的规定亦体现无过错责任的精神。该条例第五十二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未参加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由机动车方按照该车应当投保的最低保险责任限额予以赔偿。对超过责任限额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按照以下规定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1．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的，减轻百分之九十以上；2．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主要责任的，减轻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七十；3．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同等责任的，减轻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四十；4．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次要责任的，减轻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以上规定虽然没有明确在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不负事故责任时如何处理，但按照举重以明轻的解释方法，这种情况下应当不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上述规定也可以印证，“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其适用的前提条件为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一方负事故全部责任。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即交通意外事故的责任承担问题。《省法院意见》第十一条明确，属于交通意外事故、各方均无责任的或不能认定事故责任的，由机动车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本院认为，这一意见对审理本案有参照的作用。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关于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的责任问题，从交通事故发生及造成损害的因果关系看，系米建明与公交站台上不知名老年妇女发生碰撞倒地后左手被苏Ｌ×××××大型普通客车右后轮碾压所致；碰撞和车辆起步等数个行为发生偶然结合，导致交通事故发生。交警部门认定此事故属于交通意外，各方均无责任。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予以认可。
2005年2月24日通过的《省法院意见》第十一条，所依据的主要是2003年10月28日通过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当时的相关规定是“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机动车驾驶人已经采取必要处置措施的，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责任。”现行规定在前一句的表述上是一致的，说明法律适用的大前提没有变化；现行规定在过失相抵问题上作了一定的修改和进一步的细化，特别是明确了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时的赔偿原则。如前所述，在交通事故双方均不负有事故责任时，机动车一方承担的仍然是无过错责任。因此，《省法院意见》第十一条，在与法律、法规和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不相抵触时，可参照执行。
三、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即太保财险镇江公司承担的交强险责任限额问题。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目前这四项限额分别为：（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100元。本院认为，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应当在110000元的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和10000元的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首先，交强险是法定险、强制险、责任险，具有公益性和为第三人利益性。从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和立法目的看，更加强调交强险的基本保障功能，更为重视交强险对受害人损失的填补功能。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无论机动车一方对交通事故的发生是否有过错，保险公司均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其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明确，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从该条款内容看，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是由被保险人是否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而决定的。
再者，本案系交通意外事故，双方均无事故责任，这属于特殊的责任形式，而不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的常态。对于本案双方无责任的情形，按一审、二审判决结果，受害人无责却要承担大部分损失，难谓公平。基于法律设定交强险制度系出于强制保险之防损避灾和社会保障之功能，本案应当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为妥。
通过对以上三个争议焦点的分析，本院认为，对于米建明因交通意外事故所受损失，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镇江公交公司予以赔偿。一、二审法院认定的损失范围及具体计算数额，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所涉赔偿费用计算如下：1.伤残赔偿包括护理费1800元、误工费70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精神抚慰金酌定3000元、交通费酌定200元，合计77076元，在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范围内，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予以赔偿。2.医疗费用包括医疗费19899.7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60元、营养费450元，合计20709.79元，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万元范围内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予以赔偿，不足部分10709.79元由镇江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鉴于镇江公交公司已垫付米建明医药费19328.66元，超出部分8618.87元，应由米建明返还，该款由太保财险镇江公司在应赔偿米建明的款项中扣除，直接给付镇江公交公司。
综上所述，米建明的再审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镇民终字第0056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镇民终字第00567号民事判决和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4）京民初字第2387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米建明78457.13元（87076元-8618.87元），给付镇江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8618.87元。
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8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中心支公司负担691元，由镇江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负担85元。鉴定费2360元，由镇江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沈明磊
审 判 员 王 成
代理审判员 张 龑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徐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