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4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徐峰，男，1976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水友，男，1961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敏，浙江亿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萍，浙江亿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徐峰因与被上诉人徐水友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3民初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陆卫东主持于2017年3月13日进行了法庭询问。上诉人叶徐峰、被上诉人徐水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敏、金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徐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于2009年8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事实和理由：1、股权转让协议第六条约定“属于自然人股权的，由自然人夫妻双方签字并盖手印”，第七条约定“本协议自各方签字盖印后生效”，上诉人于2008年5月28日登记结婚，根据协议约定应须经上诉人妻子签字并盖手印后协议才能生效，因此在未取得上诉人妻子签字并盖手印的情况下，股权转让协议尚未生效。2、鉴于前述原因，即使假设瑞丰银行同意办理股权过户，也会因为协议尚未满足生效条件而不能实现股权转让目的，因此，上诉人同意将尚未生效的股权转让协议根据被上诉人要求废除，并给予被上诉人占用资金期间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予以补偿。3、就股权转让协议而言，第一，上诉人在签订协议时已对标的股权当时绍兴县农村合作银行不同意股权变更登记的情况向被上诉人口头说明，事实上被上诉人也知晓当时股权私下转让不能被过户的实际情况，上诉人也因此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加注“因合作银行原因导致除外”表明被上诉人知晓此情况。第二，股权过户有150天的时间约定，在近7年时间里被上诉人怠于行使权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4、一审法院对案件的判决是基于对股权转让协议本意的判断，而不顾股权转让协议尚未生效事实，也未对瑞丰银行认为的“履行该转让协议违反了国家相关文件规定”是否正确作出判断，一审判决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5、一审认定的上诉人损失与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尚未生效的法律事实不符，被上诉人的损失只是因为预付了股权转让款所造成的利息损失，而非因上诉人不履约或违约造成的其他损失。如果协议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协议本来无效，不应按协议标的股权的现在价值来确定被上诉人的损失。一审根据股权的现在价值和约定转让价20万元的升值部分的60%来确定上诉人应赔偿被上诉人损失，一审未考虑税法规定的按增值部分20%计征个人所得税（可参考瑞丰银行职工股权回购实际所得）。一审确定的有关被上诉人的损失不在协议约定（第二条）范围之内，且被上诉人怠于按协议关于150天过户期限的约定行使其权利导致其认为的损失扩大，理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
徐水友辩称，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生效，一审中瑞丰银行表示对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予认可，该协议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本案主要是解除合同的基础上如何分配损失的问题。上诉人称其妻子未签名合同未生效，上诉人与其妻子是夫妻关系，双方之间的代理行为系法定家事代理行为，属于有权和有效处分，协议已经生效，且协议约定给付转让款后生效，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支付了转让款。上诉人作为瑞丰银行原职工对于股权转让相关事项应当知晓，上诉人的过错更大，一审合理分配损失正确。一审认定的三项损失就是合同解除后上诉人的损失。瑞丰银行明确拒绝过户，导致被上诉人起诉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被上诉人怠于行使权利。关于税收问题，上诉人一审中未提出，超出一审的审查范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徐水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其与叶徐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二、叶徐峰返还股权转让款20万元并按现行市场价值赔偿差额损失，并承担违约金288000元（自2010年1月1日起暂计算至2015年12月30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三、叶徐峰返还相应红利及配股（自2009年起计算至判决确定合同解除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水友、叶徐峰于2009年8月6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叶徐峰将其持有的绍兴县农村合作银行的个人股权计5万股，以每股四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徐水友，合计金额20万元，2009年的股权分红归徐水友所有，若股权不能按期办好转让过户手续，后续分红利仍分在叶徐峰账户上，叶徐峰在收到分红款三个工作日内将分红款转还到徐水友账户上。协议同时约定，叶徐峰保证股权在150天内办理完成转让过户手续，因县合作银行原因导致除外，由于叶徐峰原因导致股权无法转让过户或违反本协议条款的，应以股权转让额日千分之一向徐水友支付违约金，合同还对股权转让款的支付以及股权证的交付作了约定。后徐水友于2009年8月7日向叶徐峰支付转让款20万元，现徐水友因一直无法完成股权过户手续，要求解除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同时要求叶徐峰返还20万元转让款，并赔偿差额损失、支付违约金、返还红利及配股，叶徐峰同意解除协议，返还20万元及银行同期利息，但认为其未违约，无需承担违约金及其他损失。
另查明：1、原浙江绍兴县农村合作银行于2011年1月17日更名为瑞丰银行，同日，该行的企业类型由股份合作制变更为其他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2、叶徐峰名下的涉案股权所对应的分红存折账户为10×××53，该账户自转让协议签订后至今，一直为叶徐峰及其家人名下的住所自动扣缴水电费、有线电视费等生活费用；3、截至目前，叶徐峰名下的涉案股权数额共计113202股，2009年至今的分红金额为37427.68元；4、瑞丰银行在2015年年末的所有权权益总额为713318万元，其中实收资本（股本）为129373万元，即每股股权价值约5.51元。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主要为以下几点：1、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当解除？2、若该协议被解除，自2009年至今徐水友产生的损失有哪些，该些损失的责任承担应如何分配？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该案中，徐水友、叶徐峰虽以明确的意思表示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但该协议的实际履行涉及到案外人瑞丰银行的态度及利益。叶徐峰在购买涉案股权时系瑞丰银行职工，当时瑞丰银行系股份合作制企业，叶徐峰所持有的股份系其作为职工以自己合法财产向本企业投资所形成的职工个人股，一般情况下不转让、不上市、不交易、不流通。而根据瑞丰银行的章程规定，该行股份转让应当事前告知该行董事会并征得董事会同意，且根据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的相关文件，未上市、已过上市锁定期但尚在承诺期内的内部职工股，不得向其他法人和自然人转让，现瑞丰银行亦明确表示对于该案中徐水友、叶徐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予认可，且履行该转让协议违反了国家相关文件规定，目前该协议已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现徐水友、叶徐峰均同意解除该协议，该院依法予以准许；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徐水友认为叶徐峰需要返还20万元转让款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违约金，并且要求叶徐峰按现行市场价值赔偿差额损失，同时返还自2009年起的红利及配股，叶徐峰认为其仅需向徐水友返还20万元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该院认为，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初衷为徐水友受让叶徐峰持有的股权，此后每年瑞丰银行分发的红利及配送的股份均由徐水友享有，现该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叶徐峰理应归还20万元转让款，其余有争议的损失，主要有以下几部分：1、叶徐峰所持股份自2009年起至今的送股数额及相应股权的每股现行市场价值与双方签订协议时约定的价值之差额，也即叶徐峰名下目前的涉案股权价值与签订协议时20万元的差额，据查询，目前叶徐峰名下的涉案股权数额共计113202股，每股现行价值约5.51元，即目前叶徐峰名下涉案股权总价值约623743.02元，与双方签订协议时约定的20万元之差额为423743.02元；2、叶徐峰所持股份自2009年起至今瑞丰银行所分发的红利金额，据查询，自2004年叶徐峰持股至今，实际所得分红金额为61427.68元，其中2009年至今的实际分红金额为37427.68元；3、自徐水友、叶徐峰双方一致同意解除转让协议（即2016年2月22日该案第一次庭审）起至今，20万元转让款的资金占有损失，因目前无其他证据证明徐水友有除该款的相应利息损失之外的其他损失，故该资金占有损失主要即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自2016年2月22日起暂计至2016年12月17日为7641.11元。
以上三项损失合计为468811.81元，根据双方陈述及相关事实调查，叶徐峰在购买涉案股权时，作为瑞丰银行的职工，理应接受过银行对该股权能否转让、赠予等相关事宜的告知，且其陈述，在签订转让协议时曾明确告知过徐水友该股权无法过户，并在协议中添加“因县合作银行原因导致除外”的内容，应认为，叶徐峰在与徐水友签订转让协议时明确知晓涉案股权无法进行实际转让，即办理过户手续；另一方面，作为受让人的徐水友，虽然购买股权的初衷为合法取得叶徐峰名下股权，并享有之后的一切有关利益，但其认可叶徐峰在签订协议时所写“因县合作银行原因导致除外”的内容，根据该内容的文义理解，应认为当时徐水友对于涉案股权无法办理过户手续的情况具有一定的预见性，从而导致的预期利益损失属于徐水友可预见的范围，现徐水友一方面提出解除该协议，另一方面要求叶徐峰支付在协议得到完全履行的情况下才会享有的所有红利及送股后的股权差价，缺乏依据。该院认为，徐水友、叶徐峰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时对于涉案股权无法实际过户的情况均有预见，现虽然双方一致同意解除该协议，但双方在签订协议时的本意为徐水友受让叶徐峰持有的股权，此后每年瑞丰银行分发的红利及配送的股份均由徐水友享有，现并非因某一方单独原因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前述分析的三项损失不宜由任何一方单独承担，应根据公平原则合理分配，而徐水友主张因叶徐峰原因导致无法过户故要求叶徐峰支付20万元转让款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违约金，缺乏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准予自2016年2月22日起解除徐水友与叶徐峰于2009年8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二、叶徐峰应归还给徐水友股权转让款20万元，及该款自2016年12月1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的60%，并赔偿徐水友损失281287.09元，款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徐水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叶徐峰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620元，由徐水友负担3448元，叶徐峰负担5172元。
被上诉人徐水友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叶徐峰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了结婚证一份，证明上诉人于2008年5月28日结婚，早于2009年8月6日的协议签订日期，结合协议第六条的约定以及其妻子未签字的事实，拟证明股权转让协议未生效。被上诉人徐水友对结婚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缺乏关联性。本院认证认为，被上诉人对结婚证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该结婚证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足，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三项，一是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已生效，二是如协议生效，因股权未能实际过户，上诉人是否需要赔偿被上诉人徐水友损失，三是如需赔偿损失，损失数额如何确定。
关于本案协议的效力和生效问题。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未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上诉人认为涉讼股权转让协议因其妻子未签字而未生效。协议第六条约定属于自然人股权的，由自然人夫妻双方签字并盖手印，第七条约定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当事人及叶徐峰担保人各一份，协议自各方签字盖印后生效。上述协议关于自然人夫妻双方签字并盖手印系对签字形式的约定，并未明确须夫妻双方签字才生效。上诉人在该股权转让协议上书写了第八条即“本协议自乙方（徐水友）给付转让款后生效”，徐水友于协议签订次日即向上诉人支付20万元转让款，故双方约定的协议生效条件已成就，且协议签订后，上诉人从未主张因其妻子未签字而协议未生效，故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认为该协议因“未经银行同意”而未生效。讼争协议书中并未将目标银行的同意约定为生效条件。同时，根据我国物权法确立的物权变动的原因和结果相分离的原则，原因行为的法律效力不受物权能否实际变动的结果所影响。因此，本案中，目标银行和有关部门规章对内部职工股份转让的限制只是对股份最终实际取得的一种限制，不能否定股权转让协议本身的效力。因此上诉人关于讼争协议书未生效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上诉人是否需要赔偿徐水友损失的问题。讼争协议书中，上诉人叶徐峰的主要义务是转移股份的所有权于徐水友，并保证在150天内办理完成过户手续，徐水友的主要义务是支付股份转让的款项。协议签订后，徐水友即向上诉人支付了股份转让款项。但因目标银行的章程明确了取得股份的前提条件是事先向董事会告知并经同意，而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一般均具有约束力。现目标银行已明确不认可股份的转让，故徐水友客观上已不能够取得目标公司的股东资格，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解除合同应当予以准许。就合同解除的后续处理问题，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讼争协议已部分履行，故徐水友要求赔偿损失的理由，具有相应法律依据。上诉人关于解除涉案协议书后，不需要赔偿损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损失数额的确定问题。上诉人叶徐峰作为目标银行的职员，对公司章程关于股份转让的程序性规范理应知悉，对相关部门规章就股份转让的限制应有所了解，其对于本案股份不能过户的风险应有预知，而根据协议内容，也可以推定徐水友对于转让不能的风险亦有一定的预见性，因此双方对于讼争协议书不能得到履行的过错程度基本相当。同时，协议中约定，上诉人方保证在150天内办理完成转让过户手续，后因目标公司的原因未能办理，则在该期间经过后，双方均应当知道涉案股份不能过户的事实。故上诉人关于讼争协议书不能履行的原因不在于上诉人、徐水友怠于行使权利应承担更多责任等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案中，应当以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为基础，根据讼争股份的现有价值、协议书解除前的股份收益、股份转让款项的占用时间等因素，按照诚实信用原则，综合确定损失的赔偿数额。由于在讼争协议书履行期间，目标银行的股份业已升值、期间尚有分红，上诉人亦实际占用了股份转让款多年，故一审判决综合上述因素后确定的由上诉人负担的损失数额并无明显不当。另外，关于上诉人提出的税收问题，因股份价值只是一个估值，并未实际进行变价或分割，故不存在上诉人所主张的损失确定时应扣减税收的问题。
综上，叶徐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在裁判说理上有所不当，但实体处理结果不失公平，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25元，由上诉人叶徐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靓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曹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