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4）鲁执复议字第129号
申请复议人（申请执行人）：北京华联集团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吉小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习卫红，北京市中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德军，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
法定代表人：齐凌湘（英文名KingJacqueline），董事长。
第三人：中信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蒲坚，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蔺楷毅，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复议人北京华联集团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联公司）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岛中院）（2014）青执裁字第20号执行裁定书，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于2014年11月19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青岛中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华联公司与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一案［执行案件号：（2014）青执字第188号］中，申请执行人华联公司向青岛中院提出书面申请，请求追加第三人中信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信信托公司）为本案被执行人。华联公司称，其与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一案，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法院）2013年9月17日作出（2012）鲁民一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因青岛舒斯贝尔公司未自觉履行其确定的付款义务，华联公司申请青岛中院强制执行，执行案号为（2014）青执字第188号。但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包括土地使用权在内的全部资产均已被省法院（2011）鲁执字第13号案件处置完毕，现无力履行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根据华联公司调取的被执行人的工商档案资料，青岛舒斯贝尔公司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股东分别为中信信托公司和舒斯贝尔集团有限公司，其中中信信托公司系支付对价、受让原股东山东舒斯贝尔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舒斯贝尔公司）所持有50%股权而成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东的。按照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章程规定和股东会决议，中信信托公司应履行的股东出资义务为3500万美元，但其一直没有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在青岛中院执行听证过程中，中信信托公司抗辩的主要意见为，中信信托公司是基于与山东舒斯贝尔公司之间的信托关系持有被执行人50%的股权的，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对于该意见，华联公司认为，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无论是基于什么事由取得有限公司的股份、成为其股东，均应按照公司章程的承诺缴足注册资本金，否则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工作规定》）第80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可在执行程序中裁定其承担认缴注册资本金不足的补偿赔偿责任。总之，本案应裁定追加第三人中信信托公司为被执行人，在其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青岛舒斯贝尔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中信信托公司辩称，一、其作为信托公司，系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下称“《信托法》”）的相关规定受托持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权，根据2010年7月中信信托公司与被执行人原股东之一山东舒斯贝尔公司等签署的《投资协议》、《中信·舒斯贝尔特定资产收益权投资集合信托计划信托合同》（以下简称《信托合同》）、《股权转让合同》等信托文件，山东舒斯贝尔公司以其持有的青岛舒斯贝尔公司50%股权认购1.1亿元次级受益权，山东舒斯贝尔公司将股权转让至中信信托后，仍负有对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东出资义务。二、中信信托基于与山东舒斯贝尔公司之间的信托法律关系，受托持有、管理该公司交付的青岛舒斯贝尔公司50%的股权，并赋予山东舒斯贝尔公司相应的信托受益权。中信信托公司之所以被登记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东（对信托身份未做明确登记），是因为我国还没有建立完善的信托登记制度，现有工商登记体制与信托法无法衔接而导致的，但是中信信托公司的实际身份仍为信托法律关系下的受托人。从约定看，中信信托公司的“股东权利”受到极大的限制，无权基于“股权”而获得收益，并从未行使任何股东权利。三、《公司法解释三》及《执行规定》中相应条款的适用范围均为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而本案中，中信信托公司系基于信托法律关系受托持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属于信托持股，中信信托公司对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权益迥异于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因此，《公司法解释三》等规定并不必然适用于信托持股的情形，贸然扩大该等规定的适用范围无疑将导致人民法院无法正确认识信托法律关系，侵害中信信托公司作为信托计划受托人的合法权益。因此，中信信托公司基于信托法律关系管理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本案应当优先适用《信托法》的相关规定，而非《公司法解释三》等规定。总之，申请执行人的追加申请应予驳回。
青岛中院经听证查明：一、华联公司与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一案，省法院于2013年9月17日作出（2012）鲁民一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的主要内容有：（一）解除2010年10月8日双方签订的《关于购买黄岛凤凰湾商业项目的独家购买权合同》及其附件；（二）青岛舒斯贝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华联公司返还定金人民币9438万元；（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华联公司支付违约金人民币9438万元。该判决于2013年11月13日生效后，因青岛舒斯贝尔公司未能按期自觉履行付款义务，华联公司申请强制执行，省法院指定青岛中院立案执行，案号为（2014）青执字第188号。
二、另案申请执行人中信信托公司于2011年8月11日向省法院申请执行北京市方圆公证处作出的（2011）京方圆内经证字第16537号执行证书，该案件执行标的额为本金4.13亿人民币，欠付收益4600万元，违约金和赔偿金194万左右，执行案号为（2011）鲁执字第13号。立案执行过程中，山东高院依法拍卖了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青岛乾正置业有限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房产以及在建工程等财产，发放中信信托公司执行案款6.6亿元。后因两被执行人暂无财产偿还剩余债权，省法院根据中信信托公司的申请，于2013年10月31日裁定终结了该案的本次执行程序。
三、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系由股东英属开曼群岛舒斯贝尔集团有限公司（认缴出资6300万美元、占90%）、山东舒斯贝尔公司（认缴出资700万美元，占10%，）共同认缴出资7000万美元组建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于2008年5月29日登记注册成立。2010年6月7日，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舒斯贝尔集团有限公司将40%的股权转让给山东舒斯贝尔公司，各占50%的股份，两股东各认缴出资3500万美元。其中截止到2010年12月23日，舒斯贝尔集团有限公司实际出资3101万美元，应缴欠缴注册资本金399万美元，山东舒斯贝尔公司实际出资143.5456万美元，应缴欠缴注册资本金3356.4544万美元。两股东总计实际出资3444.5456万美元，占认缴总资本的49.21%。2010年7月16日，山东舒斯贝尔公司与中信信托签订《股权转让合同》，载明的相关内容有：1.“受让方（作为受托人，即中信信托）拟发起设立信托计划，转让方（即山东舒斯贝尔公司）拟将标的股权（即青岛舒斯贝尔公司50%股权）信托给受让方，成为信托计划项下次级受益人，享有次级信托受益权”；2.该合同第7条明确约定如信托计划未能成立或信托计划结束时，如剩余信托财产中包括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权，则该股权应转回至山东舒斯贝尔公司；3.第8.1条（8）约定，山东舒斯贝尔公司将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转让至中信信托后，仍负有对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东出资义务。该《股权转让合同》缴存在青岛市工商管理登记部门。相关协议签订后，中信信托与山东舒斯贝尔公司办理了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中信信托公司正式持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50%的股权。根据青岛中惠会计师事务所2010年12月23日给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出具的《验资报告》及《验资情况说明》，中信信托公司应于2010年11月30日前交足注册资本金，但实际上中信信托公司受让股权后未缴纳任何注册资本金，对此，中信信托公司予以确认。对于公司两股东应缴欠缴的注册资本金，一直由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向主管部门提出延期缴纳的申请，剩余出资的最后期限为2013年5月30日，到期后青岛舒斯贝尔公司未再申请延期。
四、中信信托公司受让股权同时，与舒斯贝尔集团有限公司签订《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双方各出资3500万美元、各占50%股份，成立中外合资经营公司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并制定了《中外合资青岛舒斯贝尔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对合营公司的经营范围、出资、组织机构、财务管理、利润分配等事项进行了约定。该《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第四章、《中外合资青岛舒斯贝尔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第三条均对双方投资总额、注册资本的数额及缴纳方式进行了约定。根据约定，中信信托公司委托戴家凯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董事，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中信信托公司在听证程序中提出其并未真正参与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经营管理、公司实际处于失控状态、运作过程中其委任董事戴家凯的签字均为伪造，但未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
青岛中院认为，本案申请执行人以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东之一中信信托公司存在注册资金不实为由申请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由于对中信信托公司追加与否的判定，涉及到对实体法律关系的认定以及实体法的适用，超出了执行程序的审查范围。因此，申请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申请追加中信信托为被执行人，青岛中院不予支持。申请执行人可通过诉讼程序维护其实体权利。据此，青岛中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规定，以（2014）青执裁字第20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华联公司的申请。
华联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青岛中院（2014）青执裁字第20号执行裁定书，理由是：青岛中院驳回申请人华联公司的申请，理由不成立。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规定》第80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符合上述规定的情形下，可以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裁定变更或追加未履行足额出资义务的股东为被执行人，无须通过另行诉讼的方式。二、申请人华联公司追加中信信托公司为本案被执行人的事实清楚，依据充分。第一，青岛中院在执行听证中查明，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第二，听证中还查明，中信信托公司确系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东且持有50%的股权。作为受让方，中信公司签署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及其《章程》，对作为股东应承担的权利义务包括出资义务进行了明确约定。上述资料经工商部门登记备案且经外资主管部门审核，具有法律效力，对外产生公示效力。第三，中信信托公司未按合同和章程的规定履行股东出资义务也是不争的事实。综上，申请人的追加申请事实清楚，法律依据明确，执行程序中应予审查并确认。
中信信托公司答辩称，青岛中院（2014）青执裁字第20号执行裁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其结论符合法律规定，但理由不当，请求纠正青岛中院执行裁定中“执行程序中不宜审理实体法律关系”的理由，改为直接认定中信信托公司基于信托法律关系持股，不应承担任何股东出资义务。并请求驳回华联公司的复议申请。理由如下：一、青岛中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华联公司的复议申请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一，青岛中院在裁定中已查明中信信托公司系基于信托法律关系代为管理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相应的出资义务仍由山东舒斯贝尔公司承担。以上事实，包括华联公司在内的第三方均可通过查询工商档案获知。第二，青岛中院已经确认了中信信托系信托持股，并且相关事实已经在工商登记部分的备案材料中披露。华联公司无权基于工商登记的公开信息主张所谓的信赖利益，或要求中信信托公司承担股东补足出资责任。而华联公司在复议申请书中称，中信信托公司受让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而且在对外公示的材料中也表明中信信托公司应当承担出资责任，因此应裁定追加中信信托公司为被执行人。上述申请明显歪曲了青岛中院查明的事实，与实际情况不符。二、中信信托公司系基于信托法律关系持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权，不应承担任何股东出资义务。对此，执行复议程序中应予确认。第一，青岛中院已认定中信信托公司系基于信托法律关系持有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且已经通过工商登记材料对外进行了充分的公示，这种情况下，中信信托公司的权责明显有别于传统《公司法》中规定的股东的权责，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规定》也从未明确第80条的规定同样适用于信托持股的情况下，因此该规定不能扩大适用于本案情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的规定，只有信托公司违背信托目的，违反受托人义务，才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而中信信托公司在受托管理青岛舒斯贝尔公司股权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另外，中信信托公司从未行使任何“股东权利”，仅收取小额信托报酬，从权利义务对等角度看，要求中信信托公司承担高达3300余万元的出资责任，显失公平。第二，对中信信托公司持股性质的认定涉及中信信托公司重大权益，同时也涉及本案最终的责任承担问题，执行程序中审理并明确并未违反相应法律规定。青岛中院认为因涉及实体法律关系，不宜在执行程序中认定中信信托公司无需承担股东出资责任，理由不当，请求在复议程序中予以明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青岛中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信信托公司系基于信托计划及相关协议受让并持有被执行人青岛舒斯贝尔公司的股权，对于该股权所存在的出资不实，中信信托公司应否承担相应责任，涉及股权转让关系、信托关系等重大实体法律关系，并牵涉到公司法、信托法等实体法的衔接和适用，在执行程序中不宜进行判断和认定。申请执行人华联公司如认为中信信托公司应当承担出资不实的责任，可通过诉讼程序予以解决。综上，华联公司的复议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北京华联集团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复议申请。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 判 长 马向伟
审 判 员 陈居山
代理审判员 李 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