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终字第50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栾信茂，男，汉族，1927年5月8日生，某学校离休干部。
上诉人（原审原告）庄亚萍，女，汉族，1936年11月29日生，某医院退休医师。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栾宁（系两上诉人儿子），汉族，1957年6月22日生。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栾庄（系两上诉人儿子），汉族，1959年4月19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脑科医院，住所地南京市广州路***号。
法定代表人钱群，南京脑科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吴健，江苏钟山明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春生，男，汉族，1976年4月1日生。
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因与被上诉人南京脑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的（2013）鼓民初字第5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栾宁、栾庄，被上诉人南京脑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吴健、刘春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栾信茂系患者栾斌之父，庄亚萍系患者栾斌之母。患者栾斌因“情绪低，自责，想死1周”，于2012年2月14日10时47分入住南京脑科医院精神科。医院检查为：意识清晰，思维联想缓慢，自责，自罪，情感低落，有自杀行为。初步诊断为：抑郁症，收住35床，后转至7床，拟予奥氮平等药物治疗，辅以心理、物理、行为治疗。当天12时护士巡视，患者安静卧床休息。当天12时20分发现患者于卫生间以淋浴器管道自缢，面色青紫，无自主呼吸，心跳测不到，予持续心脏按压、简易气囊辅助通气、开放静脉通道等抢救。患者仍无自主呼吸及心跳。当天13时12分心电图检查：心脏无肌电活动，宣布死亡。
2013年4月26日，栾信茂、庄亚萍向法院起诉，要求南京脑科医院赔偿：1、死亡赔偿金650760元；2、丧葬费22993.5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4、交通费2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中，栾信茂、庄亚萍提出医学会鉴定申请，原审法院遂委托南京医学会进行医疗损害鉴定，委托鉴定内容为：医方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其过错与患者死亡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及参与度。2014年6月17日，南京医学会出具《医疗损害鉴定书》，该鉴定书“分析说明”为：患者入院主诉为“情绪低，自责，想死1周”，临床表现为情感低落，悲观厌世，兴趣减退伴有睡眠、饮食障碍及自杀行为，精神检查：意识清晰，思维联想缓慢。根据病史、临床表现，符合“抑郁症”的临床诊断，医方拟定治疗方案符合诊疗常规；抑郁症患者是自杀的高危人群，对于中重度抑郁症患者应住院治疗或留观察室观察，制定系统、有效的治疗方案，评估患者的自杀危险性，并采取必要的观察、防范措施；本例患者为重度抑郁症，首次发病入院，入院前有自杀行为，存在自杀的高危险性；当天12时护士巡视“病人安静卧床休息”，12时20分患者被发现于卫生间以淋浴器管道自缢，经抢救无效死亡。患者为右侧异位心脏，医方虽未能了解，但对心脏按压等抢救效果无影响；根据现场调查，病房“35床”系重症监护床位，可以得到更加严密的监护，虽“7床”条件较好，但非重症监护床位，在当时的条件下不宜收住本例患者；本例患者属于重症，医方收住“35床”符合常规，但调整至“7床”的依据不足，以致患者未能得到更加严密的监护；医方对患者自杀的高风险性认识不足，防范措施不够得力，未尽高度注意义务，有一定过错；抑郁症患者发生自杀行为难以防范。本例患者自杀意念强烈，自身疾病是其自杀死亡的主要因素。医方有一定过错，与患者发生自杀行为有一定因果关系，为次要因素；医方《精神科护理记录单》中记载，当天11时45分“病人家属要外出，护士长要求留一名家属看护病人，三名家属一起坚持外出”，如该事实成立，则应在次要责任的基础上减轻医方的责任。”南京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为：医方在医疗过程中存在一定过错，与患者发生自杀行为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原因力为次要因素。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医疗机构对医疗行为承担过错赔偿责任。综合本案证据分析，本案患者为重度抑郁症，首次发病入院，入院前有自杀行为，存在自杀的高危险性。患者最终被发现于卫生间以淋浴器管道自缢，根本因素是其自杀意念强烈，自身疾病是其自杀死亡的主要因素；医方对患者自杀的高风险性认识不足，防范措施不够得力，调整患者病床依据不足，以致患者未能得到更加严密的监护，故医方有一定过错，并与患者自杀行为有一定因果关系，但其原因力应低于患者的自身疾病参与度。南京脑科医院辩称，当时护士长要求留一名家属看护患者，而患者三名家属一起坚持外出，但南京脑科医院提供的《精神科护理记录单》不足以证明该事实。酌定南京脑科医院对栾信茂、庄亚萍的损害后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对栾信茂、庄亚萍在本案中主张的损失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650760元（32538元×20）；2、丧葬费22993.5元（45987元÷2）；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4、酌定交通费200元。故本案应纳入赔偿范围的赔偿额为723953.5元。南京脑科医院应赔偿栾信茂、庄亚萍损失（723953.5元）的30%即217186.05元。对栾信茂、庄亚萍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南京脑科医院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栾信茂、庄亚萍217186.05元；二、驳回栾信茂、庄亚萍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两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的主要理由及请求是：上诉人之子栾斌因患有严重抑郁症前往南京脑科医院就诊，经该医院诊断患者为严重抑郁症，并有自杀倾向，需立即住院治疗，故于当天上午11时左右安排入住209病区。由于患者情绪烦躁表现不稳定，患者家属请求医方尽快采取相应医疗措施稳定患者情绪，并要求由患者亲属陪护，但医方以病区系全封闭式无陪护病区等理由称不需陪护，还以人手不够为由未对患者采取任何治疗和防护措施，当患者亲属离开医院在回家途中不到30分钟时，医方电话称患者在病房卫生间自缢身亡。患者自缢身亡固然有其自身疾病动因，但医方在看护、病床安排、病房设施及安全防范上都存在严重的疏漏。且事故发生后，医方竭力躲避责任，不按法定程序封存病历，不报案，隐瞒事实真相，伪造病历，在未征得患者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转移逝者遗体，医方谈判代表对患者家属实施语言暴力等等。患者并非死于医疗事故，而是医方管理存在疏漏，措施不力，原审法院以诉讼必要为由要求上诉人申请医疗损害鉴定，有违法律精神和相关法律规定。医学会的鉴定意见缺乏公正性，原审法院依据该鉴定意见作出了不公正的判决。因为医方明知患者有自杀倾向，而在治疗中没有按操作规程进行防范（卫生间门应当锁上而未锁等）。鉴定机构认为医方的过错是造成患者自缢发生的次要因素，显属错误。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的赔偿数额远低于医方曾协商赔付数额，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南京脑科医院答辩称，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符合诊疗规范，没有过错，虽对原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比例有意见，但考虑本案情况等因素，没有提起上诉，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病历、住院同意书、死亡医学证明书、医疗损害鉴定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医方南京脑科医院在对患者栾斌实施医疗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如果存在过错，医方应承担医疗损害赔偿的责任比例如何认定。
关于医方是否存在过错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已查明的事实表明，患者栾斌因重度抑郁症在南京脑科医院住院治疗。医方明知该患者入院前有自杀行为，且自杀意念强烈，但由于医方对患者自杀的高风险性认识不足，防范措施不力，将患者从符合医疗常规的重症监护室“35床”，调整至生活设施条件较好、并非重症监护的病房“7床”，以致患者未能得到更加严密监护，发生患者在卫生间以淋浴器管道自缢死亡的损害后果。因此，南京脑科医院在医疗行为过程中存有一定过错，依法应当对患者因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南京脑科医院在一、二审抗辩认为，患者入院后，曾要求患者家属对患者实施陪护，但患者家属不同意陪护。南京脑科医院对此抗辩意见，仅在一审提供其单方制作的《精神科护理记录单》，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足以证明其该抗辩意见属实，故南京脑科医院以此提出其医疗行为无过错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医方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问题。根据南京医学会鉴定书的“分析说明”，抑郁症患者发生自杀行为难以防范。本案患者栾斌自杀意念强烈，自身疾病是其自杀死亡的主要因素。医方虽在医疗行为中存有一定过错，且该过错与患者发生自杀行为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但其原因力为次要因素。原审法院结合本案情况，判决认定南京脑科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基本适当。两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请求判令南京脑科医院承担全部责任，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两上诉人提出的鉴定问题，由于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属于过错责任，如患者方主张医疗机构存在医疗过错行为，并与患者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原则上应由患者方申请医学会鉴定。本案在一审中，两上诉人书面申请鉴定，原审法院委托南京医学会进行鉴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两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请求改判或者发回重审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68元，由上诉人栾信茂、庄亚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丽
审 判 员 路进良
审 判 员 赵珺珉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六日
见习书记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