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1民终15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蓝晨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日照市国际海洋城涛雒镇四村（日照五中以西、同三高速以东）。
法定代表人：李从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在志，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西海路支行，住所地日照市东港区海曲西路125号。
诉讼代表人：陈德祥，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伟伟，山东舜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分行，住所地日照市东港区黄海一路86号。
原审第三人：吴玉吉，男。
上诉人山东蓝晨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晨实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西海路支行（以下简称“建行西海路支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分行（以下简称“建行日照分行”），原审第三人吴玉吉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6）鲁1102民初2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蓝晨实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100万元及利息，全部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结合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吴玉吉在被上诉人处的账户系上诉人与案外人达成购销合同时用于接收货款的临时借用账户，该款系合同相对人张某某通过电汇转入，此时该100万元更体现为数据形式，数据来源就是上诉人的应收货款。纵然借用账户不符合相关规定，但不代表需要承担丧失所有权的法律后果，故涉案款项应认定为上诉人所有，上诉人对临时借用的吴玉吉的账户拥有控制支配权，该事实由（2015）东商初字第2013号生效民事判决予以确认。二、一审认定建行西海路支行的扣划行为是行使抵销权，剥夺了上诉人及吴玉吉在所谓抵销权案件中对债务合同有效性的抗辩权。最高额保证合同所依据的应付款项扣划的条款，是违反法律规定的条款，该约定超出了合同双方各自的权限范围，约定了扣划款项在全部建行系统，本身超出了建行西海路支行的管理权限；无需提前通知对方即可扣划的约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即使成立抵销，也应当对同一银行的同一分支机构内的账户存款进行抵销。
建行西海路支行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正确，被上诉人扣划吴玉吉账户内的存款有事实和合同依据。在借款人出现违约情形时，被上诉人有权扣划担保人的银行存款；上诉人无权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双方无任何合同关系，被上诉人也没有从上诉人的账户中扣划任何款项，被上诉人没有返还义务；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互相矛盾，不能证实自己的观点，上诉人有自己的账户，公司办理业务根本不需要借用吴玉吉的银行账户，该款就是吴玉吉的，被上诉人扣划正确。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没有构成任何侵权。请求查明事实，驳回上诉。
建行日照分行未进行答辩。
吴玉吉未陈述意见。
蓝晨实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建行西海路支行、建行日照分行返还100万元及利息并承担诉讼费及邮寄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25日，建行西海路支行与吴玉吉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吴玉吉为日照国信电力燃料有限公司向建行西海路支行的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提供担保，保证合同第二条约定吴玉吉的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第八条约定建行西海路支行有权从吴玉吉在中国建设银行系统开立的账户中划收人民币或其他币种的相应款项，且无须提前通知吴玉吉。后由于日照国信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未能按照借款合同支付利息和本金，建行西海路支行根据其与吴玉吉签订的最高额担保合同于2015年11月9日对第三人账号为62×××77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内的1000004元予以划扣。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建行西海路支行、建行日照分行是否应当返还蓝晨实业公司其从吴玉吉账户内扣划的100万元款项。蓝晨实业公司认为，其与张某某签订木材购销合同后，张某某按照约定将100万元货款打到了吴玉吉的账户，此后，建行西海路支行以“司法划扣”的名义将上述款项予以划扣，导致蓝晨实业公司与张某某的合同未能履行，张某某起诉蓝晨实业公司和吴玉吉要求返还货款，法院经审理后判决蓝晨实业公司返还张某某货款100万元，蓝晨实业公司只是借用了吴玉吉的银行账户，吴玉吉仅仅是账户的出借人，其对涉案的100万元款项没有财产权利，建行西海路支行、建行日照分行从吴玉吉账户内扣划的100万元款项应返还蓝晨实业公司，蓝晨实业公司再将款项返还给张某某。为证明其主张，蓝晨实业公司提交了（2015）东商初字第2013号民事判决书、购销合同、银行卡、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客户回单、戴秀霞证明等证据。
经质证，建行西海路支行对蓝晨实业公司提交的（2015）东商初字第2013号民事判决书与购销合同有异议，认为该判决书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建行西海路支行不是上述判决书的当事人，该判决书对建行西海路支行没有任何约束力，且蓝晨实业公司本案的委托代理人正是（2015）东商初字第2013号案件中张某某的委托代理人，上述判决涉及的诉讼属于虚假诉讼，蓝晨实业公司与张某某之间的购销合同约定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相符，存在虚假；对于银行交易明细系复印件，且客户回单都是手工填写，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银行卡真实性没有异议，根据建行西海路支行与吴玉吉签订的保证合同约定，建行西海路支行有权从吴玉吉在中国建设银行系统内的所有账户进行扣划，建行西海路支行在扣划的时候是正常扣划，但显示的是“司法划扣”，这是银行系统的原因造成的。为证明其主张，建行西海路支行提交了保证合同予以证明。
经质证，吴玉吉对保证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认可其为日照国信电力燃料公司向银行的1000万元借款提供了担保，但认为其建行西海路支行从其账户扣划的100万元不属于其所有，其对建行西海路支行起诉日照国信电力燃料公司不知情。蓝晨实业公司认为吴玉吉与建行西海路支行签订的保证合同第八条规定加大了相对人的责任，根据《商业银行法》第29条等规定，该条款应属于无效条款。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陈述、（2015）东商初字第2013号民事判决书、购销合同、银行卡、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客户回单、证明、担保合同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涉及两个问题，一是蓝晨实业公司对吴玉吉账户内的存款是否有所有权；二是建行西海路支行扣划该存款是否构成侵权。
关于吴玉吉账户内存款的所有权归属。金钱作为价值交换的媒介，属于民法上的特殊种类物，占有权与所有权合二为一是其基本特征，金钱本身不能通过记名等方式判断其权利主体，判断金钱的所有权归属应以其占有状态判定。吴玉吉在建行日照分行开立存款账户，双方形成的是储蓄合同关系，银行因合同占有存款人的金钱，同时负有根据合同约定存款的要求向存款支付存款及利息的义务。存款人将资金转移给银行，银行因占有该资金即取得该笔资金的所有权，而存款人即取得对银行的付款请求权，也即存款人对银行享有债权。本案中，蓝晨实业公司因与他人发生业务来往，指定对方将货款存入第三人账户，其法律关系是吴玉吉代蓝晨实业公司接收货款，蓝晨实业公司与吴玉吉是一种委托关系，第三人收到货款后即对蓝晨实业公司负有交付义务。同理，蓝晨实业公司对吴玉吉享有相应数额的债权。因此，吴玉吉账户内的100万元人民币所有权属于建行西海路支行，建行西海路支行根据合同对吴玉吉负有给付存款的义务，吴玉吉根据委托关系对蓝晨实业公司负有给付义务。蓝晨实业公司对吴玉吉享有债权与吴玉吉对银行享有的债权是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产生，蓝晨实业公司与银行之间不因此产生法律关系。
关于银行扣划吴玉吉账户资金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本案审理过程中，吴玉吉认可其为日照国信电力燃料公司在建行西海路支行处的借款1000万元提供了担保，在日照国信电力燃料公司出现借款违约后，建行西海路支行依据其与第三人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有权要求第三人履行保证义务，即对吴玉吉享有债权。在建行西海路支行与吴玉吉互相享有债权、负有债务，且债务均为金钱债务的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任何一方都有权主张抵销，建行西海路支行根据与吴玉吉在最高额保证合同中的约定，直接对吴玉吉账户内的100万元款项予以扣划的行为其本质是建行西海路支行根据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行使抵销权的行为。因此，该行为不构成法律规定的侵权。如吴玉吉认为建行西海路支行行使抵销权不当，可向其主张权利。
综上，蓝晨实业公司对吴玉吉账户内的资金不拥有所有权，建行西海路支行扣划吴玉吉账户内资金的行为亦不构成侵权，故蓝晨实业公司的诉求不成立，不予支持。吴玉吉因接受蓝晨实业公司委托代为收取货款但未能向蓝晨实业公司交付，蓝晨实业公司应向吴玉吉主张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合同法》第九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蓝晨实业公司要求判决建行西海路支行、建行日照分行返还其10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蓝晨实业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两被上诉人是否应将其从吴玉吉账户内扣划的100万元返还给上诉人。首先，根据外观主义原则，商事交易行为人的行为意思应以其行为外观为准，并适用法律推定规则，商事交易行为完成后，适用“禁止反悔”规则，行为人公示事项与事实不符时，交易相对人可依据外观公示主张权利，此原则旨在保护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和社会交易安全。货币作为一种特殊商品，具有以占有为所有权要件以及不特定化的特点，在日常交易中，行为人无需考察货币的来源，银行账户作为货币占有的一种表现形式，账户记载内容亦不需要考虑资金来源，银行和存款人仅需按照银行账户记载的内容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本案中，按照外观主义原则，被上诉人建行西海路支行按照吴玉吉银行账户的记载情况主张权利应当予以保护。其次，在资金所有权明确归于上诉人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建行西海路支行作为吴玉吉的债权人，显然无权对上诉人的资金主张权利，但当涉案款项存入吴玉吉名下的账户时，上诉人将具有对世性的对该款项的所有权转化为仅具有相对性的对吴玉吉主张返还款项的债权，因为从外观上看，涉案款项的权利人是吴玉吉，而非上诉人。上诉人与吴玉吉之间关于借用账户的约定不能对抗被上诉人建行西海路支行以吴玉吉账户内款项作为吴玉吉承担连带责任财产的主张。再次，借用银行账户的行为是被金融管理法规所禁止的，如认定吴玉吉账户内款项归上诉人所有，存在鼓励债务人恶意串通、虚假诉讼，逃避履行债务的潜在道德风险。最后，从账户的实际控制能力看，吴玉吉作为名义上的存款人，其允许上诉人使用个人账户的事实不能否定吴玉吉对该账户仍拥有控制能力，其可随时影响账户的实际操控，如挂失、加密等，均须吴玉吉进行，此类行为可以直接改变账户实际控制人，影响上诉人对借用账户的控制能力，应当认定吴玉吉作为名义存款人就其账户内款项对外承担权利义务。故涉案100万元应认定为吴玉吉所有，被上诉人建行西海路支行依据双方约定对涉案100万元进行扣划对上诉人并不构成侵权。吴玉吉未能向上诉人交付代为收取的贷款，上诉人可向吴玉吉主张权利。吴玉吉与被上诉人之间因扣划账户内存款存在纠纷，亦可另行依法处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山东蓝晨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琳
代理审判员 刘 芳
代理审判员 李 云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赵小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