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3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世成，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余飞，北京市康达（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志强，男，1974年4月10日出生，该司职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从尧，男，1968年10月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喻秋、郭雪茵，系广东林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白公司）、张从尧因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3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8月25日，电白公司与张从尧签订《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总包工程内部责任承包协议》，约定：电白公司同意由张从尧担任加建电梯工程内部承包责任者，组织承包班子，以班子承包形式组建加建电梯工程项目经理部施工，完成广东警官学院9号楼东梯康忠睦公司签订的加建电梯工程合同中乙方的责任，工程造价为124万元；项目经理部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项目经理部的一切经营、生产质量、安全活动由公司直接领导，并在公司相关部室的直接监督下实施，由司属公司负责，项目经理部按时向公司上缴管理费；公司提供一级建造师、施工员、安全员等人配合项目部办理报建工作；项目部每月向公司上缴人民币4000元证件使用费（包括建造师、施工员等证件），如项目部自行提供施工员、质量员、安全员证件，则按3000元证件使用费每月上缴公司；如需人员到场配合协调项目部检查工作时，每次出场配合检查时，项目部需支付500元／人／次出场费；公司对项目部除派驻一名驻场专职安全员驻场负责协调现场工作外，不派驻任何人员驻场；项目部负责自行协调相关主管部门沟通人员到场的问题；项目部为驻场专职安全员提供吃住，其工资按3500元／月计算；项目经理部按照公司与广东警官学院9号楼东梯康忠睦公司签订的加建电梯工程总包合同的内容承包；公司按相关管理标准的规定和要求进行指导、服务及监督，负责提供有关业务资料，协助项目经理部有关手续；施工所需的机械设备、材料等由项目经理部与公司合同部等协商签订专业总包合同解决；建设单位支付的工程款由公司背书后直接支付给项目经理部，同时项目经理部以支票形式向公司支付税金和管理费；承包责任者负责组建项目经理部，并出任负责人，承担项目经理部所有人员及全部施工人员的工资、劳保和其它费用；负责组织工程所需的材料、劳动力、常用机械设备、流动资金，办理施工许可等相关手续；承包组织者负责项目经理部一切经营活动和一切经济责任、债权债务责任、事故责任和法律责任；项目经理部切实执行施工技术安全措施、建立安全施工管理制度，做到“谁主管、谁负责”，如发生工�、死亡及质量事故，由项目经理部负责一切经济、事故及法律责任；项目经理部按工程结算总造价的1%向公司上缴管理费，工程税金等在开具工程发票时向公司交纳。张从尧作为承包组织者在合同上签字。
合同签订后，张从尧组织机械设备、材料等，以及施工人员进场施工，张思剑是其中的施工工人。2011年11月1日，张思剑在工地中绑扎钢筋时摔伤，被马上送往广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抢救治疗了1天，之后，转至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后又到了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等继续治疗，诊断为“颈脊髓损伤并截瘫”。
事发后，广州市海珠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电白公司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对电白公司在承建涉案工程中出现安全事故，违反规定，罚款2万元。电白公司已缴纳了罚款。
张思剑为赔偿问题于2013年1月向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会申请仲裁，要求本案电白公司赔偿。经仲裁委调解，张思剑与电白公司达成调解协议：1、双方确认于2013年1月15日起终止双方的劳动关系；2、双方确认于2013年1月15日起终结双方的工伤保险关系；3、双方确认电白公司和张从尧已经支付张思剑受伤至今的医疗费498084.68元，电白公司于2013年1月18日前一次性支付张思剑工伤待遇155万元；4、双方签收本调解书后，互不再追究对方因订立劳动合同，履行终止劳动关系及工伤待遇而产生的其他法律责任。2013年1月16日，电白公司将155万元支付给了张思剑。诉讼中，电白公司提供《民事委托代理合同书》及费用报销单、发票，证明为解决与张思剑的劳动争议，聘请律师代理，支出律师费2000元。张从尧表示其在张思剑出事后，已垫付了医疗费28.5万元。电白公司表示其实际为张思剑垫付的医疗费是186360.72元，是以调解书确认的医疗费498084.68元，减去张从尧垫付的金额后得出。
电白公司在原审起诉请求：1、判令张从尧偿还电白公司代其支付张思剑的医疗费186360.72元、工伤待遇155万元；2、判令张从尧偿还电白公司代其支付行政罚款2万元；3、判令张从尧偿还电白公司代其支付律师费2000元；4、判令张从尧偿还电白公司代其处理张思剑案件费用共计18946元（包括餐费5345元、交通费591元、业务费13000元、诉讼费10元）；5、张从尧负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张思剑受雇期间在涉案工程施工中受伤，电白公司与张思剑协商并向其支付了赔偿款155万元和医疗费等的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电白公司主张根据其与张从尧签订的《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总包工程内部责任承包协议》中“承包组织者负责项目经理部一切经营活动和一切经济责任、债权债务责任、事故责任�法律责任；如发生工伤、死亡及质量事故，由项目经理部负责一切经济、事故及法律责任”的约定，张从尧应承担涉案事故的损失，因而要求张从尧偿还其已代支付给张思剑的医疗费等支出。对此，按照该承包协议的约定，由张从尧组建项目经理部以电白公司的名义承接涉案工程，电白公司提供建造师、施工员等资格证办理报建工作，张从尧需每月支付证件使用费，张从尧在经营中自负盈亏、独立核算，并按工程结算造价向电白公司支付管理费，双方间实际为挂靠关系。电白公司作为有资质的建筑企业，其为承接涉案的广东警官学院9号楼电梯加建工程，与没有建筑资质的张从尧签订承包协议，并由张从尧以电白公司名义进行施工，双方的承包协议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四条“从事建筑活动的专业技术人员，应当依法取得相应的执业资格证书，并在�业资格证书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禁止建筑施工企业超越本企业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或者以任何形式用其他建筑施工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禁止建筑施工企业以任何形式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使用本企业的资质证书、营业执照，以本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第二十八条“禁止承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全部建筑工程转包给他人，禁止承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全部建筑工程肢解以后以分包的名义分别转包给他人”、第二十九条第三款“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的规定，依法该协议无效。电白公司依据该无效协议要求张从尧承担全部还款责任，不能成立。由于双方对协议的无效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对于涉案事故的损失，可由电白公司、张从尧各承担50%的责任，即电白公司支出涉案事故的合理损失费用由张从尧承担50%。对于电白公司的损失金额，原审法院意见认为，医疗费186360.72元和工伤待遇155万元，电白公司已提供劳动仲裁调解书和有张思剑签字的收款收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行政罚款2万元是因涉案事故而受到的行政处罚，应予认定。电白公司主张的律师费2000元，不属于必要的支出，且电白公司、张从尧之间未有相关此项费用的约定，故原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对于电白公司主张的为处理张思剑案件而支出的其它费用18946元，虽然电白公司不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但实际处理事务需要�出一定的交通费和接待等费用也符合情理，对此，原审法院酌定此项为2000元。据此，电白公司的损失金额确认为1758360.72元，张从尧承担50%，即张从尧应支付879180.36元给电白公司。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张从尧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电白公司支付879180.36元。二、驳回电白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796元，由电白公司负担10509元，张从尧负担10287元。
判后，电白公司、张从尧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电白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当合同无效时，承包人可以依照参照合同获得与合同几乎相同的权利。任何一个双务合同，合同当事人之间的“对价关系”都应处于一种大致平衡的状态。根据公平原则，承包人也应当承担合同约定相应的义务。按电白公司和张从尧签订的内部承包人责任书：承包人承包的工程如果发生工伤、死亡及质量事故，由承包人负责一切经济、事故及法律责任的有关约定，本案的全部责任应当张从尧承担。一审法院判决依过错原则判决电白公司承担50％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为此，请求：1、撤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355号民事判决；2、改判张从尧偿还电白公司1777306.72元及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张从尧承担。
张从尧不同意电白公司的诉讼请�，同时上诉称：
一、本案实质上是工伤赔偿后的追偿问题，而本案审理所用案由却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由明显不当。本案当属劳动法、工伤保险条例等法律调整范围，不属于民法、合同法调整范围，原审法院明显适用法律错误，判决张从尧承担责任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二、电白公司作为张思剑的用人单位，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电白公司理应为员工张思剑购买工伤保险，如果没有购买工伤保险，员工发生工伤事故，其工伤赔偿责任应当由用人单位承担，这是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电白公司不应将此责任转嫁于他人，更无权向作为电白公司的员工（即张从尧）进行追偿。1、电白公司主张的损失，是根据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引起的。电白公司单位发生工伤事故后，电白公司就是其赔偿义务的承担单位，这种义务是法定的，不因任何原因而产生转移；2、《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第二款、《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一款均明确规定“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经营的，工伤保险责任由职工劳动关系所在单位承担”；3、张从尧作为电白公司的员工，双方之间形成的是一种劳动关系，而电白公司也确认与受害人张思剑之间亦属于劳动关系。电白公司对于张思剑承担的是一种无过错赔偿责任，是一种法定的赔偿责任，电白公司通过协议的方式将这一赔偿责任转嫁给张从尧是非法的，无效的；4、没有任何一部法律法规规定用人单位在承担自己员工的工伤赔偿责任后还可以向公司其他员工进行追偿。
三、退一步讲，即使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应当适用民法、合同法调整，那么电白公司应承担该事故的全部责任，而不是对等责任。首先，本案的承包协议是电白公司单方制作的，电白公司作为协议的优势方，拟定了大量免除自身责任，加重张从尧责任的格式条款，在暂且不讨论协议效力的前提下，可以看出张从尧在签订协议时是处于弱势地位，是被迫签订的。其次，电白公司是一个从事多年有专业资质的建设单位，在明知不能将工程承包给没有资质的员工而执意为之，且疏于严重监管才导致事故发生（因整个工程电白公司应指派项目经理负责，并指派安全人员进行监管的，但电白公司在收取了张从尧缴纳的项目经理费用后并未安排相关人员到岗）。不仅如此，公司还为这些没有资质的员工出借证件以应付项目报批及检查工作，以至于发生工伤事故的危险系数倍增。因此电白公司对于本案的工伤事故存在根本过错；最后，张从尧仅具有小学文化，没有任何资质，其作为公司的员工，一切工作包括签订承包协议均是在公司的指示下进行的，张从尧本身并没有过错。
四、原审法院�接将电白公司与张思剑签订的仲裁调解书以及电白公司单方提供的相关票据作为本案的定损依据，并强行按比例全部分摊到张从尧名下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大量事实没有认定清楚。1、电白公司没有提供关于张思剑伤残等级的劳动能力鉴定书，张思剑构成何种伤残并不明确，其计算的伤残费用也无法得知，电白公司与张思剑二人关于工伤的自愿处分行为，未经张从尧确认，对张从尧不发生法律效力。且该赔偿费用电白公司是否有实际履行，实际履行多少，我们不得而知，也不能排除电白公司串通他人以求损害张从尧利益的可能性；2、电白公司被广州市海珠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处罚的2万元罚款是因电白公司自身违反法律规定被行政单位处罚，将此罚款强加至张从尧身上，于法无据。
综上，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请求：1、撤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355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一项判决，改判张从尧无需向电白公司支付879180．36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电白公司承担。
电白公司针对张从尧的上诉答辩称：1、双方主要争议的是涉案承包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张思剑是张从尧聘请的，而张从尧与电白公司内部承包关系是成立的，根据承包协议内容约定，电白公司只是收取管理费，整个工程利润、收益都是由张从尧获得，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张思剑的医疗费应由张从尧承担。2、我方对张从尧的上诉理由全部不予认可，与事实不一致。我公司与张从尧签订的内部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从法律上讲是有效的。如果属于无效部分，也是因张从尧无施工资质的部分无效，而双方明确约定，工程所发生的工伤责任、经济责任全部由张从尧承担，张从尧在原审中也确认了所发生的�用金额，故本案发生的所有费用应由张从尧承担。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张从尧使用电白公司的经营资格和资质等对外进行经营活动，并向电白公司交纳管理费的经营形式，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基础法律关系的性质属挂靠经营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涉案工程在施工过程中，发生了安全生产事故，广州市海珠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依据行政法规对电白公司进行查处，并罚款20000元。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共同承担该责任符合义务对等原则，本院予以支持。施工工人张思剑是挂靠人张从尧临时招募的人员，虽没有与被挂靠企业电白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但对外张思剑是被挂靠企业的工人。故张思剑主张仲裁调解，并与被挂靠企业达成了赔偿协议，对调解双方均有约束�。
任何民事主体订立民事合同都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订立的合同无效，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合同中有关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内容也不具有约束当事人的法律效力，任何一方当事人均不得依无效合同的条款向对方主张民事权利。张从尧作为无相应资质的个人，其与电白公司签订的工程内部承包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相关的强制性规定。电白公司将建设工程分包给没有资质的个人进行施工并收取管理费，其行为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认定双方签订的《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总包工程内部责任承包协议》属无效合同，本院予以确认。同理，原审法院依据过错原则，判决电白公司、张从尧共同对张思剑�损害赔偿各承担50%的责任，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电白公司、张从尧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一并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5373元，由上诉人广东电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2781元，上诉人张从尧负担125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革花
审 判 员 张纯金
代理审判员 周建汉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金燕
何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