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民再提字第00109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卫忠。
委托代理人：翁冶中，江苏中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军。
委托代理人：周海滨，江苏周海滨律师事务所律师。
周卫忠因与高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通中民终字第131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5月4日作出苏检民抗（2014）2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6月11日作出（2014）苏民抗字第00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封钦行、李敏出庭。申诉人周卫忠及其委托代理人翁冶中，被申诉人高军的委托代理人周海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0月28日，一审原告高军起诉至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称，2009年9月30日周卫忠出具给高军一份欠条，言明欠高军人民币250万元，后高军催要该欠款未果，故请求法院判令周卫忠还款并支付自2010年10月29日起支付同期银行贷款利息。
一审中周卫忠辩称，其出具的欠条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欠款250万。该欠条确实是其所写，但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是其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拘捕的情况下出具给高军。该欠条不具有合法性，是受胁迫而出具，明显违背个人意愿。从欠条内容也不能看出欠款数额是250万，其中的大写2字是个错别字，请求法院驳回高军的诉讼请求。
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9月30日周卫忠出具给高军一份欠条，载明“今欠高军人民币贰佰伍拾万元正（其中“贰”系错别字）具欠人周卫忠2009.09.30”。后高军催要该欠款未果，向法院起诉要求周卫忠还款。一审另查明，周卫忠因妨害对公司、企业管理秩序罪被启东市公安局列为在逃人员，后南京市公安局建邺分局奥体中心派出所于2009年9月29日上午将周卫忠抓获，并于当日下午移交启东警方。同日，启东市公安局对其进行了拘传，拘传到案时间为2009年9月29日17时40分，讯问结束时间为2009年9月30日凌晨2点。
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周卫忠认可高军提供的欠条是其本人所写，该节事实法院予以确认。周卫忠辩称该欠条是2009年9月30日在他人胁迫下所写，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周卫忠对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2009年9月30日凌晨2点，其已获自由，其认为当日受人胁迫所写的辩称，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从周卫忠、高军之间的关系、高军的出借能力与其到庭陈述的欠条形成原因、时间、地点、钱款来源、交付等情况，能够相互映证，并已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其已完成法定的举证义务。周卫忠辩称欠条不合法，非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但其本人又拒绝出庭陈述并接受询问，不利后果由其本人承担。故高军的书面证据、口头陈述，相较于周卫忠委托代理人的口头陈述，更具有证据优势，具有证明力，法院予以采信。周卫忠出具的欠条中“贰”字为形同的错字，但结合整句话，并不妨碍一般人对周卫忠具欠多少数额的认识。周卫忠、高军未对利息进行约定，故关于高军关于利息主张不予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周卫忠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高军250万元。二、驳回高军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1800元，由周卫忠负担。
周卫忠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欠条是本人受启东警方和高军胁迫所写，不是本人真实意思表示；2、高军仅凭该欠条要求还款证据不足，该欠条是一份孤证；3、即使欠条对本人有约束力，欠款数额也不能认定为250万元，因为其中的大写2是错字，在汉字中没有这个字；4、即使周卫忠本人在法庭通知后未到庭，因其已经委托特别授权代理人到庭，故法院不能因为其本人未到庭而对其作不利判断。周卫忠还申请法院调查2009年9月29日、30日启东市万豪商务宾馆住宿登记记录及录像、高军与启东市公安局经侦队长2009年9月30日通话记录，证明其出具欠条时仍被警方控制、是受胁迫出具欠条、高军与启东警方有不正当沟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高军的诉讼请求。
高军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周卫忠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胁迫事实，民间借贷不同于金融机构借贷，个人出具欠条本身就可以证明债权债务关系。对于借款过程，一审法院进行了详细询问，高军也作出了合理解释，周卫忠不能举证反驳欠条，也不到庭接受询问。从双方举证效力上看也应支持高军的诉讼请求。至于欠条中的错别字，不影响普通人对该字含义的基本判断。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欠条是一种处分性证据，出具欠条本身就表明欠条出具人与欠条出具对象之间具有欠条载明的权利义务关系，这种权利义务关系可能因不同的基础法律关系而产生，比如借款、买卖、投资、租赁等等。本案中周卫忠向高军出具欠条，表明其认可与高军之间存在欠条载明的权利义务关系，高军也到庭接受了法庭询问，比较合理的解释了欠条形成过程。周卫忠认为该欠条是其受胁迫而出具、不是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则周卫忠有义务证明其所受胁迫的相关事实。本案中，周卫忠仅能证明其在2009年9月29日17时40分至次日年9月30日凌晨2点被启东警方因其涉嫌妨害对公司、企业管理秩序罪控制，其不能证明警方行为不当或与其出具欠条有直接关联，也不能证明高军对其有口头或行为上的胁迫。所以该院难以认定胁迫事实的存在。同时，即使周卫忠因受胁迫而出具欠条，根据《合同法》第54条、第55条的规定，一方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受损害方有权在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周卫忠所主张的因受胁迫出具欠条的时间为2009年9月30日，其在2009年9月30日起的一年内并未向法院或仲裁机构申请撤销该欠条，其撤销权也已经消灭，欠条对周卫忠具有约束力。至于欠条中的错别字是汉字大写2的错别字，双方对此均认可，该错别字不影响对欠条完整内容的理解，也不会造成有关欠款数额的误解，所以一审法院认定欠条载明的欠款金额为250万元符合事实。同时，周卫忠申请法院调查的证据也不属于法院应当调查的证据范围，周卫忠应当对其主张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综上，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周卫忠负担。
周卫忠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3年4月7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苏民申字第501号民事裁定，驳回周卫忠的再审申请。周卫忠遂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1、高军提交的欠条不能证明其与周卫忠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借款关系。本案欠款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借贷，系民间借贷纠纷，因此，本案的核心在于借贷事实是否存在。高军据以主张债权的唯一证据是2009年9月30日周卫忠出具的一份欠条，该欠条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借款事实。首先，该份欠条的关键内容即欠款数额书写错误，是一份形式上有瑕疵的欠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第七条规定：“对形式有瑕疵的欠条或者收条，要结合其他证据认定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以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据此，单凭一份形式上有瑕疵的欠条不能证明高军与周卫忠之间存在250万元的借款关系。其次，在三级法院和检察机关处理本案过程中，高军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将250万元借款交付给了周卫忠，仅仅陈述交付的现金，但既未提交支取凭证，亦未提交交付凭证。再次，关于250万元借款的组成高军陈述不一。一审时高军到庭陈述称2005年至2006年上半年共借给周卫忠250万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复查期间，高军陈述：在南瑞继保项目也投入了款项，退出该项目后向周卫忠要款200多万，但周卫忠一直未给，欠条中的250万包括了该没有归还的200多万，即250万元中不仅仅是借款，还包含投资款。在检察机关审查本案期间，高军陈述称250万元一部分是借款一部分是投资款，但借款和投资款各有多少不清楚。据此，高军在250万元债权的形成上陈述前后不一、互相矛盾，250万元借款并不真实。2、没有证据证明周卫忠因项目合作向高军借款或者拖欠高军投资款。2005年周卫忠、高军合作承包南瑞继保研发中心A标工程项目，高军投入了部分款项。但是高军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因项目合作周卫忠向其借款，其投资行为是完成合伙义务的行为，并不是对周卫忠个人的借款，因此认定两人因项目合作发生借贷关系没有事实依据。关于投资款的具体数额，高军表示不清楚，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周卫忠则根据陆永林制作的财务资料认可为146万元。周卫忠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复查期间提供了其于2005年6月29日已经归还高军200万款项的相关新证据，高军当场否认收到该款，并认为与其有关联性。但在检察机关询问时，高军则称已收到该200万元，该款是周卫忠偿还其购买设备的款项，并提供了周卫忠向其出具的收到43.5万元吊塔发票的收条一张，但高军未向检察机关提交所购设备的明细、价格等详细信息。据此，应当认定周卫忠已经连本带利返还高军200万元投资款，而高军主张的其另行投入了200万元设备，因没有证据证明难以认定，且投资款问题不是本案审理的焦点，双方可以另行结算。另外，高军关于其投资款和借款的事实和细节方面陈述始终相互矛盾。诉讼中，高军表示涉诉的250万元欠款系周卫忠承接南瑞继保项目期间其投入的款项或者周卫忠向其所借款项，在该项目上其共向周卫忠出借了200万余元，其余为投资款，却从未提及在前述款项外还向南瑞继保项目另行投入了设备。而当周卫忠提交证据证明已经归还高军200万元款项时，高军先是否认，后又认可收到了该款项，称该款系归还其另行投入设备的款项，与涉诉250万元欠款没有关联性，但又不能提交证据证明。这表明，高军在诉讼程序、申诉复查程序和检察机关审查程序中的陈述存在显著的矛盾，其陈述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3、周卫忠申请法院调查的事项属于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范围。诉讼中，周卫忠辩称高军提交的欠条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其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拘捕的情况下受胁迫而出具给高军，明显违背个人意愿，因此申请法院调取2009年9月29日、30日启东市万豪商务宾馆住宿登记记录及录像、高军与启东市公安局经侦队长2009年9月30日通话记录，拟证明其出具欠条时仍被警方控制、是受胁迫出具欠条、高军与启东警方有不正当沟通。本案中，宾馆的住宿登记记录、监控录像等属于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且能够证明周卫忠出具欠条时是否处于被胁迫的状态，进而能够佐证本案的欠款是否真实存在，因此在当事人提出申请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调取。二审法院未予依申请调取上述证据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请求依法再审。
申请再审人周卫忠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被申请人高军答辩称：1、本案欠条出具时间是2009年，民间借贷的欠条和借条是借款的凭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2、申诉人周卫忠认为是被胁迫情况下出具欠条至今未提供任何证据，且该欠条出具后，周卫忠未向公安机关报警或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3、关于欠条瑕疵问题，对于“贰”虽然多一撇，不影响普通人对这个字的认识，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规定的“形式瑕疵”。4、关于高军在检察机关、法院等处陈述矛盾的问题，本案借贷发生时间在2005年，欠条出具在2009年，诉讼在2010年，经过一、二审、申请再审、检察机关抗诉等环节，当事人对于发生在7、8年前的借款，在借款的说法上稍微有矛盾之处也是正常的。但是高军对这笔款项由部分借款、部分投资款组成，由周卫忠2009年出具欠条予以确认，该欠条对双方合作期间发生的借款及业务往来的结算这个表述前后并没有矛盾。综上，被申诉人认为申诉人欠高军250万，有周卫忠出具的欠条足以证实。检察机关及申诉人的提出的观点不能成立。请求法院驳回申诉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2005年6月10日，江苏南通二建集团第十一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二建十一公司）对南瑞继保研发中心（A标）（以下简称南瑞继保项目）项目部发出任职通知，任命周卫忠为该项目行政负责人，主持项目行政管理工作，蔡忠勤为项目经理，陆永林为项目总账会计。2005年10月12日，周卫忠向南通二建十一公司出具承诺书，严格执行南通二建公司内部履约责任书，并承担一切履约责任。财务接受南通二建集团公司及十一分公司的内部管理及监督。在施工合同期内不得出现任何有损南通二建十一公司形象的行为，如在施工过程中出现不利于南通二建十一公司的事，南通二建十一公司有权终止履约责任书及协议书，项目责任人无条件退出南瑞继保项目部。2005年10月13日，南通二建十一公司与南瑞继保项目部签订内部承包协议，约定项目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南通二建十一公司提供必要的服务，项目部上缴双方商定数额的管理费（60万元）。自2005年4月1日至2005年6月15日，高军向南瑞继保项目部交款86万元，经办人为项目总账会计陆永林，交款事由为备用金。周卫忠在再审中认可高军向项目投入共计146万元，但主张其已经通过南通二建十一分公司向高军支付200万元，高军尚欠项目部款项54万元。高军质证认为收到的200万元是高军与合作项目之间的其他材料、设备往来，与本案250万元没有关联，高军在再审中提供了一张数额为43.5万元的塔吊发票收条，证明高军在项目合作中购买了塔吊等设备。周卫忠对收条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其在再审中提供了与收条相对应的发票原件，证明购买塔吊的资金是南通二建十一分公司通过银行汇款支付并非是高军使用现金支付。
再审另查明，高军本人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是提供资金给周卫忠做工程，在其办公室向周卫忠出借十几次，之后结账形成250万元的欠条。在2013年3月13日，本院申诉复查询问中高军陈述借给周卫忠的250万元，包括有财务收据的86万元，剩下的100多万元在周卫忠打250万元的总借条时，把其他100多万元的借条还给周卫忠。2014年12月3日，高军在本院再审听证中陈述250万元的组成包括一部分现金投资款、部分零碎借款大概30至50万元以及一部分利润。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高军在一审中以要求周卫忠归还借款本金250万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并以2009年9月30日周卫忠出具的250万元欠条一张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根据高军在一、二审、再审中的陈述以及提供的证据，本院认定高军主张发生250万元借款的证据不足，理由如下：第一，本院再审查明，高军在一、二审、本院申诉复查以及再审审理中对于向申诉人周卫忠交付250万元借款的事实陈述前后矛盾，对于实际借款数额、250万元的组成以及是否存在相应的借条等基本事实陈述均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再审审理中高军对于其多次陈述前后矛盾的辩解为借款发生时间过长所致，综合高军前后几次的陈述，存在多处矛盾，在实际借款数额、250万元的组成以及是否存在相应的借条等基本事实陈述均不一致，因此本院对于其再审中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第二，即使如高军再审中陈述，250万元借条中存在30至50万元的借款以及部分投资款，但对于其认可已经收到周卫忠的200万元，高军主张系与周卫忠之间的其他设备款往来，从其举证仅提供43.5万元塔吊发票收条一张来看，也不能证明为周卫忠购买200万元设备的事实，因此其主张250万元含有部分借款以及投资款的依据不足；第三，双方在再审中均认可2005年合伙承揽工程的事实，但是对于合伙事务是否已经结算、合伙中产生的利润以及负债，双方在诉讼中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高军辩称250万元系双方业务往来结算的结果也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对其该项抗辩意见，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高军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其与周卫忠实际发生250万元的借款，其在再审中的抗辩意见均不能成立，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通中民终字第1317号民事判决、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1）启吕民初字第000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高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1800元由高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高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洪
代理审判员 施建红
代理审判员 丁晓苏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徐 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