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21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番禺南沙新诚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
法定代表人：岑耀堂，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辉，广东红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莱芜金鼎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莱芜市钢城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耿国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志民，山东民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番禺南沙新诚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莱芜金鼎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鼎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2014）穗南法民二初字第1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3月3日，新诚公司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金鼎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新诚公司向金鼎公司购买软性覆铜板及覆盖膜等材料；货到当天核清数量及验收，若存在质量问题，新诚公司在收货之日起60天以内必须提出书面异议；若新诚公司发现材料质量问题造成损失，可以向金鼎公司申请赔偿，但必须经金鼎公司签字确认，不得单方扣除货款，如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则由新诚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处理。新诚公司主张，必须在异议期内提出的“质量问题”仅指外观等肉眼可以发现的问题，不包括需要专业设备检测才能发现的内在问题。金鼎公司则认为是指所有的质量问题，因案涉材料不能长期储存，故要求收货方须在60天内提出异议以便核查。新诚公司就其主张没有提交证据。
新诚公司主张，其将金鼎公司提供的材料加工成电路板后转卖给案外人河源中光电通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光电公司），中光电公司反映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并罚款1600000元，金鼎公司确认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后与新诚公司协商赔偿事宜并签订《协议书》拟予解决。该《协议书》显示由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于2012年12月27日签订，内容为：（一）因新诚公司的客户诉其产品质量问题并罚款1600000元，鉴于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长期以来良好的合作关系并经协商，金鼎公司愿意补偿部分基材和新诚公司共同承担相应损失，并作降价处理；（二）具体补偿事宜如下：1.补充送交价款为500000元的材料；2.材料价格从每平方米165元降价至145元，按此价格交易55000平方米、交易期间24个月；（三）以上补偿及降价处理的材料质量如有异议，双方协商解决；（四）如市场价格有调整，双方予以协商等。《协议书》签订后，金鼎公司向新诚公司补充送交价款为500000元的材料并免除相应货款，于2013年1月至2013年5月按每平方米145元的单价向新诚公司送交共计12600平方米的材料，于2013年6月至2013年9月按每平方米135元的单价送交共计1550平方米的材料，前述交易货款共计2036250元，降价金额合计298500元（20元／平方米×12600平方米＋30元／平方米×1550平方米）。新诚公司主张，同类材料的市场价自2013年6月起下调，金鼎公司拒绝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再降价20元，双方协商未果，故新诚公司决定停止采购，金鼎公司除补货及降价外仍余830000元未予赔偿。金鼎公司则主张其签订上述《协议书》的目的是为了共同发展，并非确认案涉材料存在质量问题，而新诚公司却未按该《协议书》履行。
原审法院另查明：新诚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一份《证明》，显示由中光电公司出具，内容为：新诚公司在2012年期间因fpc基材出现质量问题造成中光电公司损失，按约需承担退货及罚款共计1600000元，中光电公司确认已经收到该款项。新诚公司主张，因金鼎公司提供的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导致其赔付中光电公司损失1600000元，但没有留存相关材料及转卖给中光电公司的产品。金鼎公司则认为，该《证明》的内容无法反映其提供的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及由此导致新诚公司的客户向新诚公司索赔造成经济损失。
原审法院再查明：金鼎公司认为新诚公司拖欠货款，曾向山东省莱芜市钢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新诚公司支付货款1608990元及利息。新诚公司在该案中主张金鼎公司需赔偿损失879000元，应在货款中扣除。金鼎公司不予确认。该院经审理认为，双方于上述《协议书》仅对补偿部分材料及降价方面进行约定，并未体现折抵货款的意思表示，故不支持新诚公司折抵货款的主张，遂判决支持了金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以上事实，有新诚公司、金鼎公司提交的前述证据以及相关陈述附卷为据。
新诚公司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金鼎公司向新诚公司赔偿损失879000元及支付利息（以879000元为本金，自2013年11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付清之日止）；2.金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原审庭审中，新诚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1.确认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于2012年12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在2013年11月15日解除；2.金鼎公司向新诚公司赔偿损失830000元及支付利息（以830000元为本金，自2013年11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付清之日止）；3.金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金鼎公司原审的反诉请求为：1.新诚公司按照每平方米135元的价格继续向金鼎公司采购40850平方米的材料；2.新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及《协议书》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依约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金鼎公司向新诚公司交付的材料是否存在质量问题，金鼎公司应否赔偿新诚公司经济损失；2.案涉《协议书》应当继续履行还是予以解除。
关于争议焦点一。新诚公司主张案涉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并要求金鼎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其应承担举证责任。首先，双方于《购销合同》约定了质量异议期。合同条款无明确约定“质量问题”的范围，新诚公司主张仅限于外观能发现的问题，但未提交相应证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应按交易习惯理解为所有的质量问题。新诚公司作为收货方，在收货时应当对材料的数量、质量是否符合合同约定进行检验，如有异议，应在约定的异议期内及时以书面的形式提出。本案中，新诚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于约定的异议期内就质量问题向金鼎公司提出过书面异议。其次，中光电公司出具的《证明》仅能反映其对新诚公司的罚款数额，并未提及新诚公司向中光电公司送交的产品系使用金鼎公司供应的材料加工而成。故该《证明》不能证明金鼎公司向新诚公司交付的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即使新诚公司赔偿中光电公司损失的事实属实，其亦不能据此要求金鼎公司赔偿。再次，从《协议书》的内容来看，其正文开头具名“因新诚公司的客户诉其产品质量问题并罚款1600000元，鉴于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长期以来良好的合作关系并经协商，金鼎公司愿意补偿部分基材和新诚公司共同承担相应损失，并作降价处理”，该表述并无明确指出金鼎公司提供的材料存在质量问题。金鼎公司同意通过补偿送货的方式与新诚公司共同承担相应损失及在后续交易让利降价处理，该降价处理的前提是后续交易能实际发生。可见，金鼎公司同意与新诚公司共同承担损失是附条件的，其并非承诺直接赔偿经济损失1600000元，亦未作出承认案涉材料存在质量问题的意思表示。新诚公司主张金鼎公司于《协议书》承诺赔偿损失，与《协议书》内容不符，金鼎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原审法院亦不予采纳。综上，因新诚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金鼎公司同意向其直接赔偿损失1600000元，亦未能证明案涉材料存在质量问题及其向中光电公司提交的货物与案涉材料存有因果关系，且案涉材料据新诚公司主张已进行加工生产并转卖案外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新诚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对新诚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双方于《协议书》约定如案涉材料市场价格调整，双方协商调整交易价格。该条款是约定调价的条件而非确定调价的金额，如何确定调整后的单价还应视双方协商的结果而定。在《协议书》的履行过程中，案涉材料市场价下降，新诚公司要求变更约定，以市场价为基础再降价20元交易，但未得到金鼎公司同意。双方就降价处理的问题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亦未签订补充协议。在诉讼过程中，虽经原审法院协调，双方亦不能协商一致。原审法院认为，降价让利应基于金鼎公司的自愿，即使金鼎公司在签订《协议书》时确定给予新诚公司降价20元的优惠按单价145元交易，并不等于市场价波动后、双方协商调价时金鼎公司也必须给予新诚公司相应的优惠。新诚公司主张按市场价降价20元即单价123元调价，金鼎公司主张按单价135元调价，均没有合同依据，亦非双方协商的结果，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新诚公司以金鼎公司不同意其调价方案为由终止采购，明确表示不同意继续履行并要求解除《协议书》，已构成违约，导致《协议书》后续交易的目的不能实现。因案涉材料市场价下降、双方对单价亦协商未果，若让双方继续履行《协议书》，按约则仍应以单价145元交易，新诚公司为此支付的履行费可能存在过高的情形。新诚公司要求解除《协议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的规定，为衡平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原审法院予以允许。至于解除的时间，金鼎公司否认新诚公司关于《协议书》在2013年11月15日解除的主张，新诚公司也无法证明其曾通知金鼎公司解除《协议书》，故该合同应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考虑到《协议书》解除的责任方在于新诚公司，金鼎公司在履约过程中无违约行为，若金鼎公司认为新诚公司解除《协议书》对其造成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于2012年12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解除；
二、驳回新诚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三、驳回金鼎公司的反诉请求。
原审案件本诉受理费6050元，由新诚公司负担；反诉受理费25102元，由金鼎公司负担。
上诉人新诚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原审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双方于2012年12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内容的理解或解释，并以此来判断到底是哪一方存在违约的情形。但原审法院却只是望文生义，并没有从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来判断双方的真实意思。
1.协议书的内容主要约定两个方面的事项：一是新诚公司客户诉其产品质量问题并罚款1600000元；二是新诚公司延迟支付货款的事宜。因第二个约定事项与本案无关，故在此不进行说明。（1）新诚公司认为，在协议书中约定金鼎公司通过补货及降价处理；补货金额为500000元，降价处理时每平方米降价20元，共需要降价的货物为55000平方米，那么降价的金额合计为1100000元。上述补货和降价合计金额为1600000元。这与新诚公司因客户诉其质量问题产生的损失一致。（2）原审法院认定金鼎公司“未作出承认案涉材料存在质量问题的意思表示”，那么上述协议书中，金鼎公司为何要对新诚公司进行补货及降价处理在协议书签订后，金鼎公司已完成补货500000元，降价处理的货物也履行了298500元。这是金鼎公司的财产。从商业习惯看，金鼎公司的产品非独有，市场竞争激烈，那么必然导致产品的利润不高，不可能无条件将属于金鼎公司的利益给新诚公司。金鼎公司无论是从证据亦或从商业习惯方面均没有作出合理的解释。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金鼎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补货及减价处理均为质量问题的赔偿。（3）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为金鼎公司所起草，在双方因协议书的条款发生争议时，应选择不利于金鼎公司的解释。（4）协议书约定的内容主要是关于新诚公司的损失赔偿，如果不是金鼎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则金鼎公司完全不会与新诚公司达成协议，金鼎公司采取补货及降价处理仅仅只是赔偿的方式不同；因此，协议书约定的第一个事项应解释为金鼎公司因质量问题进行赔偿的意思表示。
2.原审法院认定“降价让利应基于金鼎公司的自愿，即使金鼎公司在签订《协议书》时确定给予新诚公司降价20元的优惠按单价145元交易，并不等于市场价波动后，双方协商调价时金鼎公司也必须给予新诚公司相应的优惠”。新诚公司认为，原审法院没有考虑诚实信用原则，机械地理解合同条款。（1）从协议书的内容看，关于降价处理的方式，这只是金鼎公司因产品质量问题向新诚公司进行赔偿的一种方式。而不仅仅是交易习惯。（2）金鼎公司进行降价处理并不是单纯降价让利。正如金鼎公司在庭审中所述，根据双方发生争议时的市场价格，金鼎公司的产品利润很低，如果继续降价处理，会出现亏损。这才是金鼎公司拒绝按照协议降价处理的原因。（3）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金鼎公司应一直根据市场的价格来进行降价处理，即无论市场价格是上升还是下降，均应降价20元。原审法院没有根据诚实信用原则来具体分析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机械地理解协议条款。
3.原审法院认定“考虑到《协议书》解除的责任方在于新诚公司，金鼎公司在履约过程中无违约行为”，新诚公司认为，原审法院认定是错误的，与事实不符。新诚公司与金鼎公司的交易习惯是先由新诚公司向金鼎公司进行价格询问，如果认为价格没有问题，才向金鼎公司传真《采购合同》，金鼎公司根据采购合同内的数量及规格交货。而本案中，双方约定金鼎公司应减价处理，在新诚公司按照减价处理的价格向金鼎公司询价时，金鼎公司拒绝按照协议书约定减价，导致新诚公司无法向金鼎公司发送《采购合同》。因金鼎公司一直拒绝减价，新诚公司才不得不解除合同。因此，新诚公司解除合同，责任方应为金鼎公司。
（二）新诚公司提供证据足以证明相关事实。原审法院认定新诚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因此不支持新诚公司的诉讼请求。新诚公司认为，原审法院未从交易性质、习惯及交易目的来认定证据以及各自提交证据的证明力。1.按照原审法院的逻辑，如果双方没在书面协议中明确“质量问题、赔偿”等字句，则一律不认可质量问题或赔偿等约定。但如前述，协议书为金鼎公司起草，作为产品的提供方，在发生产品质量问题时，并不希望在协议中出现“质量问题、赔偿”的字句。而本案事实上金鼎公司就是根据产品质量问题进行赔偿的。虽然在书面文本中并没有出现“质量问题、赔偿”等字句，但从双方的履行行为也可以证明。2.本案中，新诚公司提交的证据有其客户出具的证明，该证明虽未直接证明是金鼎公司的产品质量问题给其造成损失，但也跟协议书约定的事项有关联，哪怕这种关联性很微弱。而金鼎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补货及减价处理的依据，也没有证据证明新诚公司客户的证明与本案无关。2.原审法院理应处于居中位置，准确分析双方提交证据的证明力，以一方证据力占优势为准，哪怕仅占微弱优势。但原审法院却并未按证据优势原则作出判决。
综上所述，新诚公司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没有准确对合同条款进行解释，对证据的证明力没有按照优势原则认定，导致作出错误判决，故上诉请求：1.撤销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9日作出的（20l4）穗南法民二初字第1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2.支持新诚公司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鼎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金鼎公司答辩表示同意原审判决。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金鼎公司是否应向新诚公司支付赔偿款830000元。新诚公司依据双方于2012年12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主张金鼎公司已承诺因其产品质量问题而以补货及减价方式赔偿新诚公司损失共计1600000元。对此，本院认为，该《协议书》虽写有“因甲方（新诚公司）客户客诉其产品品质问题并导致客户罚款160万元”的内容，但该项表述仅是对新诚公司之客户投诉其产品质量问题及罚款事实的客观描述，在此，金鼎公司并未确认该终端产品的质量问题系因其供应的原材料质量瑕疵而导致，更未确认对新诚公司遭受的客户罚款1600000元负直接的赔偿责任。即便《协议书》中确定由金鼎公司补货及降价的货款总额与新诚公司主张的损失金额相一致，但此种降价销售的补偿方式系建立在双方于特定期间内持续交易的基础之上，金鼎公司通过后续销售行为不仅可保持与新诚公司之间的正常合作关系，且其自身在产品销售过程中仍有一定的获利空间，对此，从金鼎公司在涉案产品的市场价格持续下跌之后，不同意继续按照原有降价幅度进行销售的行为亦可得到印证。因此，上述协议所确定的金鼎公司对新诚公司的损失补偿方式，实质体现的是一种双方互利的合作方式，并非直接确定金鼎公司的损害赔偿责任。故新诚公司在双方未能就产品价格协商一致的情况下，要求金鼎公司直接赔偿其差额款项83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新诚公司的上诉请求，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365元由上诉人番禺南沙新诚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二〇一五年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泳筠
廖嘉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