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终字第39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加成，男，1971年12月10日生，汉族，江苏海信印务有限公司职工。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海芹，女，1971年3月14日生，汉族，南京海兴印务有限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北京东路22号和平大厦15楼。
法定代表人顾爱华，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周春林，男，1969年2月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胥爱超，江苏拯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西塘旅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西塘镇南苑路258号。
法定代表人周军波，浙江西塘旅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宏，浙江嘉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华公司）、浙江西塘旅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塘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3）玄民初字第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1日立案受理。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被上诉人大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春林、胥爱超、被上诉人西塘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本案死者朱俐俐生于1994年9月12日，系朱加成、李海芹的女儿。
2012年10月25日，朱俐俐与大华公司订立旅游合同一份，约定：朱俐俐参加大华公司作为组团旅游经营者组织的西塘古镇二日游，2012年10月27日从南京出发，10月28日返回南京；在西塘住宿一晚；导游服务为全陪；赠送朱俐俐意外伤害保险；朱俐俐交纳的旅游费用包含交通、导游、景点大门票、住宿和保险费用；地接社为南京时尚旅行社有限公司。该合同签订后，朱俐俐于2012年10月27日上午乘坐大华公司安排的车辆到达西塘景区，由南京时尚旅行社有限公司的导游吴强提供导游服务。当天中午吴强对朱俐俐等人安排好住宿，并通知游客第二天6时30分集合前往乌镇。朱俐俐与詹某住在西塘景区逸馨阁客栈，二人同住一个房间。27日下午吴强带领朱俐俐等人乘坐游船，之后朱俐俐和詹某在景区进行自由活动。
2012年10月27日晚，朱俐俐与詹某在住宿的房间休息，23时许詹某首先入睡。10月28日1时许，詹某醒来发现朱俐俐不在房间，也未带手机，房门虚掩。詹某遂到房屋外寻找，但未找到朱俐俐。10月28日2时30分左右，詹某打电话告知吴强此事，吴强让詹某报警。詹某于10月28日2时49分拨打110报警称其朋友找不到了。此后，詹某通知李海芹朱俐俐失踪的情况。
2012年11月5日，朱俐俐的尸体在距离朱俐俐住宿旅馆数百米的河中被发现。2012年11月14日，浙江省嘉善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载明：2012年11月5日10时7分许发现朱俐俐的尸体；体表无明显生前损伤；死亡时间已有5至10日左右；死亡时间约为进食后6小时以上；鉴定意见为符合生前落水溺死。2011年11月15日，浙江省嘉善县公安局西塘派出所（以下简称西塘派出所）告知朱加成：朱俐俐死亡一事，经公安机关调查、勘验和尸体检验，已排除他杀。朱加成表示对朱俐俐的死因以及排除他杀的结论没有异议。
西塘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付给朱加成、李海芹1万元救助款，2013年1月24日付给朱加成、李海芹6.5万元。西塘公司表示，对于该7.5万款项，如果法院判决西塘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该款从赔偿款中扣除；如果西塘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西塘公司将该款作为对朱加成、李海芹道义上的补偿，不要求朱加成、李海芹返还该7.5万元。大华公司于2012年11月9日支付给朱加成、李海芹3万元垫付款，用于处理丧葬等事宜。
2013年3月25日，朱加成、李海芹诉至法院，要求大华公司、西塘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5935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14838.5元、交通住宿费等费用16390.8元、误工费8000元，对上述费用由大华公司承担70%，西塘公司承担30%。
一审审理中，法院从西塘派出所调取了西塘景区监控录像和相关询问笔录。监控录像显示：朱俐俐分别于2012年10月28日0时37分左右和0时41分左右独自一人出现在其住宿旅馆附近的巷子中。相关询问笔录中，西塘景区“逸馨阁”客栈的经营者汪亚菊在询问笔录中称：2012年10月28日凌晨其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便出来查看，因天黑雾大，只隐约看到一女子靠在门外的铁柱子上；汪亚菊无法确认该人是否是朱俐俐。詹某在询问笔录中称：其2012年10月28日1时30分左右醒来，发现朱俐俐不在房间，当天2时30分左右打电话给吴强；后来詹某就报警了；未发现朱俐俐有心理和精神方面的问题。吴强在询问笔录中称：2012年10月27日中午其通知游客第二天6时30分集合前往乌镇；2012年10月28日凌晨两点多，朱俐俐的同伴打电话给吴强，说朱俐俐不见了，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吴强就让此人马上打电话报警，之后吴强打过去几个电话询问，都没有朱俐俐的消息；2012年10月28日5点多，吴强到了朱俐俐的房间，马上将事情汇报给了所在单位；单位安排了其他导游等消息，吴强就带其他游客去乌镇了；未发现朱俐俐之前有反常情况。
审理中，朱加成、李海芹、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存在如下争议：
一、大华公司、西塘公司有无过错
朱加成、李海芹提供了如下证据：1、住宿房屋内外的照片9张，以此证明大华公司提供的旅馆不符合约定。2、朱加成、李海芹的委托代理人与詹某的谈话笔录，詹某在笔录中称大华公司的导游2012年10月28日5时30分到朱俐俐的住宿旅馆，问了一下事情经过，说是等公安机关的消息，导游就走了。以此证明大华公司对朱俐俐的死亡存在过错。经朱加成、李海芹申请，证人詹某到庭作证称该谈话笔录内容属实。3、南京金陵中等专业学校发给朱俐俐亲属的慰问信，信中称朱俐俐善良、大方、开朗。以此证明朱俐俐心态阳光。
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对证据1、3的真实性无异议，大华公司认为不能证明大华公司存在过错。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对该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大华公司提交了吴强的书面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吴强10月27日已对全体游客告知西塘景区河边没有护栏，游客不要靠近河边行走，注意人身和财产安全。该证明上还有与朱俐俐同一旅行团的陈珊珊等人的签名。大华公司以此证明其已尽到安全提醒义务。
朱加成、李海芹认为证人吴强某到庭作证，故对书面证明的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
二、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的各项费用的真实性
1、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对于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计算方法和金额无异议。
2、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均认为不应当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3、朱加成、李海芹处理朱俐俐死亡的善后事宜的费用支出票据，合计16390.8元，其中交通费3509.8元，电话通讯费150元，住宿费4641元，餐饮费7960元，为寻找朱俐俐打印照片的费用80元，为向大华公司主张权利而制作条幅费用50元。大华公司对上述费用不予认可。西塘公司对交通费、住宿费无异议，但对餐饮费不予认可。
4、误工费8000元，朱加成、李海芹称是因处理善后事宜而各产生的一个月的误工费。朱加成、李海芹分别提供了所在单位出具的工资证明，内容为朱加成、李海芹的月工资为4000元。大华公司认为朱加成、李海芹未提供工资单，对误工费不予认可。西塘公司不认可误工费与本案的关联性。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本案中，朱俐俐死亡后，朱加成、李海芹作为朱俐俐的父母要求大华公司、西塘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故朱加成、李海芹应当举证证明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存在侵权事实。
对于朱加成、李海芹诉称的大华公司、西塘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根据公安机关对朱俐俐死亡事件的调查材料和调查结论以及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定朱俐俐离开旅馆时并不为了参加旅游项目，其夜间独自一人离开住宿地点的原因和去处不明，也无证据证明朱俐俐落水的地点和原因。故本案无证据证明系大华公司、西塘公司的行为直接导致朱俐俐死亡，也无法认定朱俐俐的死亡与大华公司安排的旅馆以及西塘景区河道两侧有无护栏存在因果关系。其次，因无法确定朱俐俐的落水原因和地点，故无法认定落水与大华公司、西塘公司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因果关系。再次，朱俐俐作为成年人，具有日常生活能力和自我防护能力，且10月27日白天其已在西塘景区游玩，对景区环境设施已有所了解，大华公司对朱俐俐夜间离开住宿旅馆并无监管义务。大华公司10月28日凌晨得知朱俐俐离开旅馆后，因无法预见朱俐俐外出的原因、目的地以及所处的境况，故导游要求同住人员报警，该处理方式并无不当。朱加成、李海芹认为大华公司未尽到救助义务，依据不足。
综上，朱加成、李海芹未能证明大华公司、西塘公司侵犯了朱俐俐的生命权，故其要求大华公司、西塘公司对朱俐俐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赔偿有关费用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朱加成、李海芹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朱加成、李海芹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大华公司安排的住宿客栈不是正规旅馆，而是当地农民自建的简陋民宅，没有消防验收、营业执照，住宿条件不符合合同约定。该客栈有三分之一在河道中，大门口离河边很近，地面未作防滑处理，周围没有安装防护设施。当天夜里大雾，游客进出存在落水的危险；2、大华公司没有按照合同内容履行义务，当天中午12点到达西塘，2点钟左右就让旅客自由活动。因游客未玩尽兴，让朱俐俐产生了还想再玩的想法。同伴发现朱俐俐不见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导游吴强，打了好几次导游才接电话，没有第一时间到现场进行询问和查找；3、大华公司未履行安全告知义务，其提交的部分游客签名的证明，是事后制作的；4、西塘公司管理混乱，河道两侧没有护栏、照明等防护措施，景区内的客栈没有消防和营业执照。大华公司和西塘公司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有缺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大华公司答辩称，两上诉人主张的是侵权之诉，不是违约之诉。朱俐俐的死亡与我公司所安排的住宿等级和标准不存在因果关系，我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西塘公司答辩称，我公司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旅游服务合同、西塘景区门票、户口簿、死亡医学证明书、居民死亡殡葬证、户口注销证明、嘉兴市公安局110接警记录单、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监控录像、西塘派出所询问笔录、收条、中国农业银行存款业务回单、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一款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朱俐俐与大华公司签订旅游服务合同，双方之间形成旅游服务合同关系，大华公司所提供的服务应当符合保障旅游者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首先，作为旅游经营者，大华公司应保证游客入住的客栈具有合法经营手续。朱俐俐在西塘景区事发当日实际住处为逸馨阁客栈，大华公司无法向法庭提交逸馨阁客栈的营业执照、特种行业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卫生许可证等营业证照，未能举证证明逸馨阁客栈系合法经营，游客入住此类客栈容易引发人身伤害事件；其次，大华公司提供的逸馨阁客栈临近河道，特别是在夜间有大雾的情况下，游客进出客栈极易造成坠河危险；最后，詹某发现朱俐俐不见后，于2时30分许打电话给导游，导游未能随即赶赴事发现场进行处置，而是让詹某拨打110电话报警，后于5时许才赶到事发现场，并将事故情况向单位领导汇报，6时30分又带领其他游客离开西塘前往乌镇，未尽到及时救助义务。故大华公司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上具有一定过错，客观上增大了朱俐俐发生溺水死亡后果的危险性，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西塘公司作为西塘景区的经营者，两上诉人主张西塘公司未在景区河边安装护栏存在过错，没有事实依据，西塘公司对朱俐俐的死亡后果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需要指出的是，事发时朱俐俐已年满18周岁，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身负有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应当明知深夜独自外出会造成包括溺水死亡等意外事件的损害后果，应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考虑到大华公司在安全保障义务上存在的过错，本院酌定其对朱俐俐死亡后果承担20％的赔偿责任。
关于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的赔偿费用问题，上诉人主张死亡赔偿金593540元（29677元／年＊20年），符合法律规定，且各方当事人对计算标准均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的丧葬费14838.5元（29677元／年＊6月）元，没有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的规定，各方当事人对计算方法亦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本院认为，本次事故造成朱俐俐死亡，对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身心造成了巨大痛苦，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基本适当，本院予以支持；关于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主张亲属办理丧事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因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数额，考虑到亲属办理丧事必然存在上述费用，本院酌定该部分费用为10000元。朱加成、李海芹因朱俐俐死亡造成的损失合计668378.5元，由大华公司承担20%的赔偿责任，即大华公司应赔偿朱加成、李海芹各项损失133675.7元，因大华公司已垫付朱加成、李海芹30000元，尚需实际给付103675.7元。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所作判决不当，二审应予改判。上诉人朱加成、李海芹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3）玄民初字第701号民事判决；
二、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朱加成、李海芹损失103675.7元；
三、驳回朱加成、李海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14元，由朱加成、李海芹负担2731.2元、由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担68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14元，由朱加成、李海芹负担2731.2元、由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担682.8元（朱加成、李海芹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多余部分，由本院予以退还，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应承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南京大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剑飞
代理审判员 王长春
代理审判员 李筱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苏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