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36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超前路9号。
法定代表人王智先，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民峰，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柏兴华，女，1982年9月13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昌平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柏兴华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商）初字第13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吕云成、王晴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柏兴华在一审中起诉称：2010年5月15日，柏兴华在工行昌平支行营业场所补办工商银行储蓄卡，卡号为×××。2014年8月22日，柏兴华发现该银行卡内存款少了23430.5元。后经调查得知，该银行卡账户于2014年8月17日在山东薛城泰南ATM被转账2万元，发生转账手续费13.5元；ATM取款3400元，手续费17元。经调查上述转账及取款非本人办理，也非本人委托的人操作。柏兴华认为，工行昌平支行作为银行卡的发卡银行，有义务维护银行卡内的资金安全，被告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柏兴华银行卡内存款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故柏兴华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工行昌平支行赔偿柏兴华银行卡存款损失23430.5元，并支付上述损失自2014年8月17日起至实际赔付之日止同期银行贷款利息；2、诉讼费用由工行昌平支行承担。
工行昌平支行在一审中答辩称：1、我方不存在违约情形，柏兴华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依法驳回。柏兴华于2008年8月8日在工行新街口支行所辖积水潭支行开立了尾号为9733的灵通卡。2010年5月15日，柏兴华在我方回龙观西区支行办理了挂失换卡手续，领取了尾号为4470的灵通卡。柏兴华开立牡丹灵通卡时与我方签订了《牡丹灵通卡申请表》，双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应当严格遵守合同中的各项约定。作为合同内容的一部分，柏兴华在申请表的“客户确认栏”签名确认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章程》相关业务规定。根据上述约定，对于预留密码的账户，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柏兴华本人的行为，柏兴华应妥善保管卡片、密码，由于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应当由其自行承担。因此，在柏兴华诉称的交易中，其取款、转账均需使用密码才能进行，应当视为其本人行为。我方已经根据柏兴华的指令对款项进行了支付。柏兴华要求我方偿还其存款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2、本案争议交易应认定为柏兴华本人的真实交易。本案中争议的取款及转账交易发生时间为2014年8月17日，而柏兴华2014年9月7日才到我行持公安机关《受案回执》反映情况，根据现有情况，柏兴华并没有证据证明交易发生时本人未在当地且交易发生时银行卡一直由柏兴华本人持有。因此，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在柏兴华不能证明取款及转账交易的行为人并非其本人以及交易的银行卡系伪造的情况下，应认定争议交易的为柏兴华本人真实交易。3、即使能够认定争议交易并非柏兴华所为，我行履行合同约定无过错，柏兴华未能妥善保管卡片及密码存在过错。根据约定，争议交易发生时，我行按照原告输入密码后的交易指令进行了付款，在履约过程中没有过错，而如果如柏兴华所述，转账、取款行为并非其操作，则其必然存在未能妥善保管卡片和密码的过错。因此，柏兴华未能妥善保管灵通卡片并泄露密码而导致的资金损失，不应当由按照约定支付了款项的我行来承担。因此，我行既无违约行为，也不存在过错，柏兴华的诉讼请求不应获得支持。4、柏兴华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应待侦查机关查明事实，避免法院作出与公安机关侦查机关不同的判决。本案对于基本事实双方争议较大，而柏兴华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公安机关目前仍未作侦查结果。而本案中我行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必须查明异地取款、转账交易汇中，行为人是否使用了真实的银行卡，是否使用了正确的密码、以及柏兴华在交易中是否存在过错。因此，本着在事实清楚的前提下进行审理的原则，本案应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因此我行建议法院中止本案审理程序，待中止原因消除后再恢复审理。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柏兴华与2010年5月15日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回龙观西区支行补办了一张尾号是4470的借记卡，柏兴华保存借记卡并设定密码，约定凭密码消费。上述银行卡于2014年8月17日在山东薛城泰南ATM机上被转账20000元，转账手续费13.5元；取款3400元，手续费17元。2014年8月22日，原告发现该银行卡内少了23430.5元，于当日向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报案，随后联系银行进行了口头挂失。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于2014年9月1日向柏兴华出具了立案决定书，决定对柏兴华报信用卡诈骗案立案侦查。
另查，柏兴华系北京宝瑞通典当行有限责任公司职员，该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北里50号。柏兴华在该公司的考勤记录显示，2014年8月16日签退时间为20时32份；2014年8月17日签时间为8时32分，签退时间为20时31分。
以上事实，有借记卡、银行明细清单、劳动合同书、考勤记录、京公昌经立字（2014）000306号立案决定书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柏兴华在工商银行办理借记卡，柏兴华、工行昌平支行双方之间形成储蓄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依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条规定：“商业银行以安全性、流动性、效益性为经营原则”，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由此可以看出，保护储户存款安全即是银行的法定义务也是合同义务，工商银行作为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应当提供完善的技术设备，包括难以复制的银行卡和能够识别复制卡的交易终端，掌握银行卡的制作技术与加密保护技术，具备识别其真伪的技术和硬件设施，应当确保储户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确保借记卡内资金的安全。本案中，柏兴华在其尾号为4470的银行卡在山东薛城泰南ATM机上被转账及取款时，其本人均在北京，依常理判断其该转账及取款行为并非其本人所为，故柏兴华的银行卡存在被案外人盗刷之情形。柏兴华可以待刑事案件侦破后要求相关责任人承担责任亦可依其与工商银行之间的储蓄合同要求工商银行承担违约责任。关于密码是否泄漏问题，工商银行主张柏兴华泄漏密码存在过错，对此，该院认为，在犯罪嫌疑人如何获得交易密码进行交易的具体情节并未查明的情况下，工商银行对柏兴华在借记卡被伪造、盗刷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应承担举证责任，而工商银行提供的证据难以证明是由于柏兴华的过错导致借记卡内数据信息被窃取使用，因此，对工商银行的该项答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工商银行应对柏兴华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赔偿数额，该院对柏兴华主张的被盗刷产生的23430.5元损失及相应利息予以支持，但利息的计算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为标准。
综上，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柏兴华存款损失二万三千四百三十元五角；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柏兴华存款利息损失（以二万三千四百三十元五角为基数，自二○一四年八月十七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三、驳回柏兴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工行昌平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伪卡存在，亦无法证明涉诉交易发生时柏兴华本人与银行卡未分离。首先，公安机关未作出取款人取款所用卡片为伪造的侦查结论；其次，在工行昌平支行对于柏兴华考勤记录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并未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核实，且该证据是柏兴华所在单位出具的，二者存在雇用关系，不应将该证据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最后，即使柏兴华能够证明涉诉交易发生时其本人在北京，也不能就此得出涉诉交易所使用的银行卡系伪造的结论。因此，在不能排除涉诉交易是使用真实的银行卡交易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凭涉诉交易非本人所为就认定柏兴华的银行卡存在被案外人盗刷之情形的结论，其所依据的证据并不确实充分。2、一审法院对于工行昌平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本案涉诉交易为伪卡交易的情况下，就应该认定为凭真实的银行卡进行的交易。退一步讲，即使涉诉交易为伪卡交易，也不能就此推定银行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本案伪卡存在的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驳回柏兴华的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结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在案件有经济犯罪嫌疑时，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一审判决割裂了民事程序与刑事程序的关系。根据工行昌平支行上述的事实及证据部分的意见，本案是否存在伪卡交易仍处于事实不清的状态，若涉诉交易为第三人盗取，则应属于经济犯罪，若涉诉交易为柏兴华或其委托他人支取，则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也属于有经济犯罪嫌疑的情形。因此在伪卡是否存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应该驳回起诉，待公安机关查清事实后再对本案进行审理。三、一审法院认定工行昌平支行应就柏兴华银行卡被伪造、盗刷的过程是否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不合理的扩大了工行昌平支行的举证责任。首先，本案涉诉交易是否为伪卡交易未查清，在此情况下，工行昌平支行无需也不能对不存在的事实进行举证。其次，即使涉诉交易是伪卡交易，工行昌平支行也无需对柏兴华是否存在过错进行举证。且银行卡密码是在持卡人申请办理银行卡时自行设置并由持卡人作为唯一保管者进行保管，如果要求银行承担证明持卡人对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显然不合理。综上，工行昌平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柏兴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柏兴华负担。
柏兴华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足，应予维持。1、柏兴华与工行昌平支行之间存在储蓄合同关系，柏兴华的存款所有权已经转移至该银行，银行应当承担存款损失的风险。柏兴华存款被盗刷虽然已经立案侦查，但是不应影响依据双方的储蓄合同约定，向工行昌平支行主张履行相应合同义务或承担相应违约责任。2、工行昌平支行在未提交证据的情况下，仅凭空认为存在他人持柏兴华银行卡进行交易的情形，不能得到法律支持。二、一审法院认定工行昌平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证据充分。1、本案中银行卡被盗刷最直接原因在于银行方面并不具有鉴别银行卡是否被复制的能力，不能有效识别克隆卡或复制卡，进而不能保障银行卡的安全，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工行昌平支行承担损失依据充分。2、工行昌平支行未能尽到异常通知的义务，也未能提供安全、高效的计算机处理系统，并且没有合格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相应的管理机构。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伪卡存在事实清楚，案件无需移交公安机关处理。该银行没有证据证明柏兴华与第三人盗取存款有关，并且公安机关已经就柏兴华情况进行调查，证明柏兴华与第三人盗取存款无关。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工行昌平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本案伪卡交易事实清楚。金融机构应当保存交易记录，因此工行昌平支行有责任及义务获取录像等证据以证明案发交易卡的真伪。2、工商银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提供高精尖的设备及防止密码被盗技术保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银行卡领用法律关系是随着现代电子金融交易技术的发展而诞生的、涉及多方主体的复合型法律关系，交易方式和支付条件发生了质的变化，体现出网络化、无纸化和即时性特征，往往银行卡信息和密码就成为唯一的支付条件。
结合双方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工行昌平支行究竟是否应当对柏兴华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工行昌平支行主张，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确定本案涉诉交易确系案外人使用伪卡进行的交易，故无法确定工行昌平支行存在过错。对此本院认为，一审中柏兴华提交劳动合同书、考勤记录可以证明其在涉诉交易时未离开北京，同时结合柏兴华向公安机关报案，且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的情况，一审法认为涉诉转账、取款行为并非柏兴华本人所为，存在银行卡被盗刷的现象，并无不当。工行昌平支行作为涉案借记卡的发卡银行，在他人盗刷银行卡进行交易的过程中，因为其自身的系统与技术漏洞等原因，未能识别，违反了其应负担的安全防范义务，对柏兴华的借记卡被盗刷产生的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工行昌平支行的此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关于柏兴华是否存在泄露交易密码行为的问题。直至本案二审诉讼中，工行昌平支行均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柏兴华在使用银行卡的过程中存在泄露交易密码等过错行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工行昌平支行的此点上诉理由，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工行昌平支行的上诉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八十六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八十六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代理审判员 吕云成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马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