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8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忻洲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邹佳莱，上海彭旨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金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褚海英，上海市群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海忻洲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忻洲公司）因与上海金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禧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3）金民二（商）初字第13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忻洲公司法定代表人金士奎、委托代理人邹佳莱，金禧公司委托代理人褚海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0年12月2日，双方当事人签订委托合同一份，约定忻洲公司就金禧公司与重庆长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航公司）合资投资开发重庆合川长航凤凰城项目事宜，提供项目顾问咨询服务，编制出切实可行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和收购方案分析报告，金禧公司支付项目管理咨询费人民币（下同）1，900万元，首期在签订本合同时已由金禧公司支付给忻洲公司350万元，并在签订本合同的7天内再支付200万元，在2011年6月30日支付500万元，余款850万元在2011年12月30日前付清，忻洲公司收款后向金禧公司开具相应金额的发票。合同特别注明，金禧公司确认委托顾问咨询内容均已如期完成，所有成果于2010年11月25日之前均由忻洲公司移交金禧公司。2010年8月，忻洲公司向金禧公司提交了重庆市合川区长航凤凰城房地产开发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以及该房地产开发项目收购方案分析报告。2010年10月8日，金禧公司与长航公司签订合资协议书，约定共同出资设立房地产开发项目公司，同日，双方签订了重庆恒春置业有限公司章程。2011年4月，重庆恒春置业有限公司与重庆嘉基行置业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基行公司）签订了凤凰城项目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2012年7月23日，双方又签订凤凰城项目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补充协议。2013年7月，忻洲公司委托律师向金禧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金禧公司付清尚欠服务费，并要求金禧公司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支付逾期付款滞纳金，赔偿增加税收240万元。
忻洲公司以金禧公司尚欠其咨询服务费950万元，并使其税负增加240万元为由，起诉请求判令金禧公司立即偿付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和收购方案分析报告咨询服务费950元，判令金禧公司偿付逾期付款滞纳金1，456，266元，判令金禧公司赔偿忻洲公司因延迟付款而导致忻洲公司增加税收经济损失240万元。
原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金禧公司已经支付忻洲公司咨询服务费950万元并无异议，且忻洲公司收款后向金禧公司开具了部分发票和收据，但对金禧公司于签约时已支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的事实，忻洲公司表示没有收到，金禧公司则表示已经付款。双方当事人对金禧公司在签订委托合同时、是否已经支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存在明显争议，为此，忻洲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对金禧公司进行财务审计，以确定金禧公司支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的真实性。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一是金禧公司是否已经支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二是忻洲公司是否已经全部完成委托合同约定的义务。
关于金禧公司是否已经支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的问题。首先，委托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并未违反法律的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当事人经协商一致而确定的合同条款，原审法院应当确认其法律效力。其次，依据委托合同，双方约定了首期服务费350万元在签订合同时已由金禧公司支付给忻洲公司，仅从合同条款的文字理解，可以表明双方对在签订合同时已由金禧公司支付忻洲公司首期服务费350万元的事实予以确认，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如果对此均予确认的，则可以无需举证，但是，如果双方对此持有异议的，则负有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予以举证证明，尤其是对于350万元如此巨额的付款，金禧公司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再次，依据金禧公司提供的付款清单，其中明确记载了金禧公司总经理孙伟国于2011年1月26日垫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对照双方签订的委托合同，合同记载的内容是金禧公司于签订合同时已经支付忻洲公司首期服务费350万元，据此，金禧公司支付忻洲公司首期服务费350万元应当是在签订委托合同之前或者同时，而双方签订委托合同是在2010年12月2日，很显然，金禧公司主张总经理孙伟国于2011年1月26日垫付了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与合同约定并不相符。最后，即使金禧公司抗辩总经理孙伟国已于2011年1月26日垫付了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的事实成立，那么，金禧公司也应当提供相应的付款凭证予以证明，以便于法院准确查明双方争议的事实，可是，对照金禧公司提交的付款凭证，其中并没有总经理孙伟国垫付忻洲公司服务费350万元的相应证据。因此，金禧公司抗辩在签订委托合同时已经支付忻洲公司首期服务费350万元，缺乏相应证据印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能支持。忻洲公司请求对金禧公司进行财务审计，从而确定金禧公司是否已经支付首期服务费350万元的事实，并无必要，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忻洲公司主张金禧公司尚欠服务费950万元，可以成立，原审法院应予支持。
关于忻洲公司是否已经全部完成委托合同约定的义务的问题。按照双方签订委托合同的约定，忻洲公司是为金禧公司提供咨询服务，服务的项目、范围比较抽象，提供服务的时间也并不明确，只有其中编制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收购方案分析报告是具体的，虽然从合同约定内容分析，涉及房地产开发项目的前期准备、项目建设、项目竣工后的营销等内容，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一次完成的，但是，依据合同的特别注明内容，金禧公司已经确认合同约定咨询项目均已经如期完成，而且咨询成果已经在签约之前移交给金禧公司，由此可以表明，委托合同是在忻洲公司完成咨询服务后，双方再行签订的；因此，金禧公司抗辩忻洲公司未能完成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合同法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当事人可以要求其支付尚欠价款或者报酬。依据双方当事人签订委托合同的约定，金禧公司应于2011年12月30日付清忻洲公司全部服务费，而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金禧公司至今仍尚欠忻洲公司服务费950万元，很显然，金禧公司已经构成违约，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应当立即支付忻洲公司尚欠服务费950万元。合同法还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支付对方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数额的计算方法；忻洲公司诉请金禧公司应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支付逾期付款滞纳金，就滞纳金的性质而言，具有违约金的性质，关于滞纳金的支付标准，依法应当由双方当事人作出明确约定，对照双方签订的委托合同，对此并无相应约定，因此，忻洲公司主张金禧公司应支付逾期付款滞纳金，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能支持。忻洲公司诉请金禧公司赔偿因迟延付款而导致增加税收的损失，因忻洲公司未能充分予以举证证明，难以成立，原审法院不能支持。金禧公司抗辩忻洲公司未能完全履行合同约定义务，因与委托合同的约定、以及本案查明的事实，明显不符，金禧公司基于忻洲公司未能完全履行合同约定义务而提出应相应减少部分咨询服务费的抗辩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金禧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忻洲公司咨询服务费人民币950万元；二、驳回忻洲公司其余诉讼请求。金禧公司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1，936元，由忻洲公司负担23，636元，金禧公司负担78，300元。
忻洲公司不服原判上诉称：《中国人民银行结算办法》规定了付款方迟延支付货币的，应当计付滞纳金，故滞纳金属于法定，其既有赔偿性又有惩罚性；即使当事人在系争合同中没有约定滞纳金，依照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也应当支持按银行贷款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的损失赔偿金。故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金禧公司偿付逾期付款损失，以欠款金额950万元，自2011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金禧公司答辩称：根据系争合同第二条第四项约定，忻洲公司收到款项后应该开具相应金额的发票，而金禧公司已经付款1，300余万元，仅收到800万元的发票，因此忻洲公司违约在先，金禧公司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故不应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请求驳回忻洲公司的上诉。
金禧公司亦上诉称：在系争合同上既明确了忻洲公司已经全部履行了委托事项，又明确了金禧公司已经支付忻洲公司350万元服务费，而原判对这两个争议焦点所对应的事实在认定上采取自相矛盾、截然相反的标准，导致认定事实错误；金禧公司支付350万元除系争合同明确以外还有现金取款凭证、发票等其他证据印证，应予认定；系争合同约定忻洲公司的合同义务有8项之多，其中4-8项依据生活常识根本不可能在合同签订之前履行完毕，忻洲公司仅提交可行性分析报告和收购方案分析报告不能证明其已完全履行了系争合同义务；因忻洲公司未履行全部合同义务，故金禧公司主张相应减少价款的抗辩理由应予支持。故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金禧公司支付忻洲公司咨询服务费315万元。
忻洲公司答辩称：金禧公司的上诉理由自相矛盾，其主张已支付350万元，但却要求判令仅支付315万元，表明其自己对欠款金额亦缺乏依据；金禧公司实际上是按忻洲公司开具的发票金额来倒推355万元已经履行的依据，但其对此并未提供任何凭证；实际上是金禧公司在签订系争合同时曾交忻洲公司一张350万元的票据作为首付款，但合同签订后金禧公司称帐上没钱而将票据要回。故请求二审驳回金禧公司的上诉。
二审中，金禧公司提供以下证据材料：1、金禧公司向忻洲公司支付350万元现金的银行取款凭证，证明该350万元是其从银行分批提取后，由金禧公司总经理孙伟国将现金交付忻洲公司法定代表人金士奎的；2、成交确认书，证明金禧公司最终取得的土地只有180亩而不是系争合同约定的350亩，忻洲公司未完成合同义务。
忻洲公司质证称：对证据1取款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金禧公司取出的款项已经交付给忻洲公司；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350亩土地不是一块，而是分好几块的，忻洲公司已经提供了整块的服务，至于金禧公司是否参与所有土地的招投标则与忻洲公司无关。
忻洲公司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但忻洲公司于原审庭审后向原审法院补充提供了下列证据材料，因原审法院未予质证，故本院准许忻洲公司于二审中重新提交：1、重庆恒春置业有限公司与嘉基行公司签订的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和补充协议；2、金禧公司的合作方长航公司与重庆国桦森安全产业投资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以上证明忻洲公司已经履行了其与金禧公司系争合同中的第七、八、九项义务。
金禧公司对此质证称：对证据1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和补充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从嘉基行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看出，该协议并没有履行。对证据2协议书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确认，协议内容不完整，也没有任何印章；上述合同只能证明忻洲公司没有销售策划，只是帮金禧公司介绍了一家公司，而从系争合同约定看，销售策划应该是由忻洲公司自己来履行的；且销售策划中是系争合同第一条第八项内容，仍然不能证明忻洲公司其他合同义务已经履行。
本院经审查认为，金禧公司证据1取款凭证仅能证明其取款的事实，但难以证明其向忻洲公司交付了350万元的事实；证据2成交确认书表明金禧公司在忻洲公司的帮助下通过参与招投标已经部分实现合同目的，至于实现的具体程度，主要取决于金禧公司自身的商业竞争力及其商业意愿，故仅此不能证明忻洲公司未履行系争服务合同的相关义务。故本院对金禧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不予采纳。
忻洲公司提供的证据1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和补充协议的真实性金禧公司并无异议，且内容能够证明忻洲公司履行系争合同义务情况，故本院对证据效力予以确认。证据2重庆国桦森安全产业投资公司与长航公司的协议书文本不完整，又未加盖协议签订主体的印章，金禧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有相应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系争的委托合同第二条约定：“在乙方（忻洲公司）开始项目管理咨询工作之日起和完成对以上管理咨询工作后，甲方（金禧公司）分三期支付乙方项目管理咨询费1，900万元。1、首期在签订本合同时已由甲方支付给乙方350万元……”
本院认为，系争的委托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于法无悖，应认定成立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金禧公司是否已经支付了350万元服务费；二、忻洲公司是否已经完成系争合同约定的义务；三、金禧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逾期付款滞纳金。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首先，当事人对于自己提出的诉讼主张以及反驳对方诉讼主张的抗辩意见，应当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在系争合同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关系中，忻洲公司负有提供房地产开发相关咨询服务的义务，金禧公司负有支付服务费用的义务。从系争合同权利义务的性质、履行的难易程度、事后评价和痕迹追索等方面相比较而言，提供服务的一方所负的义务更具有针对性、确定性和排他性，而另一方所负的给付金钱义务则相对更具任意性、开放性。因此在系争合同中分别表述了双方当事人已经各自履行了相应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根据合同权利义务的性质、双方所述的履行情况以及搜集、提供证据的难易程度，对金禧公司苛以较高的证明责任，仍要求其对已经支付350万元服务费进行举证，并进而判令金禧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并无不当。金禧公司上诉仍坚持其此项意见，但仍不足以证明其向忻洲公司交付了350万元现金，故其上诉理由本院难以支持。
其次，忻洲公司于一、二审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已经履行了系争合同中的相应义务，其营销策划亦取得了促成签订全程策划及销售代理合同的实质性成果，至于金禧公司所称上述合同及补充协议并未履行，实非上述合同当事人之外的他人所能控制，因此并不影响忻洲公司已经履行系争委托合同义务的事实认定。原判对此的理由已作详尽阐述，本院亦予同意，不再赘述。金禧公司对此的上诉理由亦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系争合同虽约定了金禧公司支付服务费用的期限，但并未明确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据此，约定违约金或者损失赔偿计算方法只是当事人依法主张损失赔偿的途径之一，法律并未规定当事人未约定违约金或违约责任计算方法时不能主张损失赔偿。在本案中，忻洲公司起诉金禧公司偿付逾期付款滞纳金，其本意即应认定为向违约方金禧公司主张违约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为忻洲公司的该项诉讼主张具有违约金的性质，并以系争合同并未约定违约金为由，判决对忻洲公司主张违约损失赔偿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忻洲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因金禧公司的迟延付款而存在其他损失，故忻洲公司二审中明确将损失赔偿请求调整为按950万元欠款本金自2011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逾期付款额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3）金民二（商）初字第135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3）金民二（商）初字第135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上海金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海忻洲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人民币95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1，936元，由上海忻洲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负担18，317元，上海金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83，6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6，206元，由上海忻洲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负担17，317元，上海金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78，88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海云
审 判 员 何 玲
代理审判员 卢 颖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日
书 记 员 杨琼芳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项：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
……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