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7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建全。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江。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某，广东海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陈某甲，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某，系该院医师。
委托代理人黄某丙，北京市京都（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发昌。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群妹。
被上诉人黄发昌、黄群妹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某乙，广东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建全、周江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黄发昌、黄群妹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09）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案外人陈某芳系湖北乡村医生，自2003年以来在黄发昌所有、黄群妹管理的深圳市福田区某村六巷18号楼103房设立无牌诊所非法行医。2007年10月16日15时许，陈某芳在无牌诊所为尹某英接生。当日23时，因尹某英分娩困难，陈某芳为其注射了剂量不详的催产素。后尹某英肚子疼痛、呼吸困难并口吐白沫，至零时许进一步恶化。陈某芳见状与家属商议将尹某英送入妇幼保健院抢救。10月17日1时5分送入妇幼保健院抢救时，胎儿已经死亡。10月17日18时50分许，尹某英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为妊娠生产过程中子宫破裂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2010年10月17日，案外人陈某芳被公安机关抓获。原审法院于2009年1月15日作出（2008）××刑初字第××号刑事判决书，认定陈某芳犯有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刑期到2009年1月16日届满。在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周建全与周江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经原审法院主持调解，陈某芳当庭一次性赔偿周建全与周江80000元。周建全与周江出具收条，并承诺不再追究陈某芳的其他民事责任。
原审法院委托深圳市医学会对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是否构成医疗事故组织技术鉴定。深圳市医学会于2011年3月25日作出鉴定结论。鉴定书陈述了妇幼保健院诊疗过程。大致如下：2007年10月17日1时5分入院，纠正心衰，晚上辅助检查；2时30分导尿见血尿，考虑子宫破裂不能排除，拟行手术，3时患者突然心率减慢，立即实行心率恢复，渐回升至100-120次／分；3时47分在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ICU和妇产科专家会诊和指导下，行剖腹探查手术，见子宫左侧自子宫下段到宫颈完全破裂，向下撕裂至左侧穹窿及阴道约3CM，左侧子宫动静脉完全离断，局部见多量血块压迫，阔韧带前后叶贯通，未见明显活动性出血。盆腹腔暗红色积血及血块共约2500ML，行子宫全切除，此后处理出血凝，患者病情进一步恶化，出现多功能脏器衰竭，经处理无好转。下午15点25分经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ICU专家会诊后，因妇幼保健院无肾透析设备，建议立即进行转院行肾透析，17点50分开始转院，在保健院一楼突发心跳骤停。经抢救无效，尹某英于18时50分死亡。死亡诊断为多脏器功能衰竭，子宫破裂，失血性休克，DIC等。关于医方诊疗过程中的不足，深圳市医学会认为，医方1时30分B超检查仅仅提示产妇胎儿宫内死亡，无子宫状态的影像检查记录，未能及时作出子宫破裂的诊断；产妇入院后，于2时30分导尿，未能及时留置导尿管，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子宫破裂的诊断和治疗。深圳市公安局的尸检鉴定结论认定尹某英系子宫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胎儿系宫内窒息。2008年5月13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认定尸体已高度腐败，无法对死因作出判断。
2008年1月14日，周建全与妇幼保健院达成一份协议书，约定尹某英抢救费用28104.37元免交，并补偿周建全10000元；周建全同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和途径向妇幼保健院提出任何补偿要求。故妇幼保健院已经实际给付周建全与周江38104.37元。协议还约定如果周建全再以任何形式向医方提出补偿要求，医方将保留申请鉴定的权利并根据鉴定结果全额冲减上述38104.37元。
参照广东省2011年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死者尹某英系农村户口，周建全与周江未提交证据证实其可以按照城镇标准获得赔偿，故按照受诉法院2011年度农村标准计算其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157805元，丧葬费3986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3788.95元。以上合计311460.95元。
周建全与周江一审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妇幼保健院与黄发昌分别支付赔偿款10万元，共20万元。黄群妹对黄发昌的赔偿义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尹某英的死亡系周建全不当选择在私人无牌诊所待产、不当催产导致尹某英子宫破裂大出血死亡。因此周建全应当承担一定责任；案外人陈某芳非法行医，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妇幼保健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不足，如经B超检查后发现胎儿死亡，应当及时考虑进行剖腹手术，在B超影像检查中未能进行子宫影像检查发现产妇子宫破裂、未及时进行留置导尿管等。虽然医院发扬人道主义和救死扶伤的责任进行了积极的抢救，但是上述不足一定程度上导致剖腹手术的迟延，且在胎儿已经死亡的前提下，即使在不能马上进行子宫破裂的诊断，也应当积极恢复患者的各项生命指标，进而抓紧进行剖腹手术。妇幼保健院在上述诊疗过程中存在的不足，客观上对抢救患者造成不利的后果，其对此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案外人陈某芳已经赔偿周建全与周江8万元，妇幼保健院也已对周建全作出人道主义补偿并免除医药费合计38104.37元。虽然协议书约定周建全不再以任何形式向医方追偿，但该协议并不排除周建全提出补偿要求，协议也认可医方在周建全提出赔偿要求后可冲抵上述已经支付的金额。此外，黄发昌将自有房屋出租给他人从事非法行医活动，疏于管理，客观上导致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黄发昌对此有一定过错。周建全与周江要求黄发昌酌情从租金收入中予以补偿，要求合理，予以支持。综合考虑本案事实以及尹某英死亡可获得的赔偿金数额，认定案外人陈某芳和周建全本人承担主要责任，承担全部损失的80%。鉴于周建全与陈某芳已达成和解，本案不追加陈某芳参与诉讼，剩余20%的赔偿可由妇幼保健院承担15%、黄发昌承担5%。故妇幼保健院应当赔偿311460.95元×15%=46719.15元。妇幼保健院虽未提出反诉请求，但为减少当事人诉累，妇幼保健院已支付的款项应当扣除。故妇幼保健院尚需赔偿周建全与周江8614.77元。黄发昌应当赔偿5%，为15573.05元。黄群妹接受黄发昌委托管理出租屋，故应由委托人黄发昌承担赔偿责任，黄群妹不承担赔偿责任。周建全与周江超出上述赔偿金额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应当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建全与周江8614.77元；二、黄发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建全与周江15573.05元；三、驳回周建全与周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周建全与周江承担3800元（法院已准予其免交）、妇幼保健院承担200元、黄发昌承担30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周建全、周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妇幼保健院在本案中没有提出反诉，根据不告不理原则，不应抵扣涉案款项38104.37元，况且抵扣款项的性质和数目，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二、上诉人周建全与妇幼保健院签订协议书的前提是妇幼保健院本案中没有任何责任，而根据法院认定的事实，妇幼保健院在本案中是存在不足的，因此双方签订的协议基础已不存在。另外，当时妇幼保健院支付款项的原因是各方催促上诉人尽快火化死者遗体，该款属于丧葬费。再次，签订协议的主体只有上诉人周建全，而周江作为权利人，并未在协议上签字，该协议对其没有约束力。三、妇幼保健院实际上只向上诉人支付了10000元费用，而原审却抵扣了被上诉人应承担费用中的38104.37元，严重不合理。据此，上诉人周建全与周江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妇幼保健院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黄发昌、黄群妹答辩称，与一审答辩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周建全与妇幼保健院在协议书中确认：尹某英入院抢救费用28104.37元，交住院押金9000元，尚欠医疗费用19104.37元。经过双方沟通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妇幼保健院一次性给付周建全贫困补助9000元；2、妇幼保健院一次性给付周建全死者尸体处理和火化费10000元；3、周建全今后不再以任何形式和途径向妇幼保健院提出任何补偿要求；4、如果周建全以后再行提出补偿要求，妇幼保健院有权进行医疗鉴定，并根据鉴定结果全额冲减或收回给付周建全的贫困补助和救助费用19000元，并依法追回所欠医疗费用19104.37元。二、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认的责任比例均无异议。上诉人周建全与周江确认协议书中约定的总的赔偿款项是38104.37元。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及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原审判决确认的抵扣款项38104.37元是否应当抵扣。对此，周建全与妇幼保健院共同签署的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书明确了各项费用的性质及金额，即周建全尚欠的医疗费用19104.37元、妇幼保健院愿意向其支付贫困补助9000元和丧葬费10000元。二审庭审中，两上诉人对上述款项的总额也予以确认。根据妇幼保健院出具的《现金支出证明单》，周建全实际收到了妇幼保健院支付的19000元，妇幼保健院亦未向其追索所欠医疗费19104.37元。根据该协议书第4项，如周建全再行提出补偿要求，则妇幼保健院有权向其主张上述款项。由此可知，该《协议书》属于附解除条件的合同。现周建全以诉讼方式向包括妇幼保健院在内的赔偿义务人主张权利，应视为该条件成就。在此情况下，妇幼保健院有权向周建全主张返还已支付的19000元，并要求其支付所欠的医疗费19104.37元。原审在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确认周建全和周江实际应得赔偿款项的情况下，抵扣妇幼保健院有权主张的上述款项，是正确的。协议签署时，周江未满十四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妇幼保健院有理由相信作为周江法定代理人的周建全在协议书上签字的行为已代表了周江的合法权益。现上诉人主张周江不受该协议约束，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周建全与周江负担，本院已批准其免予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辉辉
代理审判员 李卫峰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二〇一三年四月三日
书 记 员 战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