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6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开金。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伟。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元元。
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满春，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玉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修源。
上诉人何玉生、邓修源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建华，广东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玉生、邓修源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小明，广东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伍贵富，该医院院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
法定代表人伍贵富，该医院院长。
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共同委托代理人范秀玲，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共同委托代理人汤大为，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与上诉人邓修源、何玉生、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确认双方系夫妻关系并当庭出示了结婚证复印件。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雇佣黄某某为保姆，并自2012年6月起依约向黄某某发放工资。被告邓修源在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413病房住院治疗，黄某某在该病房照顾被告邓修源的生活起居。2013年10月30日21时许，被告邓修源的塑料脸盆掉在窗户外的空调架上，黄某某站在凳子上探身窗户外捡脸盆，不幸坠楼，经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被告香蜜湖分院提交诊疗资料主张发生抢救费用158.7元。2013年11月19日，黄某某遗体在深圳市殡仪馆火化。案外人羊某某接受派出所询问时陈述，其系被告邓修源同病房病人，事发当晚，黄某某说要铺床睡觉，然后羊某某去洗手间拿东西，听到被告邓修源的弟妹跟黄某某说不要去捡东西，其从洗手间出来坐在床上时，看见黄某某从窗户掉下去了，当时被告邓修源的弟妹正在邓修源的床边站着。案外人陈某某接受派出所询问时陈述，其系被告邓修源弟弟的妻子，事发当晚，黄某某要去窗户边捡一个掉在空调架上的塑料脸盆，其在离黄某某大约2米的位置对黄某某说：“不要去捡了，那么高，这脸盆也就几块钱”，黄某某说：“我个子小，我去捡没事的”，然后就搬了一张小凳子放在窗户边，踩上去，当时被告邓修源平躺在床上，陈某某在邓修源的床尾拿东西，听到“砰”的一声，其回头一看，黄某某已经从窗户失足掉下去了。涉案病房窗台高度约为1.03米，未安装防盗窗，窗台前摆放一张条柜，略低于窗户高度。窗户旁边即为病房的洗手间。黄某某于1957年11月6日出生，系城镇居民。原告刘开金系其丈夫，原告刘伟系其儿子，原告刘元元系其女儿。2013年11月11日，三原告前往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公证处进行继承权公证，确认黄某某与刘开金共同拥有深圳农村商业银行内的存款，原告刘开金和刘元元表示放弃对上述遗产的继承权，上述遗产由原告刘伟一人继承。三原告还为委托原告刘伟取款、证明亲属关系另行在该公证处办理两份公证，三原告为该三份公证共计支付公证费1300元。被告抗辩称根据公证书，原告刘开金和刘元元已经放弃继承权，不应成为本案原告。原告提交广州××贸易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证明刘伟月收入为8000元；莆田市××区××食品经营部出具的证明及劳动合同，证明刘元元月收入为6500元；莆田市××区××食品经营部出具的收入证明，证明刘开金月收入为4500元及原告存在误工损失。原告提交无记名定额发票及各种交通票据、加油票等主张为处理黄某某后事产生住宿费损失3260元和交通费损失8474.8元。原告请求法院判令：1、四被告连带赔偿原告人身损害赔偿金合计986739.4元，其中死亡赔偿金814837.6元、丧葬费3986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交通费8474.8元、误工费19000元、住宿费3260元、公证费1300元；2、四被告连带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告刘开金和刘元元的诉讼主体资格，因公证书显示原告刘开金和刘元元仅表示放弃继承黄某某深圳农村商业银行内的存款，并未作出放弃全部遗产继承的表示，故原告刘开金和刘元元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提起关于黄某某的人身损害赔偿诉讼。关于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的责任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黄某某为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提供劳务，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向黄某某支付劳务报酬，双方之间的劳务关系依法成立，现黄某某在为被告邓修源提供劳务时意外身亡，应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来确定各自应承担的责任。事发地点处四楼，且时值夜晚，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判断探身窗外去捡东西的危险程度，但黄某某经被告邓修源家人出声阻止后仍不顾阻止、无视危险，坚持去捡，其对事故的发生具有明显的过错。被告邓修源作为雇主，其亦应能判断探身窗外去捡东西的危险程度，但其在家人对黄某某发出警示后，对黄某某搬凳子继续去捡脸盆的行为采取放任态度，未能坚决阻止，放任了危险结果的发生，也存在一定过错。故酌情确定被告邓修源应对事故承担30%的责任，因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同为黄某某的雇主，黄某某系在为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的家庭提供劳务过程中受损害，故被告何玉生应与被告邓修源共同承担责任。关于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的责任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原告主张被告香蜜湖分院未设置警示标志、未设置防护窗、不应在窗前放置条柜等，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经查，被告香蜜湖分院病房的窗户设计、安装并未违反相关建筑及消防等法规的要求；病房身处四楼，无论警示标志的设置与否，正常人均应能意识到其高度的危险性；安装防护窗则有违消防法规的要求；病房条柜的摆放符合通常生活习惯，并未存在安全隐患。黄某某的坠楼系因为其不顾危险攀爬窗户所致，而非病房的窗户存在安全隐患，被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并无过错，故原告要求被告香蜜湖分院及被告福田医院承担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原告损失的认定，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计算：1、死亡赔偿金，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为814837.6元（40741.88元／年×20年）；2、丧葬费，原告主张39867元，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予以支持；3、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100000元，金额合理，予以支持；4、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因原告提交的部分票据未能显示与本案事故处理的关联性和必要性，原告也未举证证明原告因处理事故实际导致的收入减损，故根据事故处理情况，酌情确定处理事故人员为三名，该部分费用共计为12000元；5、公证费1300元，因该公证费用系原告为继承黄某某遗产所支付，不属人身损害赔偿范围，不予支持。以上款项共计966704.6元，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应负担其中的30%即290011.3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刘开金、原告刘伟、原告刘元元290011.38元；二、驳回原告刘开金、原告刘伟、原告刘元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717元（原告已预交），减半收取1858.5元，由原告负担1312.27元，被告何玉生和被告邓修源负担546.23元。
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由上诉人邓修源、何玉生共同承担60%的赔偿责任，由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承担40％的赔偿责任，由邓修源、何玉生、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是：邓修源、何玉生对黄某某的死亡存在过错，二人并未采取行动阻止黄某某实施危险行为，不能免除或减轻二人的过错。根据羊某某在派出所接受询问时所作陈述，邓修源弟弟的妻子陈某某劝说黄某某不要捡东西时，羊某某在卫生间，如果羊某某在卫生间能听到陈某某与黄某某的谈话，那么邓修源不可能没有听到，但邓修源从始至终并未阻止。邓修源、何玉生作为黄某某的雇主，当时如果能予以阻止，则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邓修源、何玉生对黄某某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陈某某看到黄某某想查看脸盆情况时仅仅是说不要去捡，然后便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如果陈某某或者邓修源能在事故发生前以实际行动阻止或者在黄某某查看时能在一旁保护，则根本不可以发生坠楼事故。邓修源、何玉生作为雇主理应为黄某某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黄某某陪同邓修源来到医院时，医院的窗户设置明显有安全隐患，而邓修源对此并未尽到注意义务，还将脸盆放在没有设置防护栏的窗户前，导致脸盆跌落，而黄某某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雇员，出于对雇主负责，在查看脸盆位置及能否捡拾时不慎坠楼，邓修源、何玉生对黄某某坠楼死亡有明显的过错。涉案窗台是否符合国家质量标准与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是否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没有直接关联，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应当就其已经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进行举证。涉案窗台符合国家标准不代表其不存在安全隐患，医院作为公共场所，应当在可能发生安全事故的场所设置警示牌，以提醒他人注意，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并不能证明事故发生时其已经尽到安全提醒义务。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在窗台前放置条柜并在窗户外设置空调护栏是导致事故发生的重要因素，其应当对黄某某的死亡承担责任。病房窗户本身不存在安全隐患，但放置条柜后，则产生了安全隐患。如果没有放置条柜，则脸盆不会跌落，黄某某也不用爬上条柜查看跌落在空调护栏上的洗脸盆，也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在未设防护网的窗台前放置与窗台几乎平齐的条柜和在窗外设置空调护栏，增加了物品坠落几率及捡拾风险，此为导致黄某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在窗户外设置空调护栏更是增加了安全隐患，如果没有该空调护栏则物品会直接落地，而不会落入空调护栏内。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应对黄某某的死亡承担相关责任。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从外地来深圳处理黄某某的丧事及处理相关赔偿事宜长达一个月时间，误工损失应予赔偿。
上诉人邓修源、何玉生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刘开金、刘伟、刘元元及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承担。其上诉理由是：陈某某虽为邓修源弟弟的妻子，但在本案中，其身份其实与黄某某相同，均为邓修源雇佣在医院照顾邓修源日常起居的护理人员，邓修源亦同时给黄某某及陈某某支付劳动报酬。邓修源为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因患有系统系红斑狼疮，并有脑梗塞中风的后遗症，是一个无法依靠自身力量站立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危重病人。邓修源在2013年10月28日前往医院时，已处于病重且头脑不清醒阶段（医院在入院时已给邓修源下达了病重通知书），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力、也不可能阻止黄某某的捡脸盆行为。邓修源长期患重病在床，家庭生活及经济压力已经十分沉重，黄某某及陈某某同时照顾邓修源，邓修源不可能、也不愿意黄某某及或陈某某在工作期间受到任何伤害，也无法承受雇员受伤害后精神上及经济上的负担，邓修源不会对黄某某的死亡采取放任态度。邓修源在黄某某死亡后，主动给予黄某某家属5000元的生活费，并愿意尽最大能力补偿黄某某家属10万元，已仁至义尽。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病房的窗台设计不合理，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且窗台处未放置任何警示标志，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医院应当对黄某某的坠楼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医院为公共场所，作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应当尽力为进入医院的人员提供安全的服务场所，本案中，医院在病房窗台设计方面存在明显的不合理之处，且没有在具有一定危险性的窗台边放置警示标志，黄某某坠楼身亡，作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的医院，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医院香蜜湖分院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黄某某受雇于上诉人何玉生、邓修源从事家政服务，双方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上诉人何玉生、邓修源作为雇主应对黄某某从事雇佣活动提供安全工作条件，进行安全管理，黄某某作为雇员亦应注意自身安全，在从事雇佣活动时应采取安全防护措施。黄某某在医院陪护照顾上诉人邓修源期间探身至位于四楼的病房窗外摘取物品，导致坠楼，黄某某作为成年人对自身行为是否存在危险应有足够的判断力，黄某某探身至四楼房屋窗外摘取物品，使自身处于危险状态，导致坠楼，黄某某应对自身行为造成的损害承担主要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如果提供劳务一方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自己受到伤害，则可以免除或者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为防止利益失衡，提供劳务一方的过失不能与接受劳务一方过失全部相抵，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系提供劳务一方实施自伤自杀行为，接受劳务一方不能免责。本案当中，黄某某对于自身受到的伤害具有重大过失，故一审酌定邓修源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是恰当的。香蜜湖分院病房设计及设施安装、摆放并未违反安全标准，黄某某探身至四楼房屋窗外摘取物品而坠楼，黄某某探身至四楼房屋窗外并非香蜜湖分院病房设施所能阻拦，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有关被上诉人香蜜湖分院及被告福田医院存在过错及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作为黄某某的亲属在黄某某死亡后需处理善后事宜，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由此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及造成的误工损失，可要求赔偿。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因处理事故善后而支出交通费、住宿费及误工损失具体情况，一审酌情确定该部分费用共计为12000元，该数额在合理范围。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一审确定的其他赔偿款项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的损失共计966704.6元，按责任比例，上诉人何玉生、邓修源应负担其中的30%即290011.38元。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717元，由上诉人刘开金、刘伟、刘元元负担2000元，由上诉人邓修源、何玉生负担171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雪梅
审 判 员 刘向军
代理审判员 陈俊松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邓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