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民再终字第11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杨兴才（又名杨新才），男，1949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九家湾村六队农民，住该村6队75号。
委托代理人：李长贵，新疆广翼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九家湾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马健，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马立，新疆世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杨兴才与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九家湾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05年7月1日作出（2005）新民一终字第8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2年12月28日作出（2012）新民监字第178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案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杨兴才及其代理人李长贵、村委会代理人马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1年6月26日，一审原告杨兴才诉至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称，1993年3月24日，杨兴才与村委会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由杨兴才承包村委会土地52亩（后另行开荒地47亩），期限为十年。1997年4月，村委会私自将土地承包给苏兆华、马英光等人，给杨兴才造成直接经济损失2538758.50元（600株李子树6万元＋21亩套种草莓94547.25元＋5亩草莓22511.25元＋4亩大葱1.08万元＋245株杏树9800元＋30株5年生苹果树1200元＋170株3年生苹果树3400元＋2万株海棠果苗100万元＋99亩荒废土地赔偿133.65万元），现要求村委会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经济损失2538758.50元及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被告村委会辩称，村委会发包给杨兴才的土地，双方未签订合同，后因杨兴才经营不善，村委会将土地承包给他人，并与杨兴才达成补偿协议，由村委会向杨兴才补偿1.5万元，双方签字认可。故，请求驳回杨兴才的诉讼请求。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3年，村委会将下属七队的58亩果园发包给杨兴才经营。杨兴才在起草好的土地承包合同上签名后交付村委会签章，村委会未返还合同，但仍将58亩果园交付杨兴才经营管理。果园交付时，双方未对集体果树的数量进行清点。1994年11月及1996年，村委会分别收取杨兴才承包费1500元、3000元；1993年，杨兴才申请贷款6万元。杨兴才在承包的果园内及新开垦土地上种植了果树、草莓、大葱等经济作物（具体数目不详）；并建暖棚一个（具体面积不详）。
1997年4月，村委会在未取得杨兴才同意的情况下，又与马英光、苏兆华二人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随后，马英光、苏兆华二人在村委会的授意下，强行进入果园，砍伐果树、翻犁土地、拆除暖棚。1998年4月22日，村委会就杨兴才承包事宜召开会议。会议上，杨兴才提出“赔偿1045棵果树、25亩草莓、5亩大葱及40亩开垦荒地的各项损失共计4万元”的要求，村委会决定补偿杨兴才1.5万元。双方在形成的会议决定上签名。
2002年11月18日，一审法院委托新疆林业科学院（以下简称林科院）对杨兴才承包的苗圃地进行现场勘察后作出了林业科学技术鉴定证书，结论为：到2002年11月，该苗圃地上共有苗龄为8-9岁的海棠果苗木1046棵，每株价值40-60元。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村委会虽未在杨兴才提供的《土地承包合同》上签章，但从杨兴才一直经营该果园，并向村委会交纳土地承包费的事实，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土地承包关系。双方土地承包关系已实际解除，且双方分歧较大，已无履行必要，故对杨兴才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村委会未征得杨兴才同意，将果园转包他人经营的行为，已构成违约，理应赔偿杨兴才的经济损失。双方在承包期间未办理交接手续，杨兴才承包土地上的果树是否系集体财产无法认定，村委会辩称承包土地上有部分集体财产的主张，不予支持。杨兴才承包期间种植的果苗具体数量及被损害的果苗具体数量，因未提供相关凭证而无法认定，仅能依据林科院对苗圃土地上作出的科学技术鉴定证书认定的数量作为计算杨兴才损失的依据，即：现有海棠果苗1046株的价值41840-62760元确定为杨兴才的损失。故，杨兴才要求村委会赔偿经济损失2538758.50元，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该院遂于2004年10月29日作出（2002）乌中经初字第173号民事判决：一、村委会赔偿杨兴才经济损失62760元；二、驳回杨兴才的其他诉讼请求。
杨兴才不服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的部分事实正确，其诉请的赔偿金额有事实依据，应予全部支持；2、一审对林科院的鉴定结论未全面认定，且对鉴定费用5000元未进行判决不当。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村委会继续履行合同，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947938.50元。
本院二审查明除杨兴才在一审中已缴纳鉴定费5000元外，其他查明事实与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虽存在土地承包关系，但由于双方在订立、履行合同过程中行为不规范，对双方的权利义务未以书面形式固定下来，该案的处理只能依据公平原则进行。双方土地承包关系已实际解除，一审驳回杨兴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并无不妥。村委会违约给杨兴才造成的经济损失，应予赔偿。关于经济损失数额，一审依据林科院的鉴定结论对果木的损失进行了足量足额认定，如苗龄至双方发生纠纷时不足8年的，按8-9岁计；8-9岁果苗每株为40-60元，而以60元计，已充分考虑了杨兴才的损失，对杨兴才主张的其他损失，如草莓、大葱等，因无确凿依据，可不再另行计取赔偿数额。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本院遂于2005年7月1日作出（2005）新民一终字第8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上诉人杨兴才称：1、二审对损失数额的认定是错误的。根据林科院作出的司法鉴定可知，62760元仅是对涉案苗圃中的668平方米的海棠果苗损失的价值认定，并非是对符合自然种植规律而种植的全部海棠果苗损失作了足额足量认定；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数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规定，涉案土地按照30年计算的可得利益损失，应予支持。综上，请求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乌中经初字第173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05）新民一终字第83号民事判决，依法判决村委会赔偿各项损失共计2538758.50元，并继续履行合同。原审被上诉人村委会辩称：1、涉案纠纷发生后，双方于1998年4月22日进行了协商，并形成了完整的会议记录及最终补偿决定。会议记录显示，杨兴才当时请求赔偿损失总金额仅是4万元，现一、二审判令村委会承担6万余的损失，已经全部满足了其需求；2、一、二审依据林科院司法鉴定认定的海棠果苗数量，按照鉴定意见中的最高价予以确定损失，已经充分考虑了杨兴才举证不能的实际情况，不存在不当或者错误的问题。综上，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一）1998年4月22日，村委会召集4名党小组成员，5名队委成员及乡村代表和杨兴才本人等共计10人参加的解决村委会与杨兴才承包合同事宜的专门会议，并有完整的会议记录（以下简称“98会议记录”）。会上，形成了对杨兴才损失给予补偿的会议决定（以下简称“98补偿决定”）。该补偿决定的内容为“经于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二日，在九家湾村七队召开关于杨新才承包地（果园）一事，最后经队委员全体成员和党小组一致通过，给杨新才一次性补偿壹万伍仟元正，承包果园一事全部终结”。杨兴才及其他参会人员均在“98补偿决定”上签名。
“98会议记录”详细记载了杨兴才当时主张的损失范围包括：1045棵成年果树、草莓25亩（含21亩套种的已旱死的草莓）、5亩大葱，以及暖棚、房屋5间，和开垦的40亩荒地等。同时，“98会议记录”，还详细记载了杨兴才当时认可解除合同及对上述损失提出共计赔偿4万元的请求，到最终达成补偿1.5万元的协商过程。再审期间，杨兴才以“98补偿决定”是自己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签字为由，不予认可“98补偿决定”的效力。
（二）证人马英光、苏兆华在原一审［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1）乌中经初字第85号］出庭作证证实，犁毁了部分育苗地，“98会议记录”记载了当时参会人员何建华发表意见时，谈到其到现场查看时，育苗地有火烧过的痕迹的事实。
（三）林科院司法鉴定报告记载显示：1、采用GPS定位仪对涉案苗圃自然分成的A、B、C等三个区域所涉及的面积分别测得，A区34.25平方米、B区383.25平方米、C区250.5平方米；2、截止鉴定日（2002年11月18日），A、B、C等三区域有关苗木情况，A区有高度0.8米左右的两畦6行原床萌蘗苗，B区有残留零星苗木，C区现无苗；3、从整地方式及残留苗木是否属于同一苗木，确定A、B区域为相同的育苗地，C区虽整地方式与A、B区域相同，但因无苗木，无法确定是否曾经育有苗；4、A、B区的苗木经鉴定确认为海棠果苗木，并对该海棠果苗木抽取样株，于根茎处切断数其年轮，确定海棠果苗龄为8-9龄（截止鉴定当月）；5、对苗木较多的A区苗木数量采取系统抽样、取平均数方法确定为863株，按照A区34.25平方米计算，得出A区每平方米株数为25.2株，认定A区种植的海棠果苗基本接近原始播种密度，对有残留零星苗的B区苗木数量采用全数人工清点方式确定为183株；6、根据海棠果苗的苗龄及长势情况，分别给出了每株海棠果苗的价格，即2-3龄原床苗木每株3-5元，且在人工及水肥管理正常，定植后正常生长情况下的4-6年龄每株10-30元、7-9年龄每株40-60元。
（四）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及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为：1、1998年4月22日的“98会议记录”形成的村委会补偿杨兴才1.5万元的“98补偿决定”的效力问题以及“98补偿决定”中的补偿1.5万元的范围中是否包括海棠果苗损失的问题（焦点一）；2、一、二审依据林科院的司法鉴定报告中采用平均数计算认定的A区863株以及采用人工全数清点认定的B区183株之和1046株海棠果苗为基数，截止鉴定当月（2002年11月18日），按照鉴定确认的最长苗龄9年、7-9年龄每株40-60元的最高价60元计算后得出的62760元，作为认定杨兴才的全部损失是否适当的问题（焦点二）。
（一）关于焦点一。“98补偿决定”是1997年4月村委会将果园承包他人后，村委会为协商处理与杨兴才承包合同的遗留问题而召开的有杨兴才本人及乡、村、队领导和有关代表参加的专门协调会上，经双方充分表达各自诉求，相互协商，最终形成的，并有“98会议记录”完整详细记载了协商达成“98补偿决定”的全过程。“98补偿决定”虽采用了会议决定的形式，但并没有妨碍杨兴才真实意思的充分表达。同时，杨兴才本人及其他参会人员均在“98补偿决定”上签名。杨兴才再审中称“98补偿决定”是其不明真相所签，与事实不符，不予认定。“98补偿决定”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对杨兴才产生约束力。杨兴才事后反悔行为，不能否定其签字后的“98补偿决定”已经产生的约束力。
从“98会议记录”详细记载的有关杨兴才在当时的会议上提出的1045棵果树、草莓25亩（含21亩套种的已旱死的草莓）、5亩大葱，以及暖棚、房屋5间，和40亩荒地等赔偿请求的内容看，双方在协商处理杨兴才的损失时，并未涉及本案的海棠果苗的损失部分。故，双方当时仅是对除海棠果苗损失之外的损失进行了充分协商。因基于“98会议记录”而形成的“98补偿决定”载明的由村委会一次性补偿杨兴才1.5万元中并不包括海棠果苗损失，“98补偿决定”载明的1.5万元即与本案讼争的海棠果苗损失无关，海棠果苗损失应属于双方当时在“98补偿决定”中未涉及的遗漏损失。
（二）关于焦点二。基于上述焦点一的分析可知，一、二审将认定海棠果苗的损失作为杨兴才全部损失予以认定，显然与查证事实不符，应予纠正。村委会违约解除合同给杨兴才造成经济损失，除其在“98会议记录”上提出的1045棵果树、草莓、大葱、暖棚等损失之外，还应包括“98会议记录”中未涉及的遗漏的海棠果苗损失。“98会议记录”中涉及的杨兴才的损失金额，因双方签字确认的“98补偿决定”已经明确载明由村委会一次性补偿1.5万元，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产生约束力，应以“98补偿决定”确定的1.5万元为准。对于遗漏海棠果苗的损失金额，应结合本案案情综合认定。
其一，海棠果苗数量确定问题。依据林科院司法鉴定报告认定的育苗地A、B、C三区域中A、B区域均为海棠果苗育苗地，并结合证人马英光、苏兆华证词证实的被犁过的事实以及“98会议记录”中记载的育苗地曾有被烧过的事实，应认定在1997年4月村委会单方终止合同时，有残留苗木的B区的海棠果苗，与A区一样，均接近原始播种密度。故，383.25平方米的B区的海棠果苗株数，不应以实际全数清点的残留零星苗木183株确定，而应同样以按照A区域每平方米25.2株计算后的9658株（9657.9株保留整数）予以确定；250.5平方米的C区，仅整地方式与B、C区相同，虽能确定是育苗地，但因鉴定之时无残留苗木，而杨兴才未提供其他充分证据证实曾经育有苗木。故，杨兴才主张C区也应按照A区域确定海棠果苗数量，不予支持。海棠果苗的损失数量，即为林科院司法鉴定报告中确定的A区863株和再审认定的B区9658株之和10521株。其二，海棠果苗损失截止时间的确定问题。双方讼争的果园承包合同，在1997年4月村委会另行发包给他人时，事实上就已经终止。此时，杨兴才就失去对海棠果苗的管理控制，海棠果苗的损失就已经确定，并被固定。故，1997年4月，是计算海棠果苗损失截止的最后时间节点。其三、损失海棠果苗单价的确定问题。林科院的司法鉴定报告对涉案海棠果苗仅是按照海棠果苗相应苗龄区间，给出不同的区间价。涉案海棠果苗单价确定应结合涉案苗木损失截止的最后时间节点来确定海棠果苗的苗龄后，合理选取海棠果苗的区间价。依据林科院的司法鉴定报告确定的，截止到鉴定日期（2002年11月18日）所确定的海棠果苗的苗龄在8-9龄，推算涉案海棠果苗在确定损失的最后时间节点的1997年4月的苗龄在3-4龄，并结合本案实际，涉案海棠果苗单价选取4-6龄的每株30元为宜。综上，海棠果苗的损失确定为315630（30元／株x10521株）元。
据此，村委会违约解除合同应赔偿杨兴才的各项损失共计330630（1.5万元＋315630元），杨兴才主张的赔偿损失金额，超过本院再审认定的330630元部分，因无充足的证据证实，不予支持。关于杨兴才主张的继续履行合同的申诉理由，因其在愚蠢委会协商承包合同事宜时已认可解除合同，亦不能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05）新民一终字第8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乌中经初字第1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杨兴才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乌中经初字第1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九家湾村民委员会赔偿杨兴才经济损失“62760元”为“330630元”。
上述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
一审案件受理费22703元，由杨兴才负担13621.98元，村委会负担9081.9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713元，由杨兴才、村委会各负担11356.5元；鉴定费5000元，由村委会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英琪
代理审判员 伊 利
代理审判员 张 斌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胥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