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聊少民终字第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聊城供电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路179号。
负责人：王肃，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文泽，男，1975年5月15日出生，该公司员工，住该公司家属院。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黄萍，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颜颜，女，农民，系吴延广之妻。
委托代理人：王红，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张达飞，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某，男，系吴延广之子。
法定代理人马颜颜，女，基本情况同前，系吴某某之母。
委托代理人：王红，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张达飞，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正忠，男，农民，系吴延广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公英，女，农民，系吴延广之母。
以上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杨先旺，山东国曜（聊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贵祥，男，农民。
上诉人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聊城供电公司（以下简称聊城供电公司）和马颜颜、吴某某与被上诉人吴正忠、徐公英、李贵祥因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4）聊东民初字第35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委托代理人杨文泽、黄萍，上诉人马颜颜及其委托代理人王红、张达飞，被上诉人吴正忠及委托代理人杨先旺，被上诉人李贵祥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吴延平系吴延广之兄。2014年7月，吴延平等人承揽了李贵祥的房屋锤顶工程，并组织吴延广、吴正忠、吴延平之妻董红、王金付、王玉强等五人施工。吊车、铲车等工具是吴延平的，每人每天100元，剩下的是工具费用。2014年7月27日上午，吴延平的吊车停靠于李贵祥房屋的前方，西侧是高压线路。施工时吊车上的钢丝绳松动，吴延广帮助吴延平调整钢丝绳（向西侧拉钢丝绳）时，钢丝绳触到高压线，吴延广触电，经聊城市脑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原告花费医疗费3277.8元（李贵祥垫付2000元）。
吴延广生于1988年5月27日，吴正忠、徐公英系吴延广之父母，马颜颜系吴延广之妻，吴家骏系吴延广之子，均系农村居民。
李贵祥于2005年1月1日取得茌集用（2004）第2109724号土地使用权证，2014年李贵祥在该土地上建房，但未取得建房许可证，其所建房屋的西侧是上世纪80年代架设的323广街线10KV高压线，该线路的产权属聊城供电公司。李贵祥所建房屋的西墙与该高压线的导线边线向外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距离1-2米，该高压线的地面高度为9米。原告不申请追加与吴延广一起干活的其他人为共同被告。
上述事实，有证人证言、证明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为凭，并经庭审质证和审查，足以认定。
原审认为：吴延平联系捶房顶的工程，然后组织人员施工，工资平均分配，吴延平、吴延广等人之间属合伙关系。为李贵祥捶房顶，李贵祥系定做人，吴延平、吴延广等人系承揽人。323广街线10KV高压线的产权所有人为聊城供电公司，聊城供电公司应当履行其职能，对该线路予以管理、巡视。《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电力管理部门应当按照国务院有关电力设施保护的规定，对电力设施保护区设立标志。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修建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建筑物、构筑物…”，第五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需要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进行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作业时，应当经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作业。”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四条第二款规定：“电力企业应加强对电力设施的保护工作，对危害电力设施安全的行为，应当采取措施，予以制止。”第十条规定：“电力线路保护区：一、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导线边线向外侧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两平行面内的区域，在一般地区各级高压导线的边线延伸距离一至十千伏五米…”第十一条规定：“县以上地方各级电力主管部门应当采取以下措施，保护电力设施：一、在必要的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的区界上，应设立标志牌，并标明保护区的宽度和保护规定…”李贵祥所建房屋的西墙与该高压线的导线边线向外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距离1-2米，聊城供电公司应予以阻止，而且，聊城供电公司也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设立了有效的标志牌和保护区的宽度。因此，聊城供电公司在323广街线10KV高压线设施管理上对存在的安全隐患和问题疏于管理、疏于防范、监管措施不力，对吴延广触电身亡，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聊城供电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吴延广的触电身亡是受害人的故意或不可抗力所致，其提交的责令李贵祥拆除违章建筑通知书，系在事故发后作出的，因此，聊城供电公司的抗辩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李贵祥作为定做人，应确保施工环境的安全。李贵祥所建房屋在高压线路保护区内施工，虽办理了土地使用权证，但没依法办理建房许可证，而且未经电力主管部门批准。因此，李贵祥对吴延广的触电身亡，亦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吴延广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在施工过程中应当预见在高压线附近施工的危险，自己应该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而疏忽大意导致触电身亡，吴延广负有主要责任。综上，对吴延广的触电身亡，聊城供电公司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李贵祥承担10%的赔偿责任，吴延广等承揽人应承担70%的责任。吴延广触电身亡，其继承人放弃对其他合伙人的诉讼，不违背法律规定，应予准许。
吴延广生前系农村居民，应当根据聊城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丧葬费。本院认定因吴延广死亡造成的具体损失为：医疗费3277.8元，死亡赔偿金2124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7393元／年×（18-2）=59144元，丧葬费2319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上述共计308014.8元。原告主张误工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聊城供电公司应赔偿308014.8×20%=61602.96元，李贵祥应赔偿308014.8×10%=30801.5元。剩余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四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聊城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吴正忠、徐公英、马颜颜、吴家骏因吴延广死亡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61602.96元；二、被告李贵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吴正忠、徐公英、马颜颜、吴家骏因吴延广死亡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30801.5元（已垫付2000元）；三、驳回原告吴正忠、徐公英、马颜颜、吴家骏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9元，原告承担848元，被告聊城供电公司承担1374元。李贵祥承担687元。
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书认定上诉人负有对电力设施保护区设定标示等义务，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经济综合主管部门是本行政区域内的电力管理部门，负责电力事业的监督管理。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负责电力事业的监督管理”。第七条规定：“电力建设企业、电力生产企业、电网经营企业、电网经营企业依法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并接受电力管理部门的监督”。据此，法律对上诉人的性质已经做出明确具体的规定，上诉人系电网经营企业，而非电力管理部门。《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和《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一条是关于电力管理部门的职责和义务，一审判决以此作为认定上诉人法定义务的依据是对该法条的误读，据此认定上诉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判决书认定上诉人对涉案线路存在疏于管理、疏于防范，监管不力，没有事实根据。上诉人作为供电企业已经尽到对高压设施的管理、防范义务。涉案线路架设高度9米以上，线杆上悬挂有“10KV323广街线”，“高压危险、禁止攀爬”的警示标志和符号，上诉人已经尽到管理防范义务。上诉人按规定对涉案线路进行巡视，不存在不履行法定义务情形。三、一审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错误，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上诉人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马颜颜、吴某某对聊城供电公司的上诉答辩称，聊城供电公司为323高压线的产权所有人，具有管理、维护该线路的义务，聊城供电公司的证据为其单方制作，且原审原告及被告李贵祥均对该证据有异议，其不能证明聊城供电公司履行了管理职责，聊城供电公司应当承担责任。酿成本次事故是受害人吴延广疏忽大意的过失造成的，其本身虽有一定过错，但只能减轻聊城供电公司的责任。
吴正忠、徐公英对聊城供电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审法院判令聊城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是正确的，但是对于要求其承担的赔偿比例被上诉人认为赔偿比例过低，仍然坚持一审时要求聊城供电公司承担40%的赔偿比例，被上诉人虽没有上诉，但同意马颜颜要求供电公司承担赔偿比例的主张，聊城供电公司作为电力企业，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作为电力企业同样负有对危害电力安全的行为应当采取措施，予以制止，聊城供电公司对于涉案的线路疏于管理和防范，监管不力，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审法院判令其承担20%的责任是偏袒聊城供电公司。
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将该案发回重审。主要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审认定吴延广与吴延平等人系合伙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认定参与锤房顶的人员工资平均分配缺乏证据支持，是错误的。实际上，锤房顶工程是吴延平联系，吴延平给付吴延广及另外二人工资每人每天100元，至于吴延平向房主收取多少钱，吴延平本人取得多少钱以及吴延平本人完工后的亏盈，其他人员一概不知不问。由此可见，吴延广与吴延平之间形成的是雇佣关系，而非合伙关系。形成雇佣关系这一事实，从原告申请的二位证人的证言中也可以得到印证。二、一审判决认定供电公司承担20%的赔偿责任，李贵祥承担10%的责任，份额不当，应予调整。李贵祥与吴延平之间形成加工承揽关系，吴延平与吴延广等人之间形成雇佣关系，该案为多因一果，由于吴延广自己未尽注意义务，吴延平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李贵祥的指示过失、供电公司的监管不力共同导致事故的发生。吴延广绝对没有导致事故发生的主观故意。综合分析各个原因力在事故过程中的责任，李贵祥、供电公司的基础性原因较强，本应承担较大的责任。一审法院确避重就轻，只让他们承担20%、10%的责任，显然是不公平的。三、一审过程中，作为原告的马颜颜、吴某某对放弃吴延平等人的责任认识不清，没有人对放弃追究其他人责任作出结果意义上的释明，对放弃追究其他人的责任的意思表示要求撤销。《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规定，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或者显失公平的行为，行为人有权申请撤销。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要求撤销放弃追究吴延平等人责任的意思表示，追加其他人为本案被告人参加诉讼。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责任分配不当，上诉人放弃追究吴延平等人责任的意思表示有重大误解，结果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将该案发回重审。
聊城供电公司对马颜颜、吴某某的上诉答辩称，1.涉案线路架设于80年代，该线路的架设符合国家规范，对地高度达九米以上，该线路在事故发生前处于正常运行状态，没有毁坏或破损的情况，可以证明供电公司认真履行了对线路的维护和管理责任；2.事故的发生并不是线路本身所致，不是因为线路破损漏电对周围环境产生危险，是本案有关人员的人为因素导致吊车钢丝绳触碰到高压线，这个事实说明这是一起违章作业而引发的人身伤亡事件，对这个事故的发生，供电公司既没有预测的能力，也没有接到任何人员的事先通报，故供电公司对涉案吊车进入高压设施保护区作业并不知情，不存在监管不力的情形；3.涉案线路是一条高压线，卷宗照片上能够清晰地看到高压线杆上悬挂着高压危险的标示牌，这个标示牌足以起到警示的作用；4.不能把供电公司的职能扩大为行政管理职能，供电公司属于电网经营企业，没有行政管理职能，对于违法侵害高压设施的行为根据法律规定有电力管理部门处理，而不是由供电公司实施监管，故上诉人称我供电公司存在监管不力的问题没有任何根据，供电公司是根据法律规定对产权归属企业的电力设施进行保护，没有对破坏电力设施和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行为进行行政监管的职责，因此我供电公司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更谈不上一审认定赔偿比例为20%比例过低的问题，上诉人和一审判决书混淆了供电企业和电力管理部门的概念和职能，这是导致一审判决错误的根本原因。
针对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的上诉，原审原告吴正忠、徐公英对其认为吴延平与吴延广之间是雇佣关系有异议，一审法院结合其他相关证据及证人证言，综合认定了共同干活的人之间是合伙关系，并且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作为一审原告也同意放弃对其他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认为的民事行为的撤销权和诉讼过程中的放弃权利不能同时行使撤销权，对于诉讼中的放弃追究责任，不能适用民事行为的撤销权，因此再要求追加其他人为被告没有实质意义。
被上诉人李贵祥答辩称，锤房顶的活承揽给吴延平，都是吴延平指挥干活，其都没管，不应该承担责任。
二审审理查明：2014年7月，聊城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广平乡大曲村村民李贵祥因自建房屋，联系茌平县乐平铺镇北大吴村村民吴延平为其进行房屋锤顶，约定6元一平方，按平方计算工钱。后吴延平组织吴延广、吴正忠、吴延平之妻董红、王金付、王玉强等五人施工。吊车、铲车等工具系吴延平所有，每人每天100元，剩余是工具费用。现受害人亲属马颜颜、吴某某与吴正忠、徐公英对吴延广与吴延平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合伙关系存在争议。其他事实同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高压电致人损害引起的赔偿纠纷案件，案由应确定为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原审将案由确定为生命权纠纷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根据上述规定，本案系高压电致人损害的特殊侵权案件，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其免责事由仅包括受害人故意和不可抗力，作为高压输电线路的经营者，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应当就其免责事由进行举证，其不能证明本案事故系被吴延广故意造成或由于不可抗力造成，且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在发现李贵祥所盖房屋与其高压线路存在安全隐患后，未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避免事故的发生，放任危险的存在，是造成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力之一，应当承担与其责任相当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李贵祥作为房主，未经批准，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建造房屋，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受害人吴延广在施工过程中，未注意观察附近的高压电线，安全意识不强，自身疏忽大意是造成触电身亡的直接原因，其自身存在较大过失，故均应当减轻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事故的责任比例划分，已考虑到各致害人的责任及受害人的过失，并根据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及吴正忠、徐公英的诉求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酌情划分，属自由裁量范畴，二审不宜改变。
关于吴延广与吴延平之间形成的是雇佣关系还是合伙关系的问题，因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在一审明确表示放弃对吴延平等人的起诉，不申请追加吴延平等人为本案被告，且吴延平也非本案当事人，故对二人关系本案不宜确认。其要求追究吴延平等案外人责任的诉求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可另行解决。关于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的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的上诉理由，审理认为，该条中所指的高度危险活动区域应该是明显与社会大众活动场所相隔离的区域，而本案中受害人所经过的高压线架空区域，是村民集体土地，是村民可以正常进入的区域，故本案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因此，上诉人聊城供电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和聊城供电公司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22元，上诉人马颜颜、吴某某负担人民币848元，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聊城供电公司负担人民币13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丰 雷
审判员 范晓静
审判员 贾 琼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