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48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定辉，男，汉族，1967年10月27日出生，住江苏省仪征市。
委托代理人沈萍，四川华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法定代表人沈华源，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群，女，汉族，1969年4月18日出生，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代理人孙奎，男，汉族，1973年8月13日出生，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杨定辉因与被上诉人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泰来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4）武侯民初字第40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定辉的诉讼代理人沈萍，被上诉人泰来公司的诉讼代理人李群、孙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中，泰来公司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其与杨定辉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判令其不向杨定辉支付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
原审经审理查明，杨定辉2011年1月到泰来公司（原名四川泰来娱乐有限责任公司，2012年6月更名为泰来公司）从事採耳、修脚、剪指甲、吹头发等小工工作，泰来公司对其不进行考勤，杨定辉报酬实行计点提成制（每月结算2次，泰来公司已足额支付），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杨定辉离职前一年月平均收入为5700元。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杨定辉2014年3月2日起未到泰来公司上班，于2014年3月19日以泰来公司未购买社会保险为由向泰来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关系，随后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泰来公司支付杨定辉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62700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加班工资25159元，补交社保。成都市武侯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6月30日作出仲裁裁决：一、泰来公司支付杨定辉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订立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二、泰来公司为杨定辉补交社保；三、驳回杨定辉的其他仲裁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工牌、保证金收据、每日钟数报表、离职通知书、邮件单、仲裁裁决书、当事人身份信息以及双方庭审陈述等证据材料。
原审法院认为，杨定辉在泰来公司处从事採耳、修脚、剪指甲、吹头发等工作，泰来公司对其不进行考勤，杨定辉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泰来公司按杨定辉工作量计点提成足额支付了杨定辉报酬，从双方用工情况、考勤方式、报酬计算方式和人身依附程度看，双方并不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应认为双方之间只是劳务关系，故双方的法律关系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泰来公司主张与杨定辉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应向杨定辉支付经济补偿金、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的意见，法院予以采纳。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泰来公司与杨定辉不存在劳动关系；二、泰来公司不支付杨定辉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加班工资25159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泰来公司负担。
原审判决后，原审被告杨定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主要理由是：杨定辉于2011年1月28日到泰来公司工作，当日即办理了入职手续，公司发放了工作牌、员工手册、考勤卡等，泰来公司对于员工的上下班时间以及用餐时间、假期时间均做了严格规定，相应的考勤记录也由公司保管。杨定辉工作岗位是技师小工，工资实行提成制，由公司按月核算后进行发放，分为现金和银行转账两种方式。杨定辉每月仅休息四天、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远远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工时。公司提交的每日钟数报表仅是作为计算杨定辉提成的依据，而非杨定辉的工作时间。杨定辉接受泰来公司的管理，服从该公司的规章制度，其提供的劳动也是泰来公司业务范围的组成部分，公司对其发放了工资，双方形成了劳动关系。由于泰来公司未为杨定辉购买社保，因此杨定辉有权向泰来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故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泰来公司向杨定辉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
被上诉人泰来公司答辩称，泰来公司与杨定辉之间形成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杨定辉无权主张二倍工资差额、经济补偿金、未休年休假工资等。杨定辉与其他十几名上诉人均为一个团队，其自行组织和决定上班的时间，并未按公司考勤制度进行管理，双方并非持续、稳定的劳动关系。王广松是小工团队的负责人，公司都是根据当天的客流情况通知王广松，然后再由王广松来统一安排其他小工的上钟时间。泰来公司与王广松团队的劳务报酬都是依据双方协商确定的标准以现金方式结算，而泰来公司的所有员工工资均是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由于双方形成的是劳务关系，因此泰来公司无义务为其购买社保。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杨定辉举出了以下新的证据材料：
1.2009年7月28日泰来公司《关于小工休年假不扣税事宜》，拟证明泰来公司对所有小工均予以了工作考勤，杨定辉未享受年假；
2.2011年12月29日泰来公司《关于外派拉萨人员事宜》，拟证明杨定辉与泰来公司之间形成劳动关系。
泰来公司质证认为，由于两份证据均系复印件，因此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两份证据在原审中均已存在，因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
本院经审核认为，该两份证据材料系复印件，杨定辉无法说明其合法来源，又无其他证据印证，泰来公司亦不认可，因此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采信。
二审庭审中，泰来公司否认其向杨定辉发放过入职通知书，休庭后，杨定辉向本院提交了2011年1月28日泰来集团《入职通知书》原件1份，泰来公司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中加盖的“四川泰来集团人力资源部”印章不予认可，理由是泰来公司从未使用过“四川泰来集团”这一名称，因此对该份证据的证明力有异议。
本院经审核认为，杨定辉在原审中提交了入职通知书复印件，二审中提交了原件予以印证，该入职通知书中加盖的印章虽为“四川泰来集团人力资源部”而非泰来公司，但杨定辉自2011年1月起即在泰来公司提供的工作场所工作，由泰来公司支付劳动报酬，入职通知书加盖印章印文内容并非杨定辉能够控制，结合杨定辉在原审中提供的工牌等证据，本院对该入职通知书予以采信。
泰来公司向本院提交了2014年1月2日泰来公司客帐单一组（共计三页），拟证明泰来公司与杨定辉等十余名技师小工的合作方式是客人在公司消费后，公司根据小工完成的工种和钟数，确定向小工支付报酬的金额。
上诉人杨定辉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根据该份证据可以证明，客人到泰来公司消费，小工们接受泰来公司的管理和安排，对客人提供修脚等服务，其工作内容都是泰来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不能证明杨定辉与泰来公司之间是合作关系。
本院经审核后认为，由于双方当事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因此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该组证据可以证明，杨定辉等人根据泰来公司的安排为客人提供修脚等服务，其工作内容均为泰来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泰来公司也是对外统一收取相应的服务费用，因此该组证据不能证明杨定辉与泰来公司之间系合作关系。
基于上述分析，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主要为：1.泰来公司与杨定辉之间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2.泰来公司是否应向杨定辉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
（一）关于泰来公司与杨定辉之间的法律关系问题
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认定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形成劳动关系，主要考量双方是否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的业务组成部分；双方工资发放关系、社会保险购买关系以及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劳动工具、劳动条件等基本要素。杨定辉在原审中提交了泰来公司为其发放的工牌、入职通知书、员工手册等，结合二审中泰来公司提交的客帐单等证据，可以证明杨定辉在泰来公司担任技师小工工作，其工作内容为泰来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泰来公司对杨定辉的上下班时间及工作纪律进行了劳动管理，根据杨定辉实际完成的工作量核算其应提成收入，并据此向杨定辉发放工资。泰来公司提交的小工每日钟数报表，仅能反映杨定辉为顾客提供服务的工作量，不能反映杨定辉的工作时间。因此，杨定辉与泰来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杨定辉关于双方系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二）关于泰来公司是否应向杨定辉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的问题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杨定辉于2011年1月到泰来公司工作，于2014年3月向成都市武侯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泰来公司向其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之规定，杨定辉与泰来公司自2011年1月建立劳动关系，双方至迟应于2011年2月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泰来公司并未与杨定辉签订，因此，泰来公司应向杨定辉支付2011年2月至2012年1月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之规定，杨定辉有权请求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期间至2013年1月止。因杨定辉于2014年3月才申请劳动仲裁，故其关于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的主张已超过仲裁时效期间，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杨定辉与泰来公司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泰来公司未为杨定辉缴纳社保，杨定辉以此为由要求与泰来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三）未依法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和第四十六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一）劳动者依照本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之规定，杨定辉有权要求泰来公司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杨定辉从2011年1月到泰来公司工作，直到2014年3月要求解除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之规定，泰来公司应当按3.5个月工资的标准向杨定辉支付经济补偿金。由于泰来公司未提交杨定辉离职前一年的工资发放记录，因此泰来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按照杨定辉主张的每月平均工资5700元标准计算，泰来公司应向杨定辉支付经济补偿金19950元（5700元／月×3.5个月）。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杨定辉于2011年1月到泰来公司工作，直至2014年3月2日，根据《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第一款“职工累计工作已满1年不满10年的，年休假5天；……”之规定，杨定辉应享有每年5天年休假。一、二审中，泰来公司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已安排杨定辉休年休假或已向杨定辉支付了未休年休假工资，因此泰来公司应向杨定辉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根据《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年休假在一个年度内可以集中安排，也可以分段安排，一般不跨年度安排。单位因生产、工作特点确有必要跨年度安排职工年休假的，可以跨1个年度安排。单位确因工作需要不能安排职工休年休假的，经职工本人同意，可以不安排职工休年休假。对职工应休未休的年休假天数，单位应当按照该职工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年休假工资报酬”，年休假应当具有时效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杨定辉于2014年3月提起劳动仲裁，泰来公司应向杨定辉支付2013年和2014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由于杨定辉在仲裁时仅主张了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因此，泰来公司只需向杨定辉支付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根据《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第一款，“用人单位经职工同意不安排年休假或者安排职工年休假天数少于应休年休假天数，应当在本年度内对职工应休未休年休假天数，按照其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其中包含用人单位支付职工正常工作期间的工资收入”之规定，未休年休假工资应包括正常工作的工资收入和额外200%的支付款，由于泰来公司已向杨定辉支付了正常工作的工资收入，因此泰来公司只需还向杨定辉支付额外的200%支付款，其应向杨定辉支付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5700元／月÷21.75天×5天×200%）。
另，关于被上诉人泰来公司是否应当向上诉人杨定辉支付加班工资25159元的问题，由于原审判决泰来公司不支付杨定辉上述费用后，杨定辉对此并未提出上诉，应视为其对原审判决此部分费用结果的认可。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杨定辉的部分上诉理由和请求成立，本院部分予以支持。泰来公司的答辩意见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第一款，《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4）武侯民初字第4098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杨定辉经济补偿金19950元、未休年休假工资2621元；
三、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不支付杨定辉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2700元、加班工资25159元。
四、驳回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确定的金额和负担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四川泰来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敏
代理审判员 于 洋
代理审判员 陆春燕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何琼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