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民终5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
法定代表人：郭文峰，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郭函楚，该分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叶清，辽宁华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伊立军
委托代理人：张宏伟，辽宁知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东，辽宁金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下称盘锦工行）、上诉人伊立军因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盘中民一初字第00035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郑锦弘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审判员谭弘、代理审判员陈建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盘锦工行的委托代理人郭函楚、叶清，伊立军的委托代理人张宏伟、赵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4月份，伊立军经人介绍认识李学武，李学武伙同刑事案件被告人周铜等人以给付高额利息为诱饵，编造工商银行回报高额利息吸纳储户存款、工商银行有投资项目需要吸纳资金的虚假事实，骗取伊立军的信任，授意伊立军在盘锦盘山支行辽河路储蓄所开立账户，伊立军于2011年4月26日15时44分在辽河路储蓄所开户（账号为0714050400101252160即卡号为6222020714002654354），该账户于当日15时50分被开通网银（该网银储户签名并非伊立军本人所签，而且盘锦工行称没有领取U盾手续）。当日伊立军向该账户内存入400万元人民币，2011年5月13日，伊立军向该账户内存入200万元人民币，共计存入600万元人民币，该账户内的600万元存款自2011年4月26日至2011年5月14日通过网银转出599.901万元，余额601.07元。伊立军又于2011年6月28日10时55分在辽河路储蓄所开户（账号0714050401101289644，卡号为6222020714002656284）。该账户于当日11时7分被开通网银，但伊立军仅在开通网银的《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上签了字，并未签字领取U盾。（伊立军开户之前，原网银被注销，注销手续上的签名也不是伊立军本人所签，该手续上“卡丢失注销网银”几个字系盘锦工行负责为伊立军办理开户业务的柜员赵宇红承认是其所写）。伊立军于2011年6月28日至2011年11月11日期间先后九次向该账户内存入共计850万元人民币，通过网银共计转出849.946万元，余额256.12元。伊立军在同一储蓄所开立两个账户共计存入人民币1450万元。伊立军于2011年4月26日和2011年6月28日开立的均是活期储蓄存款账户。李学武以网上银行转帐或支付的方式将伊立军的存款取走共计1449.847万元。李学武共计向伊立军支付“利息”310万元。
原审另查明，伊立军在盘锦工行处开立账户时李学武是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后被盘锦工行解除劳动关系。
伊立军、盘锦工行对开通网银时是谁将U盾交给李学武说法不一。该院对伊立军和赵宇红分别作了询问笔录，赵宇红称有客户把U盾落在柜台的情况，我给过李学武三四次。李学武说客户和他说好了，把U盾落这了，让李学武来取，我就给他了。原审法院询问李学武，李学武称，“伊立军的网上银行是我让赵宇红开通的，开通网上银行后U盾是赵宇红给我的。”一、二审法院认定李学武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李学武的诈骗犯罪其中包括伊立军存款被骗部分。但刑事判决中关于U盾是怎么到赵宇红手没有认定。庭审时经伊立军伊立军对盘锦工行提供的伊立军办理网银手续上的签名进行辨认，伊立军称均不是其本人所签，因此，伊立军申请要求笔迹鉴定。经该院委托辽宁九州司法鉴定所对伊立军在网银手续上的签名进行鉴定，鉴定意见确认：2011年4月26日的《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中（开通网银），“申请人签名”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和2011年6月28日的《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变更（注销）事项申请表》中，“签名”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及2011年6月28日的《中国工商银行交接确认书》中（U盾交接），“接收人1签章”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不是伊立军签名笔迹；2011年6月26日的《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中（开通网银），“申请人签名”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是伊立军签名笔迹。
伊立军在原审起诉称：2011年4月，伊立军通过朋友认识李学武，李称工商银行以高额利息吸纳储户。在李学武指定下，伊立军分别于2011年4月26日及2011年6月28日在工行盘锦盘山支行辽河路储蓄所处开立银行卡，账号分别为6222020714002654354及6222020714002656284。该行工作人员在伊立军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伊立军开通了网上银行，并将U盾交给了李学武。此后伊立军分别向上述银行卡内存入600万元及850万元，共计1450万元。2012年4月公安机关通知并告知伊立军，银行帐户内的钱已通过网上银行被取走，现李学武等人因诈骗罪已被追究刑事责任。李学武于2011年7月20日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鉴于伊立军、盘锦工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关系及盘锦工行应负的责任，伊立军现依法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法院判令盘锦工行向伊立军支付存款本金1450万元及利息（自存款之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定期银行存款利率计算）。
盘锦工行答辩称：伊立军称在李学武的指定下，到辽河路储蓄所分别开立两个账户，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其开通了网上银行，并将U盾交给了李学武，此后伊立军存进的1450万元存款被李学武通过网上银行取走，请求法院判决盘锦工行给付其存款本金和利息。盘锦工行有证据证明伊立军在盘锦工行处存款的根本目的是将存款借给刑事案件被告人李学武个人使用，伊立军与李学武个人系“高利贷”的借款关系：现有证据证明是伊立军自己开通网上银行，领取了U盾，将设置密码的U盾，交与李学武转出存款并获得了310多万元的高额利息，这一系列的行为和事实均是伊立军追求和处分的结果；现有证据还证明盘锦工行为伊立军承办的所有业务均符合工商银行相关操作规程且没有过错。据此，盘锦工行认为盘锦工行没有给付其1450万元存款本金及利息的义务，人民法院应当动员伊立军撤诉。否则，应做出驳回伊立军诉讼请求的判决。
原审认为：伊立军在盘锦工行处开立两次存款账户并存入1450万元，盘锦工行出具了牡丹灵通卡，伊立军、盘锦工行即形成了银行卡关系。伊立军牡丹灵通卡中存款1450万元和被李学武取走共计1449.847万元及李学武支付伊立军310万元的事实，伊立军、盘锦工行均无异议，该院对该事实予以认定。但法院对李学武等人涉嫌诈骗犯罪所作出的刑事判决，排除了伊立军与之串通作案或存在借贷关系的情形，盘锦工行提交的证据也证明不了伊立军与李学武个人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故应认定本案银行卡有效。关于伊立军牡丹灵通卡中存款通过网银被取走1449.847万元的责任问题。盘锦工行提供了有伊立军签名的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业务申请书、U盾交接确认书、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变更（注销）事项申请表，来证明存款开户和开通网上银行是伊立军亲自办理，证明款被他人转走盘锦工行无责任。但经伊立军申请对盘锦工行提供的上述手续上伊立军签名进行笔迹鉴定，鉴定意见为，除2011年6月28日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业务申请书中的笔迹是伊立军伊立军的笔迹外，其他均不是伊立军伊立军的笔迹。据此，可以认定2011年4月26日伊立军网上银行业务未经伊立军本人申请办理，是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擅自开通网上银行，在伊立军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伊立军存入的600万元通过网上银行转出599.901万元。2011年6月28日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业务申请书中的笔迹虽然鉴定是伊立军的笔迹，但经鉴定此次办理网上银行U盾交接书上签名不是伊立军的笔迹，由此证明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再次违规操作擅自办理U盾，将U盾交给犯罪分子，将伊立军存入的850万元，通过网银转出849.946万元。盘锦工行作为金融机构，对储户的存款负有严格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制定完善的业务规范并应严格遵守，尤其是银行工作人员，必须严格按业务规范操作，但在本案中，却出现了2011年4月26日伊立军的网上银行业务未经伊立军本人申请和2011年6月28日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擅自办理U盾业务，将U盾交给他人，这种严重违规现象，导致伊立军存款损失，盘锦工行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伊立军在办理存款业务中没有尽到注意义务，伊立军在盘锦工行的同一储蓄所两次开户存款，在第二次开户存款之前第一次存款600万元通过网上银行已转出599.901万元的情况下，又在该储蓄所开户并申请办理网银，2011年6月28日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业务申请书中，特别提示处，已加大了字号，并注明“您已开通网银并领取U盾”等内容。而伊立军未向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索要U盾，造成存款被转走，伊立军两次开户存款办理的均为活期，并且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伊立军获得盘锦工行以外的人支付的“利息”310万元，伊立军对这种获得“高额利息”违反常规的现象未引起注意，故伊立军对所造成的存款被转走的损失应负次要责任。伊立军已获得的310万元“高额利息”应在本金中扣除。同时，因伊立军开立的是活期卡，故伊立军主张盘锦工行支付其贷款利息没有依据，该院对此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五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盘锦工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伊立军存款人民币1139.847万元（1449.847万元-310万元）的60%即683.9082万元，并按中国工商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支付上述存款利息（其中：400万元从2011年4月26日起计息，199.901万元从2011年5月13日起计息，840072元从2011年11月11日起计息，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如盘锦工行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伊立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800元，由盘锦工行负担65280元，伊立军负担43520元。鉴定费47700元，由盘锦工行负担37700元，伊立军负担10000元。
盘锦工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用我行出具的灵通卡简单、粗暴地确认双方系银行卡存款关系，以偏概全地否定了伊立军与李学武利用银行的存储平台，行个人借贷之实的本来面目，故该认定错误。伊立军在《民事起诉状》中就称工商银行高利吸储，在其指定下在工行盘锦盘山辽河路储蓄所开立两个帐户；其2012年4月26日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可以证明二次开立帐户均为伊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亲自到场办理的；九次银行存款均是在李学武直接给其打电话方办理的；每次伊均收到了所谓奖金合计310万元，实为高额利息；2012年3月，伊立军给李学武打电话，过了几天李就来了（沈阳）我说“我得取本金和利息，你得给我。李给我写了个承诺”。这一系列的事实和证据能够证明一审判决用灵通卡的表面现象全盘否定了被上诉人与李学武利用银行的存储平台，行个人借贷的本来面目，事实认定错误，最终导致判决错误。二、一审判决用刑事判决直接否定伊立军与李学武借贷关系错误。李学武刑事判决仅仅是对刑事案件被告人犯罪事实认定和责任追究的法律文书。本案一审判决在不引用事实认定判词的情况下，即武断地做出了“排除了伊立军与之串通作案或存在借贷关系的情形”的判决，无疑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以不是被伊立军本人的签名笔迹推定我行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擅自办理U盾错误。一审本院认为的判词部分，有三处叙述了“是被告的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擅自开通网上银行、办理U盾、导致原告存款损失”的结论，但是找不到违规操作的具体论述。已知，伊立军两次开户，均是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亲自到场办理的。我行在一审中举出的七份13页伊立军银行开户、网银和U盾的相关凭证，虽然现在鉴定三个签名不是同一人所写，但是，银行相关规程根本没有本人签名的规定，（且任何银行的工作人员均不是侦察员和文字识别专家），已知相关业务规程只规定工作人员审查凭证填写全面、证件有效、核查通过等等，至于凭证为何人填写，根本不是工作人员审查范围。据此，一审判决我行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擅自办理U盾错误。四、一审判决采用了程序违法的无效的鉴定结论，二审法院应当查明。《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对需要到现场提取检材的，应当由不少于二名司法鉴定人员提取，并通知委托人到现场见证。”我行注意到在5页样本中第23、24页只有调取人一人签名，且没有现场见证人。25、26、27页《辽宁九州司法鉴定所——笔迹样本提取表》的三页样本，只有两名在场人签名，而没有样本提取人签名。据此，我行认为样本8（五页）在没有司法鉴定提取人签名的样本系来源不明的无效的样本，鉴定机关依据无效的鉴定样本做出的鉴定结论，一定是不真实、不可靠没有证明效力鉴定结论，人民法院对不具备民事诉讼证据三性（客观性、真实性、关联性）要求的证据材料是不能采信的。一审判决书采信了该鉴定结论是错误的。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伊立军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涉诉费用。
伊立军答辩称：一、从伊立军与银行所办的开户手续及存款事实可以看出，双方系银行卡存储关系。伊立军与李学武并非借贷关系，从李学武的刑事判决书可以确认，现银行主张伊立军与李学武系借贷关系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其主张不成立。二、伊立军在开户时是在银行的窗口办理相关业务，相关手续均留存在银行，现鉴定报告已反映出网银开通、注销、领取U盾等材料均不是伊立军本人签字，唯一的解释是银行违规开通了网银，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将U盾交给他人。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没有错误。三、本案进行鉴定的4份检材均由法院启动，来源于银行且属原件，因此检材没有问题，而样本材料部分由法院提供，部分在鉴定所当场形成，符合要求，程序合法。银行所提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四条二款，该条提到了的是到现场提取检材，而本案不存在现场提取检材的情况。因此，鉴定结论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实体上没有任何问题。综上，伊立军认为银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伊立军上诉称：一、盘锦工行工作人员违规为伊立军开通网上银行并将用于转款的U盾交给李学武，致使伊立军银行卡内的存款被转走，盘锦工行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审判决盘锦工行仅承担60%的给付责任明显错误。从一审查明的事实及证据可以看出，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赵宇红在伊立军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伊立军签名于2011年4月26日为伊立军开通网银，并将U盾交给李学武，又于2011年6月28日伪造伊立军签字为伊立军注销第一次网银，并在交接U盾的确认书上伪造伊立军签字，将U盾交给李学武。盘锦工行工作人员的上述行为不仅违规，而且是故意为之，其行为致使盘锦工行另一工作人员李学武将伊立军银行卡内的存款转走，盘锦工行对此应承担全部责任。首先，无论是李学武还是赵宇红均是盘锦工行的工作人员，且伊立军是在盘锦工行的储蓄所开立的银行卡，开卡后又重新设置了银行卡密码，并在修改密码后才存的钱，这对伊立军来讲已尽到注意事项，且伊立军没有查看银行卡里的钱是否被转出是基于对银行的基本信任，而这种对银行的信任是任何人都会有的，绝不应该成为伊立军承担责任的理由。其次，即使伊立军在第二次开通网银的申请书上签了字，也不能表明伊立军知道盘锦工行为其开通了网银，如果真是伊立军申请开通的网银，盘锦工行就没有必要在注销第一次网银及领取U盾的交接确认书上伪造伊立军签字了。退一步讲，即便伊立军申请开通了网银，盘锦工行也没有权利将U盾交给他人。开通网银后必须将U盾交给储户是银行的责任，而不是储户的责任，一审判决伊立军未向工作人员索要U盾，造成存款被转走，故而承担该项责任明显不当。再次，本案伊立军正是基于李学武所说的工行“高息揽储”才将款项存入工行，因此对于李学武支付的高额利息当然不会怀疑，而且该“反常规现象”与伊立军存款被转走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不能作为伊立军应承担损失的理由。从银行的规定看，网银U盾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直接交给储户，而不能交给储户外的其他人。而伊立军银行卡存款被转走的直接原因正是盘锦工行工作人员故意违反上述规定造成的，在这一过程中伊立军并无过错及责任，一审判决伊立军承担40%的责任、盘锦工行仅承担60%的责任明显错误。二、李学武给付伊立军的310万元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应从应付款中扣除。本案伊立军与盘锦工行之间系存储合同关系，伊立军在盘锦工行处存款后，应由盘锦工行向伊立军支付存款本息，而上述310万元并不是盘锦工行支付，而是李学武支付的，因此伊立军从李学武处收取的所谓返利款项，是李学武作为权利人与伊立军之间的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应从盘锦工行应付给伊立军的存款本息中扣除。三、盘锦工行工作人员赵宇红明显构成犯罪，一审法院应将赵宇红的犯罪材料移送公安机关，伊立军请求二审法院履行该项职责。本案一审中伊立军提交的李学武9次讯问笔录、赵宇红第六次讯问笔录及多名被害人的询问笔录，均可看出被骗储户并不知道赵宇红为其开通网银，而李学武和赵宇红则承认是李让赵为被害人开通网银并将U盾交给李学武。赵宇红擅自为储户开通网银并将U盾交给李学武，明显是配合李学武实施共同犯罪。此外，辽宁九州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则进一步证明了赵宇红伪造储户签名开通网银，并伪造储户签名交接U盾的事实，因当时为所有被害储户办理银行业务的只有赵宇红，除赵宇红外没有其他人可以伪造储户签名。关于赵宇红是否构成犯罪问题，公安机关先是以赵宇红涉嫌职务侵占罪对其刑事拘留，后取保候审，后以证据不足予以释放，此后检察院又以诈骗罪提起公诉，后又撤回起诉。伊立军认为现有证据特别是鉴定意见书能够证明赵宇红涉嫌犯罪的事实，一审法院应将上述线索及材料报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但一审法院并未做此决定，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行使该项职责。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盘中民一初字第00035号民事判决，予以改判；2、依法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给付存款1449.847万元及利息（一审判决给付数额为683.9082万元及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盘锦工行答辩称：伊立军开通网银的行为出于其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经过司法鉴定2011年6月28日电子银行业务申请书上申请人签名处系伊立军本人笔迹，在开通网银时伊立军明知该事实，且同意办理该业务。同时该申请书上特别提示显著的注明“您已开通网银，并领取U盾，请妥善保管，切勿交给他人”。伊立军在该申请书上签字，明显是已经阅读了该提示，并认可了该相关事实。不存在伊立军所述对开通网银不知情，且没有领取U盾的事实。二、李学武给付的310万元所谓资金，应当从应付款中扣除，因为奖金实质上是李学武支付给伊立军的利息，基于伊立军存入盘锦工行的1450万元而孳生。三、盘锦工行工作人员赵宇红没有犯罪事实，司法鉴定的鉴定意见明确四份检材中并非伊立军本人书写，但没有认定该签名实际是由何人书写，赵宇红经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检察院以另一罪名提起公诉后经侦查及公诉程序，均未被认定有任何犯罪事实。伊立军在上诉状中以推论认为赵宇红有犯罪事实，从而认为盘锦工行在本案中有过错，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伊立军在本案中自愿开通网银并领取U盾，其后存款损失的结果是由于故意或过错，没有保管好U盾及相关密码。明显应对自己的损失承担法律责任，而盘锦工行在本案中已经尽到了核查义务，没有违反操作规程的行为，不应承担法律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另查明：李学武原系盘锦工行工作人员，2011年7月20日，被盘锦工行解除劳动合同关系。2012年4月因涉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24日被逮捕。2013年12月20日，辽宁省盘山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盘县刑初字第00025号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李学武、周铜不服，提出上诉。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以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该判决，发回辽宁省盘山县人民法院重审。2014年12月19日，辽宁省盘山县人民法院经重新审理，作出（2014）盘县刑初字第00044号刑事判决，认定李学武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李学武等不服再次向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5年3月13日作出（2015）盘中刑二终字第00013号刑事判决，认定了辽宁省盘山县人民法院（2014）盘县刑初字第00044号刑事判决中认定的事实和证据，维持了原审判决。该两审刑事判决书查明：2010年5月至2012年3月期间，在被告人李学武的提议下，其伙同被告人周铜以给付高额利息为诱饵，或编造工商银行回报高额利息吸纳储户存款、工商银行有投资项目需要吸纳资金的虚假事实，或虚构李学武系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或盘山支行工作人员的身份，自行或通过中间人联系，骗取被害人信任，授意被害人将资金存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盘隆支行及辽河路储蓄所，被告人李学武再采取网上银行转账、银行柜台转账、现金支取、网上支付的方式将被害人的存款取走，并与被告人周铜将所获赃款挥霍。……2011年4月份，被告人李学武骗取被害人伊立军的信任，授意伊立军在辽河路储蓄所开立账户，于2011年4月26日至11月11日期间存入共计1450万元。李学武以网上银行转账或支付的方式将伊立军的存款取走1449.847万元…。
还查明：伊立军于2011年6月28日在盘锦工行下属的辽河路储蓄所开户后，自开户日起至2011年11月11日先后九次向该账户内存款共计850万元，分别为：开户当日存入100万元、6月29日存入200万元、7月6日存入100万元、7月27日存入150万元、8月8日存入50万元、8月26日存入200万元、11月11日存入50万元。
上述事实有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盘中刑二终字第00013号刑事判决载卷为凭，相关证据已经质证，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案涉法律关系性质是李学武与伊立军的个人借贷关系还是盘锦工行与伊立军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二、《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程序是否违法、鉴定结论应否采信；三、盘锦工行工作人员在办理网银业务中是否存在违规操作；四、伊立军在办理开户过程中是否尽到注意义务，对存款被转走是否存在过错；五、伊立军所获310万高息应否予以扣除；六、应否以赵宇红涉嫌犯罪为由将该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
一、关于案涉法律关系性质是李学武与伊立军的个人借贷关系还是盘锦工行与伊立军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的问题。辽宁省盘山县人民法院及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认定：“2010年5月至2012年3月期间，李学武伙同他人以给付高额利息为诱饵，或编造工商银行回报高额利息吸纳储户存款、工商银行有投资项目需要吸纳资金的虚假事实，或虚构李学武系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或盘山支行工作人员的身份，自行或通过中间人联系，骗取被害人信任，授意被害人将资金存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盘隆支行及辽河路储蓄所，被告人李学武再采取网上银行转账、银行柜台转账、现金支取、网上支付的方式将被害人的存款取走，……2011年4月份，被告人李学武骗取被害人伊立军的信任，授意伊立军在辽河路储蓄所开立账户，于2011年4月26日至11月11日期间存入共计1450万元。”由此可知，伊立军将款项存入盘锦工行的目的是为获取银行的高额利息，并无将款项出借给李学武个人的意思；李学武虽将伊立军的存款取走，但其也是通过编造工商银行回报高息来诱骗伊立军将款项存入的银行，即吸纳存款的是银行而非李学武个人，故双方间不存在建立借贷关系的合意。因此，在伊立军与李学武间既不存在借贷合意，亦不存在款项汇入伊立军个人账户的情况下，盘锦工行主张案涉法律关系是伊立军与李学武间的个人借贷关系不能成立。本案中，伊立军于2011年4月26日及6月28日分别在盘锦工行下属的辽河路储蓄所申请开立了活期储蓄存款账户，为此，该行向伊立军交付了两张银行借记卡，伊立军自2011年4月26日至2011年11月11日期间，先后向该两账户内存入了合计1450万元款项。上述事实可以证明，伊立军与盘锦工行间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盘锦工行向伊立军出具的银行借记卡，即为双方间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成立的直接证据。因此，根据伊立军向盘锦工行申请开立活期储蓄账户，盘锦工行为其开立账户并出具银行借记卡，伊立军向该银行卡存入款项的事实，可以认定案涉法律关系为盘锦工行与伊立军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
二、关于《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程序是否违法、鉴定结论应否采信的问题。盘锦工行提出，《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对需要到现场提取检材的，应当由不少于二名司法鉴定人员提取，并通知委托人到现场见证。”在5页样本中第23、24页只有调取人一人签名，且没有现场见证人。25、26、27页《辽宁九州司法鉴定所——笔迹样本提取表》的三页样本，只有两名在场人签名，而没有样本提取人签名。故该行认为样本8（五页），因没有司法鉴定提取人签名，系来源不明的无效的样本，鉴定机关依据无效的鉴定样本做出的鉴定结论不应予以采信。经审查，盘锦工行提出异议的该几页签名，是《鉴定意见书》第五部分“样本”中的内容，即该几页仅属于鉴定“样本”，而非《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中所说的“检材”，而“检材”系《鉴定意见书》第四部分的内容。因此，该几页“样本”不适用《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盘锦工行的该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不能成立。故案涉鉴定结论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应当予以采信。
三、关于盘锦工行工作人员在办理网银业务中是否存在违规操作的问题。《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业务管理办法》第七章“个人网上银行业务”第二节第一条规定：“柜员认真审核申请表内容并核对客户身份后对客户办理网上银行注册。……柜员须按照“本人办、交本人、本人签”的原则，将U盾或电子银行口令卡交给申请网上银行的客户本人，现场授权或现场管理人员应对U盾交付客户本人进行监督，并确认客户本人签收。”由此可知，办理网上银行业务，柜员必须认真审核客户身份及申请表内容，申请办理网上银行银行必须由申请人本人办理，U盾或电子银行口令卡必须交付客户本人，办理网上银行业务的相关文件必须由客户本人签字。而《鉴定意见书》确认，2011年4月26日《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电子银行注册/银行户口服务开立）中“申请人签名”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2011年6月28日的《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变更（注销）事项申请表》中“签名”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及2011年6月28日的《中国工商银行交接确认书》（U盾交接）中“接收人1签章”处的“伊立军”签名笔迹均不是伊立军签名笔迹。显然，盘锦工行于2011年4月26日为“伊立军”开通的网上银行并非伊立军本人办理，2011年6月28日盘锦工行注销该网上银行业务时也非依伊立军本人申请注销；盘锦工行于2011年6月28日虽依伊立军申请开通了网上银行，但没有将U盾交付给伊立军本人。因此，盘锦工行在2011年4月26日及2011年6月28日办理开通及注销伊立军网上银行业务中均存在违规操作行为。盘锦工行虽主张《鉴定意见书》不应予以采信，但未能提供证明该《鉴定意见书》程序违法及《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错误的有效证据，故其关于其工作人员在办理网上银行业务时不存在违规行为的抗辩，本院不能支持。
四、关于伊立军在办理开户过程中是否尽到注意义务，对存款被转走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案涉伊立军的存款，均是李学武通过网上银行转账或支付方式取走的，因此，网银的开通、U盾的掌控及网银密码的取得是案涉款项被骗取的关键。根据案涉证据，2011年4月26日伊立军在开立账户后并没有开通网银，不存在其将U盾交与他人及泄露网银密码的问题。虽然其获得了相应高息，但其受高息诱惑前往存款与款项损失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伊立军对于2011年4月26日开立的银行卡内的资金损失没有任何过错。但是，伊立军在2011年6月28日开户时，其同时在开通网银的申请书上签字确认开通了网上银行服务业务。该申请书上以加大号字体提示：“您已开通网银并领取U盾，凭U盾可办理网上转账、汇款等业务。请您妥善保管U盾，切勿交给他人，并牢记网银及U盾密码，切勿泄漏。”但伊立军没有注意该申请书记载的内容，没有向盘锦工行工作人员索要网银U盾，而是在开立账户和网银后又向该账户转入巨额款项，致使犯罪分子利用该U盾将其该卡内的存款转走造成案涉损失，其在办理该次开户、存款业务中，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因此，其对款项被转走具有一定过错。伊立军关于因注销第一个网银的申请表非其本人办理，故该第二次网银的办理不应认定系其所为，其在开立账户办理存款过程中不存在过错的抗辩，缺乏依据，本院不能支持。
五、关于伊立军所获310万高息应否予以扣除的问题。伊立军在盘锦工行开立的是活期储蓄存款账户，伊立军所存款项的活期利息并非该金额。根据刑事判决书，该310万元是李学武给付，李学武给付伊立军该款项，属于为骗取伊立军账户的控制权以骗取的银行存款支付的高额利息，故应在返还存款本金时予以扣除。伊立军称李学武给付的310万元与本案系不同法律关系，故不应从付款中扣除，但在伊立军与李学武间不存在借贷关系的前提下，李学武无由给付该款项，其该主张显然不能成立。
六、关于应否以赵宇红涉嫌犯罪为由将该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的问题。根据《鉴定意见书》，案涉2011年4月26日、6月28日开通网银及注销网银业务申请上的签字均非伊立军本人所签，但该《鉴定意见书》上并未确认该签名就是赵宇红所为；且即使确为赵宇红所为，在不能确定赵宇红存在主观故意的情况下，该行为属于违反操作流程，违反银行内部管理规定的问题。而对此，公安机关及检察院均曾以职务侵占或诈骗罪对赵宇红进行刑事拘留或提起公诉，后又均以证据不足予以释放和撤回起诉。显然，根据现有证据，赵宇红是否构成犯罪，公安、检察机关均已作出结论性意见。故本院以赵宇红涉嫌犯罪为由将案涉材料移送公安机关，依据不足。
纵观本案，伊立军与盘锦工行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案涉《鉴定意见书》应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信。根据该《鉴定意见书》，伊立军于2011年4月26日并未开通网上银行业务，其在办理该日的存款活动中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对该日开通的网银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但对2011年6月28日开通的网银，《鉴定意见书》已明确系伊立军所为，对此，伊立军没有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向盘锦工行索要U盾，致使该次存款中的大部分款项被犯罪分子通过网银转走，其对该损失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原审法院以盘锦工行工作人员违反银行业务操作流程，将客户U盾交给他人造成存款损失，认定盘锦工行应承担主要责任，伊立军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应承担次要责任，而确定双方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但判令伊立军对2011年4月26日开通的网银发生的损失亦按该比例承担相应责任，依据不足，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对责任承担的确定不尽妥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盘中民一初字第0003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二、变更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盘中民一初字第0003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伊立军存款人民币929.2686万元，并按中国工商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付上述存款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其中400万元自2011年4月26日、199.901万元自2011年5月13日、329.3676万元[（849.946-301）×60%]自2011年11月11日起计息）；
三、驳回伊立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800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承担69310元，伊立军承担39490元；鉴定费用的承担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8800元，其中75554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盘锦分行承担，33246元由伊立军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锦弘
审 判 员 谭 弘
代理审判员 陈 建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