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7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邓连峰，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任照华，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磊波，山东鲁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北海机械设备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初兴仁，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振宝，山东亚和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山岭，山东亚和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邓氏钢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北海机械设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3）李商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9日受理。本案受理后，由审判员王立春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卞冬冬担任本案主审，与审判员逄明福共同组成合议庭，向双方当事人送达开庭传票后，于2014年9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邓氏钢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任照华、许磊波，被上诉人北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振宝、彭山岭，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氏钢管公司在原审中诉称，其与北海公司之间具有长期业务关系，北海公司多次向邓氏钢管公司购买钢材，邓氏钢管公司按照约定向北海公司发货后，北海公司却多次没有按约定时间向邓氏钢管公司支付货款，邓氏钢管公司认为北海公司的迟延付款行为已构成违约并严重侵犯了邓氏钢管公司的合法权益。邓氏钢管公司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北海公司向邓氏钢管公司支付违约金50万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
北海公司在原审中辩称，第一，北海公司此前从未见到邓氏钢管公司提交的所谓欠条，其具体是如何形成的北海公司无从得知，且欠条所载内容既不为北海公司所知晓，更不是北海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约束北海公司，故北海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前提并不存在。第二，欠条所载“刘建国”等人无权代表北海公司作出承诺，特别是在涉及“违约处罚”等明显侵犯北海公司权益的情况下。1、刘建国不是北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无权代表北海公司对外签合同；2、刘建国和北海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不是北海公司的正式员工，其为青岛船舶重工有限责任公司的内退职工，北海公司临时聘用刘建国，也仅是履行收料员和库管员的工作职责；3、北海公司从未授权刘建国与邓氏钢管公司签订合同，涉案“欠条”即使有其签字也是个人行为，依法对北海公司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第三，仅从邓氏钢管公司提交法庭的“欠条”内容看，北海公司也不应承担法律责任。1、根据“欠条”主要内容来看，其本身目的和效力应限于客户收到货物的书面凭据，不应列名为欠条，更不能以此为合同内容而向北海公司主张权利，在内容属于送货单的“欠条”上约定管辖法院也是有悖常理的，且明显存在欺诈，假使北海公司收货材料员在收货时，签了该实为收到货物的收到条，那么也不应由北海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原因是邓氏钢管公司明知签字人无权代表北海公司签订合同，而仍然以该形式让不是北海公司正式员工的刘建国签订，显然存在欺诈而无效；2、“以上货款从即日起天内将其全部付清超期每天每吨加价100元”，该所谓欠条的内容为邓氏钢管公司单方制作的格式条款，按照法律规定应作出不利于制作方的解释，邓氏钢管公司起诉时单方解释为违约金是不能成立的；3、部分“欠条”没有签名、伪造签字、他人签字或没有落款时间和限定时间的，更不能发生邓氏钢管公司所主张的违约责任。第四、双方已经货款两清，互不拖欠。双方最后一次交易时间是2013年5月，并于当月进行了全部交易的最终结算。2013年5月22日，北海公司支付给邓氏钢管公司金额为40万元的承兑汇票一张，邓氏钢管公司出具了收据；同日，北海公司还支付给邓氏钢管公司金额为26893.58元的清结全部所欠尾款的支票一张，邓氏钢管公司出具收据并在支票存根注明“尾款清结”，邓氏钢管公司会计签字确认，因该汇款金额过多，超出应付款数额20万元，邓氏钢管公司主动退还，支付北海公司金额为20万元的汇票一张。以上事实证明双方并不存在“违约金”，因为次日邓氏钢管公司即将多出的20万元返还北海公司，以实际行动表示已经互不拖欠。综上，邓氏钢管公司的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严重违反了合同法和诚信原则，请求依法驳回邓氏钢管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和认定的主要事实是，邓氏钢管公司与北海公司有多年业务往来。邓氏钢管公司向法庭提交了2011年12月16日至2013年4月19日期间的“欠条”即送货凭证61张用以证明北海公司应向其支付违约金。欠条即送货凭证为统一的固定格式：题头处名称为“欠条”，右边有编号，内容为“兹有青岛北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欠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钢材货款”，下方以表格形式列明钢材的规格、数量、单价，表格下方注明“以上货款从即日起天内将其全部付清超期每天每吨加价100元，如有争议由李沧区人民法院裁决。”在此之下是欠款人签名及日期。其中2012年4月13日编号为0001175的欠条没有人签收，庭审中邓氏钢管公司确认该欠条与0001174号欠条重复，为同一份凭证；2012年8月11日编号为0002230的欠条为“郭×成”签收，2012年10月30日编号为0001908的欠条为“孙嘉利”签收，其余58张欠条均由刘建国签收。北海公司对欠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没有加盖北海公司的公章，且邓氏钢管公司对证据内容进行了添加，其中10份证据上刘建国的签名系伪造。经核对邓氏钢管公司立案时提交的证据复印件和开庭时提交的证据原件，共有14份欠条上的约定付款期限系后来添加，邓氏钢管公司对此解释为，立案时有一部分欠条未添加违约的天数，在立案后又电话联系了刘建国，之后邓氏钢管公司自己在欠条上添加的天数，北海公司提出异议认为是伪造的10份欠条，是刘建国的司机“郭×成”代刘建国签字，“孙嘉利”也是北海公司的司机。邓氏钢管公司在庭审中确认欠条即为收货凭证，欠条为一式两联，刘建国将红联带回；北海公司对此予以否认，认为刘建国只是做初步收料，从未将欠条交给公司。法庭三次要求邓氏钢管公司将一式两联的欠条样本提交法庭，截止最后一次庭审结束，邓氏钢管公司均拒不提交法庭。
此外，在61份欠条中，2012年3月6日编号为0001139、2012年5月7日编号为0004147、2012年5月30日编号为0001237、2012年6月5日编号0001197、2012年8月10日编号为0001770、2012年8月17日编号为0001778、2012年8月24日编号为0001093、2012年9月10日编号为0003579、2012年9月28日编号为0001812、2012年10月6日编号为0001815、2012年10月6日编号为0001813、2013年4月3日编号为0002247、2013年4月3日编号为0002246、2013年4月11日编号为0002133、2013年4月11日编号为0002130、2013年4月11日编号为0002134、2013年4月11日编号为0002130的共计17份欠条所注明的付款期限为“三日内”，2012年6月29日欠条没有写明几日内付款，其余欠条所注明的付款期限为“七日内”。
邓氏钢管公司还向法庭提交了传真合同书四份，欲证明邓氏钢管公司与北海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刘建国系北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北海公司对四份合同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否认曾与邓氏钢管公司签订上述合同。邓氏钢管公司申请对以上合同是否系北海公司传真给邓氏钢管公司进行鉴定，但因无法确定北海公司的传真电话，未能进行鉴定。邓氏钢管公司所提交的四份合同书中均未对违约责任进行约定，邓氏钢管公司对此解释为，因合同书约定不明确，所以在欠条中约定违约责任，以填补合同中的空白。
北海公司向法庭提交了刘建国的社保缴费记录，会计结算原始凭证、发票、销货清单、入库记录、付款凭证，用以证明刘建国系青岛北海船舶重工有限责任公司的员工，北海公司仅聘用其作为临时工。根据双方交易习惯，邓氏钢管公司与北海公司联系确认供货情况后，制作销售货物清单，送货后北海公司材料员与库管员验货和入库时出具购料借款凭单，借款凭单与销货清单、发票核对一致后经库管员向财务申请付款。北海公司于2013年5月22日支付邓氏钢管公司40万元的承兑汇票，因该数额超额，北海公司退还了20万元的承兑汇票，同日北海公司还支付了邓氏钢管公司26893.58元的支票一张，邓氏钢管公司工作人员在支票存根上注明“尾款清结”。
邓氏钢管公司对刘建国的社保缴费记录不予认可，认为刘建国是北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履行的是职务行为，与其是否是单位职工无关。对付款凭证、发票没有异议，邓氏钢管公司在收取了北海公司40万元的承兑汇票后按北海公司的要求退回了20万元的承兑汇票；在支票存根上注明“尾款清结”，只是说明北海公司将欠款本金付清，并不是付清了违约金。对销货清单、入库记录不予认可，认为系北海公司单方制作。
庭审中，邓氏钢管公司陈述与北海公司自1998年开始业务往来，北海公司则表示双方的业务往来大概有四五年的时间。此外，邓氏钢管公司表示没有证据证明其损失情况。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因此，要求交易相对方支付违约金的前提是对方存在违约行为并对违约金或赔偿金计算方法进行约定。本案中，北海公司应否向邓氏钢管公司支付违约金？一、邓氏钢管公司所提交的合同不仅真实性无法确认，而且合同中也没有关于违约金的约定。因此，对邓氏钢管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单从合同方面来讲无从计算。二、本案中邓氏钢管公司据以主张违约金所依据的是其提交的“欠条”，即其承认的送货凭证。在送货凭证上关于对付款天数的限制及迟延付款违约金的规定，属于格式条款，是对合同关于违约责任的补充条款，应当由北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北海公司授权的工作人员签字方能产生对北海公司有效的约束力，而北海公司不能证明有对付款天数的限制及迟延付款违约金的规定内容的欠条即送货单上刘建国的签字有北海公司的授权。因此刘建国签字的欠条即送货单上关于付款天数的限制和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规定，对北海公司没有约束力。三、2013年5月22日，北海公司支付邓氏钢管公司金额为40万元的承兑汇票一张，金额为26893.58元的清结全部所欠尾款的支票一张，邓氏钢管公司在清结尾款的支票存根注明“尾款清结”，邓氏钢管公司会计签字确认，同时邓氏钢管公司将超出应付款数额20万元主动退还给北海公司。因此可以确认，北海公司已付清邓氏钢管公司货款。
综上，可以确认邓氏钢管公司要求北海公司支付违约金的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对青岛北海机械设备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保全费3020元，合计人民币11820元，由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负担。宣判后，邓氏钢管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
上诉人邓氏钢管公司上诉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具有长期业务关系，上诉人按照约定向被上诉人发货后，被上诉人未按约定时间支付货款，逾期付款构成违约，应按照约定向上诉人支付违约金。一审判决认定“刘建国签字的欠条即送货单上关于付款天数的限制和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规定，对北海公司没有约束力”属对民法通则关于代理权规定的误解，以此为由而不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过于牵强。首先，在双方多年业务往来中，刘建国一直作为上诉人的收料员和库管员与上诉人进行接洽并收货，具有被上诉人代理人的特征，因此，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刘建国具有被上诉人的授权，刘建国的签字行为为有效代理，应由被上诉人承担责任。在本案中即使刘建国没有被上诉人的授权，那么被上诉人在知道刘建国在欠条上签字后应积极表示反对或否认。但被上诉人从未表示过异议，只在庭审时方提出刘建国没有授权的辩解，因此应视为被上诉人已经同意刘建国的签字，被上诉人应受欠条中违约金条款的约束。综上，一审法院仅以上诉人不能证明刘建国有被上诉人的授权为由否定刘建国代理行为的有效性，从而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妥，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北海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要求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双方早已经货款两清。2013年5月22日，根据双方最终结算，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40万元承兑汇票一张、以及金额为26893.59元清结全部所欠尾款的支票一张，上诉人在清结尾款的支票存根注明“尾款结清”，上诉人的会计还在其上签字确认，同日将超出应付款数额的20万元主动退还被上诉人，因此可以确定双方货款两清。另上诉人在一审确认其没有损失且对损失未提交任何证据。二、上诉人关于“刘建国就所谓违约金是有效代理”的主张错误。1、刘建国无权对外签订合同，特别是损害被上诉人利益的违约金条款。被上诉人也从未授权刘建国与邓氏钢管公司签订合同或“欠条”。由于刘建国从未被授权也根本无权独立对外签订合同，该名曰“欠条”上诉人在原审中认为的实为“收货条”违约条款，对被上诉人不发生约束力。2、刘建国在实为送货单的所谓“欠条”上签字，不构成表见代理、更没有得到被上诉人的追认。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主张刘建国在合同上签字系职务行为。原审法院查明和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北海公司是否应按照刘建国签字的欠条上记载的违约金条款承担违约责任。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上诉人邓氏钢管公司主张被上诉人北海公司逾期付款应支付违约金，即上诉人邓氏钢管公司首先应提供双方关于违约金的合同依据，但被上诉人北海公司对上诉人提交的合同的真实性予以否认，且基于现有证据亦不能确认上诉人提交合同的真实性，故本院对上诉人所提交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上诉人以其提交的合同系刘建国签订，故主张刘建国签订合同系职务行为，据此刘建国在欠条上签字不仅是对收货的确认亦是对违约金条款的确认，系职务行为。对于上诉人的该主张，本院认为，首先上诉人以真实性无法确认的合同来主张刘建国签订合同及签署欠条系职务行为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其次根据被上诉人北海公司在一、二审中的自认，可以确认刘建国系被上诉人北海公司的收料人员，在被上诉人北海公司否认授权刘建国签订合同的情况下，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刘建国有被上诉人北海公司的明确授权可代表北海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不应认为刘建国在《欠条》上签字系代表被上诉人北海公司确定双方交易中违约金条款的职务行为。综上，上诉人尚无证据证实刘建国有权代表被上诉人北海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或确认涉案交易的违约责任，故上诉人关于刘建国订立合同、并确认违约金条款的行为系有效代理行为、系职务行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另外，在被上诉人于2013年5月22日付款26893.58元时，上诉人在支票存根联注明“尾款清结”，被上诉人提供的支票存根具有较强的证明优势，应确认为被上诉人已结清尾款，原审判决确认被上诉人已付清货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邓氏钢管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青岛邓氏钢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立春
审 判 员 逄明福
代理审判员 卞冬冬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黄显东
书 记 员 姚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