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申字第5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金民生。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排安。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休宁县新世纪房地产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纪民，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陈纪民。
再审申请人金民生因与被申请人吴排安、陈纪民、休宁县新世纪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世纪公司）股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皖民二终字第000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金民生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吴排安提交的相关证据不能达到证明其主张的目的。首先，《各股东投入款明细表》（以下简称《明细表》）及收据不能证明吴排安为新世纪公司股东。《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据此，公司股东身份必须以登记为准，所谓的《明细表》不能产生确认公司股东身份的效力。该《明细表》系新世纪公司财务人员制作，其目的是确认往来账目而非确认公司股东。且上面加盖的仅是新世纪公司“财务专用章”，同时该《明细表》上没有金民生的签字，不能产生对公司注册资本进行变动的法律效力。该《明细表》上所列数额并不是投入的资本，而仅为往来账目，这与新世纪公司财务账册的记载相一致。新世纪公司财务账册中在“实收资本”项目之外记载了“其他应付款”，“其他应付款”中就包含了陈纪民、叶国华的相应款项，充分证明所谓的《明细表》仅是对新世纪公司的往来账目进行核对。交款单位为叶国华的三张收据，在新世纪公司财务账册上反映为“其他应付款”而不是“实收资本”。而且，2003年10月23日的收据上收款事由为“周转金”，投入款字样明显是后来增加而不是原始形成的；2004年10月11日的收据上收款事由也同样是周转金。收据与企业财务处理是一致的，是应付款而非资本金。一、二审法院以《明细表》来认定吴排安的股东身份，却对该明细表上记载的煤厂投入款60万元视而不见。既然将该《明细表》作为确认股东身份的依据，就应当同时确认煤厂的股权。再者，叶国华所持三份收据仅仅反映新世纪公司与叶国华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使叶国华与吴排安是夫妻关系，该债权是吴排安与叶国华的共同债权，但对新世纪公司而言，债权人为叶国华而非吴排安。在叶国华本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吴排安无权代替叶国华向新世纪公司主张权利。即便将这三份收据作为所谓出资款，主张股权的也应当是叶国华而非吴排安。另外，法院认为“诉讼中，新世纪公司亦表示从未否认原告吴排安的股东身份”。对于股东身份，应当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加以确认，陈纪民作为新世纪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股东，无权确认吴排安的股东身份。其次，《监事聘任书》、《董事会决议》、《会议记录》不能证明吴排安享有新世纪公司股东权利。吴排安确实是新世纪公司的监事，但监事身份不代表其必然是股东身份，且根据《公司法》第五十五条“监事可以列席董事会会议”的规定，吴排安列席公司董事会会议，不代表是参加公司的经营、决策和管理。事实上，吴排安参与的相关事项仅仅是新世纪公司的日常事务，与《公司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的股东会职权毫不相关。吴排安从未作为股东参与新世纪公司的股东会，没有行使过《公司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的股东权利。另外，新世纪公司于2000年设立时注册资本即为200万元，公司股东会从未就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进行讨论并作出决议，更未经公司登记机关就注册资本事项变更登记。对于吴排安提交的新世纪公司董事会纪要，首先上面没有关于增加注册资本的记录，其次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对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的是股东会而非董事会。因此，未经新世纪公司股东会就增加注册资本形成决议，未经公司登记机关变更登记注册资本，新世纪公司的注册资本仍为200万元，一审法院关于新世纪公司的注册资本已经增至214万元的认定已经被二审法院否定。那么，在注册资本未发生变动的情况下，吴排安要成为公司的股东，只可能是公司的股东将公司股份转让，但吴排安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再者，一审判决认定，吴排安出资的14万元，属于新世纪公司增加股东而新增的资本，新世纪公司的资本总额应为214万元，而二审对此予以了否认，确实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只有股东会有权决定增加注册资本，本案中没有证据显示新世纪公司通过了股东会会议增加注册资本，那么二审在认为注册资本未变的情况下认定吴排安享有股权，其事实依据只能是股权转让。根据《公司法》第七十二条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新世纪公司的章程亦是如此规定。如此，纵观被一、二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中，不存在可证明股权转让的证据：《监事聘任书》、《董事会决议》、《会议记录》与股权转让事宜无关；《明细表》及《收据》上没有金民生的签名，虽有股东之一陈纪民的签名，但金民生享有半数的股权，即使一、二审认为该份证据反映了股权转让一事，但该转让因违反《公司法》和新世纪公司章程的规定而无效。因此，新世纪公司的股权结构根本未发生变化。仍是由陈纪民和金民生各占50%的股权。退一步说，即使一、二审判决根据该证据认定发生了股权转让事实，也应明确吴排安获得股权是陈纪民将其所享股权部分转让的结果，金民生仍享有50%的股权。事实上，之后发生的与本案相关联的诉讼，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判决可以说是对本案的自我否定：2011年11月，陈纪民诉至休宁县人民法院，请求确认其在新世纪公司的股权比例为46.5%，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而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判决却没有予以支持。理由是“公司是否增加注册资本以及股东的股权比例变更问题属于公司及股东自治范畴，一审法院直接判决确认具体股权比例，没有法律依据”，而生效的法院裁判文书确认的事实可以直接作为定案证据使用，说明本案认定事实不清。综上，金民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吴排安提交意见称：首先，生效判决是综合考虑本案全部事实，审查了《明细表》、投入款收据及吴排安参与公司经营、决策和管理的材料等证据，而非单纯的依据《明细表》一份证据来认定。金民生提供的新世纪公司的财务账册是由其自己保管，真实性无法得到确认。其次，金民生认为吴排安没有行使过股东权利，这是无视基本事实的说法。吴排安行使股东权利，参与公司经营、决策和管理，享受股东待遇在新世纪公司内外是众所周知的。由于民间许多经营规模较小的公司董事会和股东会成员高度一致，具体经营中两类组织机构的职权并无细分之必要，所以本案中出现的“新世纪公司的董事会决议”或“董事会纪要”无论从其内容上看还是从出席人看实际就是“股东会决议”或者“股东会纪要”，系包括吴排安在内的各股东行使职权之举。此外，根据公司法规定，吴排安的独任监事身份也只能来源于股东或股东代表。第三，金民生以股权转让人和股权转让份额及股权比例不明来否认原生效判决毫无道理。原生效判决仅是对吴排安的出资和股东身份做了确认，并未进一步确认股权比例问题，对于新世纪公司各股东的股权比例并非本案解决的问题，应另案处理。综上，金民生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陈纪民提交意见称：首先，尽管工商登记中金民生、陈纪民两人股权比例各占50%，但200万元的注册资本实际上并未全部到位。其中陈纪民实际出资92万元，金民生实际出资30万元。各股东持有的新世纪公司出具的原始凭证和《明细表》可以相互印证这一点。其次，为了便于公司股东相互制约，公司的会计由金民生的妻子王夏云担任，出纳由陈纪民的妻子吴苏平担任。凡涉及公司资金的重大收支，即使股东有约定，也必须由公司的会计王夏云、出纳吴苏平共同审查认可。2002年公司因开发市场资金短缺，金民生陈纪民商量，共同邀请吴排安投资入股，并推选其为监事，参与公司决策管理，行使股东权利。这也是会计王夏云、出纳吴苏平在《明细表》上签字盖章的原因。而且公司出具给金民生、陈纪民、吴排安的投入款收据记载的数额与该《明细表》一致，且三人在收到收据后也从未提出过异议，至今已有8年之久。再次，原判仅涉及对吴排安出资额和股东身份的确定，并未涉及股权比例，以此作为本案事实不清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金民生申请再审的理由不成立，请求裁定驳回。
新世纪公司提交意见称：公司没有设立单独的股东名册，也没有为每个股东出具单独的出资证明书，但《明细表》的内容，已经包含了股东名册和出资证明书的实质内容，是对股东身份和各自出资额的确认。1．该《明细表》中体现了出资的方式包括了实物和现金，这更加符合法律关于出资形式的规定，而绝非是金民生所称“往来账目”。金民生所称财务账册，由其妻子保管，在原审中新世纪公司及其他当事人已经对该账册的真实性予以了否定。而且，该账册与新世纪公司出具给吴排安妻子叶国华的收据中记载的投入款相矛盾。2．金民生所谓的2003年10月23日收据上收款事由为周转金，投入款字样是后来增加的。而后增加的投入款字样，也是由金民生的妻子王夏云书写。其他收据上均为投入款。3．金民生认为原判对《明细表》中“煤厂投入款60万元”视而不见，认为煤厂的投入款是作为债务已归还，其他股东的投入款都应当作为债务处理，是混淆视听。首先，煤厂不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不具备股东资格，并且该煤厂实际上也是由金民生和陈纪民经营的；其次，煤厂从不参与公司管理；再次，煤厂投入的款项已经退还，煤厂已经吊销。因此原判没有将煤厂作为股东是正确的。吴排安在新世纪公司行使了股东的权利，新世纪公司的董事会就是股东会，从公司保留的各项会议记录可以看出，吴排安参与了重大事项的决策。增加注册资本属于公司股东会的自治权利，法院无权直接判令公司增加注册资本，因此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关于增加注册资本的内容进行了变更，是正确的。综上，请求驳回金民生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确认纠纷，争议焦点在于能否证明吴排安依法出资的事实和吴排安是否具有股东资格。分析评判如下：
（一）综合本案相关证据，能够证明吴排安向新世纪公司出资的事实。经查，新世纪公司没有设立单独的股东名册，也没有为每个股东出具单独的出资证明书。新世纪公司制作的《明细表》载明：陈纪民投入款计94万元、金民生投入款计30万元、吴排安投入款14万元(其中，2002年11月15日建筑材料木材、机械电气等6万元；2003年6月3日4万元；2003年10月23日4万元)、煤厂投入款60万元。该《明细表》上有公司法人代表陈纪民的签字和公司财务章。金民生主张该明细表为往来账目，吴排安14万款项为债权，并以公司财务账册中将吴排安14万元记载为“其他应付款”佐证。但新世纪公司主张，金民生所称财务账册，由其妻子王夏云保管，在一审中新世纪公司及其他当事人已经对该账册的真实性予以否定，故公司财务账册中“其他应付款”的记载并不足以推翻《明细表》的直接证明效力。除《明细表》之外，新世纪公司分别于2003年6月3日、10月20日和2004年10月11日向吴排安的妻子叶国华出具金额为4万元、4万元和6万元三张收据，交款事由均载明为“投入款”,总计14万元。其中一份收据上，新世纪公司会计王夏云亲笔将收款事由更正为“投入款”。金民生提出三张收据能证明该14万元款项的权利人应是吴排安的妻子叶国华，吴排安无权代替叶国华对新世纪公司主张权利。但叶国华对此已经明确表明投入款对应股权由吴排安享有。三张收据与新世纪公司向陈纪民出具的股东出资手续基本相同，形式上均为“收据”，交款事由均载明为“投入款”。该收据与《明细表》相互印证，进一步证明吴排安出资的事实。金民生认为《明细表》上所盖为财务章以及没有其签字，均不足以否定吴排安出资的事实。金民生还主张公司股东身份必须以登记为准，《明细表》不能产生确认公司股东身份的效力。但《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所规定的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是就外部效力而言。本案虽股东登记未发生变更，但《明细表》和收据已经证明吴排安实际出资，新世纪公司及陈纪民也认可吴排安的股东资格，故一、二审法院确认吴排安为新世纪公司的股东并无不当。金民生关于吴排安出资14万元系与新世纪公司债权债务关系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二）新世纪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条第十款规定，对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由股东会做出决议。但2002年程新社和陈纪民转让股权给金民生时，也是以召开董事会形成决议的形式确定而非股东会。现有证据表明，新世纪公司在经营过程中董事会和股东会运行并不十分规范。吴排安出资虽然未与陈纪民、金民生就入股达成书面协议，但结合吴排安出资以后参加了新世纪公司的经营、决策和管理，在相关文件上签字，且金民生从未提出过异议，表明吴排安已实际享有股东权利、履行股东义务。一、二审判决确认吴排安的股东资格，亦无不当。因公司增加或减少资本，应当依法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二审法院变更一审法院关于直接认定吴排安14万元为新增资本的判决是正确的。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所作出的另案民事判决，处理的是新世纪公司股东股权比例问题，与本案股东身份的确认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金民生关于本案二审判决结果与另案判决中关于新世纪公司内部股东股权比例的认定相矛盾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至于金民生提出的根据《明细表》应当同时确认煤厂的股权问题。鉴于是否确认煤厂的股权与吴排安的股权确认并无直接关联，煤厂的股权问题不在本案的审理范围之内，故金民生的该申请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金民生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金民生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梁曙明
审 判 员 肖宝英
代理审判员 武建华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徐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