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24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某。
法定代理人叶南山，系叶某父亲。
法定代理人赖美娣，系叶某母亲。
委托代理人刘泽华，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龙岗区弘文学校。
法定代表人张小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蔡东宾，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圣俊，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某。
法定代理人林文雄，系林某的父亲。
委托代理人王晓美，广东深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某、深圳市龙岗区弘文学校为与被上诉人林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林某、叶某以及案外人刘自强、田俊杰、陈荣棋在2013年均为弘文学校的学生。2013年12月13日中午时分，林某、叶某及案外人刘自强、田俊杰在弘文学校篮球场打篮球，案外人陈荣棋在场边围观。打球期间，林某突然倒在地上，说是叶某踩到了他的脚。其他学生把情况报告给学校老师，老师遂通知林某家长到校。林某家长赶到学校后询问林某受伤的情况，林某告知父母及老师，是在打球过程中被叶某踩到他的脚而摔伤的。随后，林某父母带其去医院治疗。事后，学校找到当时在场的学生询问情况并让他们写下事发经过。原审庭审中，林某提交了12月26日刘自强、陈荣棋、田俊杰书写的事发经过，叶某提交了12月17日陈荣棋、田俊杰书写的事发经过，上述几人两次所写的情况基本一致。
林某受伤后，经深圳市龙岗区横岗人民医院治疗，先后住院两次，合计22天，共花费医疗费15821.3元，双方在原审庭审中对医疗费的金额予以确认；弘文学校在林某的治疗过程中垫付医疗费1万元。林某第一次住院19天（2013年12月13日-2014年1月1日），出院医嘱建议休息3个月；第二次住院3天（2014年3月6日-2014年3月9日），出院医嘱建议休息1月。林某出院后，经鉴定为九级伤残，林某支付了鉴定费940元。林某于2008年10月24日办理了深圳市居住证，其父亲林文雄于2008年8月19日办理了深圳市居住证，其母亲林少华于2008年9月28日办理了深圳市居住证。此外，林某父母还提供了其2005年至2014年的保险参保缴费凭证、参保证明、工作证以及林文雄的银行流水清单、工资明细表、单位出具的每月工资证明予以佐证。综上，林某适用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深圳市城镇居民标准。弘文小学有一整套关于学校安全和学生安全的管理制度，学校每一年度均制定《弘文学校午休管理制度》，明确规定禁止学生午休时间在室外逗留、玩耍；学校在每个教室的图书角均放置有若干本《深圳市中小学安全知识读本》；学校公示栏张贴有各种制度、公约，并定期组织学生学习相关制度和安全注意事项。
根据上述查明的事实，并根据上一年度广东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核算林某的各项损失为：1、医疗费15821.3元。根据林某提交的票据和庭审质证认定，林某主张的医疗费15821.3元尚未扣除弘文学校垫付的1万元。2、护理费546.86元。住院期间，医嘱未注明陪护情况，林某父亲林文雄主张实际由其陪护，提供了林文雄的银行流水清单、工资明细表、单位出具的工资证明、学校出具的未派护理人员的证明予以佐证。对此，医嘱虽未注明陪护情况，但考虑到林某事故发生时为13岁学生，经鉴定其“左肱骨踝上粉碎性骨折”、“左桡骨远端骨折”、“左上肢丧失功能25%以上，日常活动能力部分受限”，故对其护理主张予以采纳；林某父亲提交的银行流水清单和工资明细表数额一致，工资明细表上显示的林某两次住院治疗期间，林文雄2013年12月和2014年3月因事假减少的工资收入分别为349.43元、197.43元，合计546.86元，故支持护理费546.86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1100元。按林某1人住院22天计算。50元／天×22天=1100元。4、残疾赔偿金146020元。按林某九级伤残计算：40741.88元×20×0.2=162967.52元，林某主张146020元低于应得赔偿数额，予以准许。5、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6、鉴定费940元。以上合计184428.16元。另外，弘文学校垫付的1万元已由林某获得，应从其实际支出的医疗费中扣除。原审立案时，林某将叶某的父母列为被告，在此予以纠正，应为法定代理人。
林某的一审诉讼请求是：叶某与弘文学校连带向林某支付医疗费15821.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00元、残疾赔偿金162967.62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万元、护理费5185.84元、鉴定费940元，合计207114.8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件。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林某受伤的因素是什么，各因素之间该承担多大的责任比例问题。首先，本案中，导致林某受伤的因素有三个：1、林某和叶某违反学校规定在午休时间打篮球；2、弘文学校虽有规定禁止午休时间在室外逗留、玩耍，但未尽到管理义务，学生午饭后私自在篮球场上打球十几分钟，没有班主任或值日老师及时制止或劝离球场；3、篮球运动本身是对抗性运动，发生身体的擦碰在所难免，在违反学校午休规定的前提下，林某和叶某在篮球比赛中发生受伤事件是最主要的原因。其次，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以及导致林某受伤的上述三个因素，弘文学校的过错比例为20%、林某的过错比例为40%、被告叶某的过错比例为40%，各方应按过错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再次，上述导致林某受伤的三个因素虽有关联，但没有必然性更没有共同侵权的故意，故林某主张由叶某与弘文学校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最后，叶某为未成年人，其行为导致林某的损害，应由其法定监护人（即法定代理人）承担赔偿责任。林某的实际损失为184428.16元，弘文学校应赔偿林某36885.63元，扣除学校已经支付的1万元，还应支付26885.63元；叶某的父母叶南山、赖美娣应赔偿林某73771.26元。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龙岗区弘文学校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林某26885.63元。二、被告叶某的法定代理人叶南山、赖美娣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林某73771.26元。三、驳回林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74.97元，由林某负担829.97元、弘文学校负担415元、叶某负担83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叶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林某在一审时提交了田俊杰、刘自强、陈荣棋于2013年l2月26日出具的证人证言，并经弘文学校确认属实后加盖了学校公章。而叶某又提交了陈荣棋、田俊杰于2013年12月17日出具的“说明”，这说明证人曾出具多份证明，且可能受到弘文学校和林某的相关压力。陈荣棋在2013年12月17日所做的“证明”上，说明事件“应该是叶某”，用的是推测语气，而在2013年l2月26日所做的证人证言上“我看的清清楚楚，看到踩到他脚”，并注明为“2013年l2月l7日星期五”。而2013年l2月17日是星期二而非星期五；田俊杰在2013年l2月l7日所做的“证明”写到“当时我也没看见”，而在2013年12月26日所做的证人证言上却没有“当时我也没看到”的语句；2013年l2月l7的两份“证明”并没有加盖弘文学校教导处的印章，也没有加盖情况属实的签字。在上述证言出现诸多疑点的情况下，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否则应当认定为无效。由此可见，现有证据并不能证实林某的受伤系叶某所致。
二、弘文学校并非弘文小学，弘文小学的相关制度和弘文学校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弘文小学”为“弘文学校”的笔误，也和证据的有关规定不符。弘文学校仅提供了《弘文学校午休管理制度2014年2月17日版》及《弘文学校学生课间活动安全管理制度20l4年2月17日版》，事故发生在2013年12月l3日，该两份2014年2月l7日的有关规定的真实性根本无法确定。弘文学校当庭提交的有关照片等已经超过了举证时效的有关规定，应不予认定；原审认定“学校在每个教室的图书角均放置若干本《深圳市中小学安全知识读本》；学校公示栏张贴有各种制度、公约。并定期组织学生学习相关制度和安全注意事项。”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失去了客观性，公正性。
三、原审判决没有包含争议的事实和理由，判决认定的事实和理由，没有“判决结果”却只有“裁决结果”。本案系当事人打业余篮球引发的人身伤害案件。篮球比赛具有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的风险，必然存在冲撞、抢夺、进攻、封盖的基本运动行为，甚至必要的技术犯规；在强烈的身体对抗中发生人身损害是极有可能的。出现人身损害事件按常识应在意料之中。在激烈的篮球对抗赛中因进攻防守运动本身就存在较多的身体接触，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运动员之间出现相互碰撞等引发的受伤事件属于正常现象，对此双方当事人对本案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林某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叶某主观上有故意伤害的故意，叶某的动作是否犯规未设裁判员居中裁判，故无论林某的受伤是否是由叶某引起，叶某均不应对林某的损害后果承担过错侵权赔偿责任。
四、自甘风险是普通法上古老的加害人免责事由，指受害人明知某具体危险状态的存在仍自愿承担风险之情形。构成自甘风险须具备以下要件：1、受害人知悉危险存在；2、受害人有自愿承担危险的明确表示或者可以推知的默示；3、接受该危险不违反公共利益或者善良风俗。本案符合上述条件。因为篮球运动存在高强度对抗性的运动行为，在强烈的身体对抗中发生人身损害是极可能的，参加篮球运动即意味着存在含有造成参与者身体伤害的危险。林某作为业余篮球爱好者，应当能够预见到篮球运动存在的潜在伤害风险，但其自愿地选择参加篮球运动，意味着其是有接受该危险并自愿承担篮球运动潜在伤害风险的意愿，属以默示的形式表示自甘风险意思。并且林某接受篮球运动潜在伤害风险，不违反公序良俗。在竞技体育运动中发生在运动员之间的伤害事故，应当风险自负，致害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已是世界惯例。对于常规性身体接触带来的碰撞伤害行为，应予以宽待。如将篮球运动中常规性身体接触带来的碰撞伤害行为认定为过失侵权行为，由直接致害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不仅显失公平，还会打击篮球运动参与者的积极性。因此，篮球运动常规性的身体接触带来的碰撞伤害不构成人身损害侵权，上诉人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五、一审法院认定的残疾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并不属于直接损失，而实际支出的直接损失仅为医疗费15821.3元。目前林某的治疗已经结束。弘文学校已经支付了其1万元，且已经购买相关意外保险，能够支付相关费用。林某的父母均具有长期稳定的工作，叶某的父亲目前患有疾病，无正当工作，叶某的母亲在横岗附近打零工，每月收入约2000元左右。林某由于弘文学校相关老师和领导的压力，2014年初已经被迫转学，靠亲戚的支持帮扶才能读书，故即使对叶某进行适当的补偿，也应考虑是四个同学进行篮球活动，所有的运动参与者都应该参与补偿，补偿的范围也应该以医疗费为限。综合上述情况，叶某承担2000元的补偿是合适的。据此，上诉人叶某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叶某适当补偿林某2000元。
上诉人弘文学校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学校已履行管理和教育职责，林某受伤完全是由于饭后擅自与其他同学到学校篮球场打篮球。要求学校在10分钟内发现并并制止学生打篮球过于苛刻，在运动过程中林某被其他同学踩伤，学校也对林某采取了救助措施，而且体育运动对抗难免受伤，故不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二、林某为未成年人，无论受害人是否在城镇居住一年以上，在计算其应得赔偿款项时均依其本人身份状况适用城镇居民或农村居民标准。但未成年人在事故发生时已满十六周岁，且能够以自己劳动收入维持当地一般生活水平，在城镇居住一年以上，可以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损失。可见关于此类人员的损失均应按户口性质计算。一审判决以林某跟随父母居住于深圳且父母有收入为由判决按城镇标准计算，不符合上述司法指导意见。
被上诉人林某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林某在与叶某及案外人刘自强、田俊杰打篮球时受伤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林某的受伤原因，刘自强、田俊杰等现场目击人出具了证人证言，对整个事件过程的描述基本一致。刘自强、田俊杰与林某和叶某均为同学，与双方均不存在利害关系，且其证言反映的情况即为事发现场的客观经过，属直接证据，对其证言的证据效力，本院予以采信。林某主张上述证人证言不应采信，但又不能提出反驳上述证言的其他证据，对其该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证人证言，可以认定林某是在叶某投球时踩到林某的脚而导致其摔倒受伤的，该损害发生于林某所参与的篮球运动之中。而篮球运动具有高强度对抗性、身体接触性和一定的人身危险性等特点，这些特点既被篮球规则所允许，也是凸显体育竞技精神的应有之义。因此，参加人在参与此类活动中，出现人身损害属于情理之中可以预料的情形。所有参加人既可能是他人人身损害危险的潜在制造者，也可能是该种危险导致自身损害的潜在承受者。既然参加人选择参加此类活动，就应视为已经默认了在活动中可能出现的自身或他人人身损害的可能。在此情况下，除非是破坏篮球规则的重大恶意犯规，其他情形下导致的人身损害，均不应由损害的制造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否则，上述高强度对抗性和身体接触性等篮球规则所允许的特点就要受到法律的责难，导致篮球场上出现的任何人身受损的情形都会被视为突破法律所允许的范围而被评价为行为不法，这种结论无疑是违反公众认知常理的。本案中，林某的受伤系因叶某起跳投球落下时踩到其脚面受伤，叶某完成该动作的目的是为了投球得分，而并非主观上对林某恶意侵权，且其在起跳后落下时对其身体的控制能力大为减弱，落地时踩到林某的脚面而导致其倒地实属意外，叶某的上述动作并非篮球规则所禁止的恶意犯规，如将叶某的该行为认定为侵权，势必导致法律的评价凌驾于运动规则之上，也会影响叶某、林某及其他同学对篮球运动或其他体育活动的参与积极性，因此，叶某的上述行为不构成对林某的侵权，其不应对林某的上述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弘文学校的责任问题，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等人确系在午饭后擅自到学校篮球场上打球，违反了弘文学校的相关管理规定。但弘文学校制定管理规定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在校学生的人身和日常行为的安全，而本案损害发生于篮球运动参加人的正常身体接触和对抗中，该活动于何时开展并非是避免该损害发生的必然且唯一的因素，故弘文学校亦不应对林某的损害承担过错责任。但不可否认的是，林某确实因参加该篮球活动产生损害，叶某作为造成该损害的行为人，虽然没有过错，但对林某的损失，应根据公平责任予以分担。根据案件实际情况，本院酌情认定叶某补偿林某1万元。弘文学校已经支付的1万元亦作为对林某的补偿，林某无需返还。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变更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叶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被上诉人林某1万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林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74.97元，由林某负担1874.97元，叶某负担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67.42元，由林某负担1867.42元，叶某负担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杨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