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渝高法民提字第36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世国，男委托代理人：周光文，重庆兼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樊哲强，男，
委托代理人：刘波，男
再审申请人陈世国与再审申请人樊哲强保证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09年11月27日作出（2008）沙法民初字第4160号民事判决，樊哲强不服，上诉于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0年4月21日作出（2010）渝一中法民终字第471号民事判决。陈世国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立卷审查后于2010年12月13日作出（2010）渝高法民申字第1749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1年12月1日和2012年1月6日两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世国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光文，再审申请人樊哲强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陈世国于2005年12月15日开办了重庆市沙坪坝区雄凯酒楼（系个体工商户，以下简称雄凯酒楼），同月底夏于英经樊哲强介绍到陈世国经营的雄凯酒楼担任出纳，负责现金、银行款项的保管收付工作以及税款交纳。2006年1月16日，樊哲强向陈世国出具保证书一份，载明“夏玉同志经重庆市沙坪坝区兴源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樊哲强介绍到我店担任出纳工作，因工作特殊性，如出现营私舞弊、中饱私囊，将由樊哲强同志承担赔偿。”此后，夏于英在2007年11月23日之前多次将雄凯酒楼现金、银行存款及应收款、应付税款449293.5元挪用并挥霍。夏于英因此被追究了刑事责任。在公安机关侦查过程中，陈世国为确定夏于英挪用金额而支出了审计费10000元，陈世国的损失共计459293.5元。
另查明：1.夏于英签订劳动合同时使用了假身份证和假名字“夏玉”，保证人樊哲强没有告知陈世国。2.夏于英已受刑事处罚。3.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2008）沙法刑初字第390号刑事判决已确定由夏于英退赃449239.50元，支付评估损失费10000元，共计459239.50元。该院（2008）沙民执字第1163号民事执行裁定又裁定夏于英无履行能力而终结执行程序。
陈世国于2008年10月1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称：在樊哲强的介绍和保证下其雇请夏于英为雄凯酒楼的出纳，夏于英在担任出纳的过程中将酒楼的现金、银行存款、应收款和应付税款449293.05元挪用并挥霍，其为此还用去审计费10000元。请求判决保证人樊哲强赔偿其损失459293.50元并支付从2007年11月23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利息。樊哲强辩称：陈世国所述属实，但其是应陈世国的要求才出具的保证书。本案保证的是管理行为和夏于英的品格，属于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其不应承担责任。
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本案发生在劳动合同法实施之前，应适用1994年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向劳动者收取保证金，故要求提供人保的方式亦不允许，保证合同无效。樊哲强对无效后果的造成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缔约过失责任。因为如果樊哲强不提供保证，那么陈世国对重要岗位职员招录时会更加谨慎。陈世国基于信赖，审查趋于宽松，最终遭受损失。缔约过失责任是一种赔偿责任，只有在主债务人不能赔偿时才能由保证人赔偿，所以是一种补充责任。现在夏于英无履行能力，因此陈世国可以直接起诉要求樊哲强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三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由樊哲强对陈世国产生449239.50元本金及利息损失（该利息损失从2007年11月23日起以449239．5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限樊哲强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支付。二、由樊哲强对陈世国产生10000元的评估费损失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此款限樊哲强于判决发生效力后立即给付。案件受理费8l90元，财产保全费2920元，合计11110元，由陈世国承担7777元，樊哲强承担3333元。
陈世国不服一审判决，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二审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适用本法的规定。”无论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还是保证人与用人单位之间，均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是民事法律关系。陈世国与樊哲强之间因保证合同发生纠纷起诉至法院，依法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樊哲强与陈世国签订的保证合同属于人事保证范畴，是对尚未发生的侵权行为之债设定保证，用人单位可能因此怠于行使管理职责，将管理风险转嫁给保证人，有违公平原则，故保证合同无效。对于保证合同无效，樊哲强存在一定过错，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即按照其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樊哲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190元，由樊哲强负担。
陈世国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予以撤销，并判决樊哲强赔偿其全部损失，事实和理由如下：涉案保证书属于无名合同，应由民法通则和合同法调整。樊哲强所保证的是未来侵权行为所产生的债权，该保证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无效民事行为或者可撤销的民事行为。虽然劳动合同法禁止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提供保证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但是本案是由第三人提供保证而不在限制之列。樊哲强利用其单位的出租人地位再三坚持并愿意保证的情况下，其才安排夏于英做出纳工作的，且从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可见，夏于英签订劳动合同时用的是假名字夏玉和假身份证，但是樊哲强在介绍和保证时并未将这一情况如实告知，属于欺诈，其用意就是为了侵占酒楼的款项。因此，即使保证合同无效，樊哲强也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樊哲强答辩并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陈世国的起诉，理由如下：其保证的内容是企业内部的管理行为，是劳动者的品格，而陈世国与夏于英之间的劳动关系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关系，因此其不是民法意义上的保证，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本案不能适用法律原则进行裁判而应适用法律规则进行裁判，原审适用法律原则处理本案是错误的。涉案保证无效且没有证据证明其对陈世国损失的造成有过错，故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夏于英之所以能够多次侵占酒楼经营款项，主要是陈世国对酒楼的管理不善，因此该损失应当由陈世国自行承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保证合同的效力及保证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现评议如下：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问题。该争点涉及的主要问题是涉案当事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关系或者人身关系，是否属于民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本案系保证合同纠纷，涉案保证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隶属关系，而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其相互之间的赔偿责任争议依法应当适用民事法律规范予以调整。故，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
关于涉案人事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樊哲强与陈世国签订的保证合同属于人事保证范畴，担保人担保的是被担保人基于其人格、品行或品德而实施的行为，是对尚未发生的完全不具有确定性的侵权之债设定保证，用人单位可能因此怠于行使管理职责，将管理风险转嫁给保证人，有违公平原则，故保证合同无效。
关于保证人樊哲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为该合同取得的财产，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夏于英已无力赔偿陈世国的损失。陈世国雇请夏于英为出纳是基于樊哲强对夏于英品德情况提供的保证。保证人樊哲强并未将夏于英的假身份证、假名字情况告知陈世国。如果樊哲强不知道该情况，说明其更也不了解夏于英的品德情况，而其向陈世国介绍并提供保证，属于不负责任，对陈世国损失的造成有过错。如果樊哲强明知夏于英的假身份证、假名字等情况而不告知陈世国且提供保证，则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对陈世国损失的造成更有过错，更应当承担一定责任。另一方面，陈世国雇请夏于英为出纳时疏于审查，事后对夏于英的工作情况疏于管理，对损失的造成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故原审判决是正确的，应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0）渝一中法民终字第47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洪波
审判员 张 超
审判员 李兴华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牛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