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再终字第7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必通，个体养殖户。
委托代理人：佟德重，山东恒唯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长岛爱华海藻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长岛县南长山镇南城村。
法定代表人：张必达，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张必通因与被申请人长岛爱华海藻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华公司）补偿款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烟民四终字第1412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9日作出（2014）鲁民申字第31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必通及其委托代理人佟德重，被申请人爱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必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爱华公司起诉称，2008年3月24日，其与长岛县鸿裕水产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鸿裕公司）签订了海区承包合同，承包期为10年。之后，其在该海区投资从事扇贝、海藻养殖并安排张必通负责该海区的生产、管理工作。2011年5月，鸿裕公司因统一规划收回该海区，并对承包方投入海上养殖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给予补偿。张必通得知后，多次到鸿裕公司索要补偿款，并以个人名义领走应属于我公司的补偿款48万元。我公司多次要求张必通返还该补偿款，但遭其拒绝，为维护公司利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张必通立即将该补偿款48.1万元返还我公司并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重审过程中，爱华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1、依法确认被征用养殖物资的所有权归其所有；2、依法确认养殖物资的拆迁补偿款96.2万元归其所有；3、依法责令张必通返还侵占其养殖物资拆迁补偿款48.1万元。
张必通辩称，1.我从1989年即在此拆迁海域从事海珍品养殖，并多次与长岛县南长山镇南城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南城村委）签订承包或租赁合同，最后一次的租赁合同至2006年12月31日期满。期满后我继续在上述海域从事养殖生产，直至此次拆迁。期间，出租方从未通知我终止租赁合同、腾出海区。根据《合同法》第236条之规定双方的不定期租赁关系一直延续到养殖物资拆迁。2.根据爱华公司在诉状中所述，其于2008年3月24日与鸿裕公司签订海区承包合同，但其一直未将此事通知我。海区内的物资、产品归我所有，即便爱华公司通过承包形式取得了海区的使用权，但海区内原有的物资、产品并不当然地归其所有。此次拆迁补偿是对财产所有人的补偿，而不是对海域使用人的补偿。3.我在拆迁海区从事海珍品养殖以来，从未与爱华公司或其负责人张必达合伙经营过上述产业，更未受雇于爱华公司。爱华公司主张安排我负责海区的生产、管理工作，应当提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以及向我发放工资、为我缴纳社会保险的相关证据。4.此次拆迁补偿是在主管单位主持下、财产所有权人参加下进行的，并在清点后进行公示、社会民众无异议后发放的补偿款。如果爱华公司系财产所有人，为何既不参加清点、又不在公示期内提异议。综上，爱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但我愿意在法院的主持下妥善解决纠纷。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2000年1月1日南城村委与张必通签订海区租赁合同，将位于南城村西海岸的海区租赁给张必通从事海珍品养殖。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6年，自2001年1月1日至2006年12月31日止，租金为每年1000元，租赁期内共计6000元，于每年的1月31日交该年度的租金；2.张必通与南城村委签订的租赁合同到期后，张必通继续使用该海区从事海珍品养殖；3.爱华公司系张必达个人独资企业，张必达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4.2008年3月24日南城村委以鸿裕公司（村级公司）名义与爱华公司签订海区承包合同，将李广业、孙义祥、石永政、韩升敏及张必通等五户养殖业户所使用的五块海区一并承包给爱华公司，合同中约定：承包期限为10年，自2008年3月24日起至2018年3月24日止，承包面积为121亩，承包金为每年20元／亩，计2420元／年，于每年12月31日前一次付清下一年度承包金；5.爱华公司、张必通均未向南城村委交纳承包费和租金；6.2011年7月30日，南城村委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张必通承包海域面积约60亩，该海域和爱华公司承包海域重叠；7.爱华公司主张张必通将原承包海区内的养殖架子以26000.00元的价格卖给其公司，并且张必通系其公司的雇工，张必通对此不予认可；8.2011年3月份，长岛县进行西海岸改造工程，上述海区亦在拆迁范围之内；同年4月初，有关部门对该海区内的养殖物资进行了清点并在南城村范围内以张必通的名义对物资数量进行了公示，公示期内无人对张必通名下的物资提出异议。2011年6月8日，经长岛县海洋与渔业局和南城村委盖章确认，该海区内的有实物养殖筏架157行，无实物养殖筏架118行，该海区养殖物资拆迁补偿款为96.2万元（标准：有实物架5000元／行，无实物架1500元／行）。2011年6月16日，南城村委与张必通签订西海岸拆迁补偿协议书，双方约定了权利义务，同日，张必通领取补偿款中的50%即48.1万元；9.张必通自认经过确认的118行空架子中有爱华公司88行，该88行空架子的补偿款为132000.00元（88×1500.00）。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讼争的系海上养殖物资拆迁补偿款。焦点为：张必通是否将原承包海区内的养殖架子以26000.00元的价格卖给爱华公司；张必通是否为爱华公司的雇工，其与南城村委签订补偿协议的行为是否代表爱华公司。1.2008年3月24日，南城村委以鸿裕公司名义与爱华公司签订海区承包合同，将李广业、孙义祥、石永政、韩升敏及张必通等五户养殖业户所使用的五块海区一并承包给爱华公司，李广业、孙义祥、石永政、韩升敏经村委会协调从双方所签合同涉及的海域内迁出，但没有证据证明张必通从该海域内迁出；2.爱华公司提交了2006-2009年记账凭证、2007年工资表，证人张某甲、张某乙、张某丙出庭作证的证言等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张必通将原承包海区内的养殖架子以26000.00元的价格卖给爱华公司，亦不能证明张必通系爱华公司的雇工和其代表爱华公司签订补偿协议的行为；3.2011年4月初，有关部门对该海区内的养殖物资进行了清点并在南城村范围内以张必通的名义对物资数量进行了公示，公示期内无人对张必通名下的物资提出异议。2011年6月16日，南城村委与张必通签订西海岸拆迁补偿协议书，双方约定了权利义务，同日，张必通领取补偿款中的50%即481000元。综上，对爱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对张必通在庭审中自认经过确认的118行空架子有爱华公司88行，该88行空架子补偿款132000.00元（88×1500.00）应当为爱华公司所有，对此予以确认。张必通应当从已经领取的481000.00元补偿款返还爱华公司660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3年7月25日判决：一、双方诉争海域内养殖物资拆迁补偿款962000.00元中的132000.00元归爱华公司所有，张必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从已经领取的481000.00元补偿款中返还爱华公司66000.00元。二、驳回爱华公司对张必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8515.00元，由爱华公司负担7525.00元，张必通负担990.00元。
一审宣判后，爱华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判决张必通取得补偿款缺少事实和法律支持。张必通与南城村委的承包合同于2006年已经到期解除，张必通主张其与南城村委的承包关系适用《合同法》第236条之规定，认为租赁期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是对法律的误解。张必通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未按合同约定交纳租金，而且租赁期满后其仍然未交纳租金，因此张必通与南城村委的承包合同于2006年合同到期之日即告解除，没有任何法定理由能推断出南城村委愿意继续把海区给张必通无偿使用。另南城村委出具证明，南城村委已将包括张必通之前承包的海区在内共5家海区一并租赁给爱华公司使用，南城村委把诉争海区承包给爱华公司的行为，即表明南城村委的主观意思是与张必通的承包合同已到期解除，终止了与张必通的承包关系。因此本案的客观事实是诉争海区全部属于爱华公司承包海域，张必通在2006年合同到期后已丧失承包经营权。2.爱华公司之所以在补偿事宜公示期内未提出异议、且张必通一直在经营诉争海区，正是因为爱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必达与张必通系亲兄弟的特殊关系。事实上，张必通与南城村委的承包合同于2006年到期时，爱华公司已着手接收经营诉争海区，此时张必通就职于爱华公司，爱华公司安排张必通负责继续经营该海区，对此事实爱华公司已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张必通以自己名义领取补偿款应当认定为是经爱华公司授权的职务行为，现张必通占有该补偿款不予交付，属于不当得利。3.2008年3月24日，南城村委以鸿裕公司的名义与爱华公司签订海区承包合同，将李广业、孙义祥、石永政、韩升敏及张必通等五养殖业户所使用的五块海区一并承包给爱华公司，约定了承包金等事项。一审法院认定爱华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张必通从该海域中迁出是错误的，爱华公司已经提供了与南城村委签订的合同及南城村委出具的书面证明材料，证明该海域归爱华公司所有，如张必通主张该海域属于其所有应当提供相关证据予以支持，如不能提供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4.爱华公司提供了2006年至2009年的记账凭证等证明对海域的投资，张必通无任何相关证据证明对海域有投资。退一步讲，即便爱华公司承包的121亩海区有部分承包权属于张必通，一审法院认定补偿款大部分属于张必通的合法所得也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张必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以下事实：1.爱华公司主张自2006年即开始在涉案海区从事海产品养殖，张必通对此予以否认，主张爱华公司自2008年才开始在涉案海区内从事海底海参养殖。2.在一审法院审理中，爱华公司提交了2006年至2009年由张必通签字的各种费用单据、为张必通报销电话费的单据及2007年1月17日、1月23日、4月5日、6月19日、2008年12月30日张必通从爱华公司处领取工资的单据，爱华公司以此主张张必通系爱华公司的职工。经质证，张必通对爱华公司的主张不认可，否认系爱华公司的职工。张必通称，爱华公司曾使用张必通的大船，张必通为爱华公司代付的修船费用、代为购买零星物资的费用及张必通的电话费由爱华公司负担，故有张必通的签字，对其签字领取工资的单据，张必通认为其只从爱华公司处支取了2006年的报酬1万元，其余单据系代爱华公司支付报酬给工人而签字。爱华公司在一审中另提交了购买部分养殖物资的单据，主张涉案海区内的养殖物资系由爱华公司投资，张必通认为爱华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主张。张必通也提交了部分购买养殖物资的单据，主张涉案海区内的养殖物资系其投资。爱华公司另申请证人张某丙、张某乙、张某甲到庭作证，三名证人与爱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必达、张必通均系亲兄妹关系，张某丙是爱华公司的员工。三名证人作证称，张必通原承包的海区后由爱华公司承包，张必通原承包的海区内有13行架子，后由爱华公司承包后，爱华公司付给张必通26000元架子补偿款，张必通系爱华公司的员工。经质证，张必通对证人证言均不认可，认为证人证言是虚假的。3.南城村委于2011年7月30日为张必通出具书面证明材料一份，内容为：我村村民张必通于1989年在我村西海边近海从事海水养殖生产，养殖规模约60亩。自1989年至2011年春天西海边拆迁止期间一直从事海水养殖，从未间断。2011年8月20日，南城村委又为张必通出具书面证明一份，内容为：爱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必达在2008年春天到村委会要求承包南城村西近海部分海域，因当时该海域已由张必通等五人使用，村委会没有同意。张必达提出其他四人由村委会协调，张必通由其本人出面协调，所以村委以鸿裕公司的名义与张必达签订了海区承包合同。4.2011年8月9日南城村委为爱华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证明，内容为：鸿裕公司与爱华公司于2008年3月24日签订承包合同时，因承包海区包括张必通、孙义祥、李广业、石永政、韩升敏5户养殖户。当时由村委出面与孙义祥、李广业、石永政、韩升敏4户养殖户协调从该海域中迁出，关于张必通原承包的海区，应由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协商解决，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如何协商，村委不清楚。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涉案海区原由孙义祥、李广业、石永政、韩升敏及张必通五人承包从事海产品养殖。2008年3月24日，爱华公司与南城村委所属的鸿裕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取得了涉案海区承包经营权。之后，爱华公司在涉案海区从事海底海参养殖，张必通一直在涉案海区内从事海产品养殖至海区被征用之日。爱华公司主张张必通是其职工，提供了部分张必通领款单据、有张必通签字的费用单据及三名证人张某丙、张某乙、张某甲的证言予以证明。仅凭领款单据只能证明张必通从爱华公司处领取了部分劳动报酬，不能证明双方之间一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均向涉案海区投入了部分养殖物资，双方当事人均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各自投入的养殖物资的数量，爱华公司主张以26000元的价格购买了张必通原承包海区内的13行架子，但爱华公司未能提供张必通收到该26000元的充分证据。基于爱华公司对涉案海区拥有合法承包经营权，而且爱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必达与张必通系同胞兄弟关系，根据公平原则，涉案海区内的养殖物资被征用后所得补偿款，由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各分得一半为宜。张必通已领取的481000元补偿款应返还给爱华公司一半。综上，爱华公司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于2013年11月21日判决：一、撤销山东省长岛县人民法院（2013）长民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二、双方诉争海域内养殖物资拆迁补偿款962000元，由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各分得481000元。张必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从已经领取的481000元补偿款中返还爱华公司240500元。三、驳回爱华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515元，由爱华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515元，由张必通负担。
张必通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显失公平。1.对于爱华公司是否从事涉案海区的海面筏式养殖以及何时从事海底海参养殖问题，二审判决未作认定；对于张必通是否是爱华公司的雇工以及爱华公司是否以26000元的价值购买了张必通的养殖筏架问题，二审判决未作认定；对于南城村委会为双方当事人出具的数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与案件的关联性未作认定；2.张必通从事的是海面筏式养殖，爱华公司从事的是海底海参养殖，此次拆迁补偿是对海面养殖筏架的数量进行补偿，有实物筏架每行补偿5000元，无实物筏架每行补偿1500元，二审判决把海面养殖和海底养殖混为一体是错误的；3.二审判决未对张必通于2000年1月1日与南城村委会签订的海区租赁合同和爱华公司于2008年3月24日与南城村级公司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两份相互冲突的合同的效力作出认定。请求依法撤销该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爱华公司辩称其不服一、二审判决，坚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二审认定的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对于张必通是爱华公司职工的主张，爱华公司在一、二审中提供了部分张必通领款单据、有张必通签字的费用单据及三名证人张某丙、张某乙、张某甲的证言予以证明，二审认为仅凭领款单据只能证明张必通从爱华公司处领取了部分劳动报酬，不能证明双方之间一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是正确的。根据双方在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均向涉案海区投入了部分养殖物资，双方均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各自投入的养殖物资的数量，爱华公司主张以26000元的价格购买了张必通原承包海区内的13行架子，但爱华公司未能提供张必通收到该26000元的充分证据。基于爱华公司对涉案海区已于2008年3月24日取得了承包经营权、爱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必达与张必通系同胞兄弟关系的事实，二审根据公平原则，将涉案海区内的养殖物资补偿款判决由爱华公司与张必通各分得一半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综上，本案二审判决正确，再审应予维持，对张必通的再审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烟民四终字第141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郝严卫
审 判 员 张婷婷
代理审判员 刘光星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吴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