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20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镇沈西村梅林*组。
法定代表人：齐智翔，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建武，系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卞兴玉，上海国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清叶，男，1966年7月16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淮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波，上海陆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兵，上海陆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以下简称梅林小学）因与被上诉人黄清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437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梅林小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建武、卞兴玉，被上诉人黄清叶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波、陆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梅林小学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梅林小学在2015年整个暑假期间没有进行过任何工程建设，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二、一审仅凭被上诉人出具的现金支票上记载的用途是“工程款”就直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无视了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三、一审无视了被上诉人提交的借条所记载的内容，即2015年11月23日崔某2借黄清叶现金20万元（人民币，下同），借条上并无上诉人公章，也未说明崔某2是代表上诉人借款，同时，崔某2承认其与被上诉人在2014年前后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其个人借款与上诉人无关；四、一审期间，被上诉人故意不到庭参加诉讼，而其代理人对很多关键事实均不清楚，且陈述前后矛盾。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黄清叶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本案起因是工程款纠纷，之后通过借条确认款项，也可理解为借款关系；二、因被上诉人本人不具体参与施工，接到工程后进行了转包，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工程具体细节陈述清楚不尽合理；三、崔某2系上诉人的原法定代表人，其以自己的名义写借条也属法人行为。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清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梅林小学支付工程款20万元及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5年9月14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12日，梅林小学向黄清叶出具一张支票，支票上盖有梅林小学财务专用章及梅林小学原法定代表人崔某2印章，该支票记载：收款人黄清叶，金额20万元，用途为工程款。2015年9月14日，黄清叶承兑支票时，因余额不足被银行退票。2015年11月23日，崔某2向黄清叶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黄清叶现金共计20万元”。
2016年12月12日，黄清叶就涉案工程款起诉过梅林小学〔案号为（2016）沪0115民初88256号〕，后撤诉。2017年1月17日，黄清叶以借款关系为由起诉梅林小学及崔某2〔案号为（2017）沪0115民初7617号〕，后又撤诉。
一审审理中，黄清叶称，2015年暑假期间，其经人介绍承接了梅林小学学校的零星工程，完工后，梅林小学向黄清叶开具了工程款支票。在支票遭银行退票后，黄清叶就去找崔某2，崔某2表示学校账上没钱，就先打了借条，借条上的款项实际上就是施工工程款。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支票记载：出票人为梅林小学，收款人为黄清叶，付款用途为工程款，上述记载内容反映出双方存在工程款方面的债权债务关系。梅林小学认为该支票可能是学校为崔某2个人代为偿还的债务，黄清叶不认可，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支票遭银行退票后不久，梅林小学原法定代表人又出具了借条，虽然支票记载内容与借条不尽一致，但从两份证据的形成时间、记载金额以及借条出具人的特定身份来看，黄清叶对此所作的解释具有合理性。对黄清叶主张的梅林小学工程欠款事实，法院予以认定。黄清叶为自然人，无建设工程施工资质，双方的事实施工合同关系应确认无效。但黄清叶进行了施工，梅林小学亦确认了应付工程款数额，黄清叶要求梅林小学支付工程款及利息的诉请，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梅林小学法定代表人变更、涉案工程项目是否经教育主管部门备案均系梅林小学内部管理事项，与黄清叶无关，梅林小学以此拒绝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一审据此判决：一、黄清叶与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无效；二、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黄清叶工程款20万元及利息（以2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从2015年9月14日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计2,150元，由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梅林小学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定如下：
上诉人梅林小学提交证据：1、民办梅林小学实际发放工资单一组（2015年1月-8月），证明姚建武、崔某1、许某三人系梅林小学教职工；2、电话录音文字稿一组，证明崔某2称其和被上诉人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其向被上诉人借了20万元，每个月还1.6万元，还了两年，该20万元款项绝对不是工程款，同时，崔某2称支票上的用途栏原来是空白的，工程款三个字不是其写的，可见被上诉人和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3、民事起诉状三份，证明被上诉人因本案20万元向一审法院提起过三次诉讼，第一次主张某程款，后撤诉，第二次主张借款，后又撤诉，第三次即为本案，其又主张某程款。
二审中，上诉人申请崔某1、许某出庭作证，崔某1作证称：其自2006年至今担任梅林小学数学老师，自2003年3月至2016年6月其居住在梅林小学大门外20米左右的私人出租屋内，2015年暑假期间，其一直到学校有空调的地方乘凉，并未看到学校里有工程；许某作证称：其系梅林小学水电工，居住在距离学校200米的本村内，2015年暑假期间，其几乎每天都去学校，但没有看到有水电工程施工。
被上诉人黄清叶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真实性无法确认，不清楚姚建武、崔某1、许某是否是上诉人教职工；对证据2，无法确认是否为崔某2本人电话通话录音；对证据3真实性确认，前两次诉讼都是经法官释明后撤诉的，最终被上诉人以工程款名义提起本案诉讼；对证人证言，两位证人与上诉人之间存在明确的经济利益关系，证言证明力很低，有些内容还是虚假的，故证言不可信。
二审庭审后，上诉人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崔某1的教师资格证、劳动合同、工资银行流水以及许某的职工劳动合同、特种作业操作证、工资银行流水，以证明崔某1、许某的身份。被上诉人则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该些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但两位证人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对其证言不应采信。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上诉人庭后补充提交的证明崔某1、许某身份的相关证据，鉴于被上诉人对真实性并无异议，故本院对真实性亦予认可，该些证据确能证明崔某1系梅林小学教师，而许某系梅林小学水电工。由此，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鉴于该组工资单系由上诉人单方制作，就其真实性本院难以确认，加之上诉人据以证明的内容已有前述证据加以证明，故对证据1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2，仅凭电话录音并不能确认通话者系崔某2本人，故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3真实性认可，但被上诉人选择的诉讼方向及诉讼过程与本案争议焦点并无实质关联性，故本院亦不予采纳；对崔某1的证人证言，鉴于其所称居住在学校附近、2015年暑假一直到学校乘凉等说法，尚缺乏其他证据加以佐证，故本院不予采信；对许某的证人证言，本院认为，许某作为学校的水电工，在暑假期间需要经常至学校查看实属工作职责所在，符合常理，对其证言本院予以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崔某1系梅林小学教师，许某系梅林小学水电工。还查明，一审中，黄清叶提交了两张收据和一张销货清单作为证据，分别为：1、上海XX有限公司于2015年8月2日出具给黄清叶的混凝土建筑材料款18,200元的收据;2、上海市浦东新区大团镇正良建材商店于2015年7月20日出具的电线款13,300元的收据（交款单位显示空白）；3、上海市南汇县大团镇清艺装潢建材店于2015年6月28日出具的滑石粉、熟胶粉、外墙腻子粉、乳胶漆等建材款42,520元的销货清单（单位、送货地址、收货人均显示空白）。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黄清叶本人陈述称，其承接了梅林小学的装修、内外墙涂料、地坪、电线工程，该些工程遍布整个学校。其与上诉人并未就该工程签订书面合同，其认为上诉人作为学校，有自己的收入支付工程款，故不需要签订合同。其和崔某2针对该些工程内容谈好价格，崔某2说一口价20万元。后，其将该工程转包给安徽的一个姓张的人做，其负责购买建筑材料，其和姓张的人之间现金结算，不过现在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姓张的人。其去过工程现场，内外墙涂料涂的是白色，学校北楼门口做了3、4百平方米的地坪，其购买了50卷（100米/卷）的电线交给施工人。同时，黄清叶本人亦陈述称，支票被银行退票后，其到学校找到崔某2，要求崔某2写一个借条，借条内容由崔某2书写，但对本院所提借条为何不以学校名义出具以及借条为何不写明工程款20万元的问题，其表示其当时不懂。此外，黄清叶本人也陈述称，其和崔某2本人之间存在借款经济往来，本案工程前后崔某2借过几笔小钱但都还清了，但对借款金额、借款时间等具体情况记不清楚了。对此，被上诉人回应称，学校从2009年至今外墙都是粉红色的，从未刷过白色，学校的工程不可能到社会上找人施工，被上诉人的陈述均属子虚乌有。
二审期间，2017年11月15日，本院召集双方当事人在梅林小学进行现场勘查，在本院要求黄清叶本人在学校现场指认其承包工程的具体部位和施工内容后，黄清叶表示因工程转包给他人，具体施工部位和内容其无法指出。其进一步陈述称，工程是实际施工人张某（平时称呼）和崔某2谈的，20万元工程款也是他们之间谈的价格，张某具体姓名其不知道，前两天打张某电话是空号，暂时联系不上。就该工程，其能获得2万元好处费，工程款系由其和崔某2结算后，其再与张某结算，其现金支付给张某18万元，但没有收条，其和张某之间也无合同。至于现场外墙是粉红色，应该是最后涂的，具体情况其也不清楚。同时，黄清叶承认其一审提供的收据、销货清单所涉建材不是全部用在梅林小学工程上。
本院认为，二审的争议焦点即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对此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既然提出关于工程款的诉讼请求，则理应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其相关事实主张。
首先，从被上诉人举证情况看。本案中，被上诉人仅提供了支票和退票通知、购买建材的收据和销货清单、崔某2出具的借条这三组证据，以证明其和上诉人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一者，对购买建材的收据和销货清单而言。一方面，被上诉人已明确承认其一审提供的收据、销货清单所涉建材并非全部用在梅林小学工程上；另一方面，该些收据、销货清单的真实性无从考究，且事实上，该些单据也无法证明其上记载的建材系用于梅林小学工程。因此，对被上诉人提交的该组证据应不予采信。二者，对崔某2出具的借条而言。若如被上诉人所述，借条上的款项就是施工工程款，然而，该借条却只字未提工程事宜，且亦无上诉人盖章确认，相反，却显示由崔某2个人出具并记载着个人身份证号。加之，被上诉人自认和崔某2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其又对崔某2借贷金额、期间均表示记不清楚，于此情形，本院认为，该借条亦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和上诉人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中唯一可能证明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仅剩一张用途记载为“工程款”的支票，然而，对于一项工程款高达20万元的建设工程而言，被上诉人既未能提供书面施工合同，亦未能就工程施工、工程款结算等情况提供充足依据，仅凭一张支票显然不足以认定工程真实存在。
其次，从被上诉人陈述内容看。一者，被上诉人主张某程款达到20万元，该笔款项实非小数目，该工程也显非其所表述的“零星工程”，况且上诉人系学校，应有一套严格完备的财务规章制度，然而双方却未签订书面合同，被上诉人声称因学校有收入故无需签订合同的说法显然有悖常理；二者，被上诉人先称其和崔某2就工程内容谈好价格20万元，后又改称工程是张某和崔某2谈的，20万元也是他们谈的价格；被上诉人先称其将工程转包给张某做，其负责购买建材，例如其购买了50卷电线，后又改称其就本工程获得2万元好处费，在其和崔某2结算后其将剩余18万元以现金形式支付给张某；被上诉人先是当庭描述了大概的施工内容，后当本院要求其现场指认时，其又改称因工程转包给他人，具体施工部位和内容其无法指出；被上诉人先是称内外墙涂料为白色，看到现场后又改称外墙粉红色是最后涂的，具体情况其不清楚。由上可见，被上诉人对整个工程情况关键事实的陈述，或是前后矛盾不一，或是推辞称不清楚，当然，也存在诸多有违常理之处。比如，被上诉人所提及的案外人张某，身份不明姑且不提，关键是，按被上诉人的讲法，工程内容和工程价款都是由张某和崔某2谈的，而其只是从中拿2万元好处费，但其又称其和崔某2结算后再由其与张某结算，该说法显然有悖工程结算常识，被上诉人并未参与工程内容和价款的谈判，也不清楚最终实际施工内容，如何进行工程结算？而且，被上诉人尚未从崔某2或上诉人处取得20万元工程款，却称其向张某支付了现金18万元，令人难以相信，更不用说18万元的大额工程款结算却没有收据也显然超乎常人理解的范畴。
综上，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虽主张上诉人支付其工程款及利息，但其既未能举出确凿证据证明工程真实存在，也未能在学校现场指出具体施工部位和内容，同时其关于工程情况的陈述内容充斥前后矛盾、有悖常理之处，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难以支持，一审判决有欠考虑，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梅林小学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4374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清叶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计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均由被上诉人黄清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 兵
代理审判员 严佳维
审 判 员 钱文珍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周 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