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43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振华，男，1985年12月19日出生，住北京市顺义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夏邑县商务中心区孔祖大道南段西侧。
法定代表人：王丽锋，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郑钦，河南言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振华与被上诉人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商贸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22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振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振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刘振华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中天商贸公司承担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关于十倍赔偿是否应以消费者身体遭受损害为前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规定明确了消费者购买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就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索要十倍赔偿的权利，并未规定以身体遭受损害为索要十倍赔偿的前提和要件。且从目前司法审判实践来看，所有�持消费者索赔的案件均未出现消费者因食用涉案商品而身体遭受损害的情况，本案一审的判决，是对目前所有支持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维权案件的生效判决的否认，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的立法精神，是不合法的裁判。且有多起案件，判决中明确十倍赔偿不以身体遭受损害为前提，如(2017)京01民终9143号判决、(2017)渝0106民初13513号判决、(2017)京02民终10473号判决、(2017)京0109民初5454号判决。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发言人孙军工表示，针对食品领域的乱象，食品安全法规定了食品价款十倍的惩罚性赔偿，从而加大了经营者的违法成本和维护消费者权益的力度。根据司法解释，消费者主张食品价款十倍赔偿金不以人身权益遭受损害为前提。这对于统一裁判尺度，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将产生积极影响。所以，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2017)京01民终9143号判决、(2017)渝0106民初13513号判决、(2017)京02民终10473号判决、(2017)京0109民初5454号判决、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发言人孙军工的发言可以看出，消费者主张食品价款十倍赔偿金不以人身权益遭受损害为前提，这是无可争论的事实。二、关于食品安全和食品安全标准的问题。从《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可以看出，食品安金是底线。《食品安全法》第三章专门规定了“食品安全标准”，我国的食品安全法采纳的食品安全标准均非狭义的“食品安全”标准，即并非只要是“无毒、无害、有营养”食品就是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包括卫生标准、营养标准、标签标准等多个方面的强制性标准，只�符合全部强制性标准的食品才属于符合食品安全法规定的安全食品。而《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的十倍赔偿并非以该法第一百五十条定义的食品安全为判定标准与界线，而是以食品安全标准为判定标准与界线，是否适用十倍赔偿应当根据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来判定。刘振华在一审起诉状中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详细阐述了涉案商品的违法事实，即，认定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主要依据是《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而该标准也是本案的核心所在。而对于如此重要的依据，一审判决中却只字未提，只是用“超过了国家相关标准、存在一定的差错”之类的字眼来“带节奏”，意�对涉案商品不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的事实进行淡化处理，有失公允。三：关于消费者购买商品数量与合法性的问题。一审判决认为刘振华作为一次性购买200份涉案商品的行为与正常消费者的行为迥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律并未规定，消费者买多少东西是合理的，买多少东西是不合理的。所谓，法无禁止即可为，刘振华作为消费者，花自己的钱购买商品，并未违反任何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违背公序良俗，无任何不妥之处。一审判决认为刘振华买涉案商品的数量与正常消费者的行为迥异，属主观臆断，没有法律依据，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七条“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之规定。四：关于消费者维权是否会浪费司法资源进而遏制生产者销售者的积极性。这种观点实在毫无逻辑可言，也就是说，为了保护不良厂商的经�环境，即便他们违法了，也不能向他们十倍索赔，否则就会影响他们的积极性。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就会造成一部分违法厂商的积极性是建立在消费者权益受损的基础上的，这种饮鸩止渴的保护厂商的方法实不可取。而造成诉讼资源浪费的不是判决中说的那个“某些人”，而是食品安全行政部门的视而不见、司法部门中“某些人”对法律的曲解、不良违法厂商的任性枉为造成了如今大量消费者维权案件的出现，浪费诉讼资源的是上述那些人和部门，不是人民，不是消费者。司法者的基本职责应该是“惩恶扬善、定分止争，指引人们的行为、帮助人们建立确定性的预期，并令法律适应时代”，而非以动机论来对当事人诛心、以消费者购买数量来确定其意图。综上，刘振华认为，一审判决于法无据，认定事实不清，刘振华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
中天商贸公司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刘振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刘振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中天商贸公司退还刘振华货款9960元；2.中天商贸公司赔偿刘振华价款十倍赔偿99600元；3.诉讼费由中天商贸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29日，刘振华从中天商贸公司在淘宝开设的网店中购买网页宣传名称为“莫卡农庄枣夹核桃258g*4盒新疆无核大枣红枣夹核桃仁抱抱枣果干”、商品包装名称为“红枣夹核桃”200份，共计800盒，每份49.8元，共付款9960元。后，中天商贸公司以快递的形式向刘振华交付涉诉200份商品。
2017年10月11日，刘振华委托陕西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研究院对涉诉产品进行了检测，后经检测其中的脂肪含量为25.3%。
一审诉讼中，刘振华称涉诉商品营养成分表中标示脂肪含量为每100g中9.4g，而经检测后，实际含量为每100g中为25.3g。该标示误差已经远远超过了国家有关标准。
诉讼中，中天商贸公司称其委托加工的夏邑县豫疆情食品有限公司具有相关生产资质，符合食品安全。并提交夏邑县豫疆情食品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证予以佐证。刘振华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
一审诉讼中，中天商贸公司申请对涉诉商品的脂肪含量进行鉴定，后撤回了鉴定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中天商贸公司出售的涉诉商品标签标示中脂肪含量与实际含量不符，对此法院予以确认。现刘振华要求退还购物款9960元，中天商贸公司亦表示同意进行退货处理，故法院对于刘振华要求中天商贸公司退还货物996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同时刘振华应当将本案涉诉商品退还中天商贸公司，如不能退还，则按购买价格扣除相应金额的货款。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中天商贸公司是否需要支付刘振华十倍的赔偿款。对此法院作如下分析：《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该条款中关于“十倍价款赔偿”的规定究竟属于哪种责任形态，是违约责任还是侵权责任，厘清上述问题是处理本案争议的基础，对此可结合《食品安全法》设立该条款的立法本意来分析。《食品安全法》设立“十倍价款赔偿”制度的初衷是保证食品安全、保障公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目的就是通�加大对生产者或销售者的惩罚力度来保障社会公众的生命健康安全。对于该条款的适用要从两个方面予以区分：一方面，当消费者购买到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时，若该食品尚未对消费者造成损害，则属买卖合同中的标的物的质量不合格，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消费者只能追究销售者的违约责任，向销售者请求赔偿，且赔偿仅是对消费者合同利益损失的弥补。另一方面，当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导致消费者人身损害时，此时生产或者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既构成违约又构成侵权，形成法律责任竞合，此时消费者既可选择违约之诉也可选择侵权之诉予以救济。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的具体规定可以看出，该条款确立的是一种侵权责任形态，第二款的“十倍价款赔偿”制度则是对第一款责任形态的深化和延伸；“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是适用该条款的前提；也就是说，当消费者购买到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时，若该食品尚未对消费者造成人身损害，则可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请求消费者承担违约责任，但是不能启动十倍赔偿，目的就是避免某些人利用该法律条款获取不正当的诉讼利益，造成诉讼资源的浪费，进而遏制生产者销售者的积极性。但是当该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对消费者造成人身损害时，消费者可以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请求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赔偿其十倍的支付价款。
本案中，刘振华一次性购买200份800盒涉诉产品，其这种一次性购买大量涉诉产品的行为与一个正常的消费者的行为迥异。且虽然涉诉产品其中的脂肪含量标示存在一定的差错，但刘振华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因食用涉诉商品而对其身体健康造成损害。综上，法院对于刘振华�求中天商贸公司给付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退还刘振华货款九千九百六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二、刘振华退还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所购的红枣夹核桃八百盒，如不能退还，则按购买价格扣除相应金额的货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三、驳回刘振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
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中天商贸公司是否属于明知而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二是刘振华是否有权要求中天商贸公司按照《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进行十倍赔偿。
针对争议焦点一，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四项、第七十一条的规定，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不得含有虚假内容。现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GB28050-2011《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3.1条规定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标示的任何营养信息，应真实、客观，不得标示虚假信息，不得夸大产品的营养作用或其他作用。《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6.4条表2规定食品中的脂肪，允许误差范围为≤120%标示值。本案，涉案商品对脂肪的标示值已超过《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规定的允许误差范围，违反了我国现行食品安全标准。我国食品安全法规定，禁止生产经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或者要求的食品，中天商贸公司作为销售者，应当保证商场内销售商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负有核验产品标签真实性的义务。中天商贸公司作为销售者，未对其销售的商品尽到严格谨慎的审查义务，销售违反法律规定的涉案商品，应视为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食品的脂肪含量对于人体健康显然具有影响，食品中脂肪含量与食品的营养成分直接相关，刘振华购买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本身就造成了损失，且从文义解释来讲，《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了只要消费者购买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即可主张十倍赔偿金，无需证明其受到了人身损害，故对中天商贸就此提出的相关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针对争议焦点二，中天商贸公司主张刘振华系多次恶意购买以索赔，并非消费者，不适用上述规定。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食品、药品安全领域生产者、销售者不能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对抗购买者主张权利，且结合本案，中天商贸公司未能证明刘振华购买本案中的商品系“恶意购买”且以索赔为目的，故本院对中天商贸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刘振华的上诉请求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2280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二、撤销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2280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刘振华赔偿九万九千六百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46元，由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290元，由夏邑县中天商贸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勇超
审 判 员 金妍熙
审 判 员 程 磊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法官助理 李思巧
书 记 员 刘 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