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中山北一路1230号B区一楼、A202室、A402-A403室、B805室、B809室、B810室。
代表人：张斌，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运建，上海达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瑜辉，上海达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微微，女，1979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希，浙江利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微微保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奉化市人民法院（2016）浙0283民初2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本案双方之间保险合同关系由王微微委托他人签订，一审判决认定录音中的男子非王微微的代理人显属错误。2.奉化市公安局莼湖交警中队出具的《查案经过》明确记载，驾驶员童忠良系顶包人。基于童忠良的陈述，陈碧圆酒后驾驶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应被一审判决所采信。一审判决认定驾驶员陈碧圆酒后驾驶的依据不足，与事实不符。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平安保险公司未尽保险条款提示义务，以及驾驶员酒后驾驶且未经检验车辆违法上路的情况下判决平安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属于法律适用错误。驾驶员陈碧圆因自身的违法行为导致王微微财产损失，侵犯了王微微的利益，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王微微辩称：一、驾驶员是否酒后驾驶，经过一审法院核实，无证据证明陈碧圆酒后驾驶，奉化市公安局莼湖交警中队出具的《查案经过》并未证实陈碧圆系酒后驾驶；二、涉案车辆确已年审过期，但不能因此作为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因为平安保险公司并未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平安保险公司称录音中的男子是王微微的保险委托代理人，但未就此提供相应的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微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5年6月12日，王微微为其所有的车牌号沪Ｋ×××××的宝马牌轿车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车辆损失险、第三者责任险等险种，保险期限自2015年7月7日至2016年7月6日。2015年10月28日，陈碧圆驾驶该轿车与案外人林君明的房屋墙体及谢世岳店面装潢发生碰撞，造成本车及房屋墙体、店面装潢部分损坏的交通事故。该起事故经奉化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5年10月29日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碧圆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责任发生后，分别赔偿林君明的房屋墙体及谢世岳店面装潢5000元、600元，其后王微微对该轿车进行修理，维修费为114268元。后王微微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平安保险公司以年检逾期拒赔。王微微认为，平安保险公司拒赔理由不符合保险法等法律规定，但平安保险公司至今未予赔付。为此，王微微特向法院起诉，要求判令平安保险公司在车辆损失险范围内赔偿保险金114768元及在三者险范围内赔付5600元，并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自起诉日至实际赔付之日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12日，王微微为其所有的沪Ｋ×××××号宝马牌越野车向平安保险公司分别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含不计免赔率，保险金额为100万元）、车辆损失险（含不计免赔率，保险金额为1052906元）等险种，并按约定支付了保险费，平安保险公司向王微微交付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和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车辆保险单，两份保险单约定的保险期间均为2015年7月7日零时起至2016年7月6日二十四时止。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车辆保险单上特别约定，本保险适用《中国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关于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载明：1.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和财产的直接损毁，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车辆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应当由交强险赔偿的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保险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保险人根据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关于车辆损失险部分载明：在保险期间，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碰撞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车辆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保险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保险人根据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
2015年10月28日下午，陈碧圆驾驶涉案车辆与林君明的房屋墙体相碰撞，造成越野客车及房屋墙体、谢世岳店面装潢的铝板等损坏的交通事故。同日，平安保险公司派员到现场勘验，并出具定损报告一份，记载涉案车辆损失金额为88800元。对本次交通事故，奉化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5年10月29日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碧圆驾驶机动车时未确保安全行为，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各方经协商达成以下协议：1.车物损失费，由陈碧圆自负；2.房屋墙体损坏赔偿费合计5000元，由陈碧圆承担，款项当场付清；3.铝板损坏赔偿费合计600元，由陈碧圆承担，款项当场付清；4.此事故一次性了结，今后各方一切无涉，经当事人或代理人签字后生效。
2015年10月29日，陈碧圆作为承诺人或被保险人（全权委托代理人）向平安保险公司出具放弃索赔声明一份，载明：贵公司承保的车牌号为沪Ｋ×××××号小型越野客车，被保险人王微微，该车于2015年10月28日16时05分许在奉化市莼湖卫生院门口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房屋、铝板等物损坏的事故，现驾驶员陈碧圆向贵公司申请保险理赔，就本次事故损失的赔偿事宜双方达成理赔协议，陈碧圆自愿放弃对自身车损及三者的保险理赔请求，以后如果对此事故所有损失向贵公司提出保险理赔请求，由陈碧圆承担一切赔偿责任及法律后果。此外，王微微、平安保险公司一致确认事故发生时涉案车辆未经年检，现已查明该车事后已经过年检。
2015年11月2日，奉化市公安局莼湖交警中队向平安保险公司出具《查案经过》一份，载明：2015年10月28日16时30分许，我中队接奉化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指令，莼湖镇卫生院门口发生轿车幢房屋，到达现场后驾驶员童忠良称是其驾驶的，由于有第三方损失随即将其车暂扣于莼湖交警中队做进一步调查，经我中队询问调查后，童忠良迫于压力，说出实际驾驶员为陈碧圆，并说陈碧圆中午吃饭的时候喝过酒才让自己顶替的。
此外，陈碧圆陈述称，事故发生前不知涉案车辆的车主，车辆开始由其朋友童忠良驾驶，后童忠良边开车边打电话比较危险就由其驾驶，对在交通事故认定书和放弃索赔材料上的签字真实性未表示异议，事后其未实际赔偿过损失。对王微微与陈碧圆的关系，王微微当庭陈述，其与陈碧圆系朋友关系，与童忠良不清楚什么关系，车辆系王微微借给陈碧圆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王微微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等险种，保险公司同意承保并交付保单，双方之间成立保险合同关系，但双方关于保险公司是否应赔付保险金存在争议，试作如下分析：
（一）应由交强险赔偿的损失，被保险人虽已赔付，受害人未向保险公司声明放弃索赔，被保险人请求保险人在交强险或商业三者险中赔偿的，不予支持。本案交通事故造成林君明、谢世岳财产损失合计5600元，驾驶员陈碧圆负事故全责，其中2000元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理赔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受害人就该2000元交强险损失对保险公司享有法定请求权，即有权要求在交强险范围内直接赔付。林君明、谢世岳虽向被保险人一方出具了收条，声明“此事故一次性了结，今后一切无涉”，被保险人也已履行赔偿义务，但受害人并未向保险公司作出类似声明，在程序上，保险公司在未向受害人实际承担赔偿责任情况下仍有可能对受害人负有给付义务。此外，根据《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章第一条、第六条之约定，保险人在商业三者险内不赔偿应由交强险赔偿的损失。综上，王微微要求平安保险公司在“三者险”（无论该三者险系指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或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付5600元财产损失费中2000元的诉请，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王微微可待证据充足后另行主张权利。
（二）平安保险公司以事故发生时驾驶员酒驾为由拒绝赔偿的抗辩意见，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平安保险公司对本案交通事故发生时驾驶员陈碧圆存在酒驾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但平安保险公司所提供的交警中队的《查案经过》也仅记载“童忠良…说陈碧圆中午吃饭的时候喝过酒”，其后该中队也向一审法院出具书面说明，陈碧圆酒驾的事实因证据不足未在交通事故认定书中予以确认，因此，平安保险公司关于驾驶员陈碧圆在事故发生时存在酒驾的陈述，并无证据支持，故其以此为由拒赔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三）平安保险公司以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未经年检为由主张按免责条款约定不承担赔付责任，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双方一致确认被保险车辆在事故发生时未经年检的事实，予以认可。平安保险公司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尽到提示义务后即为有效，而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五条之规定，“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未放置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扣留机动车”，举轻以明重，驾驶未经年检的车辆上路行驶显然更于法不容。具体到本案，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注册登记时间已超过六年，按规定应每年年检一次，陈碧圆所驾驶的被保险车辆逾期未年检且未放置有效检验合格标志的行为构成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情形，平安保险公司的上述意见，予以采信。但是，正如平安保险公司所述，《保险法司法解释（二）》并未免除保险人就“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进行提示的义务，本案保险条款虽符合《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所规定的“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被告并未举证证明”提示义务的表征，但平安保险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将该保险条款交付予投保人王微微，其所提供的录音证据中的相对人系男性，显然不是王微微，其主张该男子系王微微代理人的意见，也无其他证据佐证，不予采信，因此，平安保险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履行了提示义务，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
（四）驾驶员陈碧圆所作的放弃索赔声明对王微微不具有拘束力。陈碧圆系王微微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员，其驾驶行为获得了授权或默认，但该事实不能当然推定陈碧圆获得了有关处分保险金事项（尤其是放弃保险金）的授权，尽管陈碧圆在放弃索赔声明的“全权委托人”处的签字具有真实性，但作为保险人的平安保险公司对该声明应负有注意义务，现其未提供证据证明陈碧圆的签字已获得王微微的全权委托，故陈碧圆向保险人所作的放弃索赔声明对受害人与车主王微微自无拘束力，但该放弃索赔声明对陈碧圆仍有拘束力，平安保险公司在履行本案赔付义务后所造成的损失可向陈碧圆求偿。
综上，王微微有关三者险范围内的诉请，除2000元部分不予支持外，其余损失3600元均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王微微诉请中有关自身车辆损失金额为114768元的主张，并无充足证据支持，不予采信，但平安保险公司自认的88800元部分，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16年11月21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原告王微微赔付保险金92400元；二、驳回原告王微微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2707元，由原告王微微负担597元，由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负担2110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平安保险公司上诉称，因驾驶员在涉案事故中存在酒驾以及事故车辆逾期未年检且未放置有效检验合格标志，故其无需对涉案事故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对于驾驶员是否涉嫌酒驾的问题。奉化市公安局莼湖交警中队就本次交通事故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并未认定驾驶员陈碧圆涉嫌酒驾。虽然该中队出具的《查案经过》载明：经我中队询问调查后，驾驶员童忠良迫于压力，说出实际驾驶员为陈碧圆，并说明陈碧圆中午吃饭的时候喝过酒才让自己顶替的。但该《查案经过》同时载明：此份查案经过确由我交警中队出具，但因证据不足，在正式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未将陈碧圆酒驾的事实认定，特此证明。故根据交警中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和《查案经过》，无法认定陈碧圆存在酒驾的情形。其次，关于免责条款的效力问题。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保险为电话营销，平安保险公司一审中提供的《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关于责任免除条款载明：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车辆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为证明其已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平安保险公司一审中提供证据6即录音（及记录摘抄）、投保单、投保告知单等予以证明，但录音中的相对人为男性，平安保险公司无证据证明该男子为王微微的委托代理人，且根据录音内容难以认定平安保险公司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明确的提示义务。投保单及投保告知单，王微微并不认可，录音中也显示有关资料系邮寄，且平安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其与王微微或其代理人存在面签的事实，故投保单及投保告知单上签名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因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综上所述，平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1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丹涛
审 判 员 方资南
代理审判员 张颖璐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高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