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51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翠薇街9号。
法定代表人：张丽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上海天尚（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龙科，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西江湾路500号。
法定代表人：张伟，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寅哲，上海市建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如波，上海市建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上海市闵行区吴中路472号二、三层，现已停业。
法定代表人：叶菊英，董事长。
上诉人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昌集团）因与被上诉人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地建设集团）及原审被告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澄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9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海昌集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绿地建设集团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绿地建设集团以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为由起诉上诉人并无事实依据。建设工程合同相对方系海澄公司，被上诉人也确认工程款发票均出具给海澄公司，可见上诉人并非该工程款债权债务关系的主体。现绿地建设集团与海澄公司之间的工程款纠纷已经过上海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上海仲裁委）作出的生效仲裁裁决予以处理，故绿地建设集团就该建设工程合同工程款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得再次提起诉讼；二、一审曲解了“债的加入”的法律含义。被上诉人一审中明确表示其诉讼请求的法理依据为“债的加入”，并提供《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以证明其主张，但其并未提供该关键证据原件，且其亦非该协议当事人。就“债的加入”而言，法律尚无明确规定，从法律性质看，第三人构成债的加入须以债权人与第三人之间达成债务加入的合意为确认依据，但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债权人）与上诉人（作为第三人）并未就建设工程合同债务进行过磋商并达成合意，被上诉人也明确表示其系在2015年年终知晓《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也印证了双方并无合意的事实；三、上诉人在海澄公司设立筹备期间代表海澄公司签署租赁合同，并在海澄公司成立后将租赁房屋交由海澄公司用作经营场所，符合交易习惯，从之后海澄公司支付租金、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出具发票该情况可看出，真实的租赁关系主体是海澄公司和A公司，租赁场地实际由海澄公司使用。A公司就租赁房屋的装修及设备设施等折价补偿海澄公司350万元（人民币，下同）并不违法，也有利于海澄公司清偿对外负债，被上诉人债权未获清偿的原因在于上述租赁关系终止时，被上诉人与海澄公司之间的工程款纠纷尚处仲裁过程中，债权债务关系尚未明确。当然，A公司在补偿时直接扣除260余万元租金也并未使上诉人受益。综上，海澄公司系独立法人，上诉人系海澄公司的投资股东，双方不存在人格混同，海澄公司经营期间产生的债务应由海澄公司承担。被上诉人以双方并不存在的“债的加入”合意为由提起诉讼，违反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原则，同时，一审错误适用“债的加入”，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绿地建设集团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如下：一、上诉人、原审被告在一审中并未直接否认被上诉人提交的《场地租赁终止协议》复印件的真实性，根据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上诉人能够提供原件却拒不提供，而该证据又对上诉人不利，故可认定该份协议复印件的真实性；二、在《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中，上诉人承诺连带偿还装修工程款，该“债的加入”明确指向被上诉人，因为被上诉人系唯一的装修单位。法律禁反言，上诉人不能随意推翻自己之前所作承诺；三、“债的加入”可以经单方意思表示形成。上诉人已作出明确的“债的加入”意思表示，即便按上诉人主张的“债的加入”需要合意形成的观点，现被上诉人来主张就表示同意，故实际上双方已经形成了合意。法律仅禁止为第三方增设义务，但被上诉人系受益方，并未对被上诉人增设义务；四、在《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中，上诉人将被上诉人完成的装修作价抵扣租金，上诉人已实际受益。上诉人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及《场地租赁终止协议》，其作为合同相对方，应承担合同中的义务。此外，上诉人与海澄公司在某种程度上还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故上诉人应当承担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海澄公司未发表述称意见。
绿地建设集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海昌集团、海澄公司共同支付绿地建设集团工程款4,401,280元；2.判令海昌集团、海澄公司支付绿地建设集团自2012年3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4,401,280元为本金，按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22日，张家港A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发包方、甲方）与绿地建设集团（承包方、乙方）签订《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乙方以包工包料的方式承包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号XX酒店（暂名）的酒店装饰工程，自2011年9月1日开工，至2011年11月15日竣工，合同价款500万元（按实结算）。
2011年10月24日，苏州XX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集团公司）、海澄公司共同出具《情况说明》，称由于B酒店的营业执照及公章等尚未经政府有关部门批复下达，为保上述施工合同正常进行，委托兄弟公司XX集团公司将125万元汇入绿地建设集团账户。经上海市政府有关部门批复，B酒店的营业执照下达，名称为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即海澄公司）。因此在前合同作废的基础上，与绿地建设集团新签了一份内容相同的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经海澄公司和XX集团公司商定，上述125万元归海澄公司使用，作为新合同的工程预付款。由此产生的法律问题，由XX集团公司、海澄公司负责。
上述《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的发包方、甲方遂变更为海澄公司。装饰工程于2011年9月20日开工，于同年12月15日竣工。绿地建设集团与海澄公司因工程款的结算发生纠纷，绿地建设集团于2013年11月28日向上海仲裁委提交仲裁申请书。2014年8月20日，仲裁委作出海澄公司向绿地建设集团支付所欠工程款4,401,280元、海澄公司自2012年3月1日起以4,401,280元为基数按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加收30%向绿地建设集团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至上述欠款4,401,280元全部付清之日止等项内容的（2013）沪仲案字第1541号仲裁裁决。
绿地建设集团申请执行，2014年12月8日，本院出具执行裁定书，因被执行人海澄公司名下暂无财产可供执行，终结上海仲裁委员会（2013）沪仲案字第1541号仲裁裁决的执行程序。
绿地建设集团后发现，2011年8月1日，案外人A公司（甲方）与XX集团公司（乙方）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甲方将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号XX大厦XX层，房屋面积2,658平方米房屋出租给乙方作餐饮使用，租赁期限自2011年8月1日起至2021年7月31日止。鉴于2013年1月起，XX集团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向A公司支付租金，A公司（甲方）与海昌集团（乙方1）、海澄公司（乙方2）于2014年1月8日签订《场地租赁终止协议》，约定：甲乙（乙方1、乙方2的合称）双方同意提前解除上述《房屋租赁合同》，乙方于2014年1月20日前搬离租赁房屋。乙方承诺并确认，将其所有的位于租赁房屋内相关财产均归甲方所有，甲方补偿乙方350万元。对于该笔补偿款，乙方应于2014年2月25日前将其发票（以固定资产转让形式开具）交付给甲方。该笔补偿款抵消乙方所欠甲方租金及费用后，甲方将剩余款项支付给乙方。乙方所有对外债务（包括但不限于装修欠款、供应商欠款）与甲方无涉，均由乙方承担全部偿还责任。乙方自2013年1月起至2014年1月15日止共计拖欠甲方租金2,604,109元，甲方应就上述金额开具发票交付给乙方，用于抵扣补偿款项。乙方同意甲方无条件无偿使用海澄公司经营管理的相关证件、材料（包括但不限于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餐饮许可证、卫生许可证、从业人员健康证、发票、印章等其他维持正常酒店经营所需证件、材料）从事经营活动，至甲方所有的酒店之全部经营手续完成为止，但最长不得超过6个月……乙方1和乙方2在对于本协议中乙方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另查明，2014年10月30日之前，海昌集团系海澄公司的投资人之一。张家港A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张家港B有限公司与另三家公司的母公司为“苏州C有限公司”，该母公司曾拟申请企业集团名称为“苏州XX集团公司”。XX集团公司、张家港B有限公司、海昌集团与海澄公司均有资金往来。海澄公司未正式成立时，海昌集团为其垫付过款项。海澄公司成立后向海昌集团归还了垫付款。
2016年8月4日，A公司出具情况说明，《场地租赁终止协议》所涉350万元补偿款已经于2014年8月26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向海澄公司足额支付。海昌集团所欠租金2,604,109元，海澄公司于2014年8月26日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了上海Z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绿地建设集团与海澄公司存在关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号酒店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经仲裁裁决，海澄公司须向绿地建设集团支付工程款4,401,28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此系海澄公司向绿地建设集团所负债务。
基于A公司与海昌集团、海澄公司签订关于上述酒店的《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之约定，海昌集团、海澄公司获得A公司的补偿款后，海昌集团、海澄公司负责偿还所有对外债务，包括并不限于装修欠款，且海昌集团、海澄公司明确承担责任的方式为连带责任。故关于涉案海澄公司向绿地建设集团所负债务，海昌集团自愿承担连带清偿之责。根据查明的事实，海澄公司已经获得了A公司支付的全部补偿款，海昌集团的欠租也由海澄公司予以支付，故海昌集团、海澄公司享有了合同权利，理应承担相应的合同义务，连带偿还海澄公司向绿地建设集团所负债务。海澄公司所欠绿地建设集团的债务已经进入执行程序，绿地建设集团现以海昌集团系债务的加入为由要求海昌集团、海澄公司共同承担责任，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对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所欠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工程款人民币4,401,280元负连带清偿之责；二、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对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所欠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人民币4,401,280元计，自2012年3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负连带清偿之责；三、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清偿上述第一、二项下之债务。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588.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上海海澄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苏州市吴中工商行政管理局集团变更核准通知书》，载明工商部门于2012年12月27日核准上诉人关于集团变更的申请，即企业集团名称由“苏州XX集团公司”变更为“苏州海昌集团”，母公司名称由“苏州XX集团有限公司”变更为“苏州海昌集团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对此予以确认，故可认定本案中提及的XX集团公司即为上诉人海昌集团的前身。
本院认为，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以“债的加入”为由主张上诉人对海澄公司欠付被上诉人的建筑装饰工程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是否合法有据，进而言之，即能否基于上诉人（乙方1）、海澄公司（乙方2）和A公司（甲方）在《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中约定“乙方所有对外债务（包括但不限于装修欠款、供应商欠款）与甲方无涉，均由乙方承担全部偿还责任”、“乙方1和乙方2在对于本协议中乙方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由此得出上诉人加入到海澄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就工程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构成的债务关系，从而与海澄公司共同向被上诉人承担债务的结论。首先，关于被上诉人提交的《场地租赁终止协议》能否予以采信的问题。虽然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系该协议复印件，上诉人一审质证时亦称因无原件，保留异议的权利，然而，上诉人作为该协议的一方当事人，理应持有该协议原件，相反，被上诉人并不具备持有原件的条件，在此情况下，上诉人一审中始终未提供自己持有的原件与被上诉人提交的复印件进行比对并就真实性提出实质异议，且二审期间，上诉人陈述称其签订过《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但不清楚其所签协议和被上诉人提供的协议复印件记载情况是否一致，同时，其认为没有必要出示其签订的协议。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持有该协议原件却不提供，只是含糊其辞地表示保留异议、不清楚情况，鉴于被上诉人依据该证据所主张的内容不利于上诉人，且海澄公司与上诉人同为该协议乙方，已表示对被上诉人提交的协议复印件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场地租赁终止协议》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应予采信。
其次，关于被上诉人能否依据《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中的上述约定内容主张上诉人构成“债的加入”的问题。本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可见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为最为核心的要素，究其内涵，意思表示是指民事主体意欲发生一定法律效果的内心意思的外在表达。就本案而言，上诉人确在《场地租赁终止协议》中约定“乙方所有对外债务（包括但不限于装修欠款、供应商欠款）与甲方无涉，均由乙方承担全部偿还责任”、“乙方1和乙方2在对于本协议中乙方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但该些约定内容系经上诉人、海澄公司与A公司三方协商达成，实属上诉人、海澄公司对A公司所作意思表示，目的在于明确上诉人、海澄公司在房屋租赁合同存续期间所负对外债务等经济纠纷与A公司无涉，从而免除A公司今后可能受到的责任牵连，最终实现各方终结房屋租赁关系并共同签署《场地租赁终止协议》的法律效果。而且，《场地租赁终止协议》系于2014年1月8日签订，上诉人在签订该协议后也并未以任何方式向被上诉人披露或告知过该协议的内容，对此，被上诉人关于其在2015年年终找到A公司方得知该协议的说法亦可予以佐证。由此，本院认为，一者，上诉人作如上约定的意思表示并非向被上诉人等合同当事人以外的对象作出，应仅对合同当事人产生约束力；二者，无论从合同约定内容、目的还是从上诉人庭审意见看，都难以断定上诉人有意欲加入到海澄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就工程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构成的债务关系的内心意思表示。因此，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构成“债的加入”，缺乏法律依据，尚显牵强，本院难以支持。
此外，关于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民事诉讼原则的问题。本院认为，被上诉人与海澄公司之间的工程款纠纷虽已经过上海仲裁委作出的生效仲裁裁决予以处理，但本案系该工程款纠纷的延续，被上诉人亦是以“债的加入”为由主张上诉人就上述工程款相关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海昌集团的上诉请求具有合理性，应予支持；一审判决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90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588.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588.50元，均由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 兰
审 判 员 钱文珍
代理审判员 严佳维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 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