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6）琼行终258号
上诉人：吴玉善，男，1948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永新县。
委托代理人：李亚雄，海南日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海口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区长滨二路市政府第二办公室。
法定代表人：倪强，该市市长。
委托代理人：杨敏杰，海口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郭刻盛，海南瑞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海南健康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蓝天路恒利大厦10-2号。
法定代表人：李国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岳，海南东方国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娴，海南东方国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玉善因与被上诉人海口市人民政府及原审第三人海南健康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健康岛公司）撤销国有土地使用证一案，不服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海中法行初字第163号行政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2年5月24日，江西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海南公司（以下简称江西一建海南公司）与海南珠江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珠江公司）签订《建筑工程承包合同书》，由江西一建海南公司承包海南珠江公司的“百万庄别墅”工程，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由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垫资带料进场施工。因海南珠江公司未支付工程款，江西一建海南公司诉至法院。1999年4月16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南高院）作出（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其中第三项内容为判令海南珠江公司支付给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工程款2684945.37元及违约金。海南珠江公司未履行该判决，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00年1月11日作出（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将原琼山市府城镇红星管区14043.44㎡土地使用权划分为A、B两部分，将其中B部分土地使用权及该地上建筑物以人民币4610753元的价值抵偿给江西一建海南公司清偿全部债务。
2004年2月27日，吴玉善与海南健康岛公司签订《房地产项目转让合同》，约定吴玉善将法院裁定抵偿给江西一建海南公司的B区土地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海南健康岛公司，转让总价款199万元，合同签订两日内海南健康岛公司支付定金80万元，吴玉善将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的有关资料交海南健康岛公司，项目土地证办至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名下时再支付80万元，小区清房后10日内支付余款。合同签订后，海南健康岛公司向吴玉善支付了80万元。2004年9月3日，海口市国土资源局就上述土地向海南健康岛公司颁发了第001788号土地证。因合同履行发生争议，吴玉善向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2004年2月7日签订的“房地产项目转让合同”无效；2、吴玉善依然享有依（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书及其与江西一建于2001年6月18日签订的“执行产权过户协议”对珠江太和小区B部分土地的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吴玉善退还海南健康岛公司支付的80万元款项。该院于2006年9月20日作出（2006）琼山民一初字第254号民事判决，判决双方签订的《房地产项目转让合同》无效，吴玉善10日内退还80万元给海南健康岛公司，转让的房地产项目恢复至合同签订之前的状态。
2004年3月，海南太和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太和公司）对（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向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口中院）提出执行异议，2007年8月7日，该院作出（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3号民事裁定，撤销了（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江西一建海南公司为此向海南高院和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随后海口中院于2011年11月4日作出（2009）海中法指执字第1号民事裁定，撤销（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3号民事裁定，恢复（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的执行，并解除对登记在海南健康岛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和建筑物的查封。
之后，因吴玉善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江西省第一建筑有限公司、海南子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海南健康岛公司、刘春茂就涉案土地权属发生纠纷，吴玉善向海口中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确认其在（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和（1999）海中法执第177-2号民事裁定中的权利并请求将涉案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变更登记到其名下。海口中院经审理做出（2014）海中法民（环）重字第1号判决，确认吴玉善为（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所涉工程款及违约金的权利人，驳回了吴玉善的其他请求。吴玉善不服提起上诉，海南高院作出（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认为吴玉善应当为（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所涉工程款及违约金的实际权利人，该项债权因（1999）海中法执第177-2号民事裁定转化为涉案不动产物权，吴玉善亦享有该项权益，但因涉案土地已办理土地证，在该证未撤销之前，不能将涉案土地确认至吴玉善名下，据此，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因海南太和公司对海口市国土资源局就涉案土地向海南健康岛公司颁发第001788号土地证的行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作出（2005）龙行初字第7号行政判决，确认第001788号颁证行为违法。海口市国土资源局不服上诉，2005年10月该院终审维持了原审判决。后因涉案土地用途与规划核定的用途不符，海南健康岛公司根据规划部门的要求，提出了土地用途变更的申请，经审查同意，双方重新签订了出让合同，海南健康岛公司补交了土地出让金，海口市政府于2008年8月7日向海南健康岛公司颁发了第011592号土地证，并注销了001788号土地证。吴玉善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的规定，海口市国土资源局于2004年9月3日向海南健康岛公司颁发001788号土地证后，该公司即取得了涉案土地的权属。虽然该颁证行为被判决确认违法，但该证并未因此被撤销，其物权登记的效力依然存在。吴玉善在（2006）琼山民一初字第254号案及（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案中均对诉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提出了权属归其所有的主张，均未获得生效判决的支持，故应当认定诉争土地权属仍归第三人海南健康岛公司所有。虽然生效的（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确认吴玉善为（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判令海南珠江公司支付给江西一建海南公司的工程款2684945.37元及违约金的权利人，但吴玉善并不能因此而取得诉争土地的权属，故海口市政府为海南健康岛公司颁发第011592号土地证并注销第001788号土地证的变更登记行为，与吴玉善没有利害关系，其不具有提起本案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遂裁定驳回其起诉。
吴玉善不服上诉称，双方签订的《房地产项目转让合同》被法院确认无效，第001788号土地证也被法院确认违法，因此，海南健康岛公司取得涉案土地的土地证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同时，我国行政诉讼法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该条款并没有限制利害关系仅限于物权。本案诉争土地系（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的抵债土地，经法院判决认定，上诉人是工程款2684945.37元及违约金的权利人，自然也是诉争土地的实际权利人，当然与该土地的颁证行为有利害关系。另外，其作为涉案工程款的实际权利人，该项权利已转化为涉案项目的土地权益，如果其无权主张权利，上诉人对工程款的债权将变成一纸空文，明显对上诉人不公平。因此，一审裁定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并依法改判撤销第011592号土地证，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海口市人民政府答辩称，无论从土地的实际占有使用还是土地的登记状态，吴玉善均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对涉案土地享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此，上诉人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海南健康岛公司未提交书面意见，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表示其与一审的意见相同，强调上诉人的起诉已超过起诉期限，应当予以驳回。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根据本案现有证据补充查明如下事实：在海南珠江公司的“百万庄别墅”工程项目中，吴玉善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存在挂靠关系，该工程实际由吴玉善以江西一建海南公司的名义进行施工，所有建筑材料及施工费用均由吴玉善自行承担，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向其收取一定的管理费。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的（2014）海中法民（环）重字第1号判决和海南高院的（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均确认吴玉善是海南高院（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确认的工程款2684945.37元及违约金的实际权利人。
因吴玉善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在“百万庄别墅”工程项目的施工和纠纷中吴玉善一直以江西一建海南公司的名义对外进行经济活动和诉讼活动。2004年，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因逾期年检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2011年11月1日，（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被恢复执行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以营业执照被吊销为由不再为吴玉善的各项活动提供支持。2012年5月，吴玉善向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其在（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和（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中的权利。法院先后作出（2012）海中法民（环）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2013）琼民一终字第10号裁定、（2014）海中法民（环）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和（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两个：一是吴玉善是否与涉案土地的第011592号土地证有利害关系；二是吴玉善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起诉期限。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行政诉讼的原告应当是行政行为的相对人或者是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是指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已经或者将会产生实际影响。而2000年3月8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与具体行政行为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该行为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是指法律上的利益，是起诉人通过诉讼期望获得法律保护的利益。2014年1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对行政诉讼法进行修改时，将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的“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修改为“利害关系”，实际上是扩大了原告资格的范围，即不论是行政行为的相对人，还是行政行为的相关人即其他利害关系人，只要某个行政行为对其权利义务产生了或必将产生实际影响，原则上就具有原告资格。因此，在司法实践中，土地实际使用人、相邻权人、农村土地承包人、受害人、公平竞争权人、投资人、善意信赖人等都可能有资格成为行政诉讼的原告。
就本案而言，吴玉善是涉案工程款的实际权利人，根据我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该项工程款债权因法院的（1999）海中法执字第177-2号民事裁定转化为涉案项目的不动产物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江西一建海南公司是法院上述抵债裁定的权利人，但由于吴玉善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存在挂靠关系，作为涉案工程款的实际权利人，其所享有的涉案工程款债权与该项不动产物权存在牵连，具有利害关系。另一方面，海南健康岛公司取得涉案项目的权利并办理土地证也来源于吴玉善的转让，如果否认吴玉善与涉案项目不动产物权存在利害关系，与本案的事实不符。据此，本院认为吴玉善与涉案土地的颁证行为具有利害关系，具有提起本案行政诉讼的原告资格。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出现了两个土地证，一个是第001788号土地证，一个是第011592号土地证，第011592号土地证来源于第001788号土地证，其中，第001788号土地证已被注销，上诉人起诉的是第011592号土地证。因此，本案起诉期限应当以上诉人知道其起诉的第011592号土地证的时间为起算点。根据一审质证笔录，上诉人知道第011592号土地证的时间可以推定为2012年4月18日或2012年11月1日，即（2012）琼山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或（2012）海中法民（环）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作出的时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不属于其自身的原因耽误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限内。”所谓“其他不属于其自身的原因”，是指除不可抗力以外不能归责于起诉人的正当事由。本案中，吴玉善与江西一建海南公司存在挂靠关系，吴玉善一直以江西一建海南公司的名义进行经济活动和诉讼活动，其要以自己的名义对外主张其权利，必须要有法律上的依据。因此，本院认为，吴玉善因民事确权诉讼耽误的期限可以认定为属于不可归责于起诉人的正当事由。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自2012年5月14日起（即（2012）海中法民（环）初字第2号案件的起诉立案时间），吴玉善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其在（1999）琼经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和（1999）海中法执第177-2号民事裁定中的权利并请求将涉案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变更登记到其名下，直至2015年9月15日（即海南高院作出（2015）琼民一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的时间）法院作出终审判决，这段期间不应计算在起诉期间内。故不论从2012年4月18日还是从2012年11月1日起计算，吴玉善于2015年10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2年的起诉期限。
另，本案二审期间，上诉人吴玉善向本院提交了《鉴定申请书》，要求对被上诉人海口市人民政府提供的2004年3月1日《珠江太和公司房地产项目转让合同》上的“江西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海南公司”的公章和2004年3月23日《土地使用权转受让申请书》上的“江西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海南公司”公章及“吴玉善”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本院经审查认为，该鉴定申请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不予准许。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八条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海中法行初字第163号行政裁定；
本案由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继续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吴春萍
审判员 余 江
审判员 魏文豪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刘秀姣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
第二十八条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二十五条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
第四十八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不属于其自身的原因耽误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限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四十三条由于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超过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限内。因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而不能提起诉讼的，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限内。
第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审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的裁定确有错误，且起诉符合法定条件的，应当裁定撤销原审人民法院的裁定，指令原审人民法院依法立案受理或者继续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