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40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捷龙厨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三乡镇西山村西山路238号之十四。
法定代表人：马茂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泽武，广东方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捷，广东方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安涛，男，1972年5月25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建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浩，广东说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红梅，女，1975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恩施市。
上诉人中山市捷龙厨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彭安涛、原审第三人张红梅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捷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彭安涛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捷龙公司系独立民事主体，权利独立于全体股东，有权处分属于捷龙公司的法人财产。捷龙公司系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具有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2015年5月，因公司经营陷入极度困境，拖欠工人工资数月，导致工人停工并请求劳动监察部门介入。为了避免事态恶化，捷龙公司与工人代表李某茂、兰某云等经过数次协商达成了变卖资产发放工资的协议。于是，2015年5月17日，捷龙公司在工人现场见证下，按照公允的市场价格将公司设备出售给第三人。事实上，捷龙公司经营困难持续数月，彭安涛既未全额缴纳出资，也拒绝继续追加投入，并且在公司经营困难时离开公司，置公司利益和员工利益于不顾，捷龙公司陷入经营困难，彭安涛难辞其咎。此次出售设备是法律赋予捷龙公司作为独立法人的基本权利，所处分的财产均属于公司财产，变卖所得均用于发放工人工资及支付供应商欠款，此次变卖财产合理合法。（二）彭安涛与另外两名股东马茂堂、张红梅三人并未召开股东会，也没有形成股东会决议，一审法院错误认定该基本事实。2015年5月16日，彭安涛在公司召开了由公司员工、捷龙公司及负责人马茂堂、第三人参加的会议，此次会议主要是为了解决拖欠员工工资的问题，最终公司与员工达成了变卖设备发放工人工资的一致意见。此次会议并未进行任何形式的表决，实质上是捷龙公司与公司员工之间的谈判，最终捷龙公司与第三人达成了设备出售协议，公司员工认可该出售价格才在涉案的“证明”上签字确认。也就是说，2015年5月16日捷龙公司并未召开股东会议，也没有召集股东就设备变卖进行讨论，根本没有形成任何股东会议决议。事实上，彭安涛也认为没有召开股东会。彭安涛在起诉状中陈述“2015年5月，股东马茂堂、张红梅在未经过股东大会，也未征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被告的主要财产……”也就是说，彭安涛也认为没有召开股东会议，如何形成股东会决议呢？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出售涉案财产系执行捷龙公司股东会决议，显然是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三）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适用的前提条件为存在“股东会决议”，本案中并不存在“股东会决议”，当然不能适用该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偷梁换柱，将捷龙公司出售设备的证明认定为股东会决议，进而适用公司法第七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上述公司法第七十五条明确规定“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明确了争议标的为股东会决议。但在本案中，彭安涛、捷龙公司和第三人均确认没有召开过股东会，也没有形成过股东会决议，彭安涛如何针对股东会决议投反对票呢？既然适用上述公司法第七十五条的基本事实前提不存在，那么显然本案不能适用该法律规定。（四）捷龙公司在一审中提交彭安涛签名确认的全部“明细账”，可以确定捷龙公司在2015年5月时处于负资产状态。捷龙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彭安涛签名确认的全部月份的“明细账”，从该明细账可以看出截止2015年5月31日，捷龙公司已是资不抵债，所有者权益为44618.16元。但一审居然认定彭安涛的股权价值15万元，如果这部分股权有如此高的价值，彭安涛怎舍得离开公司呢？该事实证据充实，彭安涛确认的明细账已全部提交，一审法院对此视而不见。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捷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彭安涛辩称，（一）捷龙公司虽然是独立的法人，但其资产的处理只能通过股东会决定，所以才有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现捷龙公司以实际召开股东会名义，出售捷龙公司财产，且未征求股东之一即彭安涛的同意，符合公司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彭安涛有权要求捷龙公司回购其股份，捷龙公司试图将股东会的决议混淆为捷龙公司本身的经营决议，进而规避其责任与法律规定不符。（二）根据彭安涛提供的证据显示，捷龙公司在2015年5月16日实际已经召开了股东会，捷龙公司宣称未召开股东会与事实不符，彭安涛陈述的未经股东大会同意情况下擅自处理捷龙公司财产，并不是指没有召开股东会，而是指未经股东会有表决权的股东同意并通过。（三）捷龙公司称公司处于负资产状态，没有证据证明，因此，彭安涛要求捷龙公司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一审判决15万回收已经考虑到折价、亏损等情况，彭安涛予以认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彭安涛向一审起诉请求：1.请求捷龙公司按彭安涛的出资额19万元回购彭安涛在捷龙公司的股份；2.捷龙公司支付应当支付给彭安涛而未支付的车辆补贴18000元（3000元×6个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份，马茂棠、彭安涛、张红梅筹备成立捷龙公司，注册资本为200000元。三方经过协商约定实际投资增加至500000元，于2014年3月25日之前各投资人应履行出资义务。之后，彭安涛于2014年3月24日向马茂棠银行转账190000元。2014年4月10日，捷龙公司在中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成立。
2015年5月16日，捷龙公司召开公司会议，公司全体股东马茂棠、张红梅、彭安涛及公司员工李某茂、兰某云等参加会议。会议中捷龙公司出具证明一份，载明：“中山市捷龙厨具有限公司同意将如下设备：一、折弯机1台，剪板机一台共计194575元，冲床1台216**.75元，氩弧焊机3台共计855.21元；二、空压机1台21**.92元、拉丝机2台21**.92元、拉丝机2台108**.42元、电烤炉2台58**.5元；三、按2015年5月15日全公司大会方案，按以上价格七折合人民币170518.46元由张红梅股东购买。”捷龙公司在落款处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马茂棠签名确认，李某茂、兰某云、张红梅在见证人处签名确认。彭安涛不同意该出售方案，拒绝在该证明上签名。2015年6月17日，彭安涛以捷龙公司未经其同意转让公司主要财产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上述实体权利。又查：捷龙公司为2014年4月10日核准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注册资本为200000元，法定代表人为马茂棠。投资者为马茂棠，认缴出资额84000元，占比例42%；彭安涛，认缴出资额84000元，占比例42%；张红梅，认缴出资额32000元，占比例16%。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彭安涛是否有权主张捷龙公司回购其股份；二、回购股份的价格如何确定；三、彭安涛要求捷龙公司支付车辆补贴18000元有无依据。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二）公司合并、返利、转让主要财产的”。彭安涛以不签名的行为，反对捷龙公司于2015年5月16日作出的将涉案设备以170518.46元的价格出售给张红梅的决议，有权请求捷龙公司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彭安涛的股权。故彭安涛该主张，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焦点二，捷龙公司主张其严重亏损，公司现为负资产，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但捷龙公司并没有证据证明在2015年5月16日出售公司设备时自身财务状况，在诉讼过程中，也未向法院提交经过彭安涛确认或者完整的财务账册以证明其为负资产，仅凭捷龙公司自行委托中山市腾信会计服务有限公司制作的资产负债表，无法完整的反映捷龙公司的财务状况。捷龙公司未能完成自己的举证义务以证明公司的真实财产状况，彭安涛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捷龙公司亏损或盈利状况，双方均未向法院申请财务审计，公司财产状况无法查明。鉴于捷龙公司已经实际出售机器设备，应当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亏损，彭安涛的股权价值贬值的可能性较大，故一审法院酌定，捷龙公司应以150000元的价格回购彭安涛所持有的42%股份。关于焦点三，彭安涛主张捷龙公司承诺向彭安涛支付每月3000元的车辆补贴，但没有实际落实；捷龙公司主张并未有此承诺。一审法院认为，彭安涛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彭安涛该主张，缺乏理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捷龙公司主张彭安涛作为公司股东及总经理期间，损害公司利益，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一审法院认为捷龙公司该主张，理据不足，不予采信。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的规定，判决：一、捷龙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彭安涛支付回购款150000元，以收购彭安涛名下所有的捷龙公司42%股份；二、驳回彭安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20元、诉讼保全费1560元，合共5980元，由彭安涛负担1667元，由捷龙公司负担4313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捷龙公司的营业执照显示，捷龙公司的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为：生产、加工、销售厨具、卫生洁具。捷龙公司的公司章程中，关于股东会的职权未约定公司“转让主要财产”的内容。二审期间，捷龙公司确认，涉案设备于2015年5月出售给张红梅后，捷龙公司已经停止正常经营。
本院认为：本案为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彭安涛是否有权主张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二、如果彭安涛有权主张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收购股份的价格如何确定。现分析如下：
一、关于彭安涛是否有权主张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问题。所谓股份收购请求权，是指公司股东大会基于资本多数表决就有关公司的重大行动作出决议后，持异议的少数股东有权要求公司以公平价格购买其持有股份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二）公司合并、返利、转让主要财产的”。本案中，彭安涛作为捷龙公司的股东，其是否有权请求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的关键在于如何认定捷龙公司2015年5月16日会议决议的性质。首先，关于该会议决议内容是否属于捷龙公司“转让主要财产”问题。我国公司法并未对有限责任公司“转让主要财产”的范围作出明确的法律界定，本院认为，公司转让的财产是否为主要财产，取决于公司转让的财产是否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经营和盈利，导致公司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捷龙公司的经营范围为：生产、加工、销售厨具、卫生洁具，而该会议决议的内容显示，捷龙公司“将涉案设备以170518.46元的价格出售给张红梅”，转让的是折弯机、剪板机、冲床、氩弧焊机、空压机、拉丝机等主要生产经营设备，而不是其经营范围中的产品，该转让行为也未涉及公司生产设备更新换代的内容；且，捷龙公司在二审中确认，涉案设备于2015年5月出售给张红梅后，捷龙公司已经停止正常经营。显然，捷龙公司转让的财产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经营和盈利，导致公司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已构成我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中的公司“转让主要财产”的情形。其次，关于该会议决议是否属于公司股东会决议问题。有限责任公司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比如购买原材料、转让公司的库存产品等，可以独立于全体股东，由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代理或加盖公司公章即可处分。尽管我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关于股东会职权的规定中并没有公司“转让主要财产”这一情形，第四十三条中规定的三种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的情形中也没有“转让主要财产”，且捷龙公司的公司章程关于股东会的职权也未约定公司“转让主要财产”的内容，但有限责任公司“转让主要财产”属于公司的重大行动，是公司的基础性事务，会动摇公司的基本结构，深刻影响股东的权益，显然不属于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应由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即股东会进行决议。本案中，捷龙公司2015年5月16日的会议决议仅仅是在形式上没有冠名股东会决议，但从该会议召开形式上看，公司的全体股东均有参加会议；从会议决议的内容来看，该会议决议已构成公司“转让主要财产”，因此，本院认定捷龙公司2015年5月16日的会议决议属于股东会决议。再次，彭安涛请求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的条件是否成就问题。基于本院前述认定，捷龙公司2015年5月16日通过股东会决议“转让主要财产”，彭安涛不同意该出售方案，拒绝在会议决议上签名，应视为彭安涛对该项决议投反对票，且彭安涛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出了收购股份的请求，故，本院认定捷龙公司请求捷龙公司收购其股份的条件已经成就。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彭安涛有权请求捷龙公司以合理价格收购其股份，符合法律规定，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捷龙公司收购股份的价格如何确定问题。捷龙公司的注册资本为200000元，彭安涛持有42%的股份，捷龙公司成立时，彭安涛实际认缴的出资额为190000元，双方当事人对上述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捷龙公司主张其严重亏损，公司为负资产，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但捷龙公司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公司在2015年5月16日出售涉案设备时自身财务状况，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捷龙公司也未向法院提交经过彭安涛确认或者完整的财务账册以证明其为负资产，仅凭捷龙公司自行委托中山市腾信会计服务有限公司制作的资产负债表，无法完整的反映捷龙公司的财务状况。捷龙公司未能完成自己的举证义务以证明公司的真实财产状况，彭安涛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捷龙公司亏损或盈利状况，双方均未向法院申请财务审计，公司财产状况无法查明。鉴于捷龙公司已经实际出售机器设备，应当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亏损，彭安涛的股权价值贬值的可能性较大，综合考虑彭安涛的实际出资额及捷龙公司的经营时间，一审法院酌定捷龙公司应以150000元的价格回购彭安涛所持有的42%股份，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捷龙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420元，由上诉人中山市捷龙厨具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新林
审 判 员 胡怡静
代理审判员 钟国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记书记员梁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