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23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国金，住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
委托代理人叶刚，广东达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向梭，广东达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金树，住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
委托代理人陈韦安，广东华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鹿晨，广东华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林国金为与被上诉人陈金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4）深宝法民二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9月20日，原告陈金树与被告林国金、案外人游梅兰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确认以下事实：1、深圳市明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盟公司）系由陈金树、游梅兰于2010年1月14日共同出资设立，注册资本人民币2300万元，两人分别持有明盟公司70%和30%的股权，是明盟公司的合法股东；2、深圳市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委员会已于2011年11月24日以深卫人医（2011）85号《关于设置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的批复》，许可明盟公司投资设立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以下简称中仁医院）。三方约定：1、陈金树将持有的明盟公司60%的股权转让给林国金，游梅兰将持有的明盟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林国金。股权转让后，明盟公司的股权结构为：陈金树10％，林国金90%。双方按照上述比例享有明盟公司和中仁医院的股份；2、股权转让日前明盟公司的债权债务由陈金树及案外人游梅兰享有和承担，转让日后明盟公司的债权债务由林国金享有和承担。陈金树按所持明盟公司股份比例享有明盟公司和中仁医院利润分红权，但不承担公司和医院的经营亏损和债务；3、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由陈金树担任保持不变，设置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上由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名义法定代表人。陈金树以法定代表人名义签署相关文件应当取得林国金书面授权或同意，陈金树签字后果由林国金承担。林国金未书面授权或同意的，陈金树可拒绝签字，后果亦由林国金承担；4、协议生效后，双方在合同履行中一方向另一方提出的要求不符合协议约定的，另一方有权拒绝；一方提出的要求符合协议约定，而另一方拒绝履行的，视为违约。一方在履行协议过程中出现协议第十三条1、2、3款以外其它违约行为的，违约方向守约方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按违约事项计算，每项为人民币100万元。
2013年3月5日，双方当事人签订了《补充协议》，其中第二条约定，明盟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到林国金名下后，林国金必须保证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由陈金树长期担任，否则陈金树有权按《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相关事项来追究违约责任。
明盟公司章程约定：1、公司的股东两人，分别为陈金树和林国金，出资比例分别为10%和90%；2、召开股东会议，应当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以书面方式通知全体股东，股东因故不能缺席时，可委托代理人参加。一般情况下，经全体股东人数半数（含半数）以上，并且代表二分之一表决权的股东同意，股东会决议有效。
2014年4月16日，明盟公司召开股东会，通过了股东会决议，决定“公司设立的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由原来的陈金树，变更为林国金”。林国金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名，见证人在股东会决议上注明“陈金树弃权”。2014年7月16日，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作出深卫计医政（2014）136号《关于同意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变更法定代表人的批复》，同意将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由“陈金树”变更为“林国金”。
2014年4月17日起，陈金树多次向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函要求停止或撤销对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变更。
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商事主体登记及备案信息查询单记载的信息显示，明盟公司成立于2010年1月14日，股东及出资比例为陈金树10%和林国金90%。2012年11月22日林国金成为明盟公司股东，2013年3月7日林国金成为明盟公司法定代表人。
原告陈金树起诉主张被告林国金违反合同约定，擅自将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变更，请求：1、确认林国金向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变更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构成违约；2、确认陈金树为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法定代表人，判令林国金将深圳中仁泌尿外科医院法定代表人恢复变更为陈金树；3、判令林国金向陈金树支付违约金10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陈金树与被告林国金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各方应当遵守诚实信用原则依约履行。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第五条第4款、第十条第1款和《补充协议》第二条中约定了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予以确认。关于林国金是否违反了《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林国金在庭审中提出了五点抗辩意见：1、申请变更法定代表人的单位是中仁医院，变更法定代表人是医院行使经营和管理权的自主行为，中仁医院没有在上述两协议上确认由陈金树担任法定代表人，因此该约定并不能对抗医院的自主经营和管理行为；2、陈金树有抽逃明盟公司注册资金的行为；3、法定代表人变更后，陈金树没有实际损失，根据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计算违约金应当以一方的实际损失或对方的获利来确认；4、明盟公司、中仁医院和股东个人是独立的民事主体，不能将明盟公司的行为与林国金的行为混同；5、《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中关于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约定违反了《公司法》关于公司股权表决方式的规定和明盟公司关于公司表决事项的约定，不具备法律效力。
对于第1、4项抗辩意见，双方当事人为明盟公司仅有的两名股东，而明盟公司为中仁医院的投资管理方，双方有权以个人名义就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人选问题进行约定。林国金在明盟公司2014年4月16日的股东会上利用持股比例占90%的优势通过了将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由陈金树变更为林国金的股东决议，中仁医院根据投资方明盟公司的决定向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提交了变更申请，并且最终成功进行了变更登记，这也足以证明林国金个人关于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人选问题的决策，可以利用其大股东身份的优势，通过明盟公司股东会、中仁医院申请报批等程序实现。因此，林国金上述两点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不予认可。
对于第2项抗辩意见，林国金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陈金树有抽逃出资的行为，不予认可。对于第5项抗辩意见，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系在林国金成为明盟公司股东之前，林国金获得明盟公司股份时在《股权转让协议》、《补充协议》确认保留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身份，是对明盟公司之前由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决定的认可，不需要再经过明盟公司股东会议的审议。此外，公司法没有对此类性质的事项有特别的强制性的程序规定，因此对此项抗辩，不予认可。
对于第3项抗辩意见，根据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双方作为商事主体，对其进行的商事行为的过程、后果以及对自身利益的影响都有高于一般民事主体的认识、判断、分析和决定能力。双方经过了充分的酝酿和协商，并在专业法律人士的指导下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可以认为双方对协议中约定的事项有了充分的认识和理解，并且愿意忠实履行。因此，双方就“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条款的违约责任达成的合意，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其效力予以认可，并且对违约金的数额调整保持高度审慎的态度。林国金以陈金树不具备具体经济损失为由否定100万违约金数额的合理性，原审认为，第一，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可以及时掌握医院的情况，并直接参与中仁医院的重要事务的决定，丧失了法定代表人身份后其可能无法直接参与到中仁医院的管理工作中，实际经营者决策的失误或者失去日常管理职权后所增加的经营风险和道德风险也可能造成陈金树的经济损失；第二，按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通常理解，违约金可以分为补偿性违约金和惩罚性违约金，前者是对违约行为造成的守约方损失的填补，后者则主要是对债务人的过错违约行为实行惩罚。惩罚性违约金的功能重在惩罚，除非有法定或约定的免责事由，只要有违约的事实存在，违约方就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惩罚性违约金与实际损失并无必然联系，常常具有较高的数额，因此双方约定了较高的违约金，系对违反该约定的惩罚性违约金；第三，《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均约定陈金树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表明该条款系林国金从陈金树处受让明盟公司股权并成为法定代表人的一个重要条件。林国金在获得明盟公司大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身份后，主持召开股东会通过了变更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的股东会决议，故意违反了《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中的有关约定，违约的主观过错较大，且林国金作为投资经营民营医院的专业人士，经过了充分的利益权衡和审慎考量后与陈金树订立了此项违约条款，对违约后果有很清楚的预见和认识，因此原审根据意思自治原则，认定该违约金数额合理，不作调整。向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申请变更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主体是中仁医院，而非林国金本人，因此，陈金树的第一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认可。关于要求确认并变更陈金树为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中仁医院系基于投资人明盟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向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提交了变更法定代表人的申请，并非林国金以其个人名义实施的民事行为，因此，陈金树此项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认可。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林国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原告陈金树违约金人民币1000000元；二、驳回原告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被告林国金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林国金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1000000元违约金数额过高，违反公平原则。被上诉人未举证因变更医院法定代表人所实际遭受的损失，事实上变更医院法定代表人对被上诉人的利益不产生任何影响。相反，上诉人作为明盟公司及中仁医院的实际经营者和投入者，自受让股权后，对医院和公司的累计投入达几千万元，在医院和公司亏损的情况下，上诉人并没有因变更医院负责人获利。二、一审已认定变更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主体为中仁医院及明盟公司，却判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将股东个人行为和公司行为等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三、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被上诉人一直担任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与《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相抵触，不应当作为认定上诉人违约的法律和合同依据。四、被上诉人有抽逃明盟公司注册资金的行为，违反《公司法》《公司章程》，已不再适合担任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明盟公司已向宝安法院提起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诉讼，案号（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357号。在该案的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明确承认其没有实际履行出资义务，抽逃出资。该案已经判决被上诉人返还出资1602.5万元。五、一审判定上诉人故意违约、违约主观过错较大，无事实依据。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违反公平原则，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无须支付违约金。
被上诉人陈金树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盟公司向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关于被上诉人抽逃出资一案，案号（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357号，该案中明盟公司主张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行为发生在本案股权转让之前。而且，上诉人林国金受让股权时明确知道明盟公司注册资金已被中介转出，并愿意向明盟公司投资2300万元用于填补注册资金。为此，上诉人于2014年2月28日出具了确认书。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以及违约金的数额确定。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明确约定，上诉人林国金取得明盟公司的90%股权后，应当保证由被上诉人陈金树继续担任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从合同约定的内容看，这一条款是被上诉人用以保障其权益的重要条件。中仁医院由明盟公司投资设立，而明盟公司仅有双方当事人两位股东，上诉人占股90%，被上诉人占股10%。因此，双方当事人作为明盟公司的股东，有权约定中仁医院法定代表人的人选。上诉人取得明盟公司股权后，利用其控股优势，变更了中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违反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构成违约，应当根据约定或法律规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为100万元，被上诉人虽然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其具体的损失金额，但考虑到损失难以计算、股权交易及投资金额巨大、上诉人明知违约后果、违约过错较为严重等情形，原审法院不采纳上诉人提出的减免违约金数额的要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至于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存在抽逃明盟公司注册资本的行为，该行为即使存在，由于上诉人在受让股权时明确知道这一情况，故上诉人以此抗辩其违约行为的正当性，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林国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辉辉
审 判 员 曹 静
代理审判员 刘自正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王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