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4民终15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骥远，男，1995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富建国、奚筱岑，浙江金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志兴，男，1944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取宝，女，1946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顶松，男，1968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俞丽娟，女，1970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勤明，浙江信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慧娟，女，1966年11月16日出身，汉族，住平湖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佳明，男，1994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平湖市。
上诉人胡骥远因与被上诉人胡志兴、朱取宝、胡顶松、俞丽娟、胡慧娟、沈佳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平湖市人民法院（2016）浙0482民初1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9日、11月10日两次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胡骥远的诉讼代理人奚筱岑，被上诉人胡志兴、胡顶松、俞丽娟及其诉讼代理人朱勤明、胡慧娟参加第一次庭审。上诉人胡骥远的诉讼代理人奚筱岑，被上诉人俞丽娟及其诉讼代理人朱勤明参加第二次庭审。经本院传票传唤，被上诉人朱取宝、沈佳明无正当理由两次庭审均未到庭，被上诉人胡志兴、胡顶松、胡慧娟无正当理由拒不参加第二次庭审，本院依法缺席审理。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二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骥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胡骥远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没有对胡顶松的行为作出效力认定，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为《民法通则》第十八条没有明确规定监护人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行为是无效行为，因此不否认该行为在私法上的效力，该项认定错误。《民法通则》第十八条是对监护人职责、权利和责任的规定，并没有对效力作出规定，故对所有民事行为的效力都规定在该条中。本案中，胡顶松违反《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的规定属于违法，对照《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行为无效，故胡顶松的行为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由此订立的《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应当被认定无效。2、一审法院认为胡顶松违反的是管理性强制规定而不是效力性强制规定，因而不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该项认定错误。本案中，胡顶松的行为不仅违反了《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还违反了《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无效行为，应当定性为效力性强制规定，而不是管理性强制规定。退一步讲，即使《民法通则》第十八条没有明确规定违反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如果本案的《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继续有效的话，将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胡骥远的利益。该协议书并非胡骥远本身真实意思表示，而是在胡骥远未成年时，由其父胡顶松以监护人的名义签字。根据法律规定，监护人除为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权益。胡顶松代理胡骥远承诺放弃房产份额，必须存在合理对价，而协议书中其他人均未支付相应对价，且协议书的相关各方是亲属关系，都明知胡骥远尚未成年也未授权其父代为签字，且与其父共同损害胡骥远的利益，违反伦理道德和公序良俗，故该协议书应当被认定为无效。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在维护交易安全和对未成年权益保护之间，一审判决错误的侧重于保护交易安全，违背了《宪法》、《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立法原则和目的。1、宪法有关保护公民私人财产的原则适用于未成年人。如果本案协议书有效的话，那么胡骥远就丧失了诉争房产的所有权胡骥远势必要追究胡顶松的赔偿责任，现俞丽娟又与胡顶松进行离婚诉讼要法院判令其享有胡顶松房屋的所有权，那么即使胡骥远追究之诉胜诉，胡顶松也可能无财产可供执行，胡骥远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保障。2、维护交易安全的前提是该交易真实存在，而本案根本不存在等价交易，胡骥远的合法财产被违法放弃，其他当事人无偿取得胡骥远的财产，其他当事人取得财产是建立在侵害胡骥远权益的基础之上，违反法律规定，违背公平公正原则。3、该协议无效，也没有扰乱社会秩序。协议无效带来的法律后果只是对财产进行重新分割，其他当事人仍然对该财产享有共有权，其合法权益并没有受到损害，而胡骥远的财产份额并不属于其他当事人的合法财产，其他当事人无权分割。
胡志兴辩称，案涉房产是拆迁房，胡骥远应该有80平方米，胡慧娟也有一套房子，沈佳明的户口也在家庭户里面。公证时，我们都不懂法，公证处也没有讲清楚，故胡骥远和沈佳明就没有写在协议书里。
胡顶松辩称，公证时由于太匆忙，公证处也没有解释清楚并打印了协议书让签字，其一时疏忽就签字了。
俞丽娟辩称，一、《民法通则》第十八条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规定，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从保护法益角度看，该条并不是直接维持或保护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其直接保护的是被监护人的利益；违反该条的法律后果，更在于对违反者的制裁；在形式，该条属于“禁止特定人”，而不属于“禁止任何人”，在制约当事人上，针对的是一方当事人，而不是双方当事人。上述分析都说明《民法通则》第十八条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而不属于效力性强制规定，故违反该条，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另外，《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的有效与否，只涉及家庭成员之间的利益，并不涉及公共利益。综上，胡骥远引用该条“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行为无效条款，论证胡顶松的行为属于无效民事行为，进而得出《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无效的结论，从法律上显然不符合逻辑。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未违背《宪法》、《未成年保护法》，既保证了未成年人权益，又保障了妇女的权益，还兼顾了交易的安全。1、本案的发生源于俞丽娟向胡顶松提出离婚，要处分两人名下120.36平方米的房产。而胡顶松家庭各成员认为权益受到侵害，故要求胡骥远出面起诉确认《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无效。2、俞丽娟对拆迁所得财产并未多分。俞丽娟从胡骥远5岁时就开始对其照顾。直到现在，胡骥远和俞丽娟仍生活在一个房子里，而作为父亲的胡顶松却常年居住在外。故胡骥远放弃了房屋却换得了俞丽娟十几年精心的照顾。虽该交换并没有口头协议，但事实上的确影响着《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的签订。俞丽娟并未生育，对家庭付出很多，如果再认定《家庭房产分户协议》无效，有违社会公平。3、《家庭房产分户协议》有效，即使损害了胡骥远的利益，其也可以获得补偿。胡骥远获得了俞丽娟多年的照顾，足以补偿其房屋的损失。此次分房的最大受益者为胡志兴和朱取宝，他们只有一个孙子，胡顶松也只有胡骥远一个儿子，胡骥远将来并非无房可住。再者，胡骥远完全可以根据《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要求侵权人胡顶松作出赔偿。4、案涉协议共有7人签字，且经过了公证，每个人均确信其真实有效。在拿到房产证后，房屋也都已装修。如果被认定为无效，那其他人的真实意思该如何处理，特别是胡慧娟，其放弃财产的意思表示应得到法律上的确认。
胡慧娟辩称，其与沈佳明两人共80几个平方米，就是一套房子。
朱取宝、沈佳明二审未作答辩。
胡骥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2010年3月29日签订的《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骥远与胡顶松系父子关系。2005年5月29日，胡志兴与平湖市城市改造指挥部签订《平湖市城市规划控制区农房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一份，约定被拆迁房屋坐落在平湖市当湖街道大胜村15组，建筑面积451.36平方米；被拆迁方可享受公寓房安置标准建筑面积人员为胡志兴、朱取宝、胡顶松、胡慧娟、胡骥远、俞丽娟、沈佳明，面积为320平方米；原住房合法有效建筑面积271.15平方米。上述协议签订后，胡志兴等7人共获得四套安置房：第一套安置房坐落于平湖市当湖街道华家新村35幢1单元201室；第二套安置房坐落于平湖市当湖街道华家新村7幢1单元402室；第三套安置房坐落于平湖市当湖街道华家新村8幢3单元202室；第四套安置房坐落于平湖市当湖街道华家新村20幢3单元502室。2010年3月29日，本案各方当事人签订了《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一份，约定上述四套安置房中，第一套安置房的所有权归胡顶松、俞丽娟所有，第二、三、四套安置房的所有权归胡志兴、朱取宝二人所有。胡志兴、朱取宝、胡顶松、俞丽娟、胡慧娟在该协议书下签名，胡顶松、胡慧娟分别作为胡骥远及沈佳明的法定代理人在该协议书下签名。上述《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于2010年3月29日经平湖市公证处公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坐落在平湖市当湖街道大胜村15组的房屋经拆迁后安置有四套房屋，本案当事人均为可享受公寓房安置标准建筑面积人员，故四套安置房屋应为本案当事人的共有财产。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由胡顶松代理胡骥远签字的《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是否有效。
其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责任；给被监护人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签订时，胡骥远14周岁，尚未成年，胡顶松作为胡骥远的监护人有权代胡骥远履行民事法律行为，但不得损害胡骥远的利益。而纵观《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所约定的内容，确实损害了胡骥远的利益，胡顶松作为胡骥远的监护人在其上签字的行为显然违反了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的规定。
其二，胡顶松的行为违反了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的规定，涉案《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是否因此而归于无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上述“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民法通则第十八条属于管理型强制性规定，以禁止其行为为目的，作用在于对违反者加以制裁，但不否认其行为私法上的效力。故胡顶松的行为虽违反了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的规定，也并不因此导致涉案《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的无效。同时，胡骥远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致使涉案《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无效的其他情形。
其三，在判断合同是否因禁止性规定而无效时，一个重要的参考因素是为了达到禁止性规定所追求的目的，是否有必要使合同无效。胡顶松的行为损害了胡骥远的利益，但《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本身并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利益或者第三人利益。从保护社会秩序、尊重风俗习惯的角度出发，如果单纯地通过对一方当事人作出处罚，即可实现该规定的目的，那么就没有必要非得让合同归于无效。本案中，胡骥远的利益因胡顶松行为遭受的损害，完全可以通过向胡顶松追责来进行救济。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胡骥远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胡骥远负担。
二审中，胡骥远提供平湖市城市规划控制区农房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书（完整协议）1份、村房屋拆迁安置人员认定表1份，共同证明胡骥远对案涉房屋享有份额。
胡志兴、胡顶松、俞丽娟、胡慧娟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朱取宝、沈佳明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均不到庭，视为放弃质证权利。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来源于相关拆迁部门，当事人对其真实性及证明内容也无异议，且与本案相关，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该规定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但根据该条第二款“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责任；给被监护人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者有关单位的申请，撤销监护人的资格”的规定，可以认定该条第一款规定的立法目的在于督促监护人依法履行监护职责，而不在于否定监护人对外签订的民事合同的效力，违反该条第一款的规定会导致被监护人权益而非社会公共利益受损，被监护人的损失可以通过损失赔偿和撤销监护人资格进行救济。因此，该条第一款的规定应认定为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胡骥远对安置房屋享有财产权益，胡顶松以监护人的身份代理胡骥远放弃上述财产权益虽损害了胡骥远的权益，但如上所述，胡顶松的行为违反的仅是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并不导致案涉《家庭房产分户协议书》无效。因此，胡骥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胡骥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坤
审 判 员 倪勤
代理审判员 周倩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苏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