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辽民二终字第001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阳市东陵区南塔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朱连成，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杨兴权，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邱娜，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市东陵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
法定代表人：张柏松，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吴建平，辽宁申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魏，辽宁申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沈阳南塔鞋城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高云蔼，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传海，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沈阳市东陵区南塔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南塔村委会）为与被上诉人沈阳市东陵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原审第三人沈阳南塔鞋城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南塔鞋城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沈中民三初字第4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南塔村委会起诉称：2001年，沈阳市东陵区委、区政府与南塔村委会协商后，组织部署对多年前建在南塔村委会所有土地上的南塔鞋城进行扩建改造，以预售业户租金作为建设投资，实现撤棚进厅，成立了鞋城建设指挥部，建造了现在的南塔鞋城大楼。2001年4月，大楼工程竣工，欲成立南塔鞋城公司作为大楼物业持有人。区政府当时以召开会议的方式确定了公司股东和股权比例，其中南塔村委会享有41%股权，案外人沈阳市南塔企业发展服务中心享有32%股权，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享有27%股权。为完成工商登记注册，经鞋城建设指挥部的运作，三股东名义上以现金出资通过验资，实际上公司账面上从未收到过三股东的任何现金投入。2001年8月，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金为1亿元人民币，工商登记资料和公司章程中均记载南塔村委会现金出资4100万元，沈阳市南塔企业发展服务中心现金出资3200万元，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现金出资2700万元。然而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至今仍未进行任何形式的实际出资。南塔村委会虽未以现金出资，但建造鞋城大楼所使用的60亩集体土地及土地上数个集体企业系南塔村委会所有，南塔村委会以该宗土地及土地上建筑物作为投资，已经对公司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该宗土地在公司成立后已交纳了土地出让金，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证，但南塔村委会未获征地补偿。按当时行情粗略估算，仅60亩土地的补偿价格已经远远超过4100万元。2012年，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先后三次致函南塔村委会，意图将登记其名下的27%股权挂牌出售。南塔村委会认为，时至今日，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未对南塔鞋城公司有任何实际投入，所谓的2700万元的投资，是虚假的，其虚假出资的行为不仅严重侵害了公司财产权和其他股东权益，而且违反了公司法相关规定，其股东资格不应得到法律的保护，当然更无权将股权进行公开出售转让。为了维护南塔村委会及南塔村委会1234名村民投资人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1、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所谓的现金投资2700万元为虚假出资；2、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不享有股东资格；3、判令本案案件受理费由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承担。
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答辩称：1、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已经全面履行了出资义务，不存在南塔村委会所称的虚假出资事实；2、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具有南塔鞋城公司的股东资格，即便是公司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也不会导致公司股东资格的丧失，依据公司法第28条规定，未履行缴纳出资义务的股东，只应当向公司足额缴纳出资，并向守约股东承担违约责任而已；3、南塔村委会的两项诉讼请求没有请求权规范依据，第一项请求系属于对事实的认定内容，不属于请求权事项；第二项诉讼请求因公司法第28条的规定，该项诉讼请求也没有对应的请求权基础；4、南塔村委会与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仅存在着发起设立南塔鞋城公司的合同关系，南塔村委会不具有诉请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不享有南塔鞋城公司股东资格的主体身份，就本案而言系属于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如果南塔鞋城公司认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不享有其公司的股东资格，南塔鞋城公司应是适格的原告，本案的原告南塔村委会无权请求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股东资格。综上，请求驳回南塔村委会的起诉或诉讼请求。
南塔鞋城公司陈述称：1、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提出即便未出资也不导致股东资格丧失，南塔鞋城公司认为该观点不正确，股东未出资一般情况包括两种：一种为虚假出资，第二种为对认缴的出资额没有支付资金。虚假出资违反的是公司法，公司法历经四次修改均对虚假出资做了惩罚性的规定，达到一定的程度还要受到刑事责任追究；而股东仅是没有对认缴的份额进行出资的话，无论数额多大，后果如何，都不会受到刑事追究，股东如果按照约定补足出资，就可以继续享有公司的股东资格。如果股东是虚假出资，也就不存在补足出资，继续享有股东资格一事。2、关于南塔村委会的诉请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南塔鞋城公司认为，南塔村委会的诉请是一种请求权竞合，既要求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系虚假出资，也要求法院不认定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股东资格。最高院关于新案由的司法解释第4项规定，南塔村委会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
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系公司的股东与股东之间因出资产生的股东资格确认纠纷。确认之诉是原告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与被告之间存在或不存在某种民事法律关系的诉，其目的是通过法院确认某种法律关系存在或不存在，进而肯定自己所享有的实体权利或否定自己应承担的义务。然而确认之诉一般不包含对事实状态的确认。南塔村委会提出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为“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所谓的现金投资2700万元为虚假出资”，“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虚假出资”是一种单纯的事实状态，并非南塔村委会与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之间民事法律关系存在与否的状态，该项诉讼请求不符合确认之诉的要件。在经该院释明之后，南塔村委会并未对该项诉讼请求进行修改或者补足，故南塔村委会提出的该项诉讼请求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有具体的诉讼请求”之起诉条件。
南塔村委会第二项诉讼请求表述为：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不享有股东资格。庭审时其对该诉请的解释为：按照股东名册、股东确认书等登记文件，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是从形式上享有股东资格，但是如果经法院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出资为虚假出资，那么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股东资格应当丧失，故向法院提起请求。从其表述分析，南塔村委会并非请求对南塔村委会与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之间现存法律关系进行确认，而是希望通过法院的判决改变或消灭现存的民事法律关系，使得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股东资格消灭。确认之诉的特点之一是：法院仅需要确认当事人之间存在或不存在一定民事法律关系，无需也不能改变法律关系存在或不存在的现状。因而该项诉请不符合确认之诉的特点。那么法院能否依南塔村委会的请求直接对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享有的南塔鞋城公司之股东资格予以剥夺呢？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股东未实际出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公司法规定了股东或公司可以诉讼方式促使未实际出资股东履行出资义务；现行公司法制度确认了股东资格解除规则，即公司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解除未履行出资义务股东之资格，法院认可其解除的后果。但是南塔村委会请求法院直接剥夺另一股东的股东资格却没有法律依据，法律并未赋予法院直接对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具有南塔鞋城公司股东资格予以剥夺的权力。
虚假出资是指股东表面上出资而实际根本未出资、未足额出资、未适当出资，本质特征是股东未向公司支付相应对价而取得公司股权。实际出资，是股东对公司的义务而不是取得股东身份的条件。逻辑上，先有股东身份，才有出资义务。公司法分别规定了未实际出资股东对其他股东的违约责任、对公司的资本充实责任、对债权人的补充赔偿责任。公司法亦认可公司对未实际出资股东相应的股东财产权利作出合理限制，但是股东没有实际出资并不必然导致其丧失股东资格，取决于公司是否解除其股东资格。本案中，无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是否存在虚假出资，都不会因此而导致其股东资格的丧失，都不足以支持南塔村委会的诉讼请求。
综上，南塔村委会诉讼请求因不符合起诉条件、欠缺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之规定，裁定：驳回南塔村委会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76，800元，退还南塔村委会。
南塔村委会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南塔村委会在原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符合起诉条件，不应被裁定驳回起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19条明确规定了起诉必须符合的四项条件，本案的诉请完全符合这四项基本条件，具体体现为：一是原告主体适格。南塔村委会作为本案原审原告，是第三人南塔鞋城公司的股东之一，毫无疑问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二是本案有明确的被告，是尚未对南塔鞋城公司履行出资义务的另一股东；三是南塔村委会共提出三项诉讼请求，即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虚假出资的事实，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不享有股东资格，以及由其承担诉讼费用，并附有详细的事实与理由，满足了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的条件；第四，该诉请是公司股东之间因未履行出资义务而产生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南塔村委会认为其诉请不存在不符合案件受理条件的情形，一审法院应当审理判决，不应裁定驳回起诉。二、南塔村委会在原审中提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虚假出资的确认诉请，并非单纯对法律事实的确认，该事实直接关系着南塔村委会与市场开发服务中心之间作为南塔鞋城公司股东的权利义务。确认之诉是原告请求法院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实体权利义务或法律关系存在与否通过裁判进行确认的诉讼。确认之诉通过澄清、确认对业已存在却处于争议状态的事实或法律关系来解决纷争。本案中，关于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是否现金出资2700万元这一事实一直是双方争议的焦点，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强调自己已经实际出资到位，而南塔村委会却向法庭提交了大量的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虚假出资的证据。根据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股东对公司实际出资与否直接关系到股东的实体权利和义务，因此，对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是否实际出资的事实进行确认不同于单纯对事实本身的确认，而是以双方当事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为内容的确认，符合确认之诉的实质内涵，也符合法院受案范围。三、南塔村委会对于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对南塔鞋城公司虚假出资事实的诉请具有诉的利益。诉的利益是指当民事权益受到侵害或者与他人发生民事纠纷时，需要运用民事诉讼予以救济的必要性。在确认之诉中，是否具备诉的利益的问题是解决特定确认之诉纠纷是否有诉讼保护必要性的问题。公司法中明确规定，未出资的股东既侵害了公司财产权，同时也侵害了已出资股东的合法权益。本案原审中关于确认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虚假出资事实的诉请，关系着已实际履行出资义务的南塔村委会的合法权益，与南塔村委会有着直接利害关系，因此，在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是否出资的事实存在争议，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下，特别是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利用公示的股东身份欲转让其虚假出资并未实际取得的27％股权时，南塔村委会的实体权利受到了现实的威胁，需要通过法律诉讼寻求保护。因此说南塔村委会对该项诉请具有诉的利益，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综上，南塔村委会提出市场开发服务中心虚假出资确认之诉的请求符合确认之诉的主体要件和客观要件，符合民诉法规定的起诉条件，应当依法受案审理，故请求依法撤销（2014）沈中民三初字第42号民事裁定书，发回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本案诉讼费用由市场开发服务中心承担。
本院认为，南塔村委会主张是东陵区政府确定了南塔鞋城公司的公司股东和股权比例，三股东在南塔鞋城公司成立时没有进行现金投资。因此案有政府行为的介入，是行政行为主导的股权分配，故南塔村委会的起诉缺乏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孙建华
审 判 员 王晓萍
代理审判员 蒋 策
二０一四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陈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