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民终2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红荔西路****号规划大厦。
法定代表人：王幼鹏，该委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娟，深圳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室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程，深圳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室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岗区平湖镇守珍街物业大厦*楼。
法定代表人：段家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萍，广东文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以下简称深圳规土委）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湖物业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深中法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深圳规土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程、被上诉人平湖物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规土委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令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支付地价欠款本金12291381元。3、判令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支付所欠地价欠款利息31234775.38元，滞纳金45082825.66元（利息和滞纳金暂计至2014年6月30日，实际计至付清之日止）。4、判令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对深圳规土委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认定错误。深圳规土委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0条规定，“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涉案土地属于国有土地，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获得的出让金系国有资产，但涉案土地由国有资源管理部门负责管理，不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50条规定，“依照本条例收取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列入财政预算，作为专项基金管理，主要用于城市建设和土地开发。具体使用管理办法，由财政部另行制定”。此外，《财政部关于印发﹤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办法﹥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土地出让收支全额纳入地方政府基金预算管理。收入全部缴入地方国库，支出一律通过地方政府基金预算从土地出让收入中予以安排，实行彻底的‘收支两条线’管理。在地方国库中设立专账（即登记簿），专门核算土地出让收入和支出情况”。鉴此，深圳规土委认为本案涉及的土地出让金属于国家财产，且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深圳规土委作为政府的土地管理职能机构，依其职权只是代表国家对土地使用权进行出让，并受托收取土地使用权出让金，该土地出让金收缴后将直接进入财政专户，根本不存在国家将此土地出让金授权给个人或法人进行经营的问题。因此，深圳规土委认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0条规定，深圳规土委提出的诉讼请求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平湖物业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深圳规土委在本案中所提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根据深圳规土委提交的《深圳市规划国土局龙岗分局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深龙地合字（1994）097号］显示，对于土地出让金，平湖物业公司可分八期支付，最后一期应于1995年7月份支付，即从1995年7月份以后，平湖物业公司未支付时，深圳规土委就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侵害，因此，本案诉讼时效从1995年7月后开始计算。由于平湖物业公司最后一期缴纳土地出让金的时间在1997年11月25日，根据规定，诉讼时效从1997年11月25日后重新计算。平湖物业公司认为，本案的诉讼时效无论是从1995年，还是从1997年开始计算，均已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二）深圳规土委的上诉请求并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0条的规定。首先，涉案土地不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深圳规土委官方网站公开的其职责的第（六）项为“承担规范国土资源市场秩序的责任。负责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划拨和出让工作；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核发行政划拨用地决定书；监督管理土地交易市场和土地交易行为”。涉案土地属于国家财产，更属于国家财产中的国有土地。深圳规土委负责涉案土地的出让工作，与平湖物业公司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正是履行法律授权的职责。如果深圳规土委认为其与平湖物业公司签订涉案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属于管理未授权给其的财产，那深圳规土委作为出让方签订的所有此类合同均是无权处分，这显然与事实和法律相悖。其次，该意见第170条规定的时效，实际上是一种物权时效。主要是规定当国家财产受到侵害时，基于保护国家财产的目的，国家作为所有权人，可对侵权人提起损害赔偿之诉或者返还原物、排除妨害之诉，此类诉求才适用该条规定。本案中，深圳规土委的诉讼请求是基于其与平湖物业公司之间签订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其本质上是债权，是合同之债，不是基于侵权事实而提出，因此，不适用该条规定。最后，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使用、管理主体与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职责的履行主体并不具有必然的一致性，二者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深圳规土委分别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50条及《财政部关于印发﹤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办法﹥的通知》第四条的规定，以深圳规土委没有直接管理使用土地出让金，因土地出让金属于国家财产，所以其非涉案土地的管理权人进而得出本案的土地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这种推定完全是偷换概念，毫无逻辑可言。土地使用权与土地出让金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按深圳规土委的逻辑，合同标的和购买合同标的所支付的对价完全等同，那还有什么交易的必要。此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国家各个职能机构分工合作，国土部门负责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财政部门负责管理使用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都是履行各自职责的体现。深圳规土委没有管理使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并不能否定其负有履行管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职责，更不能以其没有管理使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进而否定国家将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授权给其管理的事实。涉案土地正是因为国家授权给深圳规土委管理，其才能作为出让方，与平湖物业公司签订涉案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综上，深圳规土委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深圳规土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向其支付地价欠款本金12291381元。2、判令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向其支付所欠地价欠款利息31234775.38元，滞纳金45082825.66元（利息和滞纳金暂计至2014年6月30日，实际计至付清之日止）。3、由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深圳规土委在起诉状中有关深龙地合字（1994）097号《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和深龙地合字（1994）097号增补1《补充合同》的主要内容、平湖物业公司分两次支付土地出让金合计550万元以及荣安中国发展有限公司缴交5221110元地价的陈述属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二）2006年6月30日，原深圳市国土资源和房产管理局发布深国房告（2006）16号《关于催交地价款的公告》，要求平湖物业公司在公告发布之日起15天内缴清拖欠的G05404-4地块地价款15291881元及相应的利息滞纳金。深圳规土委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此之后向平湖物业公司催缴过涉案土地出让金。（三）深圳规土委成立后，原深圳市国土资源和房产管理局龙岗分局被撤销，职责划入深圳规土委。（四）平湖物业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五）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深圳规土委向一审法院提交《市规划国土委龙岗管理局关于深圳市平湖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拖欠G05404-4宗地地价款案有关问题说明的函》，称涉案地块系国有土地，土地出让金属国家资产，神圣不受侵犯，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0条的规定，深圳规土委也并未丧失请求人民法院依诉讼程序强制平湖物业公司缴交拖欠地价款的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案件。根据双方的起诉和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深圳规土委在本案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和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本案中，平湖物业公司在1997年11月缴交300万元后，未再按照土地出让合同的约定支付土地出让金。深圳规土委在平湖物业公司未按约定缴交土地出让金后即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而其迟至2014年8月20日才起诉要求平湖物业公司支付拖欠的出让金和利息、滞纳金。此间，仅在2006年6月30日以公告的形式向平湖物业公司催交过地价款，此后八年多的时间里未再催交，属于怠于行使权利。深圳规土委在本案所提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关于深圳规土委主张涉案土地出让金系国家资产不受诉讼时效限制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系民事合同，合同双方法律地位平等，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受民事法律调整，深圳规土委（原深圳市规划国土局龙岗分局）作为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以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当事人的身份，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理当受到民法通则诉讼时效制度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0条规定：“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本案中，虽然涉案土地属国有土地，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获得的出让金系国有资产，但涉案土地由国土资源管理部门负责管理，不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深圳规土委作为国有土地管理部门，负责国有土地的使用管理，在平湖物业公司未按土地出让合同缴交土地出让金的情况下，应当及时采取措施，积极主张权利，避免国有资产受损。深圳规土委的上述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判决：（一）驳回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84844.91元（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已预交），由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深圳规土委请求平湖物业公司支付涉案土地出让金欠款及利息、滞纳金是否应当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
深圳规土委与平湖物业公司于1994年6月17日签订了涉案土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是指土地管理部门作为出让方将国有土地使用权在一定年限内让与受让方，受让方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协议。此类合同双方当事人法律地位平等，并以调整双方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为主要内容，性质上属于民事合同。深圳规土委因与平湖物业公司在履行《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过程中产生民事纠纷，请求人民法院保护其民事权利，应当适用诉讼时效制度。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70条规定：“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深圳规土委据此主张，涉案土地出让金即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因此其提出的诉讼请求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条规定，国务院土地行政主管部门统一负责全国土地的管理和监督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的设置及其职责，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根据国务院有关规定确定。可见，该法将土地管理职能授权给了土地行政主管部门，出让土地使用权是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行使管理职权的体现。故本案的涉案土地由深圳规土委行使管理职权，不属于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而收取土地出让金是深圳规土委出让土地使用权所取得的对价，因出让涉案土地使用权、收取土地出让金引发的纠纷，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保护的，应当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深圳规土委的前述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深圳规土委在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平湖物业公司支付涉案土地出让金欠款及利息、滞纳金，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深圳规土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4844.91元，由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佛明
审 判 员 喻 静
代理审判员 张 丽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曾丽君
附：相关裁判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