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1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海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海门镇解放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沈向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法任飞，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邵文燕，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伟邦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汇龙镇江海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伟伟，该公司执行董事。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伟伟。
一审被告：蔡洪兵。
再审申请人江苏海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门农商行）因与被申请人江苏伟邦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邦公司）、黄伟伟及一审被告蔡洪兵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商终字第0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海门农商行申请再审称：1.海门农商行在伟邦公司、黄伟伟出具连带付款的书面担保承诺的情况下才决定开立银行承兑汇票。伟邦公司、黄伟伟若担保前未认真审查被担保人海门市美丽华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丽华公司）的资信与合同内容，事后称骗票，理应后果自负。黄伟伟于2011年1月14日私下向海门市公安局报案，证明其明知美丽华公司设立、经营不实，涉嫌骗取金融票证，存在过错。2.《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明确规定了尊重合同当事人约定、以约定效力优先的担保原则。海门农商行与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订立《保证合同》特别约定保证合同的效力独立于主合同，主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仍然有效。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保证合同无效，适用法律错误，保证人应向海门农商行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海门农商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被申请人伟邦公司提交意见认为：海门农商行的贷款负责人赵某与美丽华公司负责人通过熟人介绍来到伟邦公司，海门农商行强调贷款是生产资金，贷款用途全程监管，担保没有风险，伟邦公司受骗签订保证合同。放贷时，赵某伙同几个人在柜台上将汇票背书给美丽华公司的债权人，赵某因此脱离担保责任，美丽华公司没有得到一分钱。海门农商行放贷前明知美丽华公司资不抵债，放贷时故意让高利贷债权人提走钱款，致美丽华公司无法运行。海门农商行放贷后十多天即起诉伟邦公司，伟邦公司收到法院传票后前往海门了解情况，知道部分真相后于2011年1月向海门公安局报案。海门农商行与美丽华公司合伙欺骗伟邦公司，伟邦公司无过错。请求驳回海门农商行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美丽华公司于2002年9月经登记设立，法定代表人为蔡洪兵，蔡洪兵妻子张水琴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活动。2012年4月6日，海门市人民法院受理了美丽华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年11月2日裁定宣告美丽华公司破产。2013年3月27日，美丽华公司破产程序终结。
2010年12月，美丽华公司向海门农商行提交《银行承兑汇票申请书》，同时提供了其公司的《股东会决议》、《承诺函》以及《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销售合同》等书面材料，供海门农商行审核。当月8日，海门农商行与美丽华公司订立《银行承兑协议》一份，约定海门农商行为美丽华公司开立总额700万元的汇票，美丽华公司存入71％的保证金，空额由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担保。同日，海门农商行和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订立《保证合同》一份，约定三保证人担保的空额本金数为200万元，保证责任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合同的效力独立于主合同，主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仍然有效。伟邦公司还于同日向海门农商行出具《不可撤销担保书》。翌日，美丽华公司向海门农商行提供500万元保证金，海门农商行下属分支机构三厂支行以美丽华公司为出票人，开立了总面额为700万元的承兑汇票73张，汇票到期日为2011年6月9日。
2010年12月27日，因美丽华公司出现经营困难，海门农商行以美丽华公司、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为被告，向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美丽华公司提前归还承兑空额200万元，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对该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案审理过程中，海门农商行于2011年6月9日对200万元空额予以垫付。后海门农商行申请撤回起诉获准。
2012年1月30日，检察机关向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美丽华公司和张水琴、蔡洪兵、黄锦辉犯虚报注册资本罪、骗取票据承兑罪。该院于2012年2月13日作出（2012）门刑初字第008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10年12月，美丽华公司为解决资金困难，着手向海门农商行申请承兑汇票，由张水琴提议并伪造《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由蔡洪兵、黄锦辉在假合同上盖章、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同意申请承兑汇票，后将虚假合同提交海门农商行三厂支行进行审查，从而于2012年12月9日骗取该行签发的面额共计7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73张。至汇票到期日，美丽华公司未能将空额资金筹集到账，致使海门农商行对其中的空额200万元进行了垫资。该判决认定美丽华公司、张水琴、蔡洪兵、黄锦辉的上述行为均构成骗取票据承兑罪，并分别追究刑事责任。
2012年9月3日，检察机关向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赵某犯违规出具金融票据罪。该院于2012年9月13日作出（2012）门刑初字第048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中有以下叙述：2012年12月，美丽华公司使用虚假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向海门农商行三厂支行申请7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时任该行信贷员的赵某在办理该笔票据业务过程中，违反规定，未对美丽华公司提供的合同的真实性作出认真审查。在承兑汇票签发前，赵某明知该公司向海门市大岛农村小额贷款公司（以下简称大岛贷款公司）借款25万元及向余平借款60万元到期未归还（其中30万元由赵某担保）的情况下，未将情况如实向银行领导反映，重新进行承兑调查。在承兑汇票签发并背书后，赵某未履行贷后监督责任，反而帮余平将其中100万元承兑汇票立即取走，并通知大岛贷款公司业务员朱裕菊去余平处，一起对该100万元进行减扣，用于偿还美丽华公司的欠款及利息。该判决认定赵某违反规定为他人出具票据，构成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对赵某追究刑事责任。
在海门市公安机关对上述两起刑事案件侦查过程中，海门市公安局于2011年5月12日、7月22日、8月23日分别对余平、赵某、朱裕菊进行询（讯）问。余平陈述：2010年11月由赵某口头担保，其出借给美丽华公司30万元，后又出借30万元。后赵某帮其拿到一张面额1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赵某还领了一个大岛贷款公司的姓朱的女性一起到其那儿与张水琴夫妇结算。赵某供述：当张水琴提出以办理空额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贷款300万元的要求时，其答复公司之前有贷款没有还，公司的注册资金太少，需要增资后才能办理。其在11月中旬得悉美丽华公司在大岛贷款公司有到期贷款25万元未予返还，其还曾替张水琴担保向余平借款30万元，还知悉除了30万元外，张水琴另外向余平借了30万元。在银行开具73张承兑汇票后，其拿走一张面额100万元的票据交给了余平，并通知朱裕菊和余平一起用该100万元承兑汇票与张水琴、蔡洪兵夫妇结账。朱裕菊陈述：其系大岛贷款公司的客户经理，美丽华公司曾于2010年8月向大岛贷款公司贷款25万元，到期后未归还，11月中旬，其从赵某处得悉美丽华公司将向银行申请承兑汇票，12月赵某告知其已拿到面额1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通知其和余平一起与张水琴夫妇结账，其和余平在1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中得到了清偿。
2012年9月10日，海门农商行向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返还海门农商行为美丽华公司垫支的本金200万元，并从2011年6月9日起计付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
一审第二次庭审时，法院向海门农商行释明，如法庭认定保证合同无效，则海门农商行应就保证人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海门农商行明确表示其无法对保证人存在过错举证。
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无效。涉案《银行承兑协议》的订立，形式上程序完善，手续完备，但该协议的订立是美丽华公司骗取金融票据的作案方法与手段，美丽华公司和蔡洪兵等人因此被追究刑事责任。故《银行承兑协议》符合上述法律条文中确认合同无效的情由，该协议应当被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保证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的，保证合同无效。本案中，《保证合同》作为《银行承兑协议》的从合同，随《银行承兑协议》无效而无效。
关于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是否应承担责任问题。（2012）门刑初字第048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海门农商行的职员赵某在出具案涉银行承兑汇票的过程中，未对美丽华公司提供的合同的真实性认真审查，在明知美丽华公司有到期贷款未偿还的情况下，未如实向银行领导反映，重新进行调查，在承兑汇票签发并背书后，未履行贷后监督责任，这一系列行为违反规定，构成违规出具金融票据。但没有认定赵某与借款人恶意串通欺骗保证人。余平等三位被询（讯）问人也没有反映赵某与借款人恶意串通欺骗保证人订立保证合同，故保证人提出的海门农商行工作人员赵某与借款人合伙欺骗保证人，海门农商行具有重大过错的观点不能成立。蔡洪兵作为美丽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参与骗取金融票据的共同犯罪，主观恶意显而易见，其对导致《银行承兑协议》、《担保合同》无效具有重大过错。（2012）门刑初字第0087号和第0487号刑事判决书中，均未提及伟邦公司、黄伟伟具有与美丽华公司骗取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意，海门农商行又未能进一步提供其他能证明伟邦公司、黄伟伟在导致《银行承兑协议》、《担保合同》无效中具有过错的证据，故应认定伟邦公司和黄伟伟无过错。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担保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涉案担保合同无效，伟邦公司和黄伟伟无过错，故其对海门农商行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蔡洪兵有过错，应承担民事责任。
综上，美丽华公司作为银行承兑汇票的出票人，在海门农商行为其垫支空额后，至今未将款项返还给海门农商行，其对海门农商行负有返还本金200万元的义务，并应从海门农商行垫支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海门农商行与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之间订立的保证合同无效，伟邦公司、黄伟伟无过错，就美丽华公司对海门农商行所负的债务，伟邦公司和黄伟伟不承担民事责任。现美丽华公司已被法院宣告破产，其对海门农商行所负债务已无从清偿。而蔡洪兵作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参与策划并实施虚增注册资本，虚构购销合同骗取银行承兑汇票，无论作为犯罪主体还是保证合同的保证人，对导致海门农商行无法收回垫支款，其应负赔偿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海门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28日作出（2012）门商初字第0401号民事判决：（一）蔡洪兵赔偿海门农商行垫支款人民币200万元及其利息损失（从2011年6月9日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钱款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付清；（二）驳回海门农商行对伟邦公司、黄伟伟的诉讼请求。
海门农商行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借款人美丽华公司采用伪造购销合同的手法骗取银行承兑汇票，构成骗取票据承兑罪，其行为违反了我国刑法的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涉案银行承兑协议应属无效。
对担保合同效力的认定涉及到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中“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的理解。担保合同是从合同，其以主合同的存在和生效为存在的前提，双方之间具有从属关系，此系担保法规定的基本原则。因此“另有约定”不应指否定主合同与担保合同之间从属关系的约定。涉案保证合同关于独立担保的约定否定了主合同与担保合同之间的从属关系，破坏了担保法的基本原则，属无效约定。海门农商行据此要求伟邦公司、黄伟伟承担保证责任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海门农商行如有证据证明担保人有过错，担保人亦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当然前提是海门农商行需有该方面的诉求，但一审庭审中，当法院向海门农商行释明，如法院认定保证合同无效，则海门农商行应就保证人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时，海门农商行明确表示其无法对保证人存在过错举证。因此海门农商行也无权基于担保合同无效而要求伟邦公司、黄伟伟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该院于2013年8月23日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借款人美丽华公司采用伪造购销合同的手法骗取银行承兑汇票，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构成骗取票据承兑罪，其行为违反了我国刑法的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其与海门农商行签订的《银行承兑协议》应属无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海门农商行与伟邦公司、黄伟伟、蔡洪兵签订的《保证合同》约定保证合同的效力独立于主合同，主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仍然有效，且伟邦公司还向海门农商行出具《不可撤销担保书》，海门农商行据此认为涉案保证合同在主合同被认定无效后仍然有效。然而，独立担保的设立便于独立担保受益人滥用权利和进行欺诈，容易引起更多的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的但书虽为独立担保提供了合法存在的空间，但其立法本意仅针对对外担保，不包括国内担保，故最高人民法院承认独立担保在对外担保和外国银行、机构对国内机构担保上的效力，认为独立担保在国际间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领域，对于国内企业、银行之间的独立担保采取否定的态度，屡次以判决的形式否定独立担保在国内运用的有效性。本案中的《保证合同》虽有“保证合同的效力独立于主合同，主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仍然有效”的约定，但在国内民事活动中不应采取此种独立担保方式，故该约定无效，涉案《保证合同》及《不可撤销担保书》作为从合同，因主合同《银行承兑协议》无效而无效，海门农商行据此要求伟邦公司、黄伟伟承担保证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此处担保人的过错不是指担保人在主合同无效上的过错，主合同无效的后果应由债权人和债务人承担，担保人的过错是指担保人明知主合同无效仍为之提供担保，或担保人对主合同的成立起到了中介、促使的作用。本案中，海门农商行明确表示无法就担保人有过错举证，故也无权基于担保合同无效而要求伟邦公司、黄伟伟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海门农商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江苏海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张戎亚
代理审判员 罗荣辉
代理审判员 左其洋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