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11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火炬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陈应权，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香，广东中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颖俊，广东中元（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柏金，男，1965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献强，中山火炬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简称新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肖柏金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247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肖柏金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肖柏金因“矽肺壹期”向我方主张人身损害赔偿的民事诉讼明显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已丧失胜诉权。肖柏金的“矽肺壹期”于2014年10月21日就被发现及确诊，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伤害当时未曾发现，后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的情形。因此，肖柏金起诉之时已超过诉讼时效。（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肖柏金所患矽肺与我方的工作环境无关，我方没有过错。双方当事人的责任分摊，不能以《工伤认定书》作为认定各自责任的依据。根据《职业病危害因素分类目录》介绍，“矽肺”疾病属于尘肺病的一种，病因是因为吸入矽尘所致。肖柏金在湖南省××县荷叶镇××村××（××个体组织）××路炮工时，接触的“石粉灰尘”含有二氧化硅，这正是导致其患矽肺疾病的病因。2006年11月后肖柏金在我方接触的是“木粉尘”。木粉尘不含有导致矽肺的“二氧化硅”。矽肺的潜伏期较长，高达10年以上。肖柏金的矽肺来源其“炮工”经历，但因潜伏期较长的原因在我方工作期间才发病，实际上与我方的工作环境无关，因此我方不必承担侵权责任。2.一审法院扣减金额错误。一审法院既然认为民事赔偿中的“残疾赔偿金”与工伤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性质相同的赔偿，应予以全部扣减，不应只扣减社保支付的25642.5元。（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但前述规定明显不适用本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简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人可依民事法律请求民事赔偿，即民事法律有明确规定的，才能主张。而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也就是说，该法条已明确排除了因职业病造成的人身损害适用人身损害司法解释。《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审理劳动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第五条明确规定工伤职工在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同时只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也排除了主张包括残疾赔偿金在内的其他民事赔偿的可能性。除了上述规定以外，并无其他民事法律有涉及职业病病人主张民事权利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提字第204号案判决亦认定人身损害司法解释并不符合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因为用人单位与工伤人员包括职业病患者之间因劳动关系形成工伤保险法律关系，与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调整的侵权者与被侵权者的侵权赔偿民事法律关系并不相同。综上，现行民事法律只规定了职业病病人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因此，按照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职业病病人无权主张其他民事赔偿。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四）一审法院支持患职业病的工伤职工的工伤待遇和人身损害的双重赔偿主张，违背了公平原则。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认定患有职业病的工伤职工，不但可以获得工伤待遇，还可以基于同一损害获得其他额外赔偿，而患职业病以外情形导致的工伤职工只能享受工伤待遇。这种对工伤职工的差别待遇严重违反了公平原则。《工伤保险条例》及《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和内在精神是，只要用人单位按照法律的规定为劳动者参加了工伤保险，那么一旦发生工伤事故，用人单位就不应因同一损害按普通侵权再次承担巨额赔偿责任，职业病的双重赔偿会给用人单位的生产经营造成巨大损害，甚至导致企业关门停业，严重侵犯企业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错误，应予撤销并驳回肖柏金的全部诉讼请求。
肖柏金辩称：（一）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我受伤后在2016年5月20日才评定了伤残等级，于2016年11月25日提起诉讼，显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二）根据相关法律，我在新地公司就职时患了职业病即有权同时获得工伤赔偿及人身损害侵权赔偿，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亦有类似案例；（三）新地公司所说的劳动仲裁裁决虽然生效并执行了，但本案应只扣除社保局支付部分。
2016年11月25日，肖柏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新地公司向其支付残疾赔偿金278057.60元（34757.20元/年×20年×0.4）、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298057.6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11月，肖柏金入职新地公司，从事木工工作。2014年10月14日，中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确诊肖柏金为矽肺壹期，并说明用人单位不能提供肖柏金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该诊断证明书载明肖柏金自述的职业史为：2004年4月至2005年11月在湖南省××县荷叶镇××村××（××个体组织）××路炮工，接触石粉灰尘，日工作8小时，戴口罩；2006年3月至同年11月在中山市新海木制品有限公司从事木工，工作中接触粉尘、木尘，日工作11小时，戴一次性口罩。该诊断证明书载明新地公司和肖柏金共同确认的职业史为：2006年11月至2007年1月在新地公司门框部从事木工，接触木粉尘，日工作8－11小时；2007年1月至2014年4月在新地公司家具综合部从事木工，接触木粉尘，日工作8－11小时，戴口罩（2011年起佩戴3M防尘口罩）；2014年4月至2014年8月在新地公司包装部从事包装，无粉尘接触。新地公司对鉴定结论有异议，申请广东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作最终鉴定。2015年7月24日，该鉴定委员会出具职业病鉴定书，鉴定结论为矽肺壹期。
2015年9月11日，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肖柏金经诊断为矽肺壹期的职业病为工伤。新地公司于2015年11月26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决撤销该认定工伤决定书。一审法院经审理后，于2016年4月18日作出（2015）中一法行初字第428号行政判决：驳回新地公司的诉讼请求。新地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8日作出（2016）粤20行终17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11月4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为七级。新地公司不服该鉴定结论，申请复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5年12月29日经过复鉴定，评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仍然为七级。新地公司不服该鉴定结论，向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再次鉴定。该委员会于2016年5月20日作出省级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再次鉴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为七级。肖柏金已从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领取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5642.50元（1972.50元/月×13个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的规定，肖柏金有权依照民事法律的规定向用人单位提出民事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肖柏金向新地公司提起职业病相关的民事赔偿，需举证证明新地公司存在过错，即新地公司的侵权与其职业病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肖柏金2006年11月入职新地公司，在长达八年的时间一直从事木工工作，长期接触职业病危害因素（粉尘）。新地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能采取建立职业健康监护档案、定期更换工作岗位等职业病防护措施，致使肖柏金在工作期间形成矽肺壹期。肖柏金上岗前曾从事修路炮工，但新地公司不能提供肖柏金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不能举证证实肖柏金在上岗前已患职业病。由此认定肖柏金的职业病系新地公司的侵权造成，该公司应依法向肖柏金进行民事赔偿。
关于肖柏金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6年5月20日评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为七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8条的规定，肖柏金的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肖柏金主张的残疾赔偿金诉求。肖柏金的伤残等级系依据国家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的标准评定，根据职业病的特点，按《道路交通事故伤残等级评定标准》无法对应相应的伤残等级，故应参照肖柏金矽肺壹期所对应的伤残等级（七级）来确定残疾赔偿金。根据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肖柏金要求按国家统计局广东调查总队、广东省统计局公布的2015年度的统计数据，即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相应标准计算本案的残疾赔偿金金额，并无不妥。虽然肖柏金为农村居民，但其已在本市居住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肖柏金要求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来计算残疾赔偿金，理据充分，予以支持，残疾赔偿金金额为278057.60元（34757.20元/年×20年×0.4），扣除其已获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5642.50元，为252415.10元。关于肖柏金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诉求。因新地公司的侵权，肖柏金在工作过程中形成矽肺壹期，其精神上受到了一定的损害，参考肖柏金的伤残等级和本案的实际情况，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0元。根据上述分析和肖柏金的主张，确定新地公司应支付肖柏金的民事赔偿金额为272415.10元（252415.10元+20000元）。
综上所述，对肖柏金的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新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肖柏金支付民事赔偿款272415.10元；二、驳回肖柏金超过272415.10元部分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770元，减半收取2885元（肖柏金已预交），由肖柏金负担248元，由新地公司负担2637元（新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该2637元径行支付给肖柏金）。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认定。
另查明：肖柏金于2016年12月6日向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新地公司向其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52357.5元。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3月9日作出中劳人仲案字[2016]5774号仲裁裁决，裁决新地公司向肖柏金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6014.82元。肖柏金与新地公司均未提起诉讼，该仲裁裁决现已生效，新地公司亦向肖柏金支付了该笔款项。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8条规定：“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曾发现，后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是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虽然肖柏金已于2014年10月14日在中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确诊为矽肺壹期，但直至2016年5月20日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最终评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为七级之时，肖柏金的伤势才最终确诊，故肖柏金于2016年11月25日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对此认定准确，应予维持。新地公司的该点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纳。
关于肖柏金是否可向新地公司主张民事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职业病防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施行的法律，而且是专门调整与职业病有关法律纠纷的特别法，应当优先适用于本案。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新地公司虽然对肖柏金所患职业病的成因提出了异议，但本院终审判决维持了肖柏金的工伤认定结论，即新地公司不能提供肖柏金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不能证明肖柏金入职新地公司时已患职业病，因此本院认定，肖柏金所患职业病系在新地公司工作期间遭受的工伤。新地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为肖柏金做好职业病防护措施，如工作场所消除粉尘、尽早提供口罩等防护用品、定期健康检查、轮换工作岗位等，对肖柏金患上职业病负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人身损害司法解释是人身损害侵权纠纷中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按照上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肖柏金对新地公司损害其人身健康的侵权责任除了依法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以外，还有权依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主张新地公司的民事赔偿责任。但是，新地公司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扣除肖柏金已享有的工伤保险赔偿项目中性质相同的部分，即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亦应在残疾赔偿金中扣除。
经评定，肖柏金的伤残等级为七级，在本市工作、生活一年以上，故一审判决依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计算出肖柏金可享有的残疾赔偿金金额为278057.60元，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但是，肖柏金除了从社保部门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5642.5元以外，新地公司又依照劳动仲裁裁决向其支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6014.82元，因此肖柏金的残疾赔偿金应当为278057.60-25642.5-26014.82＝226400.28元。另，一审判决新地公司向肖柏金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符合肖柏金所受精神损害的程度，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新地公司应向肖柏金支付的人身损害赔偿款为246400.28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新地公司的上诉意见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但因出现新的事实，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8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2473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肖柏金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246400.28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肖柏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70元，减半收取2885元（已由被上诉人肖柏金预交），由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负担2395元（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该2395元径行支付给被上诉人肖柏金，一审法院不另作收退），由被上诉人肖柏金负担4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86元（已由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预交），由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负担4470元，由被上诉人肖柏金负担916元（被上诉人肖柏金应负担部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七日内一并迳付给上诉人中山新地木制品有限公司，本院不另作收退）。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以劲
审 判 员 郭军乐
代理审判员 蔡惠群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皓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