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终字第00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顶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顶，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顾亚平，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军，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兴殿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宏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森林，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顶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顶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兴殿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殿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盐商初字第02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顶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顾亚平、陈军，被上诉人兴殿公司法定代表人陆宏彬及其委托代理人孙森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殿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4月12日，顶盛公司因承建江苏中联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联公司）开发的青龙华庄人防及1#、2#、3#、4#、6#、13#、15#楼工程，与兴殿公司签订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兴殿公司供应约26000立方米混凝土，总价约1200万元；付款方式为供至10000方付50万元，供至13000方付50万元，供至16000方付100万元，供至19000方付50万元，供至22000方付100万元，供至25000方付50万元，顶盛公司保证该工程在2013年4月前主体结束，如不结束有权要求付清已供砼的货款。合同签订后，兴殿公司依约供应混凝土，至2013年6月，共计供应混凝土29055.5立方米，总价款11630670元。顶盛公司仅支付货款480万元，差欠货款6830670元。经兴殿公司多次协商和催要，顶盛公司拒不支付剩余货款。请求判令：顶盛公司支付货款6830670元及自2013年5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承担同期银行贷款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顶盛公司一审辩称：1、顶盛公司主体资格不适格，兴殿公司是与顶盛公司盐城分公司（以下简称顶盛盐城分公司）签订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顶盛盐城分公司依法领取了营业执照，应作为本案被告；2、兴殿公司与顶盛盐城分公司所签订的混凝土买卖合同是附条件的，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部分以人民币结算（830670元支付现金），另一部分是以房抵款（600万元），实际上案涉合同既有买卖合同的性质，又有互易合同的性质，且双方约定的以房抵款的条件已经成就，在2013年4月30之前，顶盛公司承建的工程主体已经结束，其所承建的青龙华庄商品房已经领取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双方应按相关约定办理以房抵款手续。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12日，顶盛盐城分公司作为甲方与兴殿公司作为乙方签订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因青龙华居人防及1#、2#、3#、4#、6#、13#、15#楼工程的需要，向乙方购买预拌混凝土，计划数量约26000立方米，总价（约）1200万元。付款方式：本合同生效后，乙方按甲方要求供货，供至10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50万元给乙方，供至13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50万元给乙方，供至16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100万元给乙方，供至19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50万元给乙方，供至22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100万元给乙方，供至25000方后三日内甲方付50万元给乙方。供货如超过25000方，超过部分在供货结束后三日内甲方付现金给乙方，供货如低于25000方，则在该工程主体封顶前甲方付至400万元给乙方。余款以房抵冲砼款，由乙方自行选取该工程任何单元的商品房销售（房号在补充协议中明确），无论是建设单位还是甲方销售该房号的房款均归乙方所有。商品房的销售单价按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合同约定价为准，乙方所选商品房房款总价可以超过砼余款总价的20%，供料结束后最终结算时多退少补。甲方保证该工程在2013年4月份前主体结束，如不结束乙方有权要求甲方付清已供砼的货款。
2013年3月1日，兴殿公司与顶盛公司对账，确认截止2013年1月31日，顶盛公司青龙华庄工程共用砼量26100方，共有货款10495000元整，截止2013年春节，兴殿公司已收货款370万元，兴殿公司徐书海、顶盛公司徐大顺作为代表签字确认。对账后，顶盛公司分别于2013年5月10日（两次）、6月17日，共三次购买兴殿公司混凝土价值分别为717745元、252390元、165535元。
庭审中，顶盛公司对兴殿公司所供货数量及价款均无异议，对兴殿公司主张顶盛公司差欠货款6830670元也无异议，但认为根据双方约定，货款中830670元应支付现金，对剩余货款600万元应当以房抵款而不应该支付现金。
原审法院认为：顶盛盐城分公司作为顶盛公司的分支机构，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其权利义务应当由顶盛公司承担，兴殿公司以顶盛公司为被告符合法律规定。顶盛公司对尚欠兴殿公司货款6830670元并无异议，应予确认。本案争议焦点是顶盛公司认为货款中除830670元应当支付现金外，其余是否应当依据双方合同约定以房抵冲货款。兴殿公司与顶盛公司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存在的是买卖合同关系，顶盛公司差欠兴殿公司货款，是一种债权债务关系。合同中关于“超过部分（25000方）在供货结束后三日内顶盛公司付现金给兴殿公司，供货如低于25000方，则在该工程主体封顶前顶盛公司付至400万元给兴殿公司；余款以房抵砼款，由兴殿公司自行选取该工程任何单元的商品房销售，无论是建设单位还是顶盛公司销售该房号的房款均归兴殿公司所有”的约定实质是一种付款方式的约定，具有一定的债的担保性质，其实质是一种以物抵债的约定。且顶盛公司不享有双方约定所销售房屋的产权，在诉讼之前，双方也并未实际履行该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双方该约定无效，双方之间并不因为约定以房抵债，而灭失双方之间存在的债权。兴殿公司依据合同向顶盛公司主张债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双方合同中约定顶盛公司保证工程在2013年4月份前主体结束，如不结束兴殿公司有权要求顶盛公司付清已供砼的货款。但由于双方对主体结束并没有进行验收，故没有书面证据证明在2013年4月底前该工程主体是否已实际结束。但根据顶盛公司提供的监理单位的证明，该工程在4月底前已全部封顶结束，兴殿公司提供的混凝土浇筑报审表是复印件，且只能证明在2013年5月22日该工程屋面进行浇注，无法证实该工程主体是否已经结束，所以认定双方在2013年4月底前工程主体已结束更为合理。由于双方因未实际履行合同中以房抵债的约定而产生纠纷，现兴殿公司又不愿按合同约定以房抵冲部分货款，故对本案的发生兴殿公司也有一定过错，兴殿公司主张仍按协议约定的给付时间要求顶盛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不予支持。顶盛公司应承担从兴殿公司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相应货款的利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顶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兴殿公司货款683067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3年7月1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果顶盛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61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64615元，由顶盛公司负担。
顶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合同约定的“以商品房（或商品房的销售款）抵充部分货款”结算方式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1、以物抵债系以他种给付代替原定给付而消灭原有债务的法律行为，该约定只是一种付款方式的约定，不是以物抵债，且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的结果，不为法律所禁止，亦不损害第三人利益，合法有效。2、原审法院认为该约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不当。本案不具有债的担保性质，不存在抵押物处置方式问题。3、该约定明确，不存在履行障碍。4、该约定是合同基础条款，对其他条款产生实质性影响。如兴殿公司不接受该约定，则双方不可能建立混凝土买卖关系。正是基于该约定，合同约定混凝土价格才高出同期市场均价35元／m³至40元／m³，兴殿公司仅此就多获利110万元左右。且按照市场惯例，货款结算周期为1至2年，而本案双方约定除以房抵款外的货款在供货结束后三日内支付。如果认定该约定无效，则会造成利益严重失衡。另，原审判决顶盛公司对全部欠款从原审立案之日起支付利息，显失公正。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认定双方“以商品房抵充部分货款”约定有效，驳回兴殿公司要求支付“以商品房抵充货款”562.5万元部分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兴殿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兴殿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认定工程于2013年4月底前主体工程结束更合理不当。1、顶盛公司在2013年4月以后仍在对相关工程浇筑混凝土顶板。2、顶盛公司提交的证据即使真实，也仅证明2013年4月底前主体封顶，而不能证明主体工程全部结束。3、根据建筑工程规范，主体包括梁、柱、板、承重墙、屋面、墙体在内的围护部分。二、合同中以房抵款条款无效，且不可能实现。1、以房抵款的法律实质是担保性质的抵押权，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该条款无效。2、双方当事人均不具有房屋的所有权，系无权处分。3、合同约定“房号在补充协议中明确”，实际履行过程中双方并未签订补充协议，未实际履行。三、混凝土价格合理有据。合同明确约定了价格，该价格低于当地建筑工程造价信息指导价。综上，请求驳回顶盛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顶盛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为：1、2012年5月31日江苏华悦集团有限公司豪景半岛项目部与盐城市中鼎建材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拟证明同期以现款结算C30非泵送单价为355元／m³，合同约定385元／m³，高出30元。2、中联公司就青龙华庄项目工程款向顶盛公司抵款的全部商品房明细表（共计199套，截止2014年4月21日可供兴殿公司选择的有108套）。拟证明房源充足，房号、价款确定。3、兴殿公司供砼情况一览表（供至25000立方时的总货款情况）。拟证明按合同约定应付现款400万元，应以商品房抵冲5571305元，总货款11630670元减去已付的480万元，余款是6830670元，再减去应由房子或房款抵的5571305元，顶盛公司还应付现金1259365元。4、2012年1月21日中联公司就青龙华庄项目建设工程《中标通知书》两份。拟证明2012年1月经招投标程序顶盛公司为该项目的施工单位，在2012年4月12日之前。5、青龙华庄照片一组。拟证明截止2014年4月21日青龙华庄项目开发建设进度情况。
针对顶盛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兴殿公司质证认为：1、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货物价款应当以合同约定为准。即使该份合同中价格真实，因两份合同签订时间、供应单位、使用单位、运距均不一致，不能证明其比市场单价低30元／m³。2、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首先，该抵房表本身就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其次，顶盛公司所称的房屋情况，已销售91套，但从未支付过任何款项给兴殿公司，证明双方当事人未实际履行以房抵款条款。3、对证据3的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如果以房抵款条款符合法律规定，认可相关数额。4、对证据4中标通知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同时，按照顶盛公司的说法，该工程施工合同经过招投标程序，应当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在招投标部门备案，但顶盛公司没有提供招标部门的备案合同，说明其一、二审中提交的合同不能视为经合法备案的合同。5、对于证据5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
被上诉人兴殿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为：由顶盛公司项目部员工提供的顶盛公司与中联公司签订的青龙华庄7#、8#、10#、11#、12#工程施工合同，并且经过盐都区招投标中心备案，证明顶盛公司陈述其与中联公司合同约定以房抵工程款的陈述不成立。在该份合同中并没有以房抵款的约定。顶盛公司持有合同原件。如对这份证据有异议，可到盐城市招投标部门核实。
针对兴殿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顶盛公司质证认为：因该证据是复印件，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兴殿公司应当到招投标部门核对。兴殿公司认为即使以房抵款条款有效也无法履行，顶盛公司已提交可供兴殿公司选择的房源，可以按合同履行。
本院认为：兴殿公司对顶盛公司提交的证据1、证据2、证据5及顶盛公司对兴殿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顶盛公司提交的证据3、证据4不能证明其证明目的。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合同约定余款以房抵冲货款是否有效，顶盛公司能否以房屋抵冲货款。
本院认为：顶盛盐城分公司与兴殿公司签订的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供货如超过25000方，超过部分在供货结束后三日内顶盛公司付现金给兴殿公司，供货如低于25000方，则在该工程主体封顶前顶盛公司付至400万元给兴殿公司。余款以房抵冲砼款，由兴殿公司自行选取该工程任何单元的商品房销售（房号在补充协议中明确），无论是建设单位还是顶盛公司销售该房号的房款均归兴殿公司所有。”该约定从文字表述看，系双方当事人对付款方式的约定，其中包含了由顶盛公司用房屋抵偿混凝土货款余款的意思表示。该约定属于双方当事人在债务未届清偿期之前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具有担保债权实现的目的。这种在债务未届清偿期前约定的以物抵债，应当认定无效。因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债权债务数额没有异议，现双方关于以房抵冲混凝土货款的约定无效，故顶盛公司应按照实际欠款数额直接向兴殿公司支付混凝土货款。顶盛公司关于其应以中联公司所有的房屋抵冲部分货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此外，兴殿公司原审主张顶盛公司自2013年5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承担相应货款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原审判决顶盛公司承担从兴殿公司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相应货款利息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顶盛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1175元，由顶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留芳
审 判 员 陈志明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俊勇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