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27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闫×1，女，1952年8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殿明，北京市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2，女，1955年1月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3，男，1957年6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褆姮（闫×3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胥钢，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4，女，1962年4月2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5，男，1950年3月7日出生。
上诉人闫×1因与被上诉人闫×3、闫×2、闫×4、闫×5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226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闫×1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殿明，被上诉人闫×3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褆姮、胥钢，被上诉人闫×2、闫×4、闫×5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闫×1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根据靳×与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工作办公室签署的《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西城区天桥×××301二居室房屋（以下简称301房屋）的被安置人为靳×、闫×1及闫×1的丈夫、女儿，因此四人为301房屋共有权人。301房屋的购房款，系以靳×及闫×1名义申请住房公积金贷款，由闫×1按月还贷。二、2002年9月26日，闫×1经配偶、女儿同意与靳×、闫×3签订《证明》（实为换房协议），将301房屋与闫×3拆迁所得的北京市西城区天桥×××802一居室房屋（以下简称802房屋）交换。《证明》中明确802房屋最终归闫×1所有，但是因安置房屋产权的特殊性，必须先转移登记到靳×名下。因此，闫×1并非802房屋受赠人，而是共有权人。三、《证明》已经明确、完整约定了802房屋的最终归属权，该约定并非赠与承诺，系财产共有人对财产归属的约定。赠与具有无偿性，但是闫×1对房屋本来就有共有份额，亦为获得房屋支付了贷款等费用。一审法院认定闫×4、闫×3可以不同意继续履行过户义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闫×5辩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同意闫×1的诉讼请求。
闫×3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闫×1的诉讼请求。被拆迁房屋里没有闫×1的丈夫陈×1的户口，所以《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的被安置人不是陈×1。靳×生前出具了律师见证遗嘱，对802房屋进行了处分，所以《证明》已经被撤销。
闫×2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同意闫×3的意见。
闫×4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同意闫×3的意见。
闫×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802房屋归闫×1所有；2.判令闫×3、闫×5、闫×2、闫×4协助闫×1办理过户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闫×1、闫×5、闫×3、闫×4、闫×2系兄弟姐妹关系，五人之母亲为靳×。
2000年12月4日，靳×（乙方）与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工作办公室（甲方）签订《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根据协议显示：乙方居住危改区内×××三条13号私房一间，建筑面积12.57平方米；乙方同意就地安置，应安置人口为4人，分别为靳×、之女、女婿、之外孙女；甲方就地安置乙方两居室一套，地址为天桥危改小区（设计号）B1号楼4单元301号。同日，靳×（乙方）与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工作办公室（甲方）就上述房屋的购买又签订了《购买房屋合同书》一份。
2001年5月31日，北京市宣武区房屋土地登记发证事务所出具《房屋所有权抵押登记证明》，根据该证明记载，靳×将宣武区天桥×××301号房屋办理了房屋所有权抵押，抵押权人为中国建设银行北京宣武支行，贷款金额为9万元整，抵押期限30年。
2002年9月26日，靳×与闫×1、闫×3共同签订《证明》一份，内容为：“1、我将天桥×××301室二居室与我儿子闫×3×××802室一居室对换。再将×××301室二居室原名是靳×改为闫×3所有。2、将来将A区四号楼802室一居室闫×3改为靳×，以后再将靳×改为闫×1所有。”靳×与闫×1、闫×3均在该《证明》上签字确认。此后双方办理了产权变更手续，涉案802房屋登记在靳×名下。
闫×1在诉讼中向法院提交了闫×3于2002年9月27日书写的《备忘录》一份，具体内容为：“天桥地区×××802室一居室住房根据2002年9月26日证明（协议），该住房产权人应为靳×（母亲），以后可能将住房产权改为闫×1（靳×之长女），但如该住房发生出售或出租情况，闫×3即与闫×5（长兄）协商处理，我本人绝不将住房做为己有，否则愿意承担一切责任，特此说明。当事人闫×3（注：收到×××301室二居室住房有关材料共计九份）”。上述《备忘录》中“以后可能将住房产权改为闫×1”一句中的“可”字之后的“能”字，被人为进行了涂改、勾划。闫×3对上述“能”字的涂改不予认可，认为系闫×1所为。
2004年6月8日，闫×3再次出具《声明》一份，同意其母亲靳×、闫×1、其外甥女陈×2、其外甥女婿姜如海的户籍迁入802房屋。
闫×1为证明其一直履行房屋按揭还款手续，向法院提交储蓄卡存款回执、现金缴款单回单、存款凭条。
诉讼中，闫×1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向法院提交了《说明》2份，内容分别为：“我决定将我与大女儿闫×1及外孙女陈×2拆迁时所得到的两居室与二儿子闫×3拆迁所得到的一居室互换，尔后将换到的一居室最终落到大女儿闫×1名下。”，“我决定最后将一居室房屋过户到大女儿闫×1名下，拆迁时拆迁办公室根据我与大女儿、外孙女同居住在一起的情况分得一套两居室，考虑到二儿子家庭实际情况，同意将两居室与二儿子拆迁时所得一居室互换，鉴于原×××三间平房拆迁时所得三处楼房，最后已分别落户到大女儿闫×1（一居室）、二儿子闫×3（二居室）、二女儿闫×2（一居室）名下，为公平要求上述三人分别支付大儿子闫×5、小女儿闫×4各伍万元整，作为他们及子女的补偿，你们彼此都是亲人望你们团结、和睦共处，相互理解、帮助，大家一起共同过好日子。”该2份说明均由靳×本人签字盖章，但均无落款日期。靳×于2015年4月1日死亡。
另查，靳×通过安置取得的西城区（原宣武区）天桥×××301号现在产权登记地址为西城区天桥×××301号；本案诉争房屋的产权登记地址为北京市西城区天桥×××802号。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诉讼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的《宣武区天桥危改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购买房屋合同书》、房屋所有权证等证据，法院可以确认靳×原为301房屋的所有权人；其于2002年9月26日与闫×1、闫×3共同签订了《证明》一份，将301房屋与闫×3所有的802房屋进行了对换，属于当事人之间对于各自民事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有效，靳×据此取得了802房屋的所有权；但需要指出的是，根据该证明中“2、将来将A区四号楼802室一居室闫×3改为靳×，以后再将靳×改为闫×1所有。”部分的表述，法院认为此系所有权人靳×对闫×1的一种赠与性质的承诺，但各方对于靳×履行该承诺并未设定具体期限，亦未实际履行，且目前靳×已经死亡，闫×3、闫×4等作为其法定继承人均不同意继续履行该承诺，故闫×1主张确认802房屋归其所有，要求闫×5、闫×2、闫×3、闫×4协助闫×1办理过户手续的诉讼请求，法院无法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十四条之规定，于2016年12月27日判决：驳回闫×1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下列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闫×1提交张×、李×的书面证言，拟证明闫×1一直在802房屋居住并照顾母亲靳×，靳×临终前对于做律师见证遗嘱耿耿于怀。闫×3、闫×2、闫×4以证人未出庭作证等为由不认可证言真实性，并提交靳×2014年9月29日就医证明作为反证，证明靳×去世前不能言语表达。闫×5对闫×1提交的证据认可。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且证言内容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闫×1提交常住人口登记卡，拟证明闫×1、其夫陈×1、其女陈×2系301房屋拆迁安置人及共有权人。闫×3、闫×2、闫×4质证认可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关联性，同时主张陈×1户口不在被拆迁房屋，主张《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记载的应安置人口中的“之女婿”应指陈×2的丈夫。闫×5对证据表示认可。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该常住人口登记卡显示被拆迁房屋宣武区×××13号里有靳×、闫×1、陈×2三人之户口。
闫×1提交《北京市住房资金管理中心个人住房担保委托贷款借款申请表》，证明其为301房屋的房贷共同借款人。闫×3、闫×4、闫×2不认可证据真实性和证明目的。闫×5认可该证据。闫×1还提交其名下银行流水记录与靳×房贷还款记录的对照表，主张闫×1账户取款时间、金额与靳×房贷还款时间、金额高度吻合，拟证明301房屋在2003年至2012年期间的房贷实际系由闫×1偿还。闫×3、闫×2、闫×4不认可该证据，闫×5认可该证据。
关于拆迁安置情况，闫×1主张依据《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危旧房改造办法试行的通知》的规定以及《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购买房屋合同书》，301房屋中有60平方米是按照优惠购房面积付款，被安置人靳×、闫×1、陈×1、陈×2各享有15平方米优惠购房面积。闫×2认可拆迁户口越多优惠越多，但称靳×一个人至少也能分个一居室。闫×3、闫×4不认可闫×1的主张，不认为户口增加了住房面积。闫×5认可闫×1的主张。
关于301房屋的付款及还贷情况。闫×3主张301首付款23140.92元是闫×5付的，后来其将首付款还给了闫×5，因此首付是自己所付。闫×5不认可收到该笔款项，闫×3对此未能进一步举证。闫×1主张301房屋2003年至2012年期间的房贷每月460元是其存入靳×房贷还款账户。闫×3、闫×2、闫×4不予认可，主张靳×把还房贷的钱还给闫×1了，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闫×4主张301房屋抵押贷款已于2012年12月6日提前一次性还清，还款金额为69165.99元，系靳×向闫×4借款偿还。闫×1表示取得301房屋所有权后同意向闫×4偿还上述款项。根据闫×1提交的储蓄卡存款回执、现金缴款单回单、存款凭条等证据以及当事人陈述，本院认定301房屋在一次性还清贷款前的按揭贷款系闫×1偿还，按揭尾款系靳×向闫×4借款偿还。
二审开庭后，闫×3、闫×2、闫×4又出具说明主张撤回其庭上关于认可闫×1偿还房贷、认可被安置人户口增加安置房面积的自认。对此，本院认为其撤回自认的意见无合法理由及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及在案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00年12月4日，靳×（乙方）与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工作办公室（甲方）签订《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就地安置协议》，协议载明应安置人口为4人，分别为靳×、之女、之女婿、之外孙女。此处之女婿应指靳×之女婿即陈×1，故本院认定被拆迁房屋的安置人口为靳×、闫×1及闫×1之夫陈×1、之女陈×2。同日，靳×（乙方）与宣武区天桥危旧房改造工作办公室（甲方）签订《购买房屋合同书》购买了301房屋。
2001年5月31日，靳×将301房屋办理了房屋所有权抵押，贷款金额为9万元整，抵押期限30年。此后闫×1偿还了301房屋的按揭贷款。2012年8月23日，靳×借款一次性还清了301房屋剩余按揭贷款69165.99元。
2014年4月13日，靳×经北京市亿嘉律师事务所律师见证出具《遗嘱》，载明301房屋由闫×2负责组织出售，出售后房款先还给闫×336000元和闫×4110000元，余款部分按照比例分配给闫×54%，闫×24%，闫×38%，其余由闫×1和闫×4平均分割。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靳×、闫×1、闫×3于2002年9月26日共同签订的《证明》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该《证明》的性质如何认定以及是否应当继续履行。
第一，关于《证明》的性质。一审法院认定《证明》中有关“以后再将（301房屋）改为闫×1所有”的约定系靳×对闫×1赠与性质的承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本院认为涉案《证明》并不符合赠与合同单务、无偿的特征，不能认定为赠与。首先，闫×1并非无偿取得对802房屋所有权的期待利益。依据《证明》的约定，靳×、闫×1同意闫×3以802号一居室房屋交换301号二居室房屋。301房屋系拆迁安置房屋，虽然靳×系301房屋的购房人，但是闫×1及其夫陈×1、其女陈×2亦系拆迁被安置人，且依据危旧房改造政策靳×购买301房屋时亦因此在回迁面积、购房价款方面享受了相应政策优惠，因此闫×1作为被安置人对301房屋享有居住使用等方面的相关权益。闫×1在《证明》中同意交换房屋实际向闫×3让渡了其对301房屋所享有的相关权益，故而《证明》并非无偿合同。其次，闫×1在换房后仍然承担了301房屋的按揭贷款偿还义务，故而涉案《证明》亦非单务合同。因此，涉案《证明》应认定为靳×、闫×1、闫×3就换房事宜及三方利益安排所签订的无名合同。该合同中有关“以后再将（301房屋）改为闫×1所有”的约定系各方履行换房事宜的一个环节，不能单独割裂来看；同时，闫×1依据合同取得对802房屋所有权的期待利益并非无偿，且承担了还贷义务，因此上述约定条款不能认定为赠与承诺。
第二，关于《证明》是否应当继续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涉案《证明》系依法成立的合同，对于靳×、闫×1、闫×3三方均有约束力，靳×生前出具律师见证《遗嘱》，单方擅自对301房屋另行进行处分的行为，不能变更、撤销或解除《证明》，靳×仍应按照《证明》的约定履行将802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至闫×1名下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继承人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本案靳×已死亡，闫×3、闫×5、闫×2、闫×4作为靳×的法定继承人，应当继续履行靳×在《证明》中尚未履行的债务，协助将802房屋转移登记至闫×1名下。
债务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的，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尽管涉案《证明》中关于靳×履行产权转移义务时间的约定不够明确具体，但是鉴于靳×已经去世，且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不存在其他障碍，闫×1现请求闫×3、闫×5、闫×2、闫×4协助办理802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在802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前，闫×1仅依据合同对房屋享有请求权和期待利益，不享有所有权，故本院对闫×1确认所有权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闫×1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22621号民事判决；
二、闫×3、闫×5、闫×2、闫×4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闫×1将北京市西城区天桥×××802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至闫×1名下；
三、驳回闫×1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闫×3、闫×5、闫×2、闫×4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闫×3、闫×5、闫×2、闫×4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文军
代理审判员 王继玉
代理审判员 高 磊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