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71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马坊物流基地东区1008号。
法定代表人何礼萍，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聂晓岳，北京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丛岩，男，1981年1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林丽，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丛岩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619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邢军担任审判长，法官龚勇超、法官孙承松参加的合议庭，分别于2016年6月14日、2016年6月21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并于2016年6月21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弘公司之委托代理人聂晓岳、被上诉人丛岩之委托代理人林丽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弘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丛岩作为中弘公司中层管理人员，负有拓展、发展、提升营运部业绩的义务和责任，但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中弘公司发现丛岩的工作能力与其自身描述的能力相差甚远，不能胜任营运部总监工作，故中弘公司依据“在试用期内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之规定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在双方已达成解除劳动合同口头协议的情况下，中弘公司向其发出《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属于依法解除。在解除劳动合同后，丛岩举报其直接上级的行为、自行办理离职手续的行为、一直不到公司上班的行为，使得劳动合同在事实和客观上已经不能继续履行。故中弘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中弘公司与丛岩签订的劳动合同于2015年6月23日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不再继续履行。
丛岩在一审中答辩称：中弘公司并未告知丛岩具体的录用条件，丛岩入职后也不存在不胜任工作的情形，中弘公司也没有要求丛岩改进工作，故解除与丛岩的劳动合同没有事实依据，不同意中弘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1月5日，中弘公司与丛岩签订了期限自2015年1月5日至2018年1月4日止的《劳动合同书》，约定：2015年1月5日至2015年7月4日为试用期，丛岩担任营运总监；第二十六条约定“丛岩应积极、主动的参加中弘公司组织的入职培训。如丛岩在试用期参加入职培训且考试成绩≥80分的，按中弘公司内部规章制度予以转正；如丛岩在试用期无故不参加入职培训或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通过相关考试的，视为不符合录用条件，不予转正，中弘公司有权与丛岩解除劳动合同。”
2015年6月23日，中弘公司向丛岩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该通知显示：“因您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现通知您将于2015年6月24日与本公司解除劳动关系，请于次日前办理离职手续、做好工作交接。公司将支付您个人应得工资及各类补贴。特此通知。”丛岩对解除不予认可，不认可其不符合录用条件。
为证明丛岩试用期内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通过相关考试视为不符合录用条件，中弘公司提交《试用期工作总结》、《工作胜任力调查问卷》、《关于工作胜任力的调查结果》、考卷网页打印件（未显示丛岩的信息）、公司另两名员工在线聊天记录打印件（显示：“丛岩的考试成绩为68分，由于转正时间将到，比较急，所以麻烦您本周帮他开通下补考链接。”显示时间为2015年6月22日）等为证，上述证据均未显示丛岩签字，丛岩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中弘公司另提交《入职培训签到表》为证，丛岩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
中弘公司主张双方劳动合同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行，并提交举报材料打印件、《员工离职/调岗移交清单》为证。丛岩对举报材料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可《员工离职/调岗移交清单》的真实性，但不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
中弘公司另主张丛岩欺诈该公司，该公司有权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提交毕业证书及显示有“齐齐哈尔大学档案证明专用章”的《公函》为证，该证据显示：“经查我校2002年相关毕业文件，查无丛岩相关信息。2015年12月24日。”丛岩不认可上述证据的关联性。
丛岩曾将中弘公司申诉至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撤销2015年6月23日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等。2015年10月8日，仲裁委裁决：撤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中弘公司继续履行与丛岩的《劳动合同》。中弘公司不服，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应当有合法依据；因用人单位作出解除劳动合同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中弘公司主张因丛岩在试用期内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故与丛岩解除了劳动合同。现中弘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该公司的录用条件，其仅提交《试用期工作总结》、《工作胜任力调查问卷》、《关于工作胜任力的调查结果》、考卷网页打印件、在线聊天记录打印件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丛岩试用期内不符合录用条件或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通过相关考试视为不符合录用条件，丛岩亦不予认可，故对中弘公司关于丛岩试用期内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主张，法院不予采信。中弘公司于2015年6月23日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缺乏事实依据，应予以撤销。
中弘公司主张双方劳动合同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行，但其提交的举报材料打印件、《员工离职/调岗移交清单》尚不足以证明其该项主张，丛岩亦不予认可，法院不予采信。
中弘公司另主张已发现丛岩欺诈该公司，故有权解除双方劳动合同，但其提交的《公函》显示的时间为2015年12月24日，即在该公司解除与丛岩劳动关系后，故该情形与本案无关，双方如有争议可另行解决。
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中弘公司解除与丛岩的劳动合同，缺乏事实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属违法解除，丛岩要求继续履行双方的劳动合同，合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于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对丛岩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二、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继续履行与丛岩的劳动合同；三、驳回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弘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中弘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中弘公司不存在录用条件，无法证明丛岩不符合录用条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中弘公司在招聘丛岩所在岗位（项目运营总监）时就对该岗位的学历、性别、年龄、工作经验和技能等有明确的要求，中弘公司在试用期内对丛岩进一步考核的过程中发现其学历造假、专业技能不符合岗位要求，中弘公司以其不符合录用条件为由发出解约通知，符合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认定丛岩学历造假与本案无关，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在中弘公司发出解除通知之前，中弘公司即已知晓丛岩学历造假，结合丛岩在试用期间的工作表现的考核结果，中弘公司认定丛岩不符合录用条件，考虑到丛岩日后就业，中弘公司没有在解除通知中列明。中弘公司认为丛岩学历造假，缺乏最基本的诚信和职业道德，一审法院却要求双方另行解决，刻意回避双方矛盾，是不负责的错误判决。（三）一审法院以丛岩未在相关考核文件上签字为由认定中弘公司无法证明丛岩不符合录用条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中弘公司认为，用人单位对员工的考核系用人单位用工自主权的具体表现，亦系一种单方的管理行为。虽然员工未在考核表上签字确认，但并不能否定公司对员工进行考核的效力。二、一审法院无视劳动合同无效的事实，判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适用法律错误。（一）丛岩提供虚假的学历，使得中弘公司误以为丛岩符合招聘岗位的任职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劳动合同应属无效。一审法院无视劳动合同无效的事实，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中弘公司已就“劳动合同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行”提供了充足的证据，一审法院随意增大中弘公司此方面的举证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审理本案时认定事实错误，对中弘公司已提供的客观事实证据不予采信，也未考虑劳动合同能否继续履行的现实性、可能性，却径直判决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无助于劳动争议的解决，反而人为制造了双方之间的争议，属于明显的错判。基于以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中弘公司特依据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确认劳动合同已经合法解除；2.丛岩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丛岩针对中弘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中弘公司在录用的时候没有告诉丛岩录用条件，中弘公司向丛岩解除通知的时候没有告诉具体的解除原因，中弘公司没有证据证明丛岩不符合录用条件，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没有错误。中弘公司提交的造假的证据，证据是在事后取得，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没有错误。丛岩认为劳动合同继续履行没有障碍，中弘公司认为无法履行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二审中，本院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中弘公司在二审中主张丛岩学历造假，构成欺诈，劳动合同应属无效，并向本院提交了《员工招聘申请表》打印件、应聘登记表、学历证书复印件、学位证书复印件为证。应聘登记表中，丛岩称其系齐齐哈尔大学本科学历；学历证书复印件、学位证书复印件上均有丛岩签字，其上显示丛岩系齐齐哈尔大学本科。丛岩对《员工招聘申请表》打印件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中弘公司在招聘时并无关于学历的要求；对应聘登记表、学历证书复印件、学位证书复印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庭审中，丛岩认可其系齐齐哈尔电视大学大专学历。
另查，在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中，丛岩向中弘公司作出承诺及保证：……3.从岩向中弘公司提供的各类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身份证件、学历证明、工作经历、职业技能、入职体检报告、劳动合同解除证明等均为真实、有效。……如因上述丛岩承诺及保证不实导致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或发生任何违约、赔偿责任，其无效之不利后果及责任全部由丛岩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劳动合同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仲裁委京朝劳人仲字[2015]第10948号裁决书、《员工招聘申请表》、应聘登记表、学历证书、学位证书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陈述，双方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是否有效及中弘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合法。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是否有效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劳动合同无效。”依据该规定，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需同时符合两个条件，一是丛岩具有欺诈的行为和主观故意，二是丛岩的行为使中弘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了劳动合同。本院将对此分项述之：
（一）丛岩是否具有欺诈的行为和主观故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7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根据查明的事实，丛岩填写的应聘登记表及其向中弘公司提供的学历证书和学位证书均显示丛岩系齐齐哈尔大学本科，而依据中弘公司提交的《公函》，齐齐哈尔大学2002年相关毕业文件并无丛岩相关信息，丛岩在庭审中亦认可其系齐齐哈尔电视大学大专学历，故可以认定丛岩向中弘公司提供了虚假的学历信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第八条“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的规定，劳动者在应聘时负有向用人单位提供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的义务。按照日常生活经验，劳动者学历的高低对于用人单位是否对劳动者进行录用及劳动者待遇之高低具有重要的影响，属于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丛岩在订立劳动合同时负有如实向中弘公司进行说明的义务，丛岩在《劳动合同书》中也明确承诺其向中弘公司提供的各类资料（包括学历证明）为真实，在此情况下其仍向中弘公司提供虚假学历信息，明显具有主观故意。故本院认定丛岩具有欺诈的行为和主观故意。
（二）丛岩的行为是否使中弘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了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在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之前，通常都会根据劳动者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及笔试、面试表现等，对劳动者的能力、资格、信用、道德操守等做出一个初步判断，以决定是否对劳动者进行录用，但是仅凭这种初步的审查，并不能得出该劳动者究竟是不是符合该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全部录用条件，因此在建立劳动关系的同时，法律允许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试用期，利用试用期让双方有一个相互进一步考察的机会，一旦劳动者的实际工作能力等不符合用人单位的录用条件，允许用人单位在试用期内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的学历虽不能直接等同于劳动者的劳动能力，但应当看到，劳动者的学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劳动者的劳动能力，在双方正式建立劳动关系前，对于用人单位是否录用劳动者具有重要的影响。本院认为，首先，丛岩向中弘公司提供学历证书和学位证书的行为及丛岩在《劳动合同书》中作出保证学历证书为真实否则承担劳动合同无效等法律后果的承诺，可以得出中弘公司在招聘时对于劳动者的学历是具有要求的；其次，中弘公司是在试用期内提出与丛岩解除劳动关系，中弘公司在试用期内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的行为表明中弘公司通过试用期的进一步考察，对丛岩的劳动能力等作出了否定性的评价，此情节能进一步证明中弘公司基于丛岩提供的虚假学历对丛岩的工作能力作出了错误判断从而与丛岩订立了劳动合同，故本院认定丛岩的行为确实使中弘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丛岩订立了劳动合同。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丛岩提供虚假学历的行为构成欺诈，使中弘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丛岩签订了劳动合同，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应属无效。
二、关于中弘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合同是否合法问题。
中弘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合同是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有效为前提。因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已被认定为无效，按照民法的一般原理，劳动合同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故不存在中弘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合同是否合法的问题，中弘公司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的行为并不具有法律意义，不存在应予撤销的问题，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亦无继续履行的基础。中弘公司请求判令双方的劳动合同不再继续履行，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61952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无需撤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三、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无需继续履行与丛岩的劳动合同；
四、驳回北京中弘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丛岩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丛岩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代理审判员
龚勇超
代理审判员
孙承松
二〇一六年七月五日
书 记 员 李思巧
书 记 员 刘 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