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延中民再字第1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住所地吉林省汪清县。
法定代表人：张伟，站长。
委托代理人：王君鸿，吉林天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常起，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退休干部。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承范等150名，吉林省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村民。（具体名单附后）
诉讼代表人：李承范，男，1950年9月3日出生，朝鲜族，农民。
诉讼代表人：丁玉芝，女，1968年3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金成国，该村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崔京浩，男，1963年6月22日出生，朝鲜族，农民。
再审申请人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下称林业站）与被申请人李承范等150人、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村民委员会（下称村委会）之间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前由汪清县人民法院作出（2012）汪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李承范等150名村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作出（2014）延中民四终字第142号判决，并已发生法律效力。林业站不服二审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吉民申字第29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李承范等150名村民诉称：2000年11月23日，被告村委会未经村民会议讨论，擅自与第三人林业站签订了林木、林地有偿转让经营合同，将我们村民集体所有的位于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高丽井沟的98、100林班内的5、9、17、21、22小班林木所有权、林地使用权转让给第三人。该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关于涉及村民重大事项必须提交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后方可办理的禁止性规定，严重侵害了我们全体村民的利益，请求法院确认该合同无效。
一审被告村委会辩称：2000年11月23日签订合同前，确未召开全体村民会议，且该合同是林业站利用职权擅自办理的，我村委会根本不知情，该合同上虽加盖了我村委会的公章，但不能代表我村委会认可该合同书的效力，我村委会同意原告的主张，该合同应认定无效。
一审第三人林业站述称：150名原告所述与事实不符。被告村委会在有偿转让自留山林地时，召开了村民会议，并经开会村民代表一致同意，将自留山林地转让给本村村民李承范、尹太山等18户村民后，剩余部分林地转让给林业站。该合同未违反任何政策性文件及法律法规，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合法转让。2000年11月23日签订合同后，至今已履行12年了，原告村民及被告村委会均未提出过任何异议，本案150名原告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诉讼时效。林业站受让150名原告诉称的林木、林地后，已将受让的林木所有权、林地使用权转让给金相国等8人，8位受让人经营的10年间均进行了大量的投入。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认定如下事实：2000年11月23日，被告村委会与第三人林业站签订了林木、林地有偿转让经营合同，约定:被告将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高丽井沟的98、100林班内的5、9、17、21、22小班林木所有权、林地经营权转让给第三人,转让期限50年，转让费为19738.00元。嗣后，第三人林业站将转让款19738.00元存入由其代管的被告村委会账户。
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集体所有的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侵占、哄抢、私分、破坏。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规定，目前，我国法律对集体成员针对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负责人作出的损害其权益的决定，提起诉讼无人数上的限制，原告主体适格。关于原告提出被告村委会未召开村民会议与第三人签订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一）本村享受误工补贴的人员及补贴标准；（二）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三）本村公益事业的兴办和筹资筹劳方案及建设承包方案；（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六）宅基地的使用方案；（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九）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的规定，被告村委会转让林木所有权、林地经营权前应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庭审中，被告村委会自认确未召开会议，第三人虽提出相反意见，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反驳，故应认定被告村委会与第三人林业站签订合同时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但签订合同前是否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不应属第三人履行的义务，第三人对召开村民会议是否符合规定亦无支配权和控制力。被告村委会与第三人签订的合同已履行了12年，且新受让人金相国等8人已进行了大量投入，根据保护和鼓励交易的政策和原则，亦应认定合同有效继续履行，故150名原告要求确认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合同无效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经本院2014年第1次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崔雪林等150名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村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负担。
宣判后，李承范等150名村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被告村委会与第三人林业站签订时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但签订合同前是否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不属于第三人履行的义务，第三人对召开村民会议是否符合规定亦无支配权和控制力”进而认定合同有效是错误的。该判决观点可归纳为：1.村委会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与第三人无关；2.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不影响合同效力。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错误的理解和适用法律。首先，村民组织法是宪法性的法律规范，不同于企事业单位、其他组织，其法律规定应属于全社会共知范围，由全社会共同严格遵守。第二、从合同法的角度看，本案第三人明知村委会的个别成员无权越权代理与之签订合同的事实而不顾，还与之签订合同当属无效。二、原审判决将合同履行的时间和投入作为审查合同效力的标准，缺乏法律依据。合同无效自始无效，与无效合同是否履行了多长时间和投入无关，投入问题应当按缔约过失责任承担。本案被上诉人林业站利用职权强取豪夺村民林木资源，非法占有林地，又将林地分割给本站的工作人员，严重侵害了广大村民的合法利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确认被上诉人村委会与林业站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
被上诉人村委会辩称：同意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林业站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农村土地，是指农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本案诉争土地为农村土地，应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调整的范围。其一切发包、承包行为必须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进行。该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村委会与被上诉人林业站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即违反了必经的村民民主议定程序，同时，被上诉人林业站作为人民政府派驻在基层的林业行政管理机构，也不符合参与农村土地承包的主体资格，故该合同应属无效。上诉人李承范等150名村民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吉林省汪清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汪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吉林省汪清县春阳镇春光村村民委员会与被上诉人吉林省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于2000年11月23日签订的《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被上诉人吉林省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负担。
林业站不服二审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请求依法撤销延边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延中民四终字第142号民事判决，维持汪清县人民法院（2012）汪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由被申请人承担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是适用法律错误。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村委会是于2000年11月23日签订《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3年之后，国家才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并于2003年3月1日起施行。该法未规定对颁布以前签订的林地、林木转让合同具有溯及力。二审法院以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为由，认定在林地、林木转让合同无效，实为适用法律错误。二、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村委会签订的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合法有效。1、在合同的签订程序上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林地、林木转让合同时，双方是按照延边州及汪清县人民政府《关于乡村集体林地实行有偿转让承包经营若干问题的规定》及《林木评估作价参照价》和《林地质量调整系数（K）值参照表》，对转让的集体林地进行有偿转让及合理的评估，每公顷林地评估作价294.59元。被申请人村委会当时签订转让林地、林木合同时对此也是盖章认可的。再者，对比同时转让给李承范、金虎山等18户村民的林地每公顷作价186.05元，再审申请人有偿受让承包林地、林木的作价符合法律规定的公平原则，转让程序也符合当时的有关规定；2、林权改革以前签订的林地、林木转让合同合法有效。申请再审人是具有《民法通则》规定的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具有签订林地、林木等一切合同的资格，而二审法院无根无据的将再审申请人单位认定为政府派驻机构。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村委会签订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以后（申请人已将该林地于2004年原价转让给金相国、王金柱等8户春阳镇居民），已对该林地经营管理了14年之久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对于吉林省林权制度改革于2008年开始，林权制度改革政策实施前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吉高法（2010）240号《关于审理林权行政案件和民事案件的指导意见》第26条第二款：“但承包合同自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承包人已实际大量投入的，一方当事人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终止该承包合同的，原则上不予支持”的规定，本案争议的林地、林木转让合同，既已超过了一年，又对林地进行了大量投入，无论从转让手续上，还是从法律规定上，都是合法有效的。三、被申请人李承范等村民起诉时诉讼时效已过。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村委会于2000年11月23日签订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并将该林地又转让给金相国、王金柱等8户春阳镇当地居民，再审申请人及以后的受让人已对该林地经营管理达14年之久，不但在该林地进行了大量的投入，且在经营管理期间，被申请人蔡日锡等村民均知晓该林地已转让给再审申请人（在一审、二审时被申请人均承认知晓）。在林权制度改革政策于2008年实施后，被申请人春光村村民蔡日锡等人及被申请人村委会的现任负责人为分得林地，才于2009年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2000年11月23日签订的转让林地合同无效，根据《民法通则》135条之规定，被申请人起诉超过诉讼时效。
经本院再审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再审申请人根据与被申请人村委会的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取得涉案林地后，将该林地又转让给金相国、王金柱等8人。受让人金相国、王金柱等8人对该林地进行投入并经营管理至今。
再审申请人汪清县春阳镇林业工作站是事业单位法人，其事业单位法人证书记载经费来源为经费自理，开办资金52万元。2009年开始经费来源为国家全额拨款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法人是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之规定，再审申请人林业站作为经费自理的事业单位法人，属于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具备对外签订合同的资格，对此法律并没有禁止性规定。本案中，再审申请人与村委会签订林木、林地有偿转让经营合同并未违背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且争议林地的受让人金相国等8人已经对林地进行投资并经营管理至今，村民也始终没有积极主张权利，应认定合同有效。被申请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以签订合同前是否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不属林业站履行的义务，林业站对召开村民会议是否符合规定亦无支配权和控制力为由，根据保护和鼓励交易的政策和原则，认定双方之间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有效得当，本院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于2003年3月1日起施行，该法对本案不具有溯及力。本院二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认定双方之间林地、林木有偿转让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本院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错误，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延中民四终字第142号判决；
二、维持汪清县人民法院（2012）汪民一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京鹤
审判员 ：金亨今
审判员 ：俞顺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许贞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