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00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德恒，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世霞，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孔凡勇，广东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岑嘉培，广东泛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花都区。
法定代表人：高志策。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小英、黄艳萍，均系该司员工。
上诉人罗德恒、黄世霞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穗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18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万某公司（贷款人）与罗德恒（借款人）、黄世霞（借款人配偶）于2014年8月4日签订编号为2014-7-28的《纯信用借款合同》,约定：罗德恒向某公司借款人民币10万元用于扩大经营，借款期限为18期，即从2014年8月4日至2016年1月25日，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每月利息按原始借款金额的13‰计算；借款人借款本息等分18次偿还，每月还款金额为整数，差额部分合计在第一次还款；每月与放款日相对应的日期为还款日或另行约定其他还款日，如果没有对应日的，则每月的最后一天为还款日；具体详见还款计划表。贷款人委托广州万某联合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某联合）收取本合同内借款人应还本金、利息、滞纳金、补偿金等一切款项，借款人通过委托划款方式向某联合还款，则视为向贷款人还款。借款人提前还款部分由贷款人先代为保管，不提前冲减本息，下一期还款时从中冲减应还款项，若余额不足，借款人应按约定的还款方式补足差额部分。逾期还款期间为自逾期发生日起计算至清偿日止。逾期期间加收滞纳金，依据借款本金余额的0.1%按日计算滞纳金。借款人同意于最近一期还款日或约定日缴纳。当借款人的还款不足时，贷款人的冲账顺序为：若逾期两期及以上的，应首先冲减时间在前的全部本息及滞纳金，然后再冲抵时间在后的本息及滞纳金；同一期内部的冲减顺序依次为：滞纳金、利息、本金。合约已到期或借款人依约视为全部借款到期时，未缴或未缴足应还金额的，借款人除应偿还滞纳金外，应同时按照本合同第四条的约定计收超期利息，不足一个月的按一个月计算。同日罗德恒（借款人）、黄世霞（借款人配偶）签署还款计划表，确认每月的25日为还款日及每月的具体还款金额。
同日，罗德恒、黄世霞（甲方）与万某联合（乙方）签订《财务咨询业务约定书》，约定因甲方向乙方申请，乙方需组织人员对甲方进行实地调查、帮助甲方获得贷款，并受出借方的委托对甲方进行贷后管理和跟进，乙方为甲方提供该一系列财务咨询，本合同约定财务咨询期限为18期，从2014年8月4日起至2016年1月25日止，甲方每月按人民币10万元为基数的10‰，至咨询期限结束之日止向乙方支付财务咨询费，即每月咨询费为1000元，不足一个月的按一个月计算；甲方逾期支付咨询费的，按照10万元为基数以每日0.1%计收滞纳金。
万某公司于2014年8月6日向罗德恒发放了10万元的贷款，罗德恒、黄世霞在相应《借款凭证》上签名确认。贷款发放后罗德恒向某联合支付款项（包括支付万某联合的咨询费、偿还万某公司的借款本金、利息等）如下：2014年8月26日偿还9521.66元，2014年9月25日、2014年12月25日、2015年1月25日、2015年2月25日、2015年3月25日五次每次各还款7855元，2014年10月27日还款8032.76元，2014年11月25日还款7677.24元，2015年8月28日、2016年1月25日、2016年2月29日、2016年3月28日四次各还款1000元，以上还款合计68506.66元。罗德恒、黄世霞从2016年3月29日开始没有还款。万某公司认为经其核算，至2016年3月29日止，罗德恒、黄世霞只偿还了本金45450元、利息9923.33元，滞纳金372.3元，总额55745.63元，并认为罗德恒、黄世霞向某联合支付的咨询费与其无关，不应计算在罗德恒、黄世霞向其偿还借款的本息内。
万某公司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罗德恒、黄世霞共同向某公司偿还剩余贷款本金54550元；2.罗德恒、黄世霞共同向某公司偿还编号为2014年-7-28的《纯信用借款合同》项下未还利息、滞纳金（其中利息以原始借款金额10万元为基数，每月按13‰计算，自2015年3月26日计算至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滞纳金以剩余本金54550元为基数，每日按0.1%计算，自2015年4月26日起至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用及其他实现债权的费用由罗德恒、黄世霞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万某公司与罗德恒、黄世霞签订的《纯信用借款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相应的义务，在违约时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黄世霞作为借款人罗德恒的配偶与罗德恒共同签订涉案《纯信用借款合同》，且在相应《借款凭证》上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名确认，故罗德恒、黄世霞应共同承担《纯信用借款合同》的相应债务，万某公司已依约向罗德恒发放借款10万元，罗德恒、黄世霞理应依约履行还款义务。罗德恒、黄世霞在合同到期后，未按照合同约定完全履行还款义务，构成违约。现万某公司起诉请求罗德恒、黄世霞共同偿还贷款剩余本金54550元，符合双方的合同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罗德恒、黄世霞抗辩认为合同约定每月利息以原始贷款金额的13‰属不公平条款，应以实际欠款作为本金计算13‰，并认为其向某联合支付的每月1000元咨询费应计算至已还本息中。根据罗德恒上述查明的还款情况，合同签订后，罗德恒向某公司偿还的本金、利息、滞纳金加向某联合支付的咨询费合计68506.66元，扣除万某公司自认偿还的本金45450元，罗德恒支付的利息、滞纳金、咨询费合计为23056.66元，没有超过年利率36%，因此对罗德恒、黄世霞的上述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以采纳。
关于万某公司主张的利息、滞纳金问题，依合同约定，滞纳金应从逾期发生日即2015年4月26日开始计算。由于万某公司属非金融贷款机构，故对万某公司的贷款应参照民间借贷方式处理，利息及滞纳金总和以年利率24%为限，对超出部分不予保护。另，因罗德恒、黄世霞在万某公司签订《纯信用借款合同》的同时与万某联合签订《财务咨询业务约定书》，约定由罗德恒、黄世霞向某联合每月支付1000元咨询费，该费用虽然约定由罗德恒、黄世霞向某联合支付，但实为万某公司变相向罗德恒、黄世霞收取借款利息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因此，对万某公司诉请罗德恒、黄世霞支付按照上述《纯信用借款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计至付清款日止的利息、滞纳金加罗德恒、黄世霞应向某联合支付的咨询费的总额，原审法院以年利率24%为上限加以限制。具体为：利息以10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3月26日起按每月13‰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滞纳金以54550元为基数从2015年4月26日起按每日0.1%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但利息、滞纳金及咨询费的总和以总借款本金100000元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为限。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的规定，于2016年5月5日判决：一、罗德恒、黄世霞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54550元及按照编号为2014年-7-28的《纯信用借款合同》计算利息、滞纳金（利息以100000元为基数，按每月13‰的标准，自2015年3月26日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滞纳金以54550元为基数，按每日0.1%的标准，自2015年4月26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但利息、滞纳金、咨询费的总和以总借款本金100000元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为限）；二、驳回广州市花都万某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上述欠款，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64元，管辖权异议费用100元，由罗德恒、黄世霞共同负担。
上诉人罗德恒、黄世霞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一、《纯信用借款合同》中对借款利息的约定是无效条款。罗德恒、黄世霞与万某公司于2014年8月4日签订的《纯信用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每月利息按原始借款金额的13‰计算”，该条约定，从字眼上看似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实际上，该项约定已属于变相收取高额利息，依法应属于无效条款。具体到本案中，以万某公司起诉要求的本金54550元为基数，若按涉案固定利率即原始借款金额100000元的13‰计算，即月利息为1300元，同时，若仍以54550元为基数，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的规定计算，此时月利息仅为1091元。上述对比可见，万某公司于借款合同中所约定的利息明显高于法定利息标准。另外，在涉案借款合同中，由于罗德恒、黄世霞一直有偿还部分本息的行为，此时欠款本金会相应不断减少，若利息的计算基础保持不变，利息就会不断增加，变相提高。而且，此种利息约定本身就存在不公平性，在罗德恒、黄世霞归还了部分本金的前提下，罗德恒、黄世霞已归还的本金根本不能作为再次计算利息的基数，利息应按实际欠款本金为计算标准，涉案条款已是变相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属无效。二、涉案利息、滞纳金及咨询费应以实际欠款本金为计算标准。首先，因罗德恒、黄世霞一直有偿还本金，该部分本金应在欠款中扣除，而不应继续作为计算利息的基数，既然原审法院认定罗德恒已归还本金45450元，那么，该部分本金就不会再产生任何利息，因此原审法院判决要求利息以100000元为基数计算并无事实或法律依据，利息应以实际欠款本金为计算标准。其次，据上所述，涉案合同关于利息的约定依法应属无效约定，因此罗德恒、黄世霞偿还的款项中，偿还的高于法定利息的部分应属归还本金。再次，本案中，罗德恒已向某公司偿还本金、利息、滞纳金及咨询费合计68506.66元，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扣除万某公司自认偿还的本金45450元外，罗德恒、黄世霞支付的利息、滞纳金、咨询费合计为23056.66元，没有超过年利率36%”明显有误。因罗德恒、黄世霞每次归还的本金、利息、滞纳金、咨询费并不一致，因此原审法院不应笼统地将罗德恒、黄世霞于2014年8月26日至2016年3月28日期间归还的利息、滞纳金、咨询费合并，并按100000元借款本金为基数，认为未超过年利率36%则合法，而应严格将罗德恒、黄世霞每次归还的款项中的本金及各项费用区分开，并在扣除每次还款本金的基础上，按本期实际欠款本金为基础，用以判断罗德恒每次归还的各项费用是否有超出法定标准的部分。另外，原审法院最后判决，滞纳金是以54550元为基数从2015年4月26日起计算，然而，2014年8月26日至2016年3月28日期间的滞纳金部分，原审法院却是以未扣除已偿还本金部分的借款本金100000元为基数判断，明显前后矛盾。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罗德恒、黄世霞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罗德恒、黄世霞向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1503.06元，利息、滞纳金、咨询费按照尚欠的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6年3月28日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被上诉人万某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亦未答辩。
本院确认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罗德恒、黄世霞与万某公司签订《纯信用借款合同》，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双方之间10万元的款项往来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罗德恒、黄世霞尚欠万某公司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数额。
对此争议，根据查明的事实，《纯信用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每月利息按原始借款金额的13‰计算……逾期期间加收滞纳金，依据借款本金余额的0.1%按日计算滞纳金”，《财务咨询业务约定书》又约定罗德恒、黄世霞每月支付咨询费1000元，上述滞纳金、咨询费实际都是万某公司变相收取的利息，即按上述约定，在借款期罗德恒、黄世霞每月需向某公司支付利息2300元，逾期还款还需另付滞纳金。如果按借款总金额10万元计算，上述利息标准未超过年利率36%，但依涉案《还款计划表》的约定，罗德恒、黄世霞每一次还款后，涉案借款本金在不断减少，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本院认定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无效。结合本案具体情况，截至2015年3月25日罗德恒、黄世霞共8次还款总计64506.66元，按每次还款先扣除利息、咨询费、滞纳金（利息、咨询费、滞纳金按约定计算，但总额超过按实际拖欠本金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的部分不予支持）再冲抵本金的计算方法，截至2015年3月25日，罗德恒、黄世霞已偿还该日前的利息、滞纳金、咨询费，尚欠借款本金52310.1元。据此，万某公司主张已收取的利息金额已超出上述法律的规定，原审法院支持万某公司要求罗德恒、黄世霞偿还借款本金54550元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2015年3月26日后的利息，因当事人约定的利息、滞纳金、咨询费总额标准按本金52310.1元计已超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标准，即约定的利息及变相利息过高，故本院调整为以尚未清偿的本金52310.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且应扣除罗德恒、黄世霞在2015年8月28日、2016年1月25日、2016年2月29日、2016年3月28日偿还的4000元。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罗德恒、黄世霞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184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184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罗德恒、黄世霞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52310.1元及利息（利息以52310.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5年3月26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止，扣除已偿还的4000元）;
三、驳回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64元，由罗德恒、黄世霞共同负担1116元，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6元，由罗德恒、黄世霞共同负担104元，广州市花都万穗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迎晖
审判员 庄晓峰
审判员 吴 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陆艳婷
吴云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