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37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上海工程局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武威路88弄3号楼。
法定代表人：陈建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峰，男，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连云港市建设开发实业发展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开发区黄河路2号公寓。
法定代表人：杨善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亚红，江苏田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高佳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大厂长芦街道陆营社区卞云组。
法定代表人：刁志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露露，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雷，男，1982年12月14日生，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新浦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陈，男，1987年11月29日生，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新浦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桂芳，女，1958年8月29日生，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新浦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彩英，女，1940年12月19日生，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新浦区。
上诉人中铁上海工程局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上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连云港市建设开发实业发展公司（以下简称开发公司）、南京高佳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佳路桥公司）、被上诉人孟雷、孟陈、陈桂芳、杨彩英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6）0116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上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连带给付工程款的责任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上诉人与开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时，上诉人作为合同相对方并无审查签订合同所用印章是否为真实的义务，而且开发公司于2013年3月1日出具了《委托书》，委托上诉人的南钢工程项目经理部将开发公司名下工程对应的工程款项全部转入孟凡明个人账户，由此产生的一切连带责任均由开发公司承担。此授权书由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善根盖章授权，且开发公司没有对2013年3月1日开发公司出具《委托书》中的印章申请司法鉴定。因此，上诉人作为善意相对方，完全有理由相信孟凡明作为开发公司授权人，有权代表开发公司履行双方签订的合同义务。2.如果公司对外用章不具有唯一性，不得主张使用“伪造印章”对外签订合同对公司没有约束力。开发公司没有证明其公司印章具有唯一性，不能否认孟凡明私自刻制的印章与上诉人签订合同的效力。3.尽管开发公司主张公章伪造，但其在明知该公章存在并使用的情况下，并未及时通知上诉人，也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减少损害。二、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本案中，孟凡明并非工程实际施工人，其真实身份应是开发公司委托代理人，代表开发公司履行与上诉人签订的合同权利和义务，上诉人与开发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应是合法有效的，本案所有法律责任应由开发公司承担，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高佳路桥公司辩称，高佳路桥公司对于上诉人与开发公司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是，高佳路桥公司已经完成了相关的施工工作，并且涉案工程已经投入使用，所以高佳路桥公司有权要求孟凡明支付工程款。上诉人作为该工程的承包方，应当在欠付的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给付责任。所以，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开发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涉案证据均能证明孟凡明是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1.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2016]文鉴字第479号鉴定意见书中的鉴定材料均为本案在2016年6月6日第一次开庭时一审高佳路桥公司提供的涉案施工合同、分包合同、决算书、委托书等资料，其中也包括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上诉人认定自己为善意相对方，相信孟凡明是开发公司的授权人是完全错误的，因为根据国有公司的财务制度，不可能出具授权委托书向个人付款。同时，孟凡明在收到上诉人工程款时出具的发票也与正规途径出具的发票不一样。可见，上诉人未尽合理审慎义务。另，上诉人在（2016）苏0116民初5921号案的第一次庭审中对开发公司提交的“孟凡明承认自己私刻公章的保证书”时质证：“对证据的真实性无意见，对第三份证据孟凡明出具的保证书从内容上看孟凡明确实冒用开发公司的公章与南京高佳路桥公司签订合同，也与我方签订了合同”。由此可见，对于孟凡明冒用开发公司的公章签订了涉案工程的所有资料这个事实，上诉人是认可的。2.关于开发公司公章是否具有唯一性，开发公司已经穷尽了自己的举证责任，提交了开发公司从2002年至今在当地工商局登记的印鉴，也提交了开发公司在连云港市不同领域使用公章印鉴的资料。客观上开发公司无法穷尽证据来证明仅有一枚“公章”，对此，上诉人如有异议，应提供证据证明此公章的非“唯一性”。3.关于“明知公章伪造而不通知上诉人”，开发公司是在接到高佳路桥公司的律师函才知道此事，该律师函中仅提到涉案工程及高佳路桥公司，并未提到上诉人。所以，开发公司只能向当地警方报警。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认为自己作为善意一方，相信孟凡明代表开发公司与其签订了合同，所以本案中涉及的法律责任应该由开发公司来承担，其不承担任何责任。但不论是否孟凡明冒用公章与上诉人签订涉案合同，上诉人均应当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
孟雷、孟陈、陈桂芳、杨彩英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孟凡明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在南钢股份有限公司已经将工程款基本支付至上诉人的情况下，上诉人本应按约定支付工程款，但上诉人从始至终一直在拖欠孟凡明的工程款，从而导致孟凡明欠付高佳路桥公司相应工程款。故本案是由于上诉人拖欠支付工程款所导致，上诉人应当承担全部责任。
高佳路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开发公司支付其工程款998975元，并自2014年7月1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2.中铁上海公司在上述欠付工程款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3.孟雷、孟陈、杨彩英、陈桂芳对上述工程款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2013年4月15日，孟凡明以开发公司名义与中铁上海公司南钢工程项目经理部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约定：中铁上海公司将其承接的南钢钢铁大道工程中的道路工程、南支路线、源铁路线、中兴路线工程分包给开发公司施工，合同总价暂定9000000元，最终结算价根据工程业主最终审计批复的竣工结算价的98%进行计算。合同附件确定了钢铁大道道路工程的施工内容包含：1、路基路面工程；2、路基附属工程；3、人行道；4、安装工程。合同落款处由孟凡明签名并加盖了开发公司的印章。
2013年9月16日，孟凡明以开发公司名义与高佳路桥公司二分公司签订了《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一份，约定开发公司将钢铁大道、源铁路、中兴路、南支路道路工程中的20CM水泥稳定碎石（水泥4%）、20CM水泥稳定碎石（水泥5%）供料及摊铺工程发包给高佳路桥公司施工，单价为水泥稳定碎石壹佰贰拾伍元每吨，工程费用总额约定3125000元左右，支付方式为机械进场支付40%，摊铺结束付至实际完成工作量的70%，年底付至实际完成工作量价款的90%，余款2014年6月30日前付清。
2013年10月5日，孟凡明又以开发公司名义与高佳路桥公司签订了《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一份，约定：开发公司将钢铁大道一期道路工程8CMAC－25+6CMAC－16沥青砼摊铺及下封层施工工程分包给高佳路桥公司施工。单价为AC－25单价为430元/吨、AC－16单价为440元/吨，透油层为贰元每平方米，工程总额约定89万元，支付方式为机械进场支付30万元，摊铺结束支付总造价的70%，年底支付总造价的90%，余款2014年6月30日前付清。
2013年10月10日至2014年5月15日，孟凡明以开发公司名义与高佳路桥公司签订了《结算书》，确定：南钢钢铁大道水泥稳定碎石工程价款为724000元；南钢钢铁大道一期道路沥青砼价款766000元，临时道路沥青砼285900元；钢铁大道、源铁路道路水泥稳定碎石工程价款778975元；南钢源铁路道路工程沥青砼价款为230000元。2014年8月14日，孟凡明以开发公司名义向高佳路桥公司出具《委托书》一份，言明，2013年6月至2013年10月，我公司与贵公司签订的南钢钢铁大道、源铁路、中兴路、南支路道路水泥摊铺工程和南钢钢铁大道一期主道路沥青摊铺工程，现工程已完工，决算金额为2784875元，截止2014年6月20日止，我公司已付1785900元，尚欠贵公司998975元，现委托中铁上海工程局市政工程有限公司南钢工程项目经理部代我公司付尾款998975元。嗣后，此款高佳路桥公司索要未果，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庭审中，开发公司主张《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委托书》及《决算书》中加盖的开发公司印鉴为孟凡明伪造，并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涉案工程所涉开发公司印鉴的真伪进行鉴定。2016年10月28日，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委托书》及《决算书》中加盖的“连云港市建设开发实业发展公司”的印鉴与开发公司提供的印文样本不是同一印章所盖。同时开发公司还提供了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一份及孟凡明出具的保证书一份，主张2014年7月9日孟凡明曾因冒用开发公司名义并私刻开发公司印章，被公安机关传唤时，孟凡明出具《保证书》一份确认了“2013年9月16日冒用连云港市建设开发实业公司名义并私刻该公司印章与南京高佳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二分公司签订施工合同”并承诺“保证由此产生的所有责任由本人承担”。高佳路桥公司及中铁上海公司对上述鉴定意见及《保证书》等不持异议。
另查明，2015年6月6日孟凡明因病去世。2016年9月12日，孟凡明的母亲杨彩英、妻子陈桂芳、儿子孟雷、孟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开发公司、中铁上海公司以及南钢股份公司支付工程款，一审法院以（2016）苏0116民初592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中铁上海公司等给付杨彩英、陈桂芳、孟雷、孟陈工程款、保证金合计6676074.1元。
上述事实，有高佳路桥公司、中铁上海公司的陈述，高佳路桥公司提供的《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二份、决算书、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接处警记录、保证书、中铁上海公司提供的《钢铁大道工程建筑施工合同》、《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工程结算审定单三份、户籍资料等予以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孟凡明私自刻制开发公司印章，以开发公司名义与中铁上海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但工程实际由孟凡明组织施工、结算及接受工程款，应当认定孟凡明为工程的实际施工人，相应合同权利义务应由孟凡明承担。孟凡明在施工过程中，又将工程的部分项目转包给高佳路桥公司，双方签订的两份《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亦无效，但因高佳路桥公司已完成了相应的施工工作，并且涉案工程已投入使用，高佳路桥公司有权要求孟凡明支付工程款，现因孟凡明已去世，其继承人杨彩英、陈桂芳、孟雷、孟陈应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向高佳路桥公司承担给付责任。高佳路桥公司提供的结算单结合孟凡明签名的《委托书》可以证实，孟凡明尚欠高佳路桥公司工程款为998975元。由于孟凡明在《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以及《结算书》、《委托书》中加盖的印鉴系其自行刻制，因此，高佳路桥公司要求开发公司对孟凡明在施工过程中产生的权利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中铁上海公司将合同违法分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孟凡明，高佳路桥公司要求中铁上海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陈桂芳、孟雷、孟陈、杨彩英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接受孟凡明遗产范围内，支付高佳路桥公司工程款998975元，并自2014年7月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中铁上海工程局市政工程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付款责任。二、驳回高佳路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566元、鉴定费29200元，合计43766元，由陈桂芳、孟雷、孟陈、杨彩英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本案中，围绕中铁上海公司上诉请求，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孟凡明私刻开发公司印章并以开发公司名义与中铁上海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是否有效；中铁上海公司是否应当对孟凡明欠付高佳路桥公司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孟凡明私刻开发公司印章并以开发公司名义与中铁上海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项规定，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因此，中铁上海公司关于其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合法有效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中铁上海公司是否应当对孟凡明欠付高佳路桥公司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问题。本院认为，孟凡明在施工过程中，又将工程的部分项目转包给高佳路桥公司，高佳路桥公司已完成了相应的施工工作，并且涉案工程已投入使用，高佳路桥公司有权要求孟凡明支付工程款。中铁上海公司将合同违法分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孟凡明，应当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对高佳路桥公司要求中铁上海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予以支持，并无不当。中铁上海公司关于其不应当对孟凡明欠付高佳路桥公司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铁上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66元，由上诉人中铁上海工程局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钮丽娜
审判员 曹 艳
审判员 龚 达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郭旭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