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42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闫家明，男，1972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颍上县。
委托代理人周成舜，杭州市正大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吴淞路400号。
负责人张渝，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于素玲、赵余萍，上海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银法，男，1956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慈溪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玄女，女，1955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慈溪市。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卢晔，男，1972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慈溪市。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益娟，浙江政法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童守安，男，1989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凤台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隆蔚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平阳路258号一层11085室。
法定代表人徐洁。
上诉人闫家明、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银法、王玄女、童守安、上海隆蔚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蔚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民初字第4436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2015年8月31日2时39分许，童守安驾驶沪Ｄ×××××号重型普通货车在杭州市西湖区之江路由西向东行途经一号坝附近，遇钱塘江涨潮，潮水漫过江堤后，将在钱塘江一号坝堤边观看潮水的钟某等五人及道路南侧部分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和行人混合车道隔离护栏冲入道路南侧机动车道内，致使部分护栏及钟某被潮水冲入沪Ｄ×××××号重型普通货车车底部，造成钟某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沪Ｄ×××××号重型普通货车驶离现场，后于次日凌晨被公安机关查获。经杭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西湖大队认定，确定该起事故为交通意外，童守安、钟某均无责任。2、钟某，于1981年6月29日出生，系城镇居民，于2015年8月31日因本次事故死亡。钟银法系钟某父亲，1956年1月20日出生；王玄女系钟某母亲，1955年3月22日出生；再查明，钟银法、王玄女生育子女一人。3、沪Ｄ×××××号重型普通货车系闫家明实际所有，挂靠于隆蔚公司处，童守安系闫家明雇佣的工作人员。事故发生时，沪Ｄ×××××号重型普通货车在太平洋保险公司处投保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1000000元，并已投保不计免赔险。4、事故发生后，闫家明已向钟银法、王玄女垫付30000元。钟银法、王玄女于2015年12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童守安赔偿钟银法、王玄女各项损失共计1487966元，闫家明、隆蔚公司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责任；2、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由童守安、闫家明、隆蔚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机动车一方承担无过错责任。本案中，虽然交警部门认定本次交通事故是意外发生的，双方均无过错，但钟某的死亡事实与童守安驾驶的车辆撞击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亦无证据证明钟某有过错，故应该由童守安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又因童守安系闫家明雇佣的驾驶人员，事故发生时系履行职务行为，故童守安的责任应当由闫家明承担。又因隆蔚公司系肇事车辆的挂靠单位，故隆蔚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关于太平洋保险公司究竟应在有责交强险范围内还是无责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商业三者险中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是由其保险的车辆一方当事人是否承担责任而决定的。因本案中童守安要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当在有责交强险范围内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根据现有证据，钟银法、王玄女因钟某在此次交通事故死亡所产生的损失为：1、死亡赔偿金1097820元。钟某系城镇居民，故原审法院参照城镇标准计算，即40393元×20年=8078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部分，因钟某死亡之日，王玄女已满60周岁，钟银法、王玄女主张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其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审法院予以确认；钟银法在钟某死亡之日未满60周岁，钟银法、王玄女主张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故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89960元（14498元×20年）；2、丧葬费24186元，关于钟银法、王玄女主张的遗体整容费应属丧葬费范畴，原审法院不予支持；3、交通费5000元，原审法院酌情确定；4、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次事故系交通意外事故，童守安没有过错，故原审法院对钟银法、王玄女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5、财产损失，钟银法、王玄女主张手机损坏，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第1-3项赔偿项目合计1127006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责任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000000元；剩余17006元，由闫家明承担赔偿责任，隆蔚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太平洋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赔偿钟银法、王玄女因钟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合计110000元；二、太平洋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责任范围内赔偿钟银法、王玄女因钟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合计1000000元；三、闫家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钟银法、王玄女因钟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合计17006元；四、隆蔚公司对上述第三项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五、驳回钟银法、王玄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应收9096元，由钟银法、王玄女负担1624元，闫家明、隆蔚公司负担7472元，其中闫家明、隆蔚公司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闫家明、太平洋保险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闫家明上诉称：一、在侵权责任纠纷中无过错责任原则适用于特殊侵权行为应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法律规定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原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却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存在自相矛盾。二、交警部门认定案涉事故为交通意外，钟银法、王玄女对此也无异议，在一审中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作为证据提交。该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员童守安无责，依据过错责任原则，雇主闫家明和挂靠单位隆蔚公司也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三、即使闫家明需承担赔偿责任，也应当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先行赔付。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认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钟银法、王玄女的原审诉讼请求。
太平洋保险公司上诉称：原审法院未依法查清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判决在“本院认为”部分说理内容牵强，并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约定的内容存在矛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中第十六条约定：除本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事故认定书认为驾驶员童守安无责（原审法院也认可其无责），故太平洋保险公司仅在交强险无责范围内承担责任。二、从原审判决“本院认为”部分可以得知，原审法院认可事故认定书所认定的事实及责任比例，但未正确认定事故发生的起因，钟某系被潮水冲入机动车道内才导致死亡，原审判决遗漏上述关键事实，认为钟某的死亡与车辆撞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又因死者无过错让驾驶员承担全责，原审法院在逻辑推理上存在明显的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机动车只有对交通事故存在过错才需承担相应责任，本起事故属于交通意外，原审因存在碰撞就随意让驾驶员承担全责明显违法。此外，上诉人对原审判决存在众多疑问：第一，本起交通事故是否属于意外事故？如果是，为什么还有无责与全责之分？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还是普通的侵权纠纷？第二，本起事故发生起因是什么？是否认可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如果不认可，原审法院应重新调查取证，而不能随意认定因存在撞击就推定全责，在法律上运用推定应有充分的事实依据，但现有证据并不足以推定驾驶员承担全责。第三，机动车在没有过错的前提下，被动被撞击造成损害，需要承担全责，是否有相应法律规定？原审法院可以推翻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但前提是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本案因潮水的外力造成死者碰到了机动车，系被动的撞击，是驾驶员意志以外的因素，属意外事件，上诉人仅在无责范围内承担责任于法有据。三、原审法院未将原审被告代理人的重要答辩、辩论意见表述在判决书内。一般在事实清楚，责任无异议的前提下，法院可以省去原被告的代理意见，但本案各方存在着较大的分歧，原审判决却未提及、避重就轻，也无说理分析，所依据的事实、法律均不能说服上诉人及其他第三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无责范围内11000元，商业险范围内不承担责任；2、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针对闫家明的上诉，太平洋保险公司答辩称：太平洋保险公司仅在交强险无责范围内承担责任，商业险范围内不承担责任。一、关于本次交通事故的事实问题。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显示死者在事发时2015年8月31日2时39分许，在位于杭州市××江路××号的大坝进行观潮，发生事故的原因是死者与其他观潮人五人被潮水冲入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车道发生交通事故，发生交通事故的原因作用力在于死者站在不适当的位置进行观潮。据太平洋保险公司了解，2000年左右江边护栏没有建造，所以经常发生意外事故，但在2000年以后已经树立防护栏，若钱塘江管理局和杭州市防汛安全管理小组办公室工作到位，相关警示标志会提醒观潮者注意，若相关单位已采取防护措施，因观潮者自身原因造成死亡和伤害事故，应由相关人员自行承担责任。但本案的特殊性是死者站在了不恰当的危险位置，造成钱塘江回潮将其冲入机动车车道，导致交通事故的发生，其本身存在过错，原审判决孤立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认定驾驶员应承担全部责任，没有从本质上处理和判断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和作用力。二、本案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并不是简单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是根据不同的情况适用不同的规则和原则。法律规定在交强险限额下不论有无过错保险公司理应赔付或在无责范围内赔付，而在商业险限额下应根据责任比例进行相应的赔付。太平洋保险公司一审中已提交商业险条款，商业险条款和法律规定是一致的，从理论上讲，超出交强险范围部分按责任比例，在区分机动车和非机动车过错程度时加重了机动车一方的责任。无过错原则在理论上分为无过错责任原则和推定过错原则、过错原则几类。在特殊侵权行为情形下才适用无过错原则，对于侵权人的惩罚是非常严格的，后果完全由侵权人承担，故在适用时比较严格，须符合法定性和主动性。高度危险作业是高速运转的机器在高速运转的损害，本案并非因驾驶员行驶的速度过快造成交通事故，而是死者站在比较危险的观潮地段，由潮水将其冲入机动车道造成其死亡，从因果关系、损害后果、起因等方面看，均不是机动车主动造成交通事故，而是被动造成死者死亡，故不应适用高度危险作业下的无过错原则。
针对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闫家明答辩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太平洋保险公司未理解原审判决即提起上诉。二、原审判决与机动车三者责任险的约定不存在矛盾。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依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中第十六条约定，除本保险公司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现原审法院对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系由于死者死亡和车辆撞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又无证据证明死者有过错，依据无过错责任原则，闫家明需要对本案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故即使根据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说法其也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险三者险内承担本案全部赔偿责任。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本案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所有原审被告均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太平洋保险公司表示愿意在无责范围内承担责任，既然其愿意承担责任，原审法院也对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则应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四、交警部门认定本案事故为交通意外，原审被告无需承担赔偿责任，若二审法院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也应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针对闫家明和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钟银法、王玄女一并口头答辩称：一、原审判决公正、公平、合法。案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存在诸多错误，仅提及本案事故发生的简单经过，未考虑事故发生的前因后果，钟银法、王玄女对此提出了复核申请，但复核单位仍作维持决定。钟银法、王玄女又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事故认定书和复核结论，法院认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在诉讼中仅作为证据使用，与其他司法鉴定性质相同，应在民事赔偿纠纷诉讼中审查并确认其证明力，钟银法、王玄女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故不予立案。二、本案中造成钟某死亡的原因，并非是潮水的外力造成死者碰到了机动车，而是驾驶员童守安违反禁行规定进入禁行区域，致使钟某被其驾驶的机动车撞击死亡，故童守安应承担赔偿责任，闫家明、隆蔚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童守安未对闫家明的上诉进行答辩，对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其所作的书面答辩与闫家明的答辩内容一致。
隆蔚公司对闫家明的上诉与天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均未作答辩。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事故虽经交警部门认定属于交通意外事故，驾驶员童守安与受害人钟某均无责，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五）项“‘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之规定，交通意外事故亦系交通事故范畴。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没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考虑到受害人钟某的死亡与童守安所驾驶车辆的撞击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在没有证据证明受害人钟某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应由机动车一方对钟银法、王玄女因本案交通事故造成钟某死亡所致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故原审法院判令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有责限额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闫家明、太平洋保险公司认为机动车一方在本案中无责以及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只在交强险无责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均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对超出交强险和商业险限额部分的损失，鉴于童守安系闫家明雇佣的驾驶员以及肇事车辆挂靠于隆蔚公司，原审法院判令闫家明对该部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并由隆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亦无不当。此外，原审判决书符合民事裁判文书的制作规范，太平洋保险公司就文书样式所提的异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844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14619元，由闫家明负担225元。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闫家明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亮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