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庆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庆中民终字第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凤珍，女，汉族，1960年5月20日出生，农民，住环县环城镇。
委托代理人杨平顺，男，汉族，1957年8月5日出生，农民，住环县环城镇。
委托代理人袁涛，男，汉族，1979年1月3日出生，庆阳市残疾人联合会干部，住庆阳市西峰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环县供电公司，住所地：环县环城镇。
法定代表人ＸＸ勃，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灵通，该公司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廷锋，甘肃环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凤珍与上诉人环县供电公司追偿权、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环县人民法院（2014）环民初字第913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凤珍的委托代理人杨平顺、袁涛和上诉人环县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灵通、刘廷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12日凌晨零时5分许，黄凤珍住宅崖面靠西边突然坍塌，所塌土方将黄凤珍住宅最前排房靠近崖面一间房屋打塌，致使租住在房屋内的环县环城镇城东塬村只家塬队村民王贵的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当场身亡，同时使同居一室的三人不同程度地受伤。事发当时，当地政府和公安机关及医院工作人员立即赶赴现场进行紧急处理。2014年5月13日下午，在环城镇人民政府和有关村组干部的主持下进行了调解，黄凤珍丈夫杨平顺代表黄凤珍进行了调解，达成调解协议，由黄凤珍向受害人近亲属王贵一次性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参与事故处理人员误工费、食宿费、交通费共计600000元，另外支付给受害人食宿费6000元。审理中，黄凤珍申请对该起事故发生的原因进行司法鉴定，经原审法院批准，依法委托甘肃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察院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结论如下：1、甘肃环县环城镇红星村刘家湾队坍塌崖面为黄土状粉土，具有≥Ⅱ级自重湿陷性，在下雨时，雨水会从电杆根部及电杆拉线处下渗，且电杆根部及电杆拉线处曾经发生过集中跑水或长期渗水，土质坍塌崖面处于高压电杆和电杆拉线接面上，该崖面坍塌与电杆根部及电杆拉线处长期渗水有直接关系。2、坍塌崖面上的土体垂直节理发育，具有较高的透水性，在长期的渗水过程中土体结构已破坏，电杆（转角杆）及电杆拉线与崖面边缘距离较近且又有一定的压力和拉力，当在一定外力负荷作用下，会使土体强度降低，产生湿陷和崩解，而发生下沉坍塌。3、该坍塌崖面为黄土状粉土，具有自重湿陷性，湿陷性敏感，土体节理发育，该崖面坍塌与土体长期渗水浸水、土结构破坏以及电杆、电杆拉线负荷外力作用有关。
另查明：2013年7月21日环县特大暴雨过后，黄凤珍对其住宅崖面上方进行查看时发现电杆根部及拉线处因雨水渗漏而形成深坑，遂找人进行了填埋处理。黄凤珍崖面上方所栽电杆系环县供电公司所有，原审中环县供电公司对该电杆的权属没有提出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2014年5月12日，因黄凤珍崖面坍塌造成租住在黄凤珍房屋内的王贵之子、之女二人死亡，经甘肃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察院鉴定，黄凤珍崖面坍塌的主要原因是电杆根部及电杆拉线处长期渗水和集中跑水，同时电杆（转角杆）及电杆拉线与崖面边缘距离较近且又有一定的压力和拉力，当在一定外力负荷作用下，使土体强度降低，产生湿陷和崩解，从而导致崖面下沉坍塌，该鉴定结论客观公正，予以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电力企业应当对电力设施定期进行检修和维护，保证其正常运行。”第六十条规定：“因电力运行事故给用户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害的，电力企业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供电营业规则》第四十七条规定：“供电设施的运行维护管理范围，按产权归属确定。”第五十一条规定：“在供电设施上发生事故引起的法律责任，按产权归属确定。产权归属于谁，谁就承担其拥有的供电设施上发生事故引起的法律责任。”根据上述规定，电力企业、电力设施产权人是电力安全生产和用电的责任主体，保证安全生产，防止和杜绝事故发生，及时消除事故隐患，保障周围环境安全是其法定职责。本案中环县供电公司作为该电杆的所有权人，对该电杆具有检修和维护的义务，但其不能提供近年来对该电杆的相关检修日志记录，没有证据证明其对该电杆进行过定期安全检修，故应承担该起事故的赔偿责任。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十二条规定：“任何人不得在35kv及以下电力线路杆塔、拉线周围五米的区域内取土。”换而言之，电杆及拉线五米内要保持土地的完整性，以保证电杆的安全性，而引起事故发生的电杆及拉线紧挨崖边栽种，不符合《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5米安全距离的规定，从而造成黄凤珍崖面坍塌的安全事故。综上，环县供电公司应承担该起事故的主要赔偿责任。黄凤珍作为庄基所有人，在发现其崖面上方的电杆底部存在安全隐患、有可能危及自己住宅和房屋安全时，只是作了简单的填埋处理，没有采取有效措施进行专业处理，而且仍然将房屋出租给他人，对自己的房屋及租住人的人身安全处于放任状态，没有尽到适当的安全注意义务，最终导致事故的发生，对于损失扩大的部分具有一定的过错，故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款规定：“因第三人侵权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由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赔偿权利人起诉安全保障义务人的，应当将第三人作为共同被告，但第三人不能确定的除外。”本案中黄凤珍作为安全保障义务人，已经向受害人进行了赔偿，其有权利对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环县供电公司行使追偿权。环县供电公司辩解黄凤珍向受害者支付的赔偿数额过高，经审查，黄凤珍向受害人的赔偿数额并未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规定的赔偿标准，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另外，对于黄凤珍提出其住宅拆迁、房屋重建、砖围墙重建、砖崖面维修、土方回填等损失的事实存在，但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九条第二款、第六十条，《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款之规定，遂判决：一、由环县供电公司赔偿黄凤珍支付的受害人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参与事故处理人员误工费、食宿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363600元；二、驳回黄凤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632元、鉴定费50000元，共计61632元，由黄凤珍负担24652.8元，环县供电公司负担36979.2元。
上诉人黄凤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原审法院遗漏了其房屋损失的事实，仅仅认定了其代为向受害人进行民事赔偿的案件事实，但对房屋损毁的案件事实只字未提。其原审提交了事故现场照片，充分证明了房屋因崖面坍塌遭受损毁的客观状态，原审法院对这一案件事实不予认定，侵害了其实体权利。2、原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款规定，认定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判决环县供电公司承担主要责任是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一个电力设施致他人损害的特殊侵权案件，并非一般侵权案件，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环县供电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其自行承担40%的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严重不公。原审法院采信了相关机构出具的电杆与崖面坍塌有着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的鉴定结论，环县供电公司不具有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被害人故意的法定免责事由，其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没有答复其提出的修复房屋工程量的书面鉴定申请，存在程序违法。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上诉人环县供电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涉案电杆及拉线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已栽设运行，从最初的木杆到现在的水泥石杆，栽设位置没有变，黄凤珍宅基地是1992年才申报审批，在最初修庄时与电杆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相互没有任何影响和妨碍，但其在2005年建房时，明显向南扩展了庄基地，将庄基南侧靠近高压电杆拉线的黄土坡取土成崖，后用砖砌筑成崖面，擅自进入到高压电力设施保护区内，给自己埋下了祸端，原审对这一问题置之不理。2、原审判决所谓查明的“2013年7月21日环县特大暴雨过后，电杆根部及电杆处因雨水渗漏而形成深坑，黄凤珍找人进行了填埋处理”，对于当时出现如此大的隐患，黄凤珍岂可擅自做主处理？3、电杆从栽设之初，产权即归属于黄凤珍所在的红星村刘家湾队，原审判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凭主观推定归环县供电公司所有实属荒唐。4、原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当，甘肃水文地质工程勘察院的鉴定资质具有局限性，该鉴定机构的主业务是地质勘查，严格的讲，并不具备损害因果关系鉴定的资质能力和专业技术水平。鉴定结论依据不足，结论1中载称的“在下雨时，雨水从电杆根部及电杆拉线处下渗，且电杆根部及拉线曾经发生过集中跑水或长期渗水等”纯属主观想象，毫无依据。该鉴定结论对委托所要求鉴定的黄凤珍家土质崖面坍塌的原因，只针对电杆及电杆拉线有的放矢，而没有考虑电杆及电杆拉线之外的其他原因，如黄凤珍崖面上方边缘处建有邻居的厕所，同样存在更大的渗水隐患；再如黄凤珍家砌筑崖面时对边缘土质没有加固夯实；还有取土致崖面坡度太陡存在安全隐患等诸多的原因，鉴定机构对黄凤珍家崖面坍塌的原因没有全面综合分析评价，其结论显然存在重大瑕疵，上诉人在原审中对该鉴定结论提出异议并书面申请重新鉴定，但未获准，在程序上对上诉人极不公正。客观事实表明，电杆及电杆拉线并不是崖面坍塌的唯一原因，更不是主要原因，原审所采信的鉴定结论显然存在重大瑕疵。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黄凤珍的诉讼请求。
黄凤珍原审提交的证据有：1、准建证，用以证明黄凤珍对坍塌房屋具有所有权的事实。2、调解协议书、收条和发票，用以证明黄凤珍向王贵赔偿600000元和支付6000元食宿费的事实。3、律师调查笔录3份，用以证明2013年“7.21”特大暴雨后环县政府组织人员进行安全检查时，发现涉案坍塌崖面所栽电杆倾斜具有安全隐患，遂向环县电力局提出将涉案电杆尽快搬离，以及黄凤珍及其丈夫用土、白灰将坍塌崖面电杆底部出现的走水大坑进行填堵的事实。4、照片6张，用以证明事故发生前电杆系转角杆并紧靠涉案坍塌崖面栽设的事实。5、甘肃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察院《环县环城镇红星村刘家湾队崖面坍塌原因勘察报告》，用以证明环县供电公司电杆对于造成黄凤珍崖面坍塌具有直接关系。环县供电公司对证据1、2、4的真实性无异议，具备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定。对证据3、5提出异议。经审查，证据3为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应当结合其他证据材料综合分析判断。证据5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予以认定。
环县供电公司原审未提交证据。
当事人二审未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调查收集的证据为：对孙全富、刘世武的调查笔录，证明电杆的设置更换、黄凤珍修建房屋、砖砌崖面等情况。黄凤珍无异议，环县供电公司提出异议。经审查，该证据作为证人证言，应当结合其他证据材料综合分析判断。
经审理查明并综合全案证据材料，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环县供电公司是否属于适格的侵权责任主体；2、电力设施与崖面坍塌有无因果关系；3、当事人对损害后果有无责任及责任大小的确定；4、原审判决是否遗漏黄凤珍主张财产损害赔偿诉讼请求的问题。
上诉人黄凤珍的住宅崖面坍塌造成房屋倒塌及受害人伤亡的损害后果，鉴定结论证明与涉案电杆、电杆拉线等电力设施引发的损害事实具有因果关系。涉案砌砖崖面、房屋和电力设施的本身，都属于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的物件范畴。上诉人环县供电公司在国家农网改造后作为涉案电力设施运行维护和使用收益的经营管理人，黄凤珍按照电力设施这一物件引发的损害事实，就损害后果主张行使人身损害赔偿追偿权和财产损害赔偿请求权，选择了侵权而非债权、物权的权利保护途径，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物件损害先行赔偿后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和因其他责任人原因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情形。涉案电力设施的经营管理人环县供电公司构成侵权责任法上规定的其他责任人，其上诉所提涉案电力设施产权归属环县环城镇红星行政村刘家湾队的主张，无证据证实，亦不影响其作为经营管理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主体性质。
原审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委托甘肃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察院作出的《环县环城镇红星村刘家湾队崖面坍塌原因勘察报告》，具有委托鉴定的材料、鉴定的依据、使用的科学技术手段、对鉴定过程的说明和明确的鉴定结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经过庭审质证能够作为证据使用。环县供电公司申请重新鉴定，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的情形，原审法院未予准许，程序正当合法。环县供电公司上诉所提原审未予重新鉴定存在程序不公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是电力设施这一物件的自身属性和物理作用引发的损害后果，应当归属物件损害责任的范畴，而非高压电力本身的高度危险性这一特殊性造成的特殊侵权责任，应当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确定赔偿责任。环县供电公司一、二审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对损害无过错，亦未证明对涉案电力设施造成的损害事实具有法定免责的情形，应当推定其未尽到安全保护管理义务。在电力设施安全隐患存续的情况下，黄凤珍修建庄基时未能趋利避害，对可能发生损害的崖面作整修砌砖处理时改变了原状，房屋建设租赁中没有进行适当的危险性评估和安全性防范，未能尽到谨慎注意的义务，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当减轻环县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综合分析损害事实产生的原因力和过错责任大小，判决环县供电公司与黄凤珍按照6：4的比例承担责任，较为适当。黄凤珍上诉提出本案应以高度危险特殊侵权适用无过错原则并要求环县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黄凤珍原审诉请环县供电公司赔偿其住宅拆迁费、房屋重建费、砖围墙重建费、砖崖面维修费、土方回填工料费的主张，原审法院以其没有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驳回诉讼请求，二审亦无法依据现有证据直接确定上述财产损害的准确损失额，黄凤珍可依照法律设定的规则及程序另行诉讼解决。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当事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九条第二款，《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32元（黄凤珍和环县供电公司各预交11632元），由上诉人黄凤珍负担4652.8元，退还黄凤珍6979.2元；由上诉人环县供电公司负担6979.2元，退还环县供电公司4652.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治辉
审判员 张彦高
审判员 樊 欣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三日
书记员 杨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