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02民初2197号
原告王普金，女，1942年11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原告焦玉明，女，1964年1月17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以上二原告委托代理人焦玉亮，同原告焦玉亮。
原告焦玉亮，男，1968年7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被告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地址北京市海淀区北三环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江，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凯戎，北京市言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大良，男，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干部，联系地址同单位。
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永安路**号。
法定代表人辛有清，院长。
委托代理人张雨，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聂学，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与被告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以下简称血液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以下简称友谊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普金、焦玉明委托代理人兼原告焦玉亮，被告血液中心委托代理人王凯戎、李大良，被告友谊医院委托代理人张雨、聂学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诉称，逝者焦正海（男，75岁，2013年2月17日去世）于2012年8月29日因缺钙性贫血造成血色素降低，到被告友谊医院急诊就诊，并在该医院急诊输血，在输血之前院方要求患者做常规检查，其中包括快速梅毒试验，显示为阴性。输血2个月后患者出现不适症状、视物不清、周身串痛、头痛恶心等现象。2012年12月病情逐渐加重，入住北京宣武中医医院，入院进行各项检查，发现血项有异常再次进行检查，血常规被查出梅毒抗体呈阳性，院方即通知家属，将焦正海转往传染病医院继续治疗。12月20日患者在北京佑安医院初诊期间，医生告知家属此病需住院治疗打2至3周的青霉素才能抑制，由于没有其他治疗方法，只能接受此方案。患者在输入青霉素1周后出现便血，2周后又出现吐血不能进食，30余天后去世。原告认为由于被告为患者提供了带有梅毒的血液使其染病，为治疗此病血液大量注射青霉素，使其造成内消化道出血，直接影响到后续治疗而死亡，被告应承担全部责任及相关维权成本，故请求法院判令：1、被告向原告当庭口头致歉；2、被告赔偿焦正海住院期间医疗费28360.65元、护理费20640元、丧葬费28030.50元、死亡赔偿金280350元、交通费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血液中心辩称，焦正海于2012年8月29日在友谊医院就诊输血，所输血液为我中心提供，经过检测提供的血液没有问题，其中一项就是梅毒检测，结果为阴性，我们发出的血液都是合格的血液。患者3个月后在佑安医院诊断为晚期梅毒，根据医疗文献记载，感染超过2年以上的才称其为晚期梅毒，如果是3个月内感染的，不会诊断为晚期梅毒。我中心在采集血液过程中没有过错，与患者感染没有因果关系。患者是死于消化道出血，最大可能性是胃癌，死亡结果与梅毒没有因果关系，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友谊医院辩称，患者焦正海在友谊医院急诊就诊，曾经进行过输血治疗，当时焦正海具有输血指征，输血治疗没有过错。血液来源于血液中心，不是友谊医院自行采购的血液，血液来源合法。患者感染梅毒的时间不是在友谊医院，对此无从判断，输血并没有造成感染梅毒的结果。患者去世是其自身原发疾病造成的，与输血没有因果关系，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焦正海与王普金系夫妻关系，生育子女2人，即焦玉明、焦玉亮。
根据友谊医院急诊病历记载，2012年8月29日11时10分，患者焦正海因“头晕乏力2月，加重2天”到友谊医院急诊就诊，诊断：“头晕、贫血、低蛋白血症”。于2012年8月29日14时37分采样进行快速梅毒血清反应素试验，检验结果为阴性。当日，对其进行输血治疗，于15时开始输入O型红细胞悬液2u（编号0010112295619，Z4167V00），于18时28分输血完毕，输血过程顺利，无输血反应。此后焦正海离院。友谊医院《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的内容为：“在您接受输血治疗前，您的医生将有义务和责任向您明确说明有关输血治疗中可能出现的风险性。输血治疗是保证临床有效治疗得以顺利进行的重要措施之一，亦是抢救急、危、重患者生命的必要手段。输血治疗包括输用全血，成分血。输血治疗中客观存在一定程度的风险性，在输血及输血后可因此产生的一些情况，如：1、发热反应；2、过敏反应；3、感染病毒性肝炎；4、感染艾滋病、梅毒；5、感染巨细胞病毒及EB病毒；6、感染疟疾；7、其它。患者焦正海因重度贫血，需要接受输血治疗。经医生告知，我院为患者提供的血液虽经供血机构按国家规定采用合格试剂进行严格检测，但受当前科技水平的限制，仍难以避免因输血所致各种传播疾病或不良反应发生。以上各项内容已经全面了解，兹同意贵院实施必要的输血治疗。并望医师及相关人员恪尽职守，若在输血治疗期间发生意外紧急情况，同意接受贵院的必要处置。”下方患者家属处有焦正海之子焦玉亮的签字。
血液中心血液流动信息跟踪（献血码0010112295619）记载:2012年8月17日l5：03采O+血液400m1入库，2012年8月20日17:37O+悬浮红细胞2u出库用于友谊医院临床用血。
北京市宣武中医医院出院志记载，住院日期为2012年12月10日，出院日期为20l2年12月20日。住院时情况：患者因恶心、呕吐两周入院治疗。住院经过：入院后给予止吐，完善检查，控制血压血糖，纠正贫血等治疗以及抗感染治疗。出院时情况：病情好转，无明显恶心呕吐，查体：BPl20/70mmHg,双肺呼吸音略粗，心率70次/分。血RT：HGB52g/，HcT18.4％，MCH25.69g，MCHC283g/L，RBC2.03×1012/L，梅毒抗体(+)，BUN25.27mmo1/L。出院时诊断：慢性胃炎，冠心病陈旧心脏梗死，冠状动脉搭桥术后，心功能Ⅱ级，脑梗死，高血压病后期，2型糖尿病，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糖尿病周围血管病变，糖尿病肾病，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肺部感染，梅毒。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第1次）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间为2012年12月20日，出院时间为20l3年1月8日。主诉：间断乏力半年余，发现梅毒抗体阳性2周。现病史：患者半年余前无明显诱因开始间断出现全身乏力，偶有双下肢浮肿，就诊于外院，经检查诊为重度贫血，给予输血治疗后好转。2周前因再次乏力，拟行输血治疗前检查时发现梅毒抗体阳性。
检验报告单2012年12月20日采样：快速梅毒血清反应素试验阳性；梅毒血清特异性抗体测定（进口）阳性(＋)。
分析：老年男性，既往有糖尿病、高血压、心肌梗塞等病史，曾行心脏搭桥手术，颈动脉支架术。因间断乏力，于外院诊为贫血，曾行输血治疗，本次因发现梅毒抗体阳性入院，故诊断明确。
目前诊断：梅毒，中度贫血，2型糖尿病，陈旧性心肌梗塞，搭桥术后，颈动脉支架术后。
治疗：建议行腰穿明确脑脊液情况，家属拒绝，并要求驱梅治疗。主任指示：考虑神经梅毒危害大，今日开始给予青霉素+头孢曲松驱梅治疗，并予鼠神经、腺苷钴胺等营养神经，给予养血饮对症，监测患者病情变化。
……
2013年1月7日，患者仍每日排黑便，目前患者病情稳定，主治医师指示：明日出院，建议转肿瘤医院继续治疗，不适随诊。
出院情况：患者仍每日排黑便。查体：神清、精神弱，皮肤巩膜无黄染，贫血貌，双肺呼吸音清，未及罗音，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急）全血细胞分析（2013年1月4日）：白细胞计数5.12E+9/L，血红蛋白测定51.0g/L，红细胞比积18．6％，血小板计数229.OE+9/L，中性粒细胞绝对值3.9E+9/L，中性粒细胞百分率76.1％。20l3年1月5日输红细胞悬液2u，患者无不适。
出院诊断：晚期梅毒，消化道出血原因未明肿瘤可能性大，重度贫血，原发性高血压，2型糖尿病，陈旧性心肌梗塞搭桥术后，慢性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第2次）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间为2013年1月8日，出院时间为2013年1月22日。主诉：乏力6月余，黑便2周余。
……
2013年1月12日，患者仍每日呕吐频繁。
出院记录：诊疗经过：入院后诊断明确，给予抑酸、止血、补液、止吐对症支持治疗，并间断输红细胞悬液，血浆改善贫血、低蛋白血症。出院情况：患者嗜唾。查体：神清、精神弱，反应迟钝，可正确对答，慢性病容，贫血貌，双肺呼吸音清，腹膨隆，压痛阴性，无反跳痛。
出院诊断：梅毒，消化道出血原因未明肿瘤可能性大，贫血，原发性高血压3级，2型糖尿病，陈旧性心肌梗塞搭桥术后，颈动脉支架术后，慢性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第3次）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间为2013年1月22日。主诉：间断乏力7月余，便潜血阳性1月余。
……
2013年2月17日，患者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查体：神志不清，呼之不应，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血压60/43mmHg，患者目前为肿瘤终末期，家属已放弃一切积极抢救治疗。患者血压进行性下降，呼吸减弱，于18时出现下颌式呼吸，瞳孔散大固定，心率随后逐渐下降，18时10分血压测不到，呼吸、心跳停止，大动脉搏动消失，心电图呈直线，宣布临床死亡。
临床死亡诊断：胃癌可能性大，消化道出血，重度贫血，慢性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2型糖尿病，原发性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陈旧性心肌梗塞搭桥术后，颈动脉支架术后，梅毒。
在立案之前，经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及血液中心、友谊医院同意，本院组织双方进行医疗纠纷立案前鉴定。经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申请，本院委托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进行如下司法鉴定：1、焦正海感染梅毒与其死亡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如有因果关系，明确友谊医院和血液中心的行为有无过错及过错参与度。2、血液中心对患者焦正海在友谊医院住院期间所输血液的采、供血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焦正海感染梅毒是否与血液中心采供血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如存在因果关系确定参与度。
2014年3月20日，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一节载明：
一、关于被鉴定人焦正海的诊断和死亡原因。
被鉴定人焦正海于2012年8月29日，因头晕乏力2月，加重2天到友谊医院急诊就诊，当时诊断为头晕、贫血、低蛋白血症。于2012年12月10日因恶心、呕吐2周在北京市宣武中医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慢性胃炎，冠心病陈旧心脏梗死，冠状动脉搭桥术后，心功能Ⅱ级，脑梗死，高血压病后期，2型糖尿病，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糖尿病周围血管病变，糖尿病肾病，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肺部感染，梅毒。2012年12月20日转入北京佑安医院治疗，共3次住院，于2013年2月17日临床死亡。根据被鉴定人焦正海病历中记载的病史、症状体征和辅助检查结果，临床死亡诊断为胃癌，消化道出血，重度贫血，慢性肾功能不全，肾性贫血，2型糖尿病，原发性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陈旧性心肌梗塞搭桥术后，颈动脉支架术，梅毒有依据，上述诊断成立。因焦正海死亡后未做尸体检验，尸体已处理，病理死亡原因无法确定。其临床死亡原因符合晚期胃癌死亡。
二、关于焦正海感染梅毒与其死亡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及参与度。
被鉴定人焦正海的梅毒诊断明确，临床死亡原因为胃癌。根据疾病的发病机制，其所患梅毒与胃癌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因被鉴定人焦正海年老体弱，存在胃癌消化道出血，重度贫血，慢性肾功能不全，2型糖尿病，原发性高血压3级，陈旧性心肌梗塞等多种自身疾病，因此，不能完全排除被鉴定人焦正海所患梅毒本身和驱梅治疗会对其精神以及原有自身疾病产生一定的影响，在其死亡的过程中起到轻微的作用。
三、友谊医院的医疗行为有无过错。
根据现有的病历资料，被鉴定人焦正海有输血适应症；血液来源、贮存、输血过程未见违规之处，无明显过错。
四、关于血液中心对焦正海在友谊医院所输血液的采、供血行为是否存在过错。
通过审查血液中心提供的血液流动信息跟踪记录及友谊医院急诊病历、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和输血记录单，我们认为，血液中心采血、制备、供血等过程符合规定，无明显不当之处，应认为不存在过错。
五、关于焦正海感染梅毒是否与血液中心采供血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参与度。
梅毒是以梅毒螺旋体为病原体所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其传播途径为性接触传播、血源性传播、胎盘传播、产道传播和间接接触传播。主要传播途径为性传播，极少数可通过输血和间接接触传播。因梅毒螺旋体可在患者的血液中潜伏一段时间，输入含有梅毒螺旋体的血液或血液制品，就可以使受血者感染梅毒。因梅毒患者的皮肤黏膜中含梅毒螺旋体，亦可接触传播，接触到梅毒患者污染衣物等可以被传染，健康人皮肤或粘膜有细微破损时亦容易感染上梅毒。
输血传播梅毒的几率低是因梅毒螺旋体在体外生活力低。一般认为，在4℃冷藏血中3-6天失去活力，没有传染性。在1-6℃的环境中存活不超过96小时。本案中所输血液是在2012年8月17日采血，2012年8月29日输入被鉴定人焦正海体内，此血在体外存放时间远超过96小时，应认为失去传染性。但仍有相关资料记载：“自从对献血者开展梅毒的检测以来，国内外很少有输血传播梅毒的报道，自从1950年以后英文文献报导经输血传播的梅毒仅有2例”。为此结合专家意见综合分析认为：焦正海通过此次输血感染梅毒的概率微乎其微，其是否有因果关系无法认定；参与度无法给出。
鉴定意见为：
1、焦正海感染梅毒与其死亡之间无直接因果关系，但不排除存在轻微的作用；
2、血液中心对焦正海在友谊医院所输血液的采、供血行为不存在过错；友谊医院取血、输血过程也未见明显不当之处，应认为不存在过错。
3、焦正海感染梅毒与血液中心采供血行为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无法认定，参与度无法给出。
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为此支付鉴定费10000元。
庭审中，血液中心提供献血者信息表（献血条码0010112295619），其中“献血者个人健康休息征询”问题中的“双方患有梅毒、淋病或其它性传播疾病”一项，答案为否，并有献血者签名。血液中心提供的检验科原始记录（0010112295619）显示，2012年8月18日9时30分和2012年8月18日10时13分对梅毒进行检测，结果均为阴性。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急诊病历、报告单、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治疗单、输血记录单、出院志、死亡医学证明书、结婚证、派出所证明信、信息跟踪表、献血者信息表、原始记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根据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的申请所进行的司法鉴定，程序合法，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书应当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重要依据。根据鉴定意见书的分析意见，输血传播梅毒的几率低是因梅毒螺旋体在体外生活力低，一般认为在4℃冷藏血中3-6天失去活力，没有传染性，在1-6℃的环境中存活不超过96小时。焦正海所输血液是在2012年8月17日采血，2012年8月29日输入的，此血在体外存放时间已远远超过96小时，应认为失去传染性。血液中心对焦正海在友谊医院所输血液的采、供血行为不存在过错，友谊医院取血、输血过程也未见明显不当之处，应认为不存在过错。焦正海感染梅毒与血液中心采供血行为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无法认定。此外，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主张血液中心、友谊医院提供带有梅毒的血液，致使患者焦正海染病并导致死亡，对此亦未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明，故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要求血液中心、友谊医院承担侵权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之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八千一百七十元，由原告王普金、焦玉明、焦玉亮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鉴定费一万元，由被告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的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王 建
人民陪审员 李海黎
人民陪审员 许志民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