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琼行终5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亚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住所地海南省三亚市河东路182号。
法定代表人王铁明，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郑炜，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杜国华，海南邦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麟锋，男，197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三亚市。
委托代理人林真峻，男，197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三亚市。
原审被告三亚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海南省三亚市新风路257号。
法定代表人吴岩峻，该市市长。
委托代理人周丽，三亚市法制办公室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孙秋爱，女，196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三亚市。
委托代理人陈銮玫，女，1984年7月4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三亚市。
上诉人三亚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三亚市住建局）因被上诉人陈麟锋诉其及原审被告三亚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三亚市政府）、原审第三人孙秋爱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12日作出的（2016）琼02行初31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被诉行政行为：2015年9月30日，三亚市政府作出三府（2015）193号《关于原武装部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决定》（以下简称193号《征收决定》），将包括三亚市邮电局宿舍楼第三栋702房在内的共约185240平方米房屋予以征收。2015年10月15日，征收实施单位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房屋征收货币安置协议书》（以下简称《征收协议》），将该房屋的补偿权利给予孙秋爱。
原审查明，涉案房屋为三亚市邮电局宿舍第三栋702房，系陈麟锋参加其所在单位集资所建房屋，产权证号为三土房（1997）字第××号，权利人为陈麟锋，建筑面积为81.32平方米。该房屋陈麟锋原占有80%份额，其所在单位占有20%份额。2008年9月5日，陈麟锋与孙秋爱签订一份《协议书》，其主要内容有：一、因孙秋爱借给陈麟锋18万元，陈麟锋将现有单位住房抵偿给孙秋爱作为还款金额；二、孙秋爱依据本协议享受该房屋权证规定的所有权益（包括以后房屋拆迁重建或国家征用土地造成房屋被破坏的赔偿或其他因素造成的赔偿等）。2008年9月7日，陈麟锋向孙秋爱出具《收据》，其主要内容为：“今收到孙秋爱购买本人单位住房款共18万元整”。2015年9月30日，三亚市政府作出193号《征收决定》，上述房屋在被征收范围内。根据三府办（2015）266号《关于印发原武装部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的通知》，该方案明确被征收人为房屋及其他建筑物、地面附着物的合法产权人。依三亚市政府公布征收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货币补偿标准，涉案房屋各项征收补偿款共计1407800元。2015年10月15日，征收实施单位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征收协议》，将登记在陈麟锋名下、位于三亚市邮电局宿舍楼第三栋702房的房屋征收补偿权利给予孙秋爱。2015年10月20日，陈麟锋以其系该被征收房屋产权人为由，提出异议。后经三亚市住建局申请对房屋所有权进行仲裁，海南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12月10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6）海仲（三）立字第56号。现尚未作出仲裁裁决。现该房屋已被征收且已被拆除。陈麟锋因对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征收协议》的行为不服，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一、确认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的《征收协议》无效；二、判令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履行给付陈麟锋房屋安置补偿费1407800元的补偿义务。
原审认为，一、关于被诉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的合法性。首先，虽然陈麟锋与孙秋爱于2008年9月5日签订了住房抵偿协议及该协议第二条约定了关于拆迁补偿权利转让的内容，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陈麟锋拆迁补偿权利要产生有效转让给孙秋爱的法律效果，必须要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是陈麟锋与孙秋爱拆迁补偿权利转让的约定合法有效；二是以债权人通知债务人转让为构成要件，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本案中，陈麟锋虽与孙秋爱有拆迁补偿权利转让的约定，但陈麟锋不但未向三亚市住建局发出将补偿权利全部转让给孙秋爱的通知，而且以异议书的方式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故陈麟锋作为债权人，虽与孙秋爱有拆迁补偿权利转让的约定，但因未通知债务人三亚市住建局且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故陈麟锋拆迁补偿权利尚未产生有效转让给孙秋爱的法律效果。其次，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以孙秋爱于2008年9月5日与陈麟锋签订的《协议书》，作为其应取得全部补偿权利的依据。因陈麟锋及孙秋爱对该协议的性质、效力及房屋应占有的份额尚有争议，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物权变更的效力，物权变更的效力应自法律文书生效时才能发生。仅凭孙秋爱于2008年9月5日与陈麟锋签订的《协议书》，不能作为该被征收房屋所有权已发生变更及孙秋爱取得全部补偿权利的依据。该争议应由当事人通过民事途径予以解决，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各方权利后，再通过合法途径另行主张权利。故三亚市住建局以孙秋爱作为被征收房屋所有权人，并与其于2015年10月15日签订《征收协议》的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行政法规错误，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确认无效。二、关于陈麟锋要求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履行给付其征收补偿款共计1407800元的诉讼请求。因陈麟锋和孙秋爱对双方于2008年9月5日签订协议的性质、效力及房屋应占有的份额尚有争议，未经生效裁判，对拆迁补偿权利是否已有效转让、转让份额是多少等要件事实尚未确定，该争议应由当事人通过民事途径予以解决，确认各方权利后，再通过合法途径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于2015年10月15日签订《征收协议》的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行政法规错误，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确认无效。对陈麟锋要求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履行给付其征收补偿款共计14078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确认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的《征收协议》无效；二、驳回陈麟锋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三亚市住建局负担。
三亚市住建局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片面理解和认定被征收房屋的权属，混淆债权债务关系，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本案中，陈麟锋与孙秋爱就涉案房屋签订了《协议书》，其中明确约定孙秋爱享有该房屋包括征收补偿在内的所有权益。此后，孙秋爱便一直使用该房屋直至三亚市住建局实施征收补偿行为。《协议书》系陈麟锋与孙秋爱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当事人已经实际履行。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陈麟锋尚未将其拆迁补偿权利有效转让给孙秋爱，这一理解和认定显然是错误的。在陈麟锋和孙秋爱之间的房屋转让关系中，孙秋爱才是有权要求陈麟锋交付房屋并协助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或拆迁安置补偿的债权人，陈麟锋才是相应的债务人。而在征收补偿关系中，孙秋爱持有的合法证明材料足以证明其可以作为被征收人与三亚市住建局签订补偿安置协议并取得补偿权益。陈麟锋仅是协助办理相关事宜的债务人，而不是所谓的债权人，故三亚市住建局作出征收补偿行为无需征得陈麟锋的同意，其在本案中提出异议属于违约且违背诚实信用的行为。二、三亚市住建局作出的行政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正当，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支持。在实施房屋征收补偿过程中，三亚市住建局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五条关于征收实施单位调查、确认房屋权属情况的规定，要求孙秋爱提供其享有房屋安置补偿权利的相关证明材料，经核查后才与其达成安置补偿意向并签订《征收协议》。三亚市住建局作出的这一行政行为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而不能因为被征收房屋仍登记在陈麟锋名下便当然导致《征收协议》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原审判决；二、驳回陈麟锋的全部诉讼请求。
陈麟锋辩称，一、三亚市住建局未经陈麟锋同意，将孙秋爱作为被征收人并与其签订《征收协议》，混淆了合同效力和不动产物权效力的关系，违背了物权保护的基本原则和不动产征收补偿制度。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条的规定，三亚市住建局应当对作为被征收房屋所有权人的陈麟锋进行补偿，而不是对孙秋爱进行补偿。虽然涉案房屋所有权因被三亚市政府征收而消灭，但孙秋爱作为债权人，其债权并不会因征收行为而消灭，其仍可向陈麟锋主张权利。二、退一步来说，即便陈麟锋与孙秋爱签订了不动产协议，但因双方对协议的效力、履约标的、履行范围等发生争议，在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之前，三亚市住建局不能以此作为认定陈麟锋的房屋所有权已经消灭的依据。该认定依据不足，且超越其法定职权。三、在陈麟锋已经明确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三亚市住建局仍然直接与孙秋爱签订补偿协议，向其支付补偿款，其行为违反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规定的法定程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亚市政府述称，陈麟锋与孙秋爱签订的《协议书》虽然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具有法律效力。从协议内容来看，孙秋爱有权获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益，包括房屋的赔偿款等。三亚市住建局根据该协议的内容以及房屋一直由孙秋爱占有使用的现状，在认定涉案房屋的所有权益归孙秋爱的前提下才与其签订《征收协议》，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陈麟锋认为其与孙秋爱签订的《协议书》不成立或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但该协议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陈麟锋具有约束力，故不能死抠不动产物权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的规定而否认陈麟锋违约的事实。因此，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作出的房屋征收补偿行为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原审判决；二、驳回陈麟锋的全部诉讼请求。
孙秋爱述称，关于涉案房屋，孙秋爱在向陈麟锋交付完购房款后便居住使用，直至被征收拆迁，前后已居住了7年。在此期间，陈麟锋从未向孙秋爱提出异议。直到得知房屋要被征收，确认了补偿安置方案，陈麟锋才来提出异议，明显是不守诚信的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原审判决；二、驳回陈麟锋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征收协议》的行为是否违法以及三亚市政府、三亚市住建局是否负有向陈麟锋作出房屋征收安置补偿义务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原为陈麟锋的单位集资房，直至被征收前，该房屋产权仍登记在陈麟锋名下。然而，陈麟锋与孙秋爱于2008年9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已经明确约定，涉案房屋如被国家征收，所获补偿权益由孙秋爱享有。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有效的约定，应受法律保护，协议双方均应按照诚实信用的原则，依法予以履行。此外，根据三府办（2015）266号《关于印发原武装部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的通知》，涉案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关于被征收人的主体资格并未仅限定为登记的房屋所有权人。该方案中第三条第（三）项规定：“被征收人没有房屋所有权证书但有合法手续的房屋，可予确认并进行补偿”。因此，孙秋爱虽然没有通过办理不动产变更登记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但根据其与陈麟锋达成的协议约定，孙秋爱有权取得包括房屋征收补偿受益权在内的相关权益。在此情况下，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就涉案房屋的征收补偿安置事宜签订《征收协议》，具有事实根据，也符合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的规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认为陈麟锋和孙秋爱虽然签订了《协议书》，但陈麟锋作为债权人没有通知作为债务人的三亚市住建局，导致相关拆迁补偿权利没有产生转让的法律效果，从而认定三亚市住建局与孙秋爱签订的《征收协议》无效。本院认为，陈麟锋与孙秋爱于2008年9月5日签订《协议书》时，尚未发生涉案房屋征收补偿行为，且三亚市住建局也并非《协议书》的签订主体，故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被诉《征收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三亚市政府和三亚市住建局作出的被诉房屋征收补偿安置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不违反法律规定。陈麟锋的起诉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其诉讼主张违反了协议约定和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琼02行初311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麟锋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被上诉人陈麟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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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唯一码
审判长 赵道远
审判员 黄胜敏
审判员 刘 利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颜 恺
附：本判决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