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鲁商终字第1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世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莱阳市龙门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黎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田宁，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艳敬，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神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苍山县神山镇石头河村。
法定代表人：刘孝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伏广前，山东衡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神大鹏，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神德民，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孝杰，山东神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伏广前，山东衡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世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宝公司）与上诉人山东神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氏公司）及被上诉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追偿权纠纷一案，世宝公司、神氏公司均不服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临商初字第1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世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田宁、赵艳敬，上诉人神氏公司及被上诉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伏广前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9年10月7日，世宝公司（原莱阳世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作为甲方、神氏公司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其中载明：由于乙方在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贷款3600万元（已偿还2000万元，详见华厦银行借款合同），且由甲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笔贷款已到期（2009年10月10日），由于乙方违约，无能力按期还款，双方达成以下协议，严格遵守。1、甲方代乙方按期归还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之贷款（详见华厦银行证据），乙方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偿还甲方本息，如不能按期偿还，则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4倍罚息；2、乙方于2009年12月30日偿付甲方之代付款；3、如双方发生争议，由烟台市人民法院审理或烟台市仲裁委员会依照其仲裁规则进行仲裁；4、乙方以所有公司财产及其投资设立的公司、分公司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公司股权）为甲方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其中包括车辆（空白），车辆及相关手续证件交由甲方保管，如果乙方按期还款，车辆退还给乙方；如果乙方未按期还款，车辆经评估另议抵顶相应的部分款项），并且乙方法人刘孝杰及神大鹏、�大鹏配偶、神大鹏父母提供个人及家庭财产作无限连带责任保证；5、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或盖章生效。见证人：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ＸＸ；担保车辆及相关手续证件自本协议签定之日交付给甲方保管。甲、乙双方分别在协议相应栏目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签字，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则在该协议担保人栏分别签字。
上述协议签订后，世宝公司于2009年10月10日依约代神氏公司向华厦银行代为偿还借款1500万元及利息42037.5元。之后，被告神氏公司于2009年11月24日和2010年1月2日、2月12日、6月12日、7月2日、8月12日、9月20日、10月28日分别偿还20万元、60万元、20万元、30万元、20万元、55万元、50万元、30万元，先后七次共计向世宝公司偿还285万元。
世宝公司于2010年11月30日诉至法院，请求神氏公司偿还垫付款15042037.5元，并支付罚息78.74万元（罚息截止到2010年11月30日为363.74万元，已付利息285万元），神氏公司、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之间互负连带责任。后世宝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将利息计算到2011年12月31日，即4974180.67元。诉讼期间，神氏公司又于2010年12月15日向世宝公司偿付10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于2009年10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世宝公司代神氏公司偿还其在其他金融机构的贷款，协议内容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除其中的利息条款约定外的其他内容形式均符合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协议合法有效。从上述协议书中对于利息的约定内容看，“甲方代乙方按期归还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之贷款（详见华厦银行证据），乙方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偿还甲方本息，如不能按期偿还，则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4倍罚息”，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作为从事金融存贷款业�的合法金融机构，在办理存贷款业务时既有存款利率，亦有贷款利率，结合上述协议中约定的“最高利率”分析，协议约定的按期偿还的利息应认定是按同期贷款利率中的最高利率标准执行，而对于逾期利息“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4倍罚息”的约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中，对于利息约定的限制性规定，对于双方协议中对于逾期利息的约定在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范围内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超出的部分法院不予保护。协议签订后，世宝公司依约代神氏公司偿还了其在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的到期贷款本息，据此依协议约定要求神氏公司偿还垫付款项以及请求支付利息中的合理部分，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对于神氏公司已支付的款项385万元可在执行时予以扣减。神氏公司主张双方之间名为垫付款实为企业之间借贷的辩解理由，与双方的协议约定内容不符，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对于神氏公司就利息部分提出的辩解理由，其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
协议书中约定由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对涉案的垫付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均在协议书中的担保人栏签字确认，世宝公司与该三人就此所作的约定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因双方在协议书中没有约定保证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上述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期间应适用该六个月的规定。在协议书约定的债务于2009年12月30日逾期后至2010年6月30日前的六个月内，世宝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已向保证人即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主张过权利，根据上述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规定，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保证责任应予免除，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就此提供的辩解理由正当，原审法院予以采信，世宝公司要求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对神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神氏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世宝公司垫付款15042037.5元及利息（利息自2009年10月10日起至同年12月30日止按协议约定利率计算，自2009年12月3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执行时应从总款项中扣除已支付的385万元；二、驳回世宝公司对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677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神氏公司负担。
世宝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在还款协议中明确约定“如不能按期偿还，则按照华夏银行最高利率的四倍罚息”。双方明确约定了垫付款利息，该约定又不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违法，并判决神氏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错�。二、本案的担保人神大鹏、神德民和刘孝杰应对垫付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作为本案担保人以及神氏公司的所有者、经营者、管理者，在神氏公司不履行偿还义务时，世宝公司除了要求神氏公司履行还款责任以外，还在2009年12月至一审判决前数十次催促神大鹏、刘孝杰等人履行担保责任，并没有超过6个月的保证责任除斥期间，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应对世宝公司的垫付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神氏公司偿还垫付款15042037.50元并按照华夏银行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垫付款利息（扣除已付利息385万元）；神氏公司、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针对世宝公司的上诉，神氏公司辩称：一、本案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签订的协议名为垫付，实为企业之间的借贷，应是无效合同。�、关于最高利率的约定不存在，2004年之后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放开了贷款利率的上限。三、世宝公司所诉的最高利率是存款利率还是贷款利率也不明确，应视为没有约定。四、协议书第一条中贷款和最高利率是两个概念，不能推出最高利率是指最高贷款利率。五、最高利率的约定即使有效，四倍罚息的约定也明显偏高，请求法院予以调整。
针对世宝公司的上诉，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共同辩称：一、主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也无效，保证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保证责任。二、即使保证合同有效，世宝公司也没有在6个月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应予免除。
神氏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华夏银行最高利率四倍罚息”是指同类贷款最高利率的四倍错误。1、华夏银行作为从事存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在办理存贷款业务的过程中，即�存款利率，也有贷款利率。2、约定的最高利率是指存款利率还是贷款利率，是短期利率还是中长期利率，协议书也未确定。3、华夏银行最高利率的约定不存在。自2004年10月28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就已放宽金融贷款利率浮动区间并允许存款利率下浮，银行利率改为由中国人民银行不定期公布银行基准利率，由各商业银行根据本银行经营状况、客户的业绩和信用记录等情况自行协商，商业银行已不存在最高利率之说。4、世宝公司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华夏银行的最高利率，对此世宝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最高利率的约定不明确，一审判决将最高利率解释成贷款最高利率，不符合合同的解释方法，应认定双方对利率无约定。二、欠款或逾期付款造成接受款项一方的损失体现为利息的期待利益的丧失，实际损失为银行存款利息的损失，即世宝公司的损失只是银行存款利息的损失。神氏公司可以预见的合理损失也只应是世宝公司的存款利息损失。因此，协议即使认定有效，神氏公司所应承担的也仅是同期银行存款利息。三、约定的华夏银行最高利率及四倍罚息即使认定是有效约定，也明显偏高，一审法院也应予调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的利息和罚息部分。
针对神氏公司的上诉，世宝公司辩称：一、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发生歧义时，应根据合同条款、合同目的、交易习惯和诚实信用原则进行整体解释。本案中双方所约定的华夏银行最高利率实际包含了两部分内容，一是华夏银行既存在存款利率也存在贷款利率，二者比较，应理解为贷款利率。二是当贷款利率根据国家规定可以上浮可以下浮时，最高利率应理解为上浮之后的利率。而当时神氏公司从华夏银行贷款时的利率上浮了20%，所以世�公司与神氏公司约定的华夏银行的最高利率是同期贷款利率的1.2倍。二、从诚实信用原则和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原则来看，世宝公司从银行贷款替神氏公司偿还借款，要求神氏公司承担的利率应当是贷款利率。三、担保关系追偿约定只要不超过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就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约定又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所以约定合法有效。神氏公司要求按照130%或者同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不符合合同约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世宝公司的上诉意见。
针对神氏公司的上诉，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陈述称：同意神氏公司的上诉意见。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2008年10月10日，神氏公司向华夏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贷款1500万元，世宝公司为该笔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
2010年5月16日，世宝公司向烟台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和财产保全申请。2010年7月5日，烟台仲裁委员会作出（2010）烟仲字第366号财产保全提交书，将世宝公司的财产保全申请提交给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就该仲裁案件，烟台仲裁委员会最后以没有管辖为由，将相关的仲裁申请等材料退给了世宝公司。2010年11月，世宝公司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1年5月26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将本案移送原审法院审理。
本案一审判决后，神氏公司又于2012年7月2日向世宝公司偿付300万元，于2012年8月6日向世宝公司偿付1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一）当事人于2009年10月7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二）本案的利息应如何计算；（三）本案是否应免除保证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保证责任。
关于当事人于2009年10月7日所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本院认为，2008年10月10日，神氏公司�华夏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贷款，世宝公司为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2009年10月7日，由于神氏公司无力偿还，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就代偿问题达成了协议，世宝公司代神氏公司偿还了所欠银行贷款。本案双方所签订的协议是一个担保追偿协议，而不是一个企业间借贷协议。并且双方所达成的协议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神氏公司主张双方所达成的协议是企业间借贷协议，协议应属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利息应如何计算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所签订的协议第一条约定“世宝公司代神氏公司按期归还华厦银行青岛香港中路支行之贷款，神氏公司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偿还世宝公司本息，如不能按期偿还，则按照华厦银行最高利率4倍罚息”，世宝公司、神氏公司对该条的理解发生争议，世宝公司认为应�华夏银行最高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而神氏公司认为该条款约定不明，应按照同期银行存款利率计算利息。《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世宝公司、神氏公司均是生产经营性企业，资金都会被投入到企业的生产经营中用以赚取利润，企业往往也都会通过银行贷款获取部分资金支持。本案神氏公司也是从银行贷款获取生产经营资金，并支付银行贷款利息，在神氏公司无力偿还的情况下，世宝公司替神氏公司偿还银行贷款，世宝公司所失去的不仅仅是存款利益，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达成协议所期望的对价或补偿也不应仅限于存款利息。故根据《合同法》上述之规定，“华夏银行最高利率”应理解为华夏�行最高贷款利率。
2004年10月29日起，中国人民银行放宽金融机构贷款利率浮动区间，对金融机构（城乡信用社除外）贷款利率不再设定上限。对此，本案的利息可以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且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内的利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逾期利息，也不存在明显偏高问题。一审判决按协议约定利率计算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内的利息，“协议约定利率”不明确，对此本院予以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内的利息。
关于本案是否应免除保证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保证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世宝公司与神氏公司所签订的主合同有效，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所签订的保证合同也无其他无效情形，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应承担保证责任。世宝公司主张其已在法律规定的六个月期限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所以应免除保证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保证责任。世宝公司所提供的仲裁申请、财产保全申请及烟台仲裁委员会所作的财产保全提交书等证据，不能证明仲裁申请已送达给保证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不能证明世宝公司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已到达了保证人，并且保证人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也不认可收到世宝公司的仲裁申请书，故世宝公司主张其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的事实不能成立，对此不予认定。
另外，一审判决后神氏公司于2012年7月2日向世宝公司偿付300万元，于2012年8月6日向世宝公司偿付100万元。对此款项应从神氏公司所欠世宝公司的款项中扣减。
综上，世宝公司和神氏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基于一审判决后发生还款事实，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临商初字第11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山东神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山东世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垫付款15042037.5元及利息（利息自2009年10月10日起至同年12月3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9年12月3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执行时应扣除已支付的785万元；
二、维持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临商初字第11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驳回山东世宝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对神大鹏、神德民、刘孝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16777元，由世宝公司负担112052元，由神氏公司负担47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庆林
代理审判员 安景黎
代理审判员 王爱华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王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