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德中行终字第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弭雪萍，女，1986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临邑县林子镇弭家村。
委托代理人：朱世勇，临邑有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弭云刚，男，1964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临邑县林子镇弭家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邑县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王清超，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宗波，临邑县公安局法制大队民警。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刘崇清，女，197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临邑县恒源街道办事处李家胡同村。
委托代理人：李孔奎，临邑东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弭雪萍因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临邑县人民法院（2014）临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弭雪萍的委托代理人朱世勇、弭云刚，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张宗波，被上诉人刘崇清的委托代理人李孔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山东省临邑县恒源街道办事处李家胡同村刘崇清的女儿李月与女婿弭林林因感情问题闹矛盾，李月已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与弭林林离婚。2013年12月24日09时20分，弭林林同弭雪萍、弭云刚、焦其华去李家胡同村抱孩子时，刘崇清不同意并在车前阻拦车辆离开，原告之父弭云刚将第三人刘崇清强行拖离之际，弭雪萍急于开车离开时，其驾驶车辆的右后轮将刘崇清双脚轧伤，原告弭雪萍并未停车而加速驶离现场。临邑县公安局于2014年1月11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弭雪萍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伍佰元的行政处罚。原告弭雪萍对处罚决定不服，向临邑县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临邑县人民政府于2014年3月17日作出维持该处罚决定书的行政复议决定，原告弭雪萍对该行政复议决定书不服，于2014年3月26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
另查，原告弭雪萍于2014年1月11日向临邑县公安局提出暂缓执行临邑县公安局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申请，被告临邑县公安局于2014年1月16日作出临公（行）缓拘决字（2014）0007号暂缓执行行政拘留决定书，暂缓对原告弭雪萍执行行政拘留。
原审法院认为：弭林林与妻子李月因感情问题闹矛盾，李月已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与弭林林离婚，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弭林林、李月的孩子弭文轩和李月暂时住在李家胡同村李月的母亲刘崇清家中。有关孩子由谁抚养的问题应有双方协商或有法院依法处理。原告弭雪萍和弭林林、弭云刚、焦其华不应到刘崇清家强行抱走孩子。原告弭雪萍和弭林林、弭云刚、焦其华的行为扰乱了正常的诉讼秩序，是一种违法行为。第三人刘崇清在原告弭雪萍等人强行抱走孩子上车后在车前阻拦弭雪萍驾驶的车辆离开，后被弭雪萍的父亲弭云刚强行拖离，并在离车辆很近的车辆右侧继续挣扎，意图阻拦原告弭雪萍将车辆驶离纠纷现场。第三人刘崇清所处的危险不是突然的，而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原告弭雪萍为了达到驶离纠纷现场的目的，对于车辆行驶过程中的危害结果完全持放任不管的态度，在危险状态下，其没有采取停车、减速等可以减少危险的措施，而是凭借侥幸心理，在碰运气的态度支配下实施了造成危害结果的行为。其行为是一种间接故意伤害行为，弭雪萍应当为其伤害行为负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被告临邑县公安局对原告弭雪萍作出的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程序合法、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维持临邑县公安局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
弭雪萍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1、请求依法撤销（2014）临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书。2、请求依法改判，撤销被上诉人的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理由为：一、被上诉人的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2013年12月24日上午上诉人开车带弟弟弭林林去第三人家抱孩子。车离开时，第三人跑到车前阻拦，上诉人的父亲弭云刚用力将第三人拉到车的右侧一边，上诉人在确认车前无障碍物之时才开车前行。上诉人离开后，听父亲打电话说第三人将脚伸向车下被轧着，上诉人的父亲将第三人送医院并付1千元押金。在被上诉人作出的处罚决定中认定上诉人故意伤害错误。第三人的脚到底是被车的前轮还是后轮轧着，被上诉人没有查清，按照正常规律，车的前轮和后轮致人伤害的性质不同，车的前轮致人伤害，可能存在故意，但车的右后轮并不在开车人的视线范围之内，所以车的右后轮致人伤害应认定过失，而非主观故意。依据《行政处罚法》第30条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132条之规定，违法事实不清的，不得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一审法院应以事实不清，判决撤销被上诉人的行政处罚决定。二、被上诉人认定上诉人开车将第三人撞倒后，车轮轧过第三人的脚，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上诉人撞倒第三人。上诉人开车行走之时第三人已离开车的前方位置，录像显示，当时上诉人的父亲与第三人在车的右侧一边共同站在一起，上诉人在确认车前无障碍物之时才开车行走，是正常开车，也并不存在侥幸心理。三、一审法院的判决前后矛盾。（1）一审法院认定第三人的伤是车的右后轮造成，但车的右后轮并不在开车人的视线范围之内。（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当时开车时凭借侥幸心理，侥幸心理属于大意，不存在主观故意。四、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定，上诉人轧着第三人的脚是间接故意伤害。本案是治安行政案件，不是刑事案件，被上诉人的行政处罚决定，适用的是《治安法》第43条一款，并不是刑法。43条一款指的是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而不是间接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因此间接故意伤害不符合《治安法》第43条一款，在治安行政案件中不存在间接故意伤害，间接故意伤害在治安行政案件中无法律根据。被上诉人和一审法院认定均无法律根据。五、一审法院审理本案，超出权限和范围，本案应按照《行政诉讼法》第54条之规定，审查被上诉人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事实是否成立，违法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等，而不是上诉人的弟弟抱孩子是否违法，抱孩子是否违法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然而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定上诉人的弟弟等人抱孩子是违法行为，该认定超出了本案的审查范围和权限。应当由被上诉人（公安机关）依法查清和认定的事实，一审法院无权代替查清和认定，该行为属于变相袒护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答辩称：一、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弭林林与妻子李月因感情问题闹矛盾准备离婚，弭林林、李月的孩子弭文轩暂时住在李月母亲刘崇清家中。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问题，2013年12月24日9时许，弭林林同弥雪萍、弭云刚、焦其华到刘崇清家强行抱走孩子，刘崇清不同意，阻拦弭雪萍的车离开，弭雪萍驾车离开时不顾刘崇清阻拦，将刘崇清的腿脚轧伤后驶离现场，刘崇清的伤情为轻微伤。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对刘崇清、弭雪萍、弭云刚、焦其华、李向秀等人的询问笔录、刘崇清伤情鉴定意见书、现场监控录像、弭雪萍的户籍信息等。二、行政处罚有法律依据。我局作出处罚的法律依据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妨害社会管理，具有社会危害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规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够刑事处罚的，由公安机关依照本法给与治安管理处罚。《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三、行政处罚程序合法。2013年12月24日9时50分许，我局恒源派出所接到刘崇清报警称其在李家胡同村家门口被车轧伤。接警后恒源派出所民警立即赶到现场，现场位于该村刘崇清家门口，刘崇清已经被送往临邑县人民医院接受救治，通过询问报警人刘崇清、违法嫌疑人弭雪萍、弭云刚、焦其华、李向秀等人，调取刘崇清家门口的监控录像，对刘崇清伤情进行鉴定，查明了弭雪萍的违法事实。我局依法履行法定职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项、第九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作出处罚决定，对弭雪萍处以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五百元。2014年1月11日，弭雪萍对我局处罚决定不服要求行政复议，提出暂缓执行行政拘留申请，经审查，我局决定对弭雪萍暂缓执行行政拘留。弭雪萍向临邑县人民政府提出复议，复议维持了我局对弭雪萍的处罚决定。我局对弭雪萍的行政拘留和罚款尚未执行。在办理案件过程中，我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的有关规定，严格履行了受案、传唤、询问、调查、告知、执行等相关程序，做到了程序合法。四、上诉人弭雪萍上诉请求的事实与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弭雪萍在上诉状中请求依法改判，撤销我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我局认为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弭雪萍一家与刘崇清一家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问题发生过纠纷，弭雪萍一家人在去刘崇清家抱孩子之前应当预想到可能会遇到李月家人的阻拦。案发之前，弭雪萍未到刘崇清家中参与抱孩子，而是一直在门外车上等着准备开车，弭林林等人抱得孩子（弭文轩）上车以后，为达到成功抱走孩子的目的，弭雪萍急于开车离开现场。弭雪萍驾车带着孩子离开刘崇清家时，看到刘崇清已经跑到汽车前面拦截，也知道刘崇清的拦车目的是阻止弭林林一方强行抱走孩子，弭云刚将刘崇清强行拖拉到一边后，刘崇清又挣脱开弭云刚的拉扯，努力挣扎着在弭雪萍驾驶汽车的右前轮处伸手拦车，汽车前行向右转弯过程中，弭雪萍的视线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弭雪萍却不顾刘崇清的生命安危强行驾车前行，车身右侧将刘崇清撞倒后，车轮轧过刘崇清双脚，车身明显出现颠簸，弭雪萍未作任何停顿而是加速驶离现场。弭雪萍作为驾驶员，有驾驶技能，行车过程看到有人拦车，明明知道继续行车可能会危及拦车人的人身安全，为了能够尽快离开现场，仍然加速行驶，对危害结果的发生是持一种放任不管的心理态度，其行为是一种间接故意的故意伤害行为。弭雪萍在驾车逃逸的过程中，不计后果，没有采取停车、减速等任何避免或减小危害后果的措施，当时也不存在能避免发生这种后果的其他有利因素，弭雪萍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没有明确载明对故意伤害违法行为的构成要件，但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理论中对违法行为主观方面的阐述，弭雪萍的行为主观方面符合间接故意的构成条件，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在扰乱公共秩序，妨害社会安全，侵犯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妨害社会管理等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调整的社会关系是相同或相似的，只是使用对象不同。本案中刘崇清的伤情为轻微伤，弭雪萍故意伤害行为造成的危害后果尚不够刑事处罚，应当给与治安处罚。综上所述，我局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内容适当。上诉人弭雪萍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请求人民法院维持我局做出的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第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
被上诉人刘崇清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人上诉，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24日09时20分，在上诉人弭雪萍的弟弟弭林林与妻子李月因感情问题闹矛盾期间，弭雪萍开车带弭林林、弭云刚、焦其华去李月母亲刘崇清家抱孩子，刘崇清不同意他们将孩子抱走因此在车前阻拦车辆离开。上诉人弭雪萍趁父亲弭云刚拖拽被上诉人刘崇清期间，急于开车离开，行驶过程中车辆将刘崇清的双小腿轧伤，弭雪萍未停车直接驶离现场。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于2014年1月11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弭雪萍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伍佰元的行政处罚。弭雪萍于2014年1月11日向临邑县公安局提出暂缓执行临邑县公安局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申请，临邑县公安局于2014年1月16日作出临公（行）缓拘决字{2014}0007号暂缓执行行政拘留决定书，暂缓对弭雪萍执行行政拘留。弭雪萍对处罚决定不服，向临邑县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临邑县人民政府于2014年3月17日作出维持该处罚决定书的行政复议决定，弭雪萍对该行政复议决定书仍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二审期间，上诉人弭雪萍向本院提交两份新证据：一、姓名为刘崇清的临邑县人民医院DR检查报告单；二、临邑县人民医院预交金告知单。两份证据用来证明弭云刚将刘崇清送至医院拍片时，刘崇清的脚没有受伤。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向本院提交一份新证据：一、临邑县公安局重大（疑难）案事件集体审议会议纪要。证明对弭雪萍的处罚决定已经过集体讨论。
对双方二审提交的新证据，本院作如下认定：以上三份新证据均属于当事人无正当事由逾期提交的证据，本院对此均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第一，根据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2013年12月26日和2014年1月9日对刘崇清做的两次询问笔录，及临邑县公安局针对刘崇清作出的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均能证明刘崇清受伤部位是小腿，而不是脚，因此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第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安机关作出治安管理处罚决定前，应当告知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作出治安管理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依法享有的权利”，临邑县公安局向弭雪萍作出处罚告知的时间是2014年1月11日11时20分，向弭雪萍宣布公安行政罚款通知书的时间是2014年1月11日10时，罚款通知书的作出时间早于处罚告知时间，处罚程序违法。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有权陈述和申辩，公安机关必须充分听取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意见，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应当进行复核。《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违法嫌疑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对违法嫌疑人提出的新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公安机关应当进行复核。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对弭雪萍进行行政处罚告知时，弭雪萍明确写明提出陈述和申辩，但临邑县公安局没有提交证据证明曾进行过复核，处罚程序违法。第四，《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对情节复杂或者重大违法行为给予较重的行政处罚，行政机关的负责人应当集体讨论决定。”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对上诉人弭雪萍作出拘留十天并处伍佰元罚款的行政处罚，属于较重的行政处罚，应当经单位负责人集体讨论决定。但临邑县公安局举证期限内未提交证据证明曾经负责人集体讨论，处罚程序违法。
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作出的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依法应予撤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和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第3目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临邑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临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临邑县公安局作出的临公（恒所）行罚决字（2014）00001号行政处罚决定；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临邑县公安局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鲲
审 判 员 师延锋
代理审判员 宋冬梅
二〇一四年九月五日
书 记 员 董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