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2民终1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乐平市洎阳北路53号2栋201室。
法定代表人董复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祥云，江西驰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银莲。
委托代理人张武通，江西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董振平。
原审被告董复森。
上诉人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邹银莲、原审被告董振平、董复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乐平市人民法院（2015）乐民一初字第5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2年4月8日，董复森与舒柏华共同出资设立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2014年2月8日。董复森和舒柏华因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经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并制作（2014）景民一初字第3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第六条规定：“公司所有公章由原告重新派人管理，用章采取签字登记管理制度……如果违反，原告有权申请法院强行收缴公章和冻结公司资产。”2015年1月5日，董振平、董复森与邹银莲签订《民间借贷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因资金周转困难，向乙方借款人民币（大写）壹仟万元，（小写）1000万元。（大小写不一致时，以大写为准）。期限为三个月，从2015年1月5日至2015年4月5日。借款人未能按期归还借款，由担保人负责承担全部借款本金、约定的利息及违约金和诉讼费、律师费等全部责任。保证期限自借款之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董振平、董复森在合同借款人处签字，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在担保人处签字盖章。2014年12月29日，邹银莲分两笔转账1000万元至董振平账户，2015年1月5日，董振平向邹银莲出具收条一份，载明：“邹银莲贷款方履行民间借贷合同付给借款人的借款人民币大写壹仟万元整，小写10000000元。”董振平在收条上签字。本案争议焦点是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担保是否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董振平、董复森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也未答辩，视为放弃对邹银莲提供的证据进行质证和抗辩的权利。邹银莲与董振平、董复森签订《民间借贷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合法有效，予以确认。邹银莲履行了合同借款义务，董振平、董复森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还款责任。董振平、董复森未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是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邹银莲要求董振平、董复森偿还借款1000万元的请求，合法合理，予以支持。关于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在《民间借贷合同》担保人处签章，该担保是否有效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董事、经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股东或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该解释施行日期为2000年12月13日，其是依据1999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董事、经理不得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即1999年公司法强制性规定公司不得提供担保。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担保人在《民间借贷合同》担保人处签章时间为2015年1月5日，应当依照2013年修订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公司担保的规定。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有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即现行公司法允许公司为股东及他人提供担保。根据新法优于旧法，法律高于司法解释的法律适用位阶原则，即公司可以作为担保人为他人提供担保。其次，公司印章由公司另一股东舒柏华派人管理，即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在担保人处签章是公司行为，是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作为担保人在《民间借贷合同》担保人处签章，为借款人董振平、董复森提供担保的真实意思表示。倘若该签章没有经过股东会或者董事会表决，该行为也属于公司内部管理行为，依法不得对抗第三人。故对于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认为担保合同无效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在《民间借贷合同》担保人处签章依法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董复森、董振平偿还邹银莲借款10000000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董复森、董振平追偿。案件受理费81800元，保全费5000元，总计人民币86800元，由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董复森、董振平连带承担。
上诉人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要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邹银莲的诉请；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与两原审被告存在借贷关系，证据不足，且与基本事实不符；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与两原审被告之间的借贷，属欺诈行为，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被上诉人诉称，两原审被告因资金需要，于2015年1月5日向其借款1000万元，并约定了2015年4月5日归还，月息按5分计算等等，为此，被上诉人出示了两张共计1000万元的银行汇款凭证和董振平的借据。然而，在两张银行凭证中，明确注明交易时间为2014年12月29日，该时间与被上诉人诉称的交易时间前后相反，且如此巨额的借款，先付款，后签订相关文书；加之，两原审被告均未到庭应诉。为此，上诉人有理由相信被上诉人与两原审原告的借贷存在恶意串通，故意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2.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负有连带担保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不应承担本案担保责任。依据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公司为股东和个人提供担保的无效。被上诉人知晓原审被告董复森为上诉人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原审法院以新法优于旧法之规定，依据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认定上诉人的担保行为有效，违背了特别法优于一般法规定。即使，按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在有条件下，可以为股东提供担保，但也必须有公司决议为前提。本案中，上诉人的担保行为未经过公司决议通过，且上诉人的担保金额为1000万元也远超过了公司注册资金。因此，在被上诉人的贷款合同中，盖有上诉人的印章，完全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邹银莲答辩称，1.不存在欺诈，借款是真实存在的。根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邹银莲通过转账的方式支付了1000万元给董振平。然后，汇款时间和借据时间相差6天，是手续上的履行问题。借款的发生主要看是不是交付了款项。借据只是借贷合同成立的要件，只要履行了支付借款的义务，出借人就完成了相关义务。所以，借款真实存在。借款的缘由，是用于支付上诉人开发新时代项目的工程款。2.担保问题，担保法并没有公司为股东担保无效的规定。公司法已经明确规定，公司可以为股东担保。担保法解释在效力上明显低于公司法，且公司法是新法。3.根据我们申请调查，公司有两个股东。根据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调解书，可以明确，公司从2014年起，公司公章就是由舒柏华掌控。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公司担保是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通过的。4.结合本案，借款是事实，借据上有写明担保，所以上诉人应当承担借款的连带责任。
原审被告董振平答辩称，其认可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董复森未答辩。
除一审查明事实外，二审另查明，张金斗告诉吴某，邹银莲手上有闲钱，同时告诉吴某，董振平、董复森需要借钱。后吴某找到邹银莲，说钱放在银行也是放，不如借给姓董的，利息肯定比银行利息高。邹银莲因自身不识字，便把银行卡交给了吴某，因为不是很放心，便叫其女儿张芳芳与吴某一同去银行转账。2014年12月29日15时33分30秒，邹银莲工商银行账户转出680万元整到董振平工商银行账户，15时38分04秒，董振平账户转出680万元到吴某账户，15时42分15秒，吴某账户转出680万元到张芳芳账户。该三次转账汇款的经办人均为吴某。同日，15时45分50秒，张芳芳账户转出320万元到邹银莲账户，15时50分06秒，邹银莲账户转出320万元到董振平账户，15时54分46秒，董振平账户转出320万元到张芳芳账户。该三次转账汇款的经办人均为张芳芳。
之后，吴某把董振平签好字的民间借贷合同送到邹银莲家门口，邹银莲在合同上按了手印。该合同约定，借款利率从合同签订之日90天起计算，月息按两分五计息。董振平、董复森或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从未归还过借款或支付过利息。
另查，邹银莲与张金斗原系夫妻关系，后离婚。张芳芳系邹银莲、张金斗的女儿。吴某是张金斗的司机兼助理。邹银莲仅有中国工商银行一张银行卡。
邹银莲在二审期间陈述，在整个过程中，她都不认识董振平或董复森，彼此从未谋面。只是听吴某说，钱借给了一个姓董的。吴某给过三四年的利息，每年大约2-3万元，具体利息金额记不清了。
董振平在二审期间陈述，最初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欠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1500万元整。2014年10月20日，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将债权转让给了张金斗。当时，他承诺还款给张金斗，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就出具了一张收款收据。1000万元转账时，其本人并不在现场。他当时在1000万元到账后，将其本人身份证、银行卡交给了吴某。邹银莲愿意借款1000万元给他的原因是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同意为借款担保。
在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补充提交银行流水明细，证明被上诉人与原审被告是循环走账，恶意串通的事实。资金的起点和归点是一个循环。整个过程都是吴某和张芳芳操办的。被上诉人邹银莲质证称，当时是受张金斗的委托，邹银莲的账户出账680万元后，因吴某具体办理这个事情，吴某就代张金斗收到了该笔款项；之后，张金斗嘱咐吴某，这笔款项由张芳芳保管，所以，又转到了张芳芳账上；由于，离1000万元还有320万元，张芳芳考虑到邹银莲是其母亲，所以瞒着张金斗，将320万元转给了邹银莲；1000万元的真实用途，是董振平归还债务，因为，董振平问邹银莲借款1000万元，其原有债务消灭；本案并非是虚假诉讼。董振平质证称，对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邹银莲补充提供如下证据：1.张金斗的调查笔录、身份证，证明该1000万元的款项，张金斗已实际收到，上诉人与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的工程款债务也消灭了1000万元；2.申请证人吴某出庭作证，证明当时办理转账手续的基本情况，以及与本案的有关问题。上诉人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质证称，这些证据不属于新证据，1.张金斗的调查笔录，属于言词证据，应该出庭作证。张金斗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董振平不是公司股东，没有义务帮公司承担债务，即便有债务也是个人债务。结合银行资金流水明细，所以款项都到了张芳芳账上，并没有到张金斗名下，不存在抵消问题，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恶意串通；2.证人证言完全可以证实，转账都是吴某一人经办的。所有的资金、利益归属，都回到了邹银莲与张金斗的女儿张芳芳名下。也就否定了董振平所说的用于抵消张金斗与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的债务。所以，存在虚假流水走账。董振平质证称，1.没有异议；2.不存在虚假支付情况，我们有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债权转让凭证，公司支付了1000万元工程款。
董振平补充提供债权转让通知书一份，证明借款的目的是支付1000万元的工程款，借款是真实存在的。上诉人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质证称：1.不属于新证据；2.不存在上诉人与张金斗的工程款转让问题，当时工程款只发生在上诉人与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之间，这是债权债务转让，也要债务人同意；3.债权转让里面的吴金根已经涉嫌非法集资并涉案在逃，其出具的证据，真实性存疑；4.假定存在转让，也是上诉人与张金斗之间的债权债务，与董振平本人无关。被上诉人邹银莲质证称，证据是真实的。该份证据是2014年形成的，吴金根的诈骗是发生在2015年，债权债务转让，不需要债务人同意，只需要通知债务人。根据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调解书，调解完成后，就是董复森一个人承接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董振平是受他父亲委托管理公司的。所以，董振平以个人名义签字付款，符合常理。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是否存在虚假诉讼。
本院认为，根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可以认定邹银莲与董振平、董复森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第一，邹银莲将大额现金出借他人，但是对于借款人的具体姓名、身份背景、还款能力均不了解，有违常理。第二，邹银莲仅有一张银行卡，卡内仅有680万元。邹银莲作为出借人，实际不具有出借1000万元的能力。第三，邹银莲银行卡内的680万元，转到董振平账户6分钟内即转出，仅在10分钟内，又回到了其女儿张芳芳的账上。张芳芳将320万元转到邹银莲账户后，立即转给了董振平，但在董振平账户仅停留不到5分钟，该320万元又回到了张芳芳账户。两笔资金共计1000万元，均未实际出借给董振平、董复森。第四，邹银莲向本院陈述，吴某支付过几年的利息，每年几万块。而董振平、董复森陈述从未支付过借款利息，双方陈述不一致。第五，董振平向本院陈述江西劲天实业有限公司欠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1500万元整，2014年10月20日，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将债权转让给了张金斗，其借款1000万元到账后才将自己的银行卡和身份证交给吴某。但是，根据银行流水明细记载，吴某、张芳芳将1000万元转入和转出是同步进行的。证明其银行卡、身份证在转账前就在吴某手中。至于其陈述的江西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将债权转让给张金斗，与本案借款属不同的法律关系，超出本案的审理范围。综上，邹银莲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由于借贷关系不真实，故对于上诉人的担保是否有效问题本案不作认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乐平市人民法院（2015）乐民一初字第52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邹银莲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共计人民币168600元，由被上诉人邹银莲、原审被告董复森、董振平共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苾铃
代理审判员 余 佳
代理审判员 盛 强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吴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