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19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秀英，女，1973年7月2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亮，北京市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乔书航，女，1984年2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赫英杰，女，1985年2月25日出生。
上诉人冯秀英因与被上诉人乔书航、被上诉人赫英杰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7民初2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秀英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7民初29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乔书航、赫英杰的全部诉讼请求；2.乔书航、赫英杰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政府行为是涉案房屋不能续租至2015年12月31日的根本原因，根据双方约定，协议不能因此终止。一审判决已查明，北京三友宇天测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友公司）不再续签租赁合同是因为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向北京实兴建材公司下发了《关于全面整顿经营性出租房屋管理的通知》，通知要求全面整顿经营性出租房屋管理工作，停止一切无产权、违规建设和存在安全隐患等性质的经营性房屋的出租行为，其依据是石景山区政府、区国资委的相关文件。而石景山区政府拆低端、建高端的政策是众所周知的。所以说区政府、国资委的文件才是导致三友公司未续租的根本原因。二、各方在协议中并未限定“政府行为”的含义，该“政府行为”不仅包括政府及其部门的抽象行政行为，也应包括其具体行政行为。北京书杰英才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书杰英才公司）经营的聪聪双语幼儿园因未取得办学许可证，收到教委责令停止办学的通知，这是未续租的另一深层次原因，也属于政府行为，故一审判决认为该具体行政行为不得作为当事人履行合同的免责事由的判定缺乏法律依据。三、各方签订的协议并未约定必须以书面形式保证续租至2015年12月31日，而现有证据及事实表明涉案房屋可以续租至2015年12月31日。2015年1月20日，冯秀英向三友公司交纳了2.2万元的租金，已经与三友公司达成了续租意向，而事实上书杰英才公司也直至2015年7月3日才搬出房屋，这充分证明与三友公司的租赁事宜可以续延至2015年12月31日。四、乔书航、赫英杰代表书杰英才公司与三友公司签订了《房屋腾退补偿协议》，并收取了三友公司10万元补偿款。签订《房屋腾退补偿协议》是书英杰才公司与三友公司终止租赁合同的标志，同时能够证明乔书航、赫英杰对于租赁关系终止一事是认可的，并且基于租赁关系终止取得了相应补偿。乔书航、赫英杰已无权就租赁关系终止向冯秀英主张其他权利。
乔书航、赫英杰辩称，本案所涉房屋租赁合同的有效期是到2014年12月31日，冯秀英所称续租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证实，而只是其口头陈述。并且在2015年1月，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就以到期不续租的理由将涉案房屋封了，要求乔书航、赫英杰腾退，三友公司随后也作了腾退通知。乔书航、赫英杰就此多次与冯秀英联系，但是冯秀英不联系也不出面，所以冯秀英没有保证合同约定的房屋使用期，乔书航、赫英杰有权要求按约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乔书航、赫英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三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及《补充协议》；2.冯秀英返还乔书航股权转让款11.5万元，返还赫英杰股权转让款14.5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冯秀英全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25日，北京创世腾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世腾达公司）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设立，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股东为冯秀英，出资方式为货币。创世腾达公司设立后，从三友公司处租赁了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08号的房屋用于开办“聪聪双语幼儿园”，但该幼儿园并未取得办学许可证。
2014年10月22日，冯秀英（甲方）与赫英杰（乙方）、乔书航（丙方）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冯秀英将持有的创世腾达公司的部分股权转让给赫英杰、乔书航。该《协议》载明：“……1、转让方（甲方）转让给受让方（乙方）创世腾达公司的40％的股权，受让方同意接受，转让给丙方30％的股权，受让方同意接受。……3、股权转让价格及支付方式、支付期限：转让给乙方的股权交易价格为14.5万元；转让给丙方的股权交易价格为11.5万元。自工商登记变更后2日内支付。……7、本协议经三方签字后生效；甲方保证现有租赁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否则本协议终止。协议终止后，甲方须返还乙方及丙方的股份转让款。如遇自然灾害或政府行为除外。……”后创世腾达公司将投资人情况及主要人员信息进行了工商登记变更，并变更名称为书杰英才公司。嗣后冯秀英（甲方）、赫英杰（乙方）、乔书航（丙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对幼儿园的日常事务管理工作进行了约定。该《补充协议》第六条载明：“……如装修期间入股余款还没有付清，装修费用由乙、丙两方先垫付。”经询问，各方均认可赫英杰向冯秀英支付股权转让款11万元，乔书航向冯秀英支付股权转让款10万元。关于剩余股权转让款5万元，乔书航、赫英杰主张二人已分别投入1.5万元和3.5万元，用于幼儿园的装修及购置用品，根据《补充协议》第六条之约定，装修费用应当冲抵入股余款，视为已向冯秀英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
一审庭审中，冯秀英出示了创世腾达公司于2014年1月1日与三友公司签订的《房屋仓储租赁合同》。该合同约定，三友公司将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08号租赁给创世腾达公司用于开办艺术培训；租赁期限为自2014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月1日止，为期12个月。合同期满，本合同自动失效；合同期满，创世腾达公司如需继续承租，同等条件下有优先承租权，但应在协议期满前一个季度向三友公司申请续签租赁合同。
经查，石景山区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8号院产权人为北京实兴建材公司，并被出租于三友公司。北京实兴建材公司系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系北京市石景山区国有资产经营公司的全资子公司。2015年1月16日，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向北京实兴建材公司下发了《关于全面整顿经营性出租房屋管理的通知》，称将按照区政府、区国资委相关的文件内容，在全公司范围内开展全面整顿经营性出租房屋管理工作，自通知下达之日，将停止一切无产权、违规建设和存在安全隐患等性质的经营性房屋的出租或续租行为，并要求北京实兴建材公司配合此项工作。2015年1月23日，北京实兴建材公司向三友公司发出了《关于建材公司房屋不再续签合同的通知》，称根据市区两级政府文件精神、石景山区国资委及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要求，三友公司承租的房屋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房屋租赁合同》，并要求三友公司于2015年2月23日前完成清理腾退房屋工作。2015年2月2日，北京实兴建材公司再次向三友公司发出通知，重申了2015年1月23日通知的内容，并提到，三友公司转租的承租单位聪聪幼儿园已被石景山区教委多次下达停止办学通知书，列为取缔非法幼儿园，要求三友公司按照区政府、区教委等职能部门指示和要求，督促聪聪幼儿园于2015年2月11日前完成房屋清退。
2015年5月6日，书杰英才公司与三友公司签订了《承诺书》，就承租的石景山区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8号院部分房屋清退事宜作出承诺，称书杰英才公司愿意接受三友公司10万元补偿条件，腾退清空所承租房屋。2015年7月3日，书杰英才公司与三友公司签订了《房屋腾退补偿协议》，约定书杰英才公司于2015年7月6日前清空所有承租房屋，三友公司一次性补偿书杰英才公司10万元。
一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石景山区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8号院部分房屋即石景山区八大处高科技园区G座108号。
另查，北京市石景山区教育委员会于2015年1月29日向冯秀英发放了《关于责令聪聪双语幼儿园停止办学的告知书》，责令冯秀英立即停止办学。
再查，冯秀英于2016年4月5日收到本案起诉书等诉讼材料。
一审判决认定，乔书航、赫英杰与冯秀英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公司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的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各方均应按约履行合同义务。《股份转让协议书》第七条约定，冯秀英保证现有租赁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否则本协议终止。如遇自然灾害或政府行为除外。该条约定应系各方当事人对合同解除的条件进行了约定，并约定了除外情形。根据乔书航、赫英杰的诉讼主张和冯秀英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各方约定的合同解除的条件是否成就，以及是否存在政府行为等除外情形。对此该院认为：
第一，根据冯秀英出示的《房屋仓储租赁合同》，涉案房屋的租期至2015年1月1日即已终止。且该《租赁合同》约定，如需续租，应在协议期满前一个季度即2014年9月向三友公司提出申请，但冯秀英或创世腾达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提前提出续租申请。而在各方于2014年10月22日订立的《股份转让协议书》中，冯秀英却做出承诺，保证涉案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故冯秀英做出承诺之时其尚未取得涉案房屋场地的使用权。事实上，涉案房屋场地所有权人北京实兴建材公司已于2015年1月23日通知三友公司不再与其续租，书杰英才公司亦于2015年5月6日承诺清退涉案房屋场地。故此冯秀英并未能亦无法保证涉案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股份转让协议书》第七条中约定的协议解除条件已经成就。冯秀英辩称其没有保证房屋租赁时间的义务，且未能续租涉案房屋系因乔书航、赫英杰自行腾退房屋所致，并无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
第二，本案房屋清退情况是否系政府行为。该院认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政府行为，应指抽象行政行为，即当事人在订立合同之后，政府颁布新政策、法律或采取新的行政措施，导致合同不能履行。本案中，首先，要求对涉案房屋进行清退的系北京实兴建材公司，北京实兴建材公司的行为依据则是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的通知文件。上述二公司均系普通法人单位，并非政府部门或行政机关。其次，冯秀英虽出示了石景山区教育委员会责令聪聪双语幼儿园停止办学的告知书，但该告知书系教育管理部门对特定的人或事作出的具体处理决定，系具体行政行为，不得作为当事人履行合同的免责事由。故冯秀英主张涉案房屋未能使用至约定期限系政府行为干预所致，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对其该项答辩意见亦不予采信。
结合上述论证，各方当事人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该《股份转让协议书》应予解除。鉴于各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系以上述《股份转让协议书》为基础，故《股份转让协议书》解除后，《补充协议》亦应解除。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故乔书航、赫英杰有权要求冯秀英返还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现各方均认可乔书航已支付10万元，赫英杰已支付11万元，尚有5万元未付。虽乔书航、赫英杰垫付了装修费用，但《补充协议》中关于装修费用承担的约定，并无以装修费用冲抵股权转让款之意思表示。故关于乔书航、赫英杰要求冯秀英退还全部股权转让款即26万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仅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关于《股份转让协议书》解除后书杰英才公司的股权变更，各方当事人可通过协商或另行诉讼予以解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1.冯秀英与乔书航、赫英杰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于2016年4月5日解除；2.冯秀英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乔书航股权转让款10万元、返还赫英杰股权转让款11万元；3.驳回乔书航、赫英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冯秀英与乔书航、赫英杰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据上述协议约定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根据《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冯秀英应保证涉案租赁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否则协议终止，但遇到自然灾害或政府行为的除外。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即为《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的上述解除条件是否成就。对此本院认定如下：
首先，《房屋仓储租赁合同》载明，涉案房屋租赁期间截至2015年1月1日，乔书航、赫英杰受让股权后，无法对涉案房屋继续占有使用，其有权依据《股份转让协议书》的约定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股权转让款。冯秀英上诉主张，其已经与三友公司达成续租意向，但冯秀英未能提供与出租方三友公司达成续租的书面协议，无法认定续租事实。冯秀英一审期间提供的2015年1月20日三友公司出具的2.2万元的租金收条系复印件，未载明具体租赁期限，租金数额与《房屋仓储租赁合同》约定的年租金335524.43元相去甚远，亦无法认定续租事实。此外，冯秀英亦未就三友公司同意续租提供其他有效证据予以佐证。在此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冯秀英未能依据《股份转让协议书》的承诺保障涉案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具有事实依据，本院对冯秀英关于已经与三友公司达成续租意向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其次，涉案房屋未能续租并非《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的“政府行为”所致。第一，涉案房屋的产权人北京实兴建材公司以及与书杰英才公司签订《房屋仓储租赁合同》的出租人三友公司均为普通民事主体，二者通知书杰英才公司不续租并要求书杰英才公司腾退房屋的行为系一般民事行为，而非政府行为；第二，北京市石景山区教育委员会于2015年1月29日向冯秀英发放《关于责令聪聪双语幼儿园停止办学的告知书》要求幼儿园停止办学并退还学费，虽应属政府行为，但该行为只是影响了书杰英才公司开办幼儿园的业务，并不直接影响书杰英才公司作为民事主体租赁房屋的权利，与书杰英才公司无法继续租赁房屋缺乏直接关联性；第三，冯秀英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系北京实兴腾飞置业发展公司《关于全面整顿经营性出租房屋管理的通知》中涉及的无产权、违规建设和存在安全隐患等性质的经营性房屋，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系2015年11月石景山区政府的公告规定的违法占地、违法建设、非法出租房屋的情形，本院无法认定上述通知、文件系导致涉案未能续租的“政府行为”。综上，本院对冯秀英关于政府行为系未能续租的根本原因，协议不能终止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结合上述认定，本院认为，冯秀英未能依约保障涉案房屋使用至2015年12月31日，且不符合合同约定的除外情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乔书航、赫英杰有权依据上述协议约定诉请解除合同。乔书航、赫英杰基于房屋无法续租、使用的事实，与三友公司签署《房屋腾退补偿协议》，系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并无不当。冯秀英以乔书航、赫英杰签订腾退协议、收取补偿款为由主张乔书航、赫英杰系自行终止租赁关系，不应再向其主张权利，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冯秀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冯秀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刘海云
代理审判员
刘婷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法官 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丁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