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民终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凤凰东路68号。
法定代理人：张敏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营猛，北京高朋(扬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常成,男,1965年6月11日出生,回族，个体工商户，住安徽省凤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广超，安徽凤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江苏一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滁民一初字第001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日作出（2016）皖民终306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审法院重审后，于2016年10月20日作出（2016）皖11民初107号民事判决。江苏一建公司仍不服，再次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江苏一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营猛，常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广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一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常成的诉讼请求，并由其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江苏一建公司从未与常成签订过任何形式的合同，《钢材买卖合同》中的签字人季冬和不是江苏一建公司的职工，也非凤阳中学项目部的管理人员，江苏一建公司从未授权也不可能授权其以该项目部名义对外签订钢材采购合同。一审法院仅凭《钢材买卖合同》上真实性尚且存疑的项目部印章即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即使该项目印章是真实的，其作为公司内设机构不得对外单独签订合同，该份合同在江苏一建公司未进行追认的情况下，应属于无效合同。二、一审法院仅凭常成提交的《对账情况说明》即认定双方之间的债务金额及利息，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在该《对账情况说明》上签字的季冬和、徐发梅并非江苏一建公司职工，江苏一建公司也从未对此进行任何形式的确认。其次，该份情况说明的形成时间是2014年8月，而案涉凤阳中学项目于2013年9月3日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即使两人原本是项目部人员，其也无权在项目部解散后代表项目部对外进行账目的确认。最后，该份情况说明并非书证，而是季冬和和徐发梅的证人证言，根据法律规定，两人必须到庭接受法庭和双方当事人的询问质证，但本案中该两位证人并未到庭，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法院按月利率2%判决江苏一建公司支付利息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114条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属于买卖合同纠纷，即使江苏一建公司存在违约拖欠货款，利息损失按照上述规定至多不得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30%。但一审法院参照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认定利息未超过年利率24%即不违法，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常成辩称：一、其与江苏一建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在2011年9月28日的《钢材买卖合同》中，江苏一建公司设立的项目部在买受人处盖章，其工作人员季冬和在代理人处签字确认。合同订立后，约定购买的钢材均被送至江苏一建公司承建的凤阳中学新校区工程施工工地，常成向一审法庭提交的送货单均有季冬和等人签字。2014年8月江苏一建公司的工作人员季冬和和徐发梅共同出具《对账情况说明》，再次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江苏一建公司虽对《钢材买卖合同》上的项目部印章有异议，但其没有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皖民二终字第00971号民事判决认定，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是江苏一建公司设立，季冬和为该项目部负责人。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皖11民终1341号民事判决亦查明，凤阳中学工程系江苏一建公司承建，徐发梅是凤阳中学工程项目部财务人员。故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清楚，由于江苏一建公司设立的项目部不能独立承担责任，相关的民事责任应当由公司承担。二、常成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简称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由于江苏一建公司没有如期履行付款义务，常成按约定向其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不属于“约定的违约金过高”的情形，故一审判决不违反法律规定。
常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江苏一建公司给付其货款338万元及利息244万元，自2014年8月24日后至本息付清之日按所欠货款338万元以月利率2%计算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28日，江苏一建公司（原名称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凤阳中学工程项目部作为甲方与乙方常成签订《钢材买卖合同》，约定：因甲方项目需要，特向乙方采购钢材一批（数量、厂家以双方签字确认为准）；交（提）货地点为凤阳中学项目部；材料价格以当批次双方签字确认为准。结算方式：当月所供材料，下月15号前结清同时开具票据。注：乙方同意接受甲方不超过钢材货款50%的银行承兑汇票，银行贴息部分由甲方承担。违约责任：如甲方未能按合同约定及时付款，乙方有权终止供货，并有权要求甲方按所欠货款对应的钢材吨位按3元每天计算利息。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加盖了印章，季冬和在委托代理人一栏签名。《钢材买卖合同》签订后，常成向江苏一建公司承建的安徽省凤阳中学新建校区工程供应钢材。由季冬和或季冬和、叶开山、张志民共同在送货单中签名确认。根据相应的送货单，由黄余才、鞠建明与常成进行对账。自2011年11月至2013年5月，常成共向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供应钢材2889.883吨，货值13095371元。常成认可江苏一建公司已付货款1015万元，分别是2011年11月付200万元（承兑汇票）、2012年2月17日付400万元（承兑汇票）、2012年5月3日付20万元、2012年6月15日付50万元、2012年7月20日付300万元（承兑汇票）、2013年2月付5万元、2014年1月29日付款40万元，常成支付了承兑汇票的贴息460300元。后江苏一建公司退还钢材等价值2万元。2014年8月份，季冬和及财务徐发梅经核对向常成出具《对账情况说明》，载明：截止2014年8月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工程项目部尚欠常成钢材往来款338万元及利息244万元，合计582万元。
另查明：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皖民二终字第00971号民事判决查明，《周转材料租赁合同》中署名承租方为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签字人为项目部负责人季冬和。
一审法院认为：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系江苏一建公司内设机构，其与常成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系代表江苏一建公司。江苏一建公司虽对该项目部印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举证否认其真实性，故江苏一建公司与常成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案涉《钢材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常成提供的由季冬和签名的送货单可以认定，常成共向该项目部供应钢材2889.883吨，货款数额为13095371元。常成认可江苏一建公司已付货款1015万元，实欠货款2945371元。因部分货款系银行承兑汇票支付，银行贴息460300元按《钢材买卖合同》约定应由江苏一建公司承担。常成认可江苏一建公司退还钢材等价值2万元，应予以扣除，故江苏一建公司欠常成货款数额为3385671元（2945371元＋460300元－20000元），该数额与季冬和、徐发梅在《对账情况说明》上注明的欠款338万元基本一致，应予支持。江苏一建公司未如期付款，按照《钢材买卖合同》的约定，常成有权要求其按所欠货款对应的钢材吨位以3元每天计算利息，据此，截至2014年8月23日的利息为2437550.67元，该数字与《对账情况说明》中确定的利息244万元相近，对其真实性应予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从案涉送货单的单价看，常成的供货单价为3800元/吨至4850元/吨，按每天每吨3元的标准计算的月利率为1.875%至2.37%，部分超出了上述法定范围，故酌定按每天每吨2.5元计算2014年8月23日前的利息为2031292.23元（2437550.67元÷3元×2.5元）。对2014年8月23日后所欠利息，常成主张按月利率2%（年利率24%）计算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江苏一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常成钢材款338万元及利息（其中2014年8月23日前的利息为2031292.23元；2014年8月24日以后的利息，以338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至钢材款实际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常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692元，由江苏一建公司负担54557元，常成负担4135元。
二审中，常成向法庭提交了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皖11民终1341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徐发梅是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的财务人员，能够印证常成《对账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江苏一建公司质证认为，其在上述案件的审理中一直否认徐发梅的身份，其对该判决是不服的。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民事判决在“原审法院查明”部分认定“凤阳中学项目部财务人员徐发梅在《往来账项询征函》下部签注……”，同时二审法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因该民事判决业已生效，江苏一建公司虽有异议，但并无证据否认判决认定的事实，故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予以认定。
原二审期间，季冬和在接受本院询问时称：案涉项目施工中，其身份为项目部材料员，负责施工材料的采购、验收，并有权确认价款。案涉《钢材买卖合同》、收货单据及《对账情况说明》中的“季冬和”字样均是由其签署，收货单据中的“黄余才”是仓库保管员，所涉钢材均用于案涉工程。同时，为证明其项目部材料员身份，季冬和提交了一份执业证书复印件，证书载明季冬和是江苏一建公司土建工程材料员，有效期至2013年12月，证书编号为010503941。季冬和称，该复印件来源于凤阳县教育局存档资料，可以证明其对施工材料的采购权及结算权得到业主方的认可。对于《对账情况说明》的形成过程，季冬和称，案涉工程在2013年9月学校开学时就已实际使用，主要工程此时已完成，项目部的印章即由公司收回，所以2014年8月的《对账情况说明》没有盖章，但对账内容系由会计徐发梅按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据实核算确认的，其签字后可以作为结算依据。
对于季冬和的身份，常成在一审重审中提交了一份由滁州市凤阳县建筑管理质量安全监督站盖章确认的季冬和个人资质证明复印件。经与该站核实，确认此复印件系来源于江苏一建公司向该站报备的项目部设立资料，季冬和时为江苏一建公司土建工程材料员。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常成与江苏一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2、一审判决认定的江苏一建公司欠付钢材款数额有无事实依据；3、一审判决确定的利息标准是否合理。
（一）关于常成与江苏一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江苏一建公司上诉认为，凤阳中学项目部作为江苏一建公司的内设机构无权对外签订合同，且案涉《钢材买卖合同》中的项目部印章存在真实性问题；签字人季冬和不是该公司员工，亦无相关授权，故该合同不能证明常成与江苏一建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季冬和当时是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的土建工程材料员。一般而言，施工单位设立项目部的目的就是为了保障承建工程的正常运作，在授权范围内可以对外签订单项采购合同及工程施工，材料员负责施工材料的采购、保管及价款的初步确认。由于江苏一建公司并无证据证明《钢材买卖合同》中的项目部印章系伪造，季冬和作为项目部材料员具体经办亦属正常履职行为，故一审认定常成与江苏一建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江苏一建公司的该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江苏一建公司欠付钢材款数额的认定。一审重审中，常成提交了季冬和等人签字的送货单，以证明其供货数额及由徐发梅和季冬和共同签字的《对账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江苏一建公司以相关签字人均非其公司人员为由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依据上述证据，按照双方的合同约定计算出江苏一建公司尚欠常成货款3385671元、利息2437550.67元，并结合该金额与《对账情况说明》注明的欠款338万元、利息244万元基本一致的情况，确认《对账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二审中，常成提交的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皖11民终1341号民事判决认定徐发梅是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的财务人员，季冬和是江苏一建公司凤阳中学项目部土建工程材料员的事实亦经本院核实。故江苏一建公司的此节上诉理由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至于该《对账情况说明》的形成时间，根据（2015）皖民二终字第00971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案涉凤阳中学工程于2014年7月28日竣工验收，相关建筑设备租赁合同的结算时间为2014年10月25日。可见，徐发梅和季冬和于2014年8月就钢材买卖合同与常成进行对账及签字确认，时间上无悖常理，江苏一建公司以此否定《对账情况说明》真实性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由于江苏一建公司始终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案涉项目所用钢材的来源，故常成提交的上述证据虽无项目部印章，但其主张的相关供货及欠款事实依法应予认定。
（三）关于一审确定的利息标准是否合理的问题。江苏一建公司上诉认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故即使江苏一建公司违约拖欠货款，承担的利息损失至多也不应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30%。本院认为，上述规定并未明确逾期付款的损失即为同期银行贷款利息。由于本案双方约定的违约责任是“所欠货款对应的钢材吨位按3元每天计算利息”，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利率标准，对《对账情况说明》确定利息中超出该标准的数额进行了核减，并确定江苏一建公司按月息2%承担此后的逾期付款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
综上，江苏一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692元，由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 蓉
代理审判员 卢玉和
代理审判员 吕巍巍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姚 璐
附相应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定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
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