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38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李春云，职务镇长。
委托代理人张桂贤，系胶州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赵维武，系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本武。
上诉人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胶西镇政府”）因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5）胶民初字第28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胶西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张桂贤、赵维武，被上诉人袁本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本武在原审中诉称，2006年6月6日，胶西镇政府与袁本武就在杜村工业园设立企业达成一致意见，胶西镇政府为袁本武提供工业园土地40亩，土地使用期限为50年，自2006年6月6日至2056年6月5日止。袁本武按照胶西镇政府要求于2006年6月23日一次性给付胶西镇政府40万元整。2009年2月3日，双方达成协议，胶西镇政府偿还袁本武已交土地款32万元、建设费用及赔青款等78万元，扣去袁本武应交的土地使用税10万元，胶西镇政府应还给袁本武100万元整。第一笔8万元已于2008年11月30日还清，其余92万元胶西镇政府承诺于2009年12月31日前全部付清。但经袁本武常年催讨，胶西镇政府于2009年6月24日付袁本武10万元，于2011年1月29日付袁本武3万元，至今仍欠袁本武79万元及相应利息。据此，袁本武请求法院：一、依法判令胶西镇政府履行2009年2月3日达成的还款协议，偿还所欠袁本武已交土地款、建设费用及赔青款79万元以及从2009年12月31日计算至今的银行同期利息294933.33元，共计1084933.33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胶西镇政府承担。
胶西镇政府辩称，一、涉案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属于无效合同。袁本武据以起诉胶西镇政府的其与原杜村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合同书》，其主要内容为：原杜村镇人民政府（甲方）为袁本武（乙方）提供位于其工业园内土地40亩，用于乙方建立企业，土地使用期限为50年，乙方按照甲方要求于合同签订之日一次性向甲方交付定金8万元，土地补偿费32万元于2006年6月23日前付清，定金可抵减。就该合同内容看，应为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这也和本案案由吻合。事实上，涉案土地为农村集体土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43条“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第44条关于“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和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11条“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应当按照平等、自愿、有偿的原则，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与土地使用者签订”等规定，杜村镇人民政府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土地使用权审批、出让的主体资格，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因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无效，只存在双方财产返还问题，并不产生其他权利义务。胶西镇政府已经先后向袁本武返还土地补偿费21万元，故袁本武除要求返还剩余已付款项外，主张额外权利没有法律依据。二、袁本武的诉讼请求已经过诉讼时效，应当依法驳回。至于袁本武基于2009年6月23日由原杜村镇人民政府与青岛万路通驾校签订的《协议书》及原杜村镇人民政府与袁本武签订的《补充协议书》，要求胶西镇政府还款付息，胶西镇政府不予接受。首先，如果袁本武是基于上述《合同书》主张该笔款项，应当证明其实际支付了该笔费用，否则，由于合同无效，主张额外权利没有法律依据；其次，如果袁本武实际支付了该笔费用，则该《协议书》应为袁本武所诉称的“还款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及相关司法解释，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应超过2年。该《协议书》第二条“还款时间及方式”中明确约定：“第一笔8万元已于2008年11月30日支付乙方，其余的92万元于2009年12月31日前全部还清。”时至今日，袁本武起诉已远远超过了法定诉讼时效。请求贵院查明袁本武有无时效中止、中断、延长事由，若没有，应当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综上，请贵院认定袁本武与原杜村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合同书》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袁本武要求还款已过法定诉讼时效，依法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查明，一、2006年6月6日，袁本武与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签订《合同书》，合同甲方为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合同乙方为袁本武。合同约定：甲方为乙方提供位于甲方工业园内土地40亩，用于乙方设立企业，土地使用期限为50年，自2006年6月6日至2056年6月5日止。乙方按照要求于合同签订之日一次性向甲方交付定金8万元，土地补偿费32万元于2006年6月23日付清，定金可以抵减。甲方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在该合同书中盖章，法人印章“刘宝刚”，乙方袁本武在该合同书中签字。
二、2009年2月3日，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与青岛万路通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甲方为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乙方为“青岛万路通驾校”，协议约定：经甲乙双方共同协商，就甲方还给乙方所缴的土地款及建设费用一事达成如下意见：一、相关费用，乙方交给甲方土地款32万元，建设费用及赔青款等78万元，共计110万元，扣去乙方应交的土地使用税10万元，甲方应还给乙方的款数为100万元。二、还款时间及方式，第一笔8万元已于2008年11月30日支付给乙方，其余的92万元于2009年12月31日前全部还清，还款以如下两种方式履行：（一）乙方为甲方招引项目的土地款扣除赔青及支付村民的土地款等费用后全部用于抵顶甲方应付给乙方的款项；（二）现金方式。甲方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在该协议书中盖章，法人印章“姜从国”，乙方青岛万路通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在该协议书中盖章，法人印章“袁本武”。
三、2010年1月4日，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与袁本武达成补充协议，协议甲方为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乙方为袁本武，协议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就甲乙双方于2009年2月3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以下简称原合同）进行修订，达成以下补充协议：一、原合同中的乙方青岛万路通驾校变更为袁本武；二、原协议书中规定的由青岛万路通驾校享有的权利和责任由袁本武享有；三、本协议与原协议具有同等效力。甲方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在该补充协议上盖章，法人印章“姜从国”，乙方袁本武在该补充协议上签字。
四、袁本武向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支付土地款32万元，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已经返还袁本武土地款21万元。
五、2012年12月，原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与原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合并为胶西镇政府。
本案中，袁本武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一，《合同书》复印件一份（原件质证），欲证明：1、涉案土地位于甲方工业园内，2、合同中约定甲方为乙方办理相关手续包括土地使用权证，这说明土地不是胶西镇政府说的集体土地。证据二、《协议书》复印件一份（原件质证），欲证明双方终止了证据一的《合同书》，签订该协议约定由胶西镇政府赔偿袁本武100万元。证据三，《补充协议》复印件一份（原件质证），欲证明当时袁本武是青岛万路通驾校法人，后把驾校转让出去了，补充协议就是变更了袁本武本人作为乙方。证据四、EMS回执复印件及催款函一份，证明袁本武2014年10月10日向胶西镇政府催要过款项。
胶西镇政府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胶西镇政府不认可袁本武要证明的事项，袁本武所称的是当时土地转让的背景情况，对此胶西镇政府并不了解，而且也与使用集体土地用于非农建设没有关系；进行非农建设必须经过招拍挂形式依法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否则均为违法。对于证据二、三的真实性没法确认，没有从档案馆找到，对公章不申请鉴定，对其证明内容有异议，该《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如果是基于证据一《合同书》签订，那么因《合同书》违背了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双方之间就不存在其他权利义务，额外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另外，《协议书》第2条“还款方式及时间”清楚载明第一笔8万元已于2008年11月30日支付给乙方，其余92万元于2009年12月31日前全部还清，由此可以证明袁本武的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对于证据四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经核实胶西镇政府没有收到过该催款函；至于快递回执，其一是复印件没法鉴别其真伪，其二没有签收人，没法证明胶西镇政府已经收到，其三在内件品名“催款函”三个字明显是后来添加的，不能证明寄出的是什么物品。
本案中胶西镇政府提交的证据为：收款收据复印件4份，证明胶西镇政府已经退还袁本武土地款21万元。
袁本武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可收到胶西镇政府土地款21万元。
原审认为，双方于2006年6月6日达成《合同书》，袁本武向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支付了土地款32万元，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将涉案土地交付袁本武使用。至2009年2月3日，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与青岛万路通驾校签订《协议书》终止了2006年《合同书》中双方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行为，并约定“青岛万路通驾校交给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土地款32万元、建设费用及赔青款等78万元，共计110万元，扣除青岛万路通驾校应交的土地使用税10万元，甲方应还给乙方的款数为100万元。该《协议书》中乙方为青岛万路通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盖章为“袁本武”。2010年1月4日，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与袁本武签订补充协议，将2009年《协议书》中的乙方变更为袁本武本人，由袁本武承受原青岛万路通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在协议书中约定的权利和责任。胶西镇政府对2006年《合同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称在土地上进行非农建设必须经过招拍挂形式依法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否则均为违法，从而主张该合同书无效。胶西镇政府对该2009年《协议书》及2011年《补充协议》的真实性有异议，但未对公章申请鉴定，原审对该两份证据予以采信。原审认为2009年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各方当事人应当根据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因双方就如何返还土地款及建设费用、赔青款已经达成合意，故胶西镇政府仅以原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无权处分土地为由，主张双方于2006年签订的《合同书》无效来抗辩应支付袁本武的款项，原审对此不予采信。
庭审中，袁本武对收到胶西镇政府21万元无异议，原审对此予以确认。现袁本武要求胶西镇政府返还已支付款项及剩余补偿款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数额为79万元（100万元-21万元）。
因胶西镇政府没有按照双方2009年签订的《协议书》约定履行协议，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故袁本武主张逾期付款的利息于法有据，原审对此予以支持。经查明，胶西镇政府最后一次向袁本武付款的时间为2011年1月29日，自此，剩余的79万元再未向袁本武支付，袁本武庭后主动减少利息请求，要求从最后一笔付款时间的次日即2011年1月30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79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原审对此予以支持，数额不得超过诉讼请求的294933.33元。
胶西镇政府称袁本武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庭审中袁本武提交2014年10月10日催款函，以证明其多次向胶西镇政府进行催要，且庭审中胶西镇政府认可对袁本武实际支付的费用可以继续返还，故原审对胶西镇政府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袁本武土地款及建设费用、赔青款等79万元，并自2011年1月30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79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利息数额不得超过294933.33元；二、驳回袁本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564元，由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负担。
宣判后，胶西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是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且不说一审对合同是否有效、被上诉人主张的建设款是否存在等问题概未审查，单就时效而言，被上诉人与原胶州市杜村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原杜村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书》第二条“还款时间及方式”约定“第一笔8万元已于2008年11月30日支付给乙方，其余的92万元于2009年12月31日前全部还清”，被上诉人时至今日起诉早已超过法定的2年诉讼时效，其请求应予驳回。二、原审以“庭审中袁本武提交2014年10月10日催款函，以证明其多次向胶西镇政府进行催要，且庭审中胶西镇政府认可对袁本武实际支付的费用可以继续返还”为由，对上诉人提出的时效抗辩不予采信而最终支持了被上诉人的请求，既无事实依据，又无视法律规定。首先，上诉人对该“催款函”不认可，其一快递回执是复印件没法鉴别其真伪；其二回执上无上诉人签收，事实上也未收到；其三在内件品名“催款函”三个字明显是后来添加的。退一万步讲，即使上述“催款函”存在，该“催款函”的落款时间为2014年10月10日（邮寄时间不明），距《协议书》约定的还款时间2009年12月31日、甚至距2011年1月上诉人最后一次向被上诉人付款的时间均超过了2年的诉讼时效。其次，即使上诉人在调解中表示过只对被上诉人实际支付的费用予以返还的意思，也不能作为对上诉人不利的定案依据。因此，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袁本武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当庭提交下列证据：1、由电信部门出具的EMS《邮件全程跟踪查询结果》，其中载明2014年10月8日收寄邮件的签收人为“周洁”，欲证明其在一审中提交证据四即EMS回执及催款函是真实的。2、收寄时间为2012年10月29日的EMS《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其中内件品名为“催款函”，欲证明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经质证，上诉人称：1、证据一投递时间显示为2014年10月9日，但《催款函》的落款时间为2014年10月10日，投递时间在先，催款函时间在后，故该证据无法证明被上诉人曾经向上诉人投递过《催款函》，被上诉人投递的是其他信函，并非催款函。2、对证据二需庭后核实。因上诉人认可周洁是其工作人员，故本院明确告知上诉人应在庭后3日内落实其于2014年10月9日收到被上诉人所寄信函内容，以及被上诉人所提交的收寄时间为2012年10月29日的EMS《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的真实性，并书面答复本院，逾期视为认可上诉人的主张。但上诉人未按本院要求对此做出书面答复。
本院二审查明：袁本武通过EMS国内特快专递的形式，于2012年10月29日向原杜村镇政府发出《催款函》，于2014年10月8日向胶西镇政府发出《催款函》，催要涉案款项。
以上事实，有被上诉人提交的EMS《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EMS《邮件全程跟踪查询结果》等证据在案为凭，业经庭审质证和本院审查，可以采信。
另查明，根据原审2015年8月5日的开庭笔录记载，原审法院询问双方当事人：“现在还剩余11万元（土地款）没有退还，是什么意见”，袁本武回答：“根据协议书，胶西镇政府应当返还100万元，已返还21万元，还剩79万元”；胶西镇政府回答：“袁本武向我们实际支付的费用我们承认，同意返还”。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本案经调解，双方当事人未达成一致意见。
本院认为，袁本武与原杜村镇政府于2006年6月6日就袁本武使用涉案土地设立企业事宜签订的《合同书》履行后，双方于2009年2月3日、2010年1月4日就终止上述合同的履行及补偿事宜分别签订的协议及补充协议，其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其义务。虽然上述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原杜村镇政府应补偿袁本武100万元，但截至2011年1月29日原杜村镇政府仅支付袁本武21万元，尚欠79万元未清偿。原杜村镇政府于2012年12月与胶西镇政府合并后，其在上述协议及补充协议中的相关权利义务依法应由胶西镇政府承受，但胶西镇政府至今未清偿上述债务。在此情况下，袁本武并未放弃自己的权利，其通过EMS国内特快专递的形式，分别于2012年10月29日向原杜村镇政府、于2014年10月8日向胶西镇政府发出《催款函》，催要涉案款项无果后，其于2015年4月24日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权利，未超过法定的2年诉讼时效期间。鉴于原杜村镇政府以及合并后的胶西镇政府不及时清偿涉案债务的行为已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原审判决胶西镇政府支付袁本武土地款及建设费用、赔青款等79万元及相应利息，并无不当。胶西镇政府上诉称袁本武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胶西镇政府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64元，由上诉人胶州市胶西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镜圆
代理审判员 安太欣
代理审判员 齐 新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倩倩
书 记 员 于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