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钦民二终字第1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嘉斌，男，汉族，XX省XX市人，广西XX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邝淑华，广西梧州市万秀区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余振鹏，男，汉族，广西XX市人，广西XX公司副总裁。
委托代理人李伟年，广东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龙志强，男，汉族，广东省XX市人，居民。
委托代理人蔡鸿莹，广东万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嘉斌、余振鹏因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2012）钦北民初字第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6日、2014年4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嘉斌的委托代理人邝淑华，上诉人余振鹏的委托代理人李伟年，被上诉人龙志强的委托代理人蔡鸿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后查明，2007年7月11日，原告与被告签订《钦州市大煌糖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由原告转让其在大煌公司40%股份给被告，转让价1940万元。2008年，原告与被告因股权转让纠纷诉至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该辽审理作出（2008）钦民二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判决被告李嘉斌应支付给原告龙志强股权转让款2552029.42元及相应利息。李嘉斌不服判决，上诉至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广西区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09）桂民终字第39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2011年8月16日，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抗字第（2011）58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7日作出（2011）民抗字第80号民事裁定书，指令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经该院审理后，于2012年4月19日作出（2012）桂民再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2009）桂民二终字第39号民事判决。生效判决作出后，原告向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恢复强制执行，被告一直没有履行义务。
2007年12月20日，钦州市大煌糖业有限公司变更名称为钦州市华驭糖业有限公司。2009年6月1日，被告与第三人余振鹏签订《钦州市华驭糖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所持华驭公司40%股权转让给余振鹏，转让价400万元。2012年9月13日，原告以被告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将其股权转让给第三人，原告无法请求执行该股权，造成严重损害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该转让股权行为。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债权人撤销权，是指债权人对债务人所为的危害债权行为，得请求法院予以撤销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确立了债权人撤销权制度：“因债权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权人撤销权是债权的保全方式之一，其目的在于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以维护一般债权人利益。本案原告经广西区高级人民法院判决对被告享有债权，该判决为终审判决，原告有权向被告主张债权，若被告低价转让财产造成对原告的债权无法实现时，则原告有权请求撤销该行为。本案中，被告转让其40%股权是否为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是各方争议的焦点。原告将该股权转让给被告时，转让价为1940万元，被告与第三人主张其转让价也为1940万元，只是账面登记为400万元，不是低价转让，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而原告提供的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转让价为400万元，故对被告及第三人的主张不予采信。400万元与1940万元相比确为低价，应认定被告将其所持华驭公司40%股权转让给第三人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该转让行为发生在原、被告发生股权转让纠纷一案的二审期间，被告转让股权的行为对原告的债权实现造成了损害。被告与第三人为表兄弟关系，依据当时情形应认定第三人应知晓被告转让股权的行为有害于原告债权的事实。原告行使撤销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但撤销的范围应以原告享有（2012）桂民再字第11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债权为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的规定，原告于2012年9月3日知道撤销事由，其撤销权的行使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限，被告主张原告请求超过诉讼时效，不予采信。被告与第三人主张被告已支付给原告87%的股权转让款，被告所持有原告的292多万元的债权足以抵销原告剩余13%的股权转让款，经查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在原告龙志强对被告李嘉斌享有的债权股权转让款2550209.42元及相应利息和违约金（利息从2007年9月30日起至10月2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二倍计付；违约金从2007年10月30日起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的范围内，撤销被告李嘉斌转让钦州市华驭糖业有限公司股权给第三人余振鹏的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李嘉斌负担。
上诉人李嘉斌不服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违反合同“意思自治原则”。上诉人与龙志强在转让股权时，约定了要将其转让前的债务及税费结清，而龙志强并没有证据否认其欠上诉人28项债务的事实，一审判决没有认定，剥夺了上诉人主张扣减股权款的权利；2、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余振鹏的股权转让价格为400万元，是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上诉人与龙志强转让股权时，在公司注册资金账册中反映也是400万元，工商注销登记也是400万元，而私下是以1940万元成交，上诉人转让给余振鹏时是沿袭转让给龙志强时的做法，也没有改变公司注册资金账面40%股权以400万元成交的资料。一审判决没在查明龙志强转让股权时的账面价格为400万元的事实，没有对证据进行综合审查，而是断章取义。上诉人提交了其舅父余思远先生转款1580万元给龙志强的证据，是我借其款，后将股权以同样的价格转让给表弟余振鹏，借款两不相欠。但一审判决没有认定此事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行使撤销权，必须是有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事实，股权转让合同中约定了龙志强须负责股权转让前的债权及税费，这与“以明显不合理的低谷转让财产”，是不同的法律事实，一审判决不认可龙志强所欠转让前的债务及税费，违反了《合同法》第九十九条有关债务抵销的规定，一审没有审理认定此事实，并没有抵销，是错误的。对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股权转让合同，上诉人已履行了1684万元，剩下256万元，因是被上诉人承包期间欠下的个人债务2604314.96元已由上诉人代支付，支付后被上诉人还欠上诉人的债务。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龙志强的诉讼请求；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龙志强负担。
上诉人余振鹏不服判决，上诉称，1、违反合同“意思自治原则”。上诉人与龙志强在转让股权时，约定了要将其转让前的债务及税费结清，而龙志强并没有证据否认其欠上诉人28项债务的事实，一审判决没有认定，剥夺了上诉人主张扣减股权款的权利；2、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李嘉斌的股权转让价格为400万元，是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上诉人与龙志强转让股权时，在公司注册资金账册中反映也是400万元，工商注册登记也是400万元，而私下是以1940万元成交，李嘉斌转让给余振鹏时是沿袭转让给龙志强时的做法，也没有改变公司注册资金账面40%股权以400万元成交的资料。一审判决没有查明龙志强转让股权时的账面价格为400万元的事实；3、一审没有对证据进行综合审查，而是断章取义。上诉人提交了父亲余思远先生转款1580万元给龙志强的证据，上诉人与李嘉斌转让的价格确是以李嘉斌借上诉人父亲的款项1940万元借款价格一致的，但一审判决没有认定此事实；4、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没有审理本案中存在“互负债务”的法律事实，程序违法。本案的标的是“撤销权”，而一审判决却是作为（2012）桂民再字第11号民事判决事实的延续，显属不当。该判决只解决了李嘉斌欠款问题，但没有判决抵销龙志强股权转让前的债务及税费问题，没有解决“互负债务”的问题，双方互负债务是本案的一个重大特征，是应当进行审理的法律事实，而一审没有审理；5、一审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没有对上诉人的债权进行抵销，有失司法公正。双方互负债务，符合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抵销，但一审判决没有进行审查，导致了上诉人应当合法进行的“债务抵销”没有得到法律救济，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龙志强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龙志强负担。
被上诉人龙志强对两上诉人的上诉辩称，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对于被上诉人于2012年知道撤销事由的问题，我们是在高院再审判决生效后，到中级法院申请恢复执行，调取工商登记材料，才发现股权已经转让，我们无法继续执行，因此才起诉本案。并没有超过撤销权时效。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上诉人李嘉斌认为，一审判决漏判了李嘉斌代龙志强支付292万元的事实。上诉人余振鹏认为，一审认定其与李嘉斌的股权转让价格为400万元是错误的，应为1940万元。
在第一次庭审后，上诉人余振鹏提交了以下证据：一、企业变更通知书；证明工商部门已于2009年7月28日核准李嘉斌向余振鹏转让40%股权；二、银行电汇凭证，证明余振鹏父亲余思远将李嘉斌借款中的1050万元通过其下属公司付给龙志强的事实；三、钦州市华驭糖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证明2010年7月5日公司股东转让股权给案外人时的转让价格为1%股权价值10万元。
在本院第一次庭审后，上诉人李嘉斌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最高人民检察院高检民抗（2013）81号民事抗诉书；2、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抗字第15号受理通知书及民事裁定书。证明李嘉斌与龙志强股权转让一案，已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及最高人民法院已立案受理，并中止案件审理的事实。并向本院提交了中止审理本案的申请书。
龙志强没有提交二审新的证据。
龙志强对余振鹏所举证据质证后认为，一、对证据一没有意见；对证据二如与原件一致也没有异议；对于证据三，我方只认可一部分事实，上诉人间确认了本案是以注册资金相同的价款作为股权转让价款，但这份股权转让协议不能证实是市场价格，只能是作为股东间为了规避税款等问题而做出来的，实际市场价格远远不止。二、对于李嘉斌所举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并同意中止本案的审理。
李嘉斌对余振鹏所举证据没有异议。
余振鹏对李嘉斌所举证据没有异议，并同意对本案中止审理。
本院依职权调取本院（2009）钦执字第30号卷宗材料，提取了2009年11月到钦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查询的《企业变更申请表》等材料，证实2009年7月28日，李嘉斌与余振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到工商部门申请变更股东登记，工商部门进行了变更的事实。
上诉人李嘉斌及余振鹏对此证据材料均无异议，并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转让股权的事实更应当是知道的。
被上诉人龙志强认为，法院查询后，并没有告知我们，我们对此证据材料不知道。我们申请执行后，法院一直没有将执行的相关事项送达给上诉人，我们是在恢复执行后才到工商去查。本案的时效并没有超过。
对于上诉人李嘉斌异议的事实，本院认为，本案是对李嘉斌与余振鹏转让股权行为的撤销权问题，并没有涉及到是否应当对龙志强承包期间的债务及税费的确认与承担问题，且李嘉斌对此问题，仍在申诉中。因此，一审没有在本案中认定，并无不当；对于余振鹏异议的事实，本院认为，对于转让价格是1940万元还是400万元，两上诉人并没有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交易价格是1940万元，而根据双方合同及公司登记等证据，能证实的，是400万元。因此，一审认定为400万元，并无不当。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的分歧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李嘉斌以400万元转让其40%股权，是否明显不合理低价，是否符合行使撤销权的条件；2、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3、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间以400万元的价格转让40%股权，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所规定的“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该条款规定在转让财产给受让人时，应当符合三个条件，一是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二是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是受让人须知道债务人是以明显的不合理低价及知道债务人对外欠有债务的情形。根据本案的证据，上诉人李嘉斌是以400万元的价格转让其在华驭公司的40%股权。被上诉人认为其在受让李嘉斌该股权时，是以1940万元价格成交的，而两上诉人的转让价格才400万元，明显是低价。尽管两上诉人坚持认为也是以1940万元的同等价格转让，但没有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本院只能依据现有的证据认定其转让价格为400万元。至于400万元是否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价格，作为股权转让，其转让价格，双方并没有进行评估，不能确定其现值，而且，两上诉人的转让时间，是在2009年，至李嘉斌和龙志强的股权转让已有两年之久，作为转让标的的价格，应当以转让时的实际价格来确定，而不能以之前所成立的价格来确定两年后的价格是否明显不合理，而双方并没有依据证明转让时的价格已对应当时的实际价值，或者明显低于实际价值。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是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没有事实依据，应当予以纠正。对于上诉人间的转让行为是否对债权人造成损害问题。本院认为，依据双方因股权转让纠纷的生效判决，上诉人李嘉斌尚欠龙志强的本金是256万余元，而李嘉斌转让时的价款为400万元，并不能证明就此存在损害债权人的事实。因此，两上诉人的行为，不符合该条款的第二个条件。至于受让人是否知道该情形，一审法院认为两上诉人是表兄弟关系，从而应当知道该情形，没有相应的事实和证据，两上诉人也没有认可，一审法院认定余振鹏知道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的情形不当，应予以纠正。对于被上诉人主张撤销权超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所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问题。被上诉人龙志强向本院申请执行后，本院在调查被执行人李嘉斌财产时，查明了李嘉斌已于2009年转让其股权给余振鹏的事实，但因涉及到该案进入再审中止执行，也没有证据证明龙志强在第一次申请执行后眼球恢复执行前，已知道或应当知道李嘉斌转让股权给余振鹏的事实。因此，对于上诉人认为龙志强行使撤销权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审程序，是对李嘉斌与龙志强股权转让中剩余部分的事实认定，而本案是对李嘉斌与余振鹏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行使撤销权，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且处理结果上，也没有直接的关联，因此，上诉人及被上诉人认为应当中止本案审理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不当，判决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上诉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2012）钦北民初字9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龙志强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李嘉斌、余振鹏已分别预交50元），合计100元，由被上诉人龙志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成
审判员 黄润莲
审判员 李忠祝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陈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