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民一终字第12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珲春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吉林省珲春市。
法定代表人：李明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仁贵，吉林汇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姜海军，该公司业务部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鸿花，女，汉族，1965年3月17日出生，延边天鸿典当有限公司会计，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高延波，吉林高延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杨艳春，女，汉族，1963年9月24日出生，无职业，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马春蕾，吉林博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常海延，男，汉族，1963年7月7日出生，无职业，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李伟，吉林鑫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珲春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鸿花、杨艳春、一审被告常海延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一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长姜涛，审判员吴梅、代理审判员陈常志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吉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冯仁贵、姜海军，被上诉人李鸿花及其委托代理人高延波、被上诉人杨艳春及其委托代理人马春蕾，一审被告常海延的委托代理人李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鸿花一审诉称：2013年3月27日，通过常海延认识了吉银公司的董事长杨艳春，说银行急需一笔周转资金用于倒贷，总共3500万元，还缺1000万元，要求我帮助筹借，并保证一周内偿还，最迟不超过十天，常海延愿意提供担保。我筹资500万元后将钱款存在杨艳春指定的账户后转入吉银公司，再由吉银公司完成倒贷业务。后经其他债权人追讨，吉银公司已将3500万元中的3000万元偿还给其他债权人，但未偿还该500万元，现诉至法院要求杨艳春、吉银公司偿还500万元借款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常海延承担担保责任。
杨艳春辩称：在借款之前与李鸿花并不认识，李鸿花不可能出借给杨艳春如此巨额资金，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将款项借给吉银公司办理倒贷业务。2013年3月28日，银行监管部门发现吉银公司的8笔贷款有关联关系，并严重超出单一客户的授信比例，要求吉银公司在2013年3月底前收回，其中杨艳春作为吉银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出面融资共1100万元，向延吉市鑫泉小额贷款公司融资600万元，向李鸿花融资500万元。杨艳春的行为是为完成吉银公司倒贷业务的职务行为，是为了单位事项和利益，上述款项也进入到了吉银公司指定的账户。该款项的收款人、掌控者、实际使用者及资金流向和使用情况均能确定不是杨艳春的个人借款，收款人李晓平、刘林、郎坤均是吉银公司的职员。吉银公司刚开业不久，大小额转账系统上线初期，其他银行向吉银公司转账不通畅，因此用吉银公司职工的个人账户实现上述转账汇款业务，吉银公司是资金的实际掌控者，刘林、李晓平、郎坤、杨艳春四人均是为了完成单位业务而实施的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吉银公司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常海延辩称：杨艳春在借款时是吉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代表吉银公司向李鸿花借款，是职务行为，常海延只对杨艳春的职务行为提供担保，不对杨艳春的个人行为提供担保。李鸿花在法定期限内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应当免除常海延的保证责任。
吉银公司辩称：吉银公司不是李鸿花及杨艳春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李鸿花将吉银公司列为被告属诉讼主体错误，李鸿花应就其在诉状中所述事实及有关法律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杨艳春的借款是个人行为，与吉银公司无关，吉银公司对此不承担责任。尽管杨艳春时任吉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该身份与其个人与他人之间发生的借贷关系并无关联。李鸿花在诉状中所述的倒贷业务是法律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吉银公司是依法设立的金融机构，不可能从事法律法规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吉银公司具有吸收公众存款的经营性质，即使缺少周转资金，也只能按照商业银行法的有关规定进行同业拆借，而不可能通过杨艳春并以其个人名义向他人借款。吉银公司不是李鸿花所主张借款的债务人与使用人，其要求吉银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诉求应当依法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艳春系吉银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2013年4月初，杨艳春被免去吉银公司董事长职务。2012年3月21日至2012年4月12日，吉银公司向案外人王正国及其关联的珲春延清经贸有限公司、珲春浩泉经贸有限公司、珲春楚腾经贸有限公司等八家公司发放贷款共计3260万元。2012年，银行监管部门发现上述贷款存在关联关系，并严重超出单一客户授信比例，要求吉银公司在2013年3月底之前收回贷款。
杨艳春经常海延介绍与李鸿花结识。2013年3月28日，杨艳春与李鸿花签订借款协议，并向李鸿花出具借据。借款协议内容为：“甲方：李鸿花，乙方：杨艳春，经甲乙双方协商，甲方同意借给乙方人民币伍佰万元正，借款期限为壹拾天（2013年3月28日至2013年4月7日止），乙方同意付给甲方利息壹拾伍万元正；此项借款甲方同意由担保人进行担保；如乙方不能按期归还借款，担保人愿意承担连带责任。担保人：常海延。”
杨艳春共融资1100万元，其中向延吉市鑫泉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融资600万元，向李鸿花融资500万元。
2013年3月28日，李鸿花通过建设银行向吉银公司工作人员刘林4367420902400108328号账户内汇款365万元，通过中国银行向吉银公司工作人员郎坤6217250600000280097号账户汇款20万元，李念坚（系李鸿花的丈夫）通过交通银行向吉银公司工作人员李晓平178051010000261号账户汇款100万元。以上账号均由李晓平在3月28日按照杨艳春提供的李鸿花的电话号码以短信形式发送给李鸿花。同日，刘林与李晓平一同将刘林建行卡内的365万元转到刘林在吉银公司的存折，李晓平根据各贷款公司需要偿还贷款的金额，代刘林签名从刘林存折中支取111.6万元加柜台其他的钱共1117757.49元以现金缴款形式存入珲春延清经贸有限公司账户。支取1000000元、1544193.41元存入珲春浩泉经贸有限公司账户。李晓平在自己存折中取出100万元存入珲春楚滕经贸有限公司账户。吉银公司在2013年3月28日当天将上述三个公司的贷款收回。杨艳春与李鸿花签订借款协议及吉银公司将上述三个公司贷款收回时，王正国及上述三个贷款公司均未有人到场。
2013年4月24日，吉银公司向延边监管分局汇报《关于自然人王正国在我行贷款的有关情况》中陈述：2012年3月21日至2012年4月12日，吉银公司先后向王正国相关联的8户企业发放贷款3260万元。具体明细如下表……2012年监管部门发现上述贷款存在关联关系，并严重超出单一客户授信比例，要求吉银公司在2013年3月底之前收回。由于王正国的资产大多属于不动产，归还贷款会造成营运资金不足，所以就产生了先从小额贷款公司贷款或民间融资归还我行贷款，再通过其他银行贷款归还小额贷款公司或民间融资的想法。2013年3月21日至3月28日，王正国向5个自然人和2家小额贷款公司借款3550元，具体明细如下……李鸿花500万元。我行在获知王正国向某银行申请贷款报批流程进展顺利，确信能够通过某银行贷款资金归还‘过桥’贷款的情况下，为王正国的‘过桥’融资提供了担保。2013年3月28日，王正国用3550万元‘过桥’借款，归还我行3260元，提前预付融资利息290万元。王正国及其所属公司在我行没有贷款，也不拖欠利息；王正国向某银行申请的贷款，虽获得上级行批准，但是由于抵押物被其他债权人保全，无法发放，归还‘过桥’借款的资金来源出现了问题；从法律层面看，我行为王正国3550万元‘过桥’融资所提供的担保，真实有效，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另一份吉银公司向延边监管分局、珲春银监办汇报的《关于珲春吉银吉银公司其他应收款形成的说明》中陈述：“……我行为王正国融资提供担保具体明细如下：……2013年3月28日在李鸿花借款500万元……上述‘过桥’贷款融资的债权人，已向我行提出代偿要求，为避免对我行声誉造成不良影响，我行同发起行研究决定先行垫付上述‘过桥’贷款资金（除珲春市吉安典当有限公司、李鸿花）。发生垫款3107.28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吉银公司因违规向案外人发放了八笔贷款，为此监管部门要求吉银公司在2013年3月末之前收回违规贷款，在借款公司不能按期偿还的情形下，时任吉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艳春与李鸿花协商借款并签订了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签订后，李鸿花按照杨艳春指定的账号将款项汇至吉银公司工作人员李晓平、刘林、郎坤的账户。李晓平根据各借款公司应偿还贷款的数额确定支取金额，再以现金缴款形式存到各借款公司账户，吉银公司当日即扣划贷款，完成了监管部门要求其在2013年3月末将贷款收回的任务。在此过程中各借款公司根本没有参与，均是由吉银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行的操作。根据监管部门要求吉银公司限期收回贷款、杨艳春的身份及向李鸿花借款时间、吉银公司收回贷款时的经办人员及借款的走向、用途等事实，应认定杨艳春借款的目的是吉银公司为了完成银行监管部门要求收回违规贷款任务，且该款已实际用于吉银公司收回违规贷款，对此吉银公司在向监管部门汇报的材料中亦认可了向李鸿花融资一事，杨艳春的行为应认定为职务行为，实际借款人应为吉银公司。该借款合同不违背有关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因杨艳春系职务行为，故应由吉银公司承担偿还责任。李鸿花在提供借款时预先扣除利息15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的规定，借款本金应认定为485万元。吉银公司应偿还李鸿花借款本金485万元及利息，借款协议中约定的利率过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通知第6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对利率予以调整，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案外人王正国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吉银公司要求追加王正国为本案当事人的主张没有充分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常海延在庭审中认可其是为吉银公司向李鸿花借款提供担保。常海延与李鸿花未约定保证方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应为连带保证。根据李鸿花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其在借款到期后的六个月内已要求常海延承担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规定，李鸿花要求常海延承担保证责任的主张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间，应予支持。常海延关于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8条之规定，判决：一、吉银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给李鸿花借款本金485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3年4月8日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二、常海延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驳回李鸿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被告珲春吉银吉银公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吉银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杨艳春以个人名义向李鸿花借款，为违规发放贷款对象王正国及其关联公司还款，就是出于掩盖其个人失职行为，应付银监会的警示与督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单位利益，不属于银行的法定经营活动，不是职务行为；吉银公司不是杨艳春向李鸿花所借款项的使用人，不应承担清偿义务；《关于自然人王正国在我行贷款的有关情况》、《关于珲春吉银吉银公司其他应收款形成的说明》两份证据，是吉银公司现任负责人李明星在不清楚整个事件的真实情况下，以个人名义向监管部门传送的一份关于情况介绍的草稿，当监管部门获知李明星尚未对其中有些关键问题进行核实后，没有准许吉银公司以公文形式报送，同时，一审法院没有将吉银公司报送的多份材料一并调取，而仅调取了上述两份与实际情况不符的材料，明显不当。（二）一审程序违法。王正国及其关联公司是本案借款的使用人和受益人，与本案的审理结果有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没有同意吉银公司的申请追加其参加本案诉讼，遗漏了诉讼当事人，违反法定程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吉银公司不承担偿还借款及利息的义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
李鸿花答辩称：（一）杨艳春的身份、借款的目的、借款的资金走向和用途等事实证明，杨艳春向李鸿花借款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吉银公司提出杨艳春的行为是为了掩盖其个人失职行为，为了其个人不受责任追究而不是职务行为的观点，与事实不符。（二）从签订借款合同到银行完成收回贷款任务，相应的各贷款公司和王正国根本没有参与，也从未到过现场，均是由吉银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行操作。因此，本案的实际借款人应为吉银公司，而不是王正国和其他关联公司。而且王正国也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不应当追加为当事人。
杨艳春答辩称：（一）吉银公司混淆了银行的经营范围和银行作为民事主体实施的正常民事法律行为之间的区别，二者不属于同一概念范畴，不存在超越银行经营范围的问题，吉银公司的该项理由不成立。（二）杨艳春的行为不是个人行为，是为了完成吉银公司的单位事宜所实施的职务行为，吉银公司从李鸿花处融资500万元用于还清借款是直接办理的，对杨艳春作为法定代表人为单位倒贷出面融资是明知且认可的。这在原审中已经查明，且有充分证据能够证实，吉银公司称“被上诉人是为了个人利益”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三）从资金的收款人、资金的实际掌控者和使用者、资金的实际流向和使用情况等因素，均能确定杨艳春个人不是借款人。（四）从本案举证质证情况看，各个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能够证明吉银公司为本案的借款人、收款人、资金的实际掌控人和使用人，杨艳春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五）关于吉银公司提出的《关于自然人王正国在我行贷款的有关情况》、《关于珲春吉银吉银公司其他应收款形成的说明》两份证据，杨艳春认为，该两份证据是以吉银公司名义发送，并非李明星个人名义；吉银公司提交的众多文件针对性和侧重点不同，但均能客观体现吉银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吉银公司称两份证据为“草稿”，但却没有及时收回，违背常理；一审法院调取两份文件时，银监局在两份文件上特别注明：“该报告是珲春吉银吉银公司上报，由我处打印”因此吉银公司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依法维持。
常海延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常海延只认可杨艳春代表吉银公司向李鸿花借款的职务行为，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杨艳春向李鸿花借款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的问题，首先，杨艳春在签订借款协议时系吉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鸿花和担保人常海延在诉讼中均陈述当时借款的对象是吉银公司，而不是杨艳春个人；其次，李鸿花并未将款项汇给杨艳春个人，而是汇至吉银公司的工作人员账户，在此过程中，各借款公司并没有参与，均是由吉银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行的操作；最后，杨艳春并未将上述款项据为己有。综合上述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杨艳春的借款行为系职务行为，并无不当，吉银公司应当对杨艳春的借款行为承担民事责任。至于吉银公司提出的杨艳春借款的目的以及借款不是银行法定经营行为等抗辩理由，属于其与杨艳春的内部关系，不能对抗债权人李鸿花。因此，一审判决吉银公司承担还款义务，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上诉人珲春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 涛
审 判 员 吴 梅
代理审判员 陈常志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