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6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临沂兰山农村合作银行半程支行。住所地：临沂市兰山区半程镇驻地。
负责人：路遥，行长。
委托代理人：初明峰，北京市中银（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品龙，男，1985年11月6日生，汉族。住临沂市罗庄区，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建利，男，1964年2月2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临沂市兰山区。
委托代理人：董亮，临沂兰山天威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曲宝军，临沂兰山天威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刘德功，男，1968年12月出生，汉族，农民。住临沂市兰山区。
再审申请人山东临沂兰山农村合作银行半程支行（以下简称半程支行）因与被申请人杨建利、原审被告刘德功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商终字第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15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60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半程支行的委托代理人初明峰、李品龙，被申请人杨建利的委托代理人董亮，原审被告刘德功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临沂市兰山区半程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半程信用社）于2005年4月15日起诉至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称：2004年10月22日，半程信用社与刘德功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半程信用社向刘德功发放贷款10万元，借款用途为购车，杨建利自愿为刘德功与半程信用社所形成的上述贷款提供保证，担保数额为人民币10万元，担保范围为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半程信用社依约将借款10万元划至刘德功在其单位开设的银行存款帐户中。借款到期后，刘德功未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杨建利也未履行担保责任。请求法院判决刘德功、杨建利偿还借款10万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及实现债权的费用。
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04年10月22日，半程信用社与刘德功签订了编号为（临兰半南）农信借字（2004）第471号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半程信用社向刘德功发放贷款10万元，借款用途为购车，期限自2004年10月22日起至2005年1月22日止；月利率为8.4‰。合同还对借款人及贷款人的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同日，半程信用社又与杨建利签订了编号为（临兰半南）农信保字（2004）第471号保证合同一份，约定杨建利自愿为刘德功与半程信用社所形成的上述贷款提供保证，担保数额为人民币10万元，担保范围为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半程信用社及其授权代理人秦某、刘德功、杨建利分别在上述借款合同、保证合同中盖章或签名按手印。合同签订当日，半程信用社依约将借款10万元划至刘德功在其单位开设的银行存款帐户中，刘德功在个人借款凭证上签名并按手印予以确认。借款到期后，刘德功未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杨建利也未履行担保责任。庭审中，杨建利主张该笔借款系借新还旧而不是合同中约定的购车，半程信用社与借款人骗保，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为证明该主张，杨建利提交有半程信用社南庄分社工作人员秦某出具的证明及刘得成出具的说明各一份。秦某出具证明载明：（1）刘道增贷款20万元，担保人朱振华，2004年10月22日贷出，2005年1月22日到期；（2）刘德学贷款20万元，担保人李增永，2004年10月24贷出，2005年1月24日到期；（3）刘德功贷款10万元，担保人杨建利，2004年10月22日贷出，2005年1月22日到期。以上三笔贷款共计50万元，系还赵文全、刘德增、柏建长在半程信用社南庄分社贷款50万元正，本是借新还旧，欠利息及保险费共计21800元，曲立海、张庆柱各贷款20万元，共计40万元，现已到期，未办理任何手续。刘得成出具的说明载明：其于2003年担任临沂市森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经理期间，向半程农村信用社贷款90万元，贷款到期后，公司资金紧张，不能按时还上，其就变更了贷款人和担保人，合同又到期后，其又找了几个贷款人与担保人。当时秦某嘱咐其不要说是借新还旧，其就没告诉这些人。
半程信用社经质证认为，秦某出具的证明未加盖半程信用社公章，系秦某个人行为，该证明不能证实该笔借款系借新还旧。刘得成出具的证明也不能证实该笔贷款系借新还旧。刘得成在其信用社也有借款，系利害关系人，其证明不应采纳。
另查明，一审法院依半程信用社申请调取刘德功上述贷款的支款凭证一张。该取款凭证载明：取款时间为2004年10月22日，取款金额为4万元。半程信用社经质证无异议，杨建利主张支款凭证上的签名不是刘德功本人所签。
再查明，半程农村信用社现已更名山东临沂兰山农村合作银行半程支行。
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认为：半程信用社与刘德功、杨建利签订的《借款合同》、《保证合同》系基于双方平等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符合法律规定，该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合同签订后，半程信用社将款划至刘德功在半程信用社处开设的帐户上，半程信用社发放贷款的合同义务就已完成。该笔借款由刘德功实际占有并支配，其理应承担偿还贷款的责任。刘德功辩称其没有取款，也没有在支款凭证人签字，责任在于己方，并非半程信用社发放贷款的过错，对刘德功的该项辩解理由，不予采信。半程信用社工作人员秦某、案外人刘得成虽出具证明各一份，证明该笔贷款系借新还旧，但从法院调取的刘德功于2004年10月22日支款凭证来看，半程信用社将款打入刘德功银行帐户后，该款由刘德功自行或委托他人支取，而非半程信用社将款用于偿还旧贷。刘德功也无证据证实本案中的借款与上述证明中原借款存在连续性。案外人刘得成本身亦系其他借款合同的担保人，该案的处理结果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其出具的证明证明力较小。上述两份证明的证明力明显小于法院依法所调取的刘德功的支款凭证。杨建利辩称上述借款系借新还旧而不是合同中约定的购车，半程信用社与借款人骗保，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杨建利自愿在担保合同上签字，为刘德功贷款提供担保，应对刘德功的上述贷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现半程信用社已更名本案的半程支行。因此，半程支行要求刘德功、杨建利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解释》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二条的规定，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24日作出（2005）临兰民二初字第850号民事判决：一、刘德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山东临沂兰山农村合作银行半程支行借款1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约定月利率8.4‰计算，自2004年10月22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杨建利对该10万元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杨建利在履行连带清偿责任后，享有担保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追偿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10元，其他诉讼费878元，保全费1270元，由刘德功、杨建利负担。
杨建利不服上诉至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半程支行伪造贷款用途，掩盖借新还旧的事实，虚构贷款购车，诱骗杨建利在保证书上签字，保证合同应当无效。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对半程支行的诉讼请求。二、一审法院判决书第四页第十行认定“该款由原告自行支取”，则半程支行没有履行支付该款的义务，判决承担连带责任无依据。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半程支行的诉讼请求。
半程支行答辩：杨建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刘德功的借款为新设立借款，其本人在此之前没有贷款，不存在借新还旧的问题。二、借款人的借款手续办理完毕后，银行已于当日将10万元以转账的方式全额转入刘德功的帐户，从该账户的取款情况看，刘德功于借款的当日从帐户中提取现金4万元，因此银行的贷款义务已经完毕。三、对于杨建利的补充意见，从文字内容看，该款由原告或者他人支取是打印错误，该处的“原告”应为“被告”。
刘德功答辩：2004年其与刘德学、刘道增均在棉麻公司工地跟刘得成干活，刘得成找到他们三人给刘得成帮忙贷款，他们三人随刘得成去了半程信用社南庄分社，抄写了借款申请书（刘德功不识字，由他人代笔），并签订借款合同，南庄分社主任秦某又给他们三人分别办理了银行卡，并留下了他们三人的身份证。银行卡没有给他们，借款他们也未见到。他们不服一审法院判决结果，但听说担保人已上诉，便未提起上诉，请求驳回半程支行一审时的诉讼请求。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刘德功与半程支行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刘德功向半程支行借款人民币10万元，刘德功分别在借款合同、借款凭证中签字，半程支行经办人员秦某在贷款人授权代理人处签字，双方的借款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之后，半程支行将10万元借款打入借款凭证中指定的存款帐户“90×××03”，至此，半程支行已按合同约定向刘德功履行了发放借款的合同义务，一审法院判决确认刘德功向半程支行偿付借款本息，符合借款合同约定，法院予以维持。刘德功主张，半程支行提交的支取此10万元的信用社传票中记载的取款人“刘德功”并非其本人签字、10万元的借款其本人并未使用，对此法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借款合同关系，在借款合同关系中，银行对借款人的义务是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向借款人发放借款，至于借款发放到指定账户之后，取款过程中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属于银行和储户之间的存款合同关系，刘德功对其主张可另行行使权利。
杨建利主张本案系借新还旧，为此杨建利提交了半程支行经办人员秦某的证明一份，半程支行质证认为秦某的证明未加盖其单位公章、仅系个人行为，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法院曾限期要求半程支行通知秦某到庭说明相关情况，半程支行无异议，但逾期秦某未能到庭作证证实，对此法院认为，半程支行的行为必定通过一定的工作人员来实施并履行相应职责，秦某作为当时经办本案借款合同的半程支行的工作人员，对于本案的借款、担保过程最为了解，秦某虽未到庭作证，但对于其在本案诉讼之前出具的证明，法院依法确认其证明力。根据秦某的证明，本案借款与（2012）临商终字第278、279号案件所涉借款均是归还其余案外三人在半程南庄信用社南庄分社贷款50万元，虽秦某主张本案借款系借新还旧，但担保法中所确认的借新还旧是指新贷与旧贷的借款人系同一人的情形，而本案的借款人与旧贷的借款人不是同一人，故本案不符合上述规定，不属于借新还旧情形。一般情况下，保证人是在全面衡量债务人的履行能力以及主合同内容的情况下，方与债权人订立保证合同，而保证人通常不愿为以贷还贷的合同提供保证，因为此种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归还旧贷，此时的债务人已经无力清偿原有债务，故法律规定保证人只有在知道主合同当事人以新贷偿还旧贷的情形下才承担责任，否则保证人免责。但是本案的情形系以新借款归还其余案外人的借款的情形，对于杨建利而言，主合同约定的借款用途系“购车”，而借款合同用途的更改对杨建利构成了欺骗，而旧贷的借款人，作为保证人的杨建利在签订合同时并不知晓，较之法律规定的借新还旧情形，对杨建利的欺骗性更强，半程支行隐瞒上述事实真相的行为对杨建利构成了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条“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作为保证人的杨建利不应承担民事责任。杨建利相应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判决结果错误，二审法院予以纠正。2012年5月26日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临商终字第27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2005）临兰民二初字第850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二、维持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2005）临兰民二初字第8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一审案件受理费3510元，其他诉讼费878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由刘德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510元，由山东临沂兰山农村合作银行半程支行负担。
再审申请人半程支行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二审法院认定涉案借款人实际借款用途是用于偿还其他人贷款其唯一证据就是秦某的证言记录，对于该证言，证人未能出庭作证，证言材料的真实性和要表达的意思如何理解并未得以证实。二审依据存在瑕疵的孤立证据证实主要案件事实对半程支行极为不公平，同时涉案贷款发放存入借款人账号，由借款人支配已经得以证实。二审法院认定半程支行故意隐瞒借款用途事实欺诈杨建利，缺乏证据证明。在保证合同中，欺诈行为应表现为债权人以一定的方法故意使保证人受欺骗而陷入错误，在此错误的基础上提供了保证，如果保证人陷入的错误与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仍不能构成欺诈。本案中也没有证据证明欺诈的情形存在。在提起再审前，半程支行向秦某调查了贷款发放过程。秦某表明：刘德功申请该贷款时的确向其表明是为了购车，银行也是基于这一用途进行的贷款审批，不存在明知隐瞒和串通欺骗担保人的事实，至于后期贷款发放至其指定账户后，借款人将该款项用于偿还他人贷款，也是事后得知的。秦某的上述证言进一步证实二审法院认定半程支行欺骗担保人的事实错误。二、二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错误，杨建利提交的证人证言，证人不能出庭作证其不利后果应由杨建利承担。二审法院要求半程支行限期让秦某到庭说明相关情况，秦某未能到庭作证补正相关瑕疵，二审法院判定由半程支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请求撤销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商终字第277号民事判决，维持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2005）临兰民二初字第850号民事判决。
杨建利辩称：一、二审法院均已查明是银行伪造借款用途掩盖借新还旧的事实，虚构贷款买车骗取杨建利在保证书上签字，保证合同是无效合同，原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
刘德功答辩称：其在工地上干活，工地上贷款让其顶名，其实际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本院再审查明：再审庭审期间，半程支行申请证人秦某出庭作证。秦某称,刘德功到了其所在的银行分理处，想申请10万元贷款买车，其让刘德功找的担保人，并且告诉了担保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在借款人和担保人均同意的情况下，发放贷款给刘德功。刘德功质证称，其不认可秦某的证言，且秦某此次出庭作证与其前面的书面证言有矛盾。杨建利质证称，其不认可秦某的证言，秦某出庭陈述的事实与实际不符，其原来的书面证言已证实本案借款系借新还旧，不存在购车事实，是半程支行利用虚构的购车事实骗取了担保人杨建利的担保，杨建利不应当承担偿还责任。秦某出庭称涉案贷款系合规发放的贷款，其作为银行一方的职工，其与半程支行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与其原来的书面证言相矛盾，且刘德功、杨建利亦不认可，故其出庭陈述的内容本院不予采信。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焦点问题为杨建利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刘德功与半程支行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刘德功向半程支行借款人民币10万元，约定贷款用途为购车，杨建新为刘德功的贷款提供担保。杨建利主张该笔借款系借新还旧而不是合同中约定的购车，半程信用社与借款人骗取担保人的担保，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为此其在一审时提交的半程信用社南庄分社工作人员秦某出具的证明及刘得成出具的说明各一份。秦某出具证明证实涉案借款是为了给其他人还贷款并非为刘德功购车；刘得成出具的说明证实，涉案借款为应付到期贷款变更原借款人与担保人，这些情况担保人不知情。涉案借款是秦某审核发放，其与刘得成证明能够证实，杨建利对于贷款的实际用途并不知晓，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综上，半程支行再审中并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实杨建利签订担保合同时对涉案贷款的实际用途是知晓的，半程支行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担保人杨建利不承担民事责任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商终字第27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继鹏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