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高民终字第20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恒华国际投资有限公司（GLOBALCHINAINTERNATIONALINVESTMENTSLIMITE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金钟道89号力宝中心2座40楼07室（Room07，40thFloor，TowerTwo，LippoCentre，89Queensway，HongKong）。
法定代表人MENBing，董事。
委托代理人赵永光，男，1978年10月13日出生，上海海怡大厦置业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光大投资管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外大街6号光大大厦22层。
法定代表人陈晨，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越洋，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春东，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恒华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华投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光大投资管理公司（以下简称光大投资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二中民初字第16128号驳回管辖权异议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本案已审理终结。
光大投资公司在一审诉称：2010年1月29日，光大投资公司与恒华投资公司、上海海怡大厦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怡公司）签署了《债权转让合同》，约定：光大投资公司将其对海怡公司享有的贷款主债权及相应从权利转让给恒华投资公司，转让价款为人民币88803935.79元；本合同的制定、解释及履行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因履行本合同产生的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提交北京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签约地点：北京市。2011年12月20日，恒华投资公司向光大投资公司支付了部分债权转让款美元11575369.17元，尚欠光大投资公司债权转让价款人民币15586253.18元未支付。光大投资公司认为，恒华投资公司行为已构成违约，应依法继续履行支付剩余债权转让价款的义务，并支付迟延付款的违约金，为此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恒华投资公司：1、支付债权转让价款人民币15586253.18元。2、支付违约金人民币35473090.16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恒华投资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管辖权提出异议，其主要理由为：
一、本案《债权转让合同》中协议管辖条款约定的管辖法院不明确，应属无效，一审法院不能据此取得本案的管辖权。《债权转让合同》第八条第8.2款约定：“因履行本合同产生的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提交北京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此外，《债权转让合同》载明：“转让方注册地址：北京市复兴门外大街6号光大大厦22层”；“签约地点：北京市”。本案中，与本案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法院包括合同签约地法院、光大投资公司住所地法院等法院。恒华投资公司认为，根据上述联系地点情况，不能确认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首先，上述协议管辖条款并未明确约定具体的管辖法院，属于约定不明。根据上述协议管辖条款，无法明确当事人约定的究竟是合同签约地法院，还是光大投资公司住所地法院等法院管辖标准，不能视为双方当事人对此选择了明确、具体、唯一的管辖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4条的规定，上述约定管辖条款应属无效；其次，根据合同签订地的法院管辖标准，本案《债权转让合同》载明的签约地点虽然是北京市，但实际的签订地点并非位于一审法院管辖区域，如果根据合同签约地点的法院管辖标准，一审法院对本案不享有管辖权。因此，依据本案《债权转让合同》的协议管辖条款，无法明确对本案享有管辖权的具体法院，一审法院不能据此取得对本案的管辖权。
二、根据法定管辖的相关规定，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本案应由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二中院）管辖。本案中，在《债权转让合同》中协议管辖条款无效的情况下，应当根据法定管辖的相关规定确定本案的管辖法院。根据法定管辖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亦无管辖权，本案应由上海二中院管辖。首先，《债权转让合同》虽然注明“签约地点：北京市”，但并未确认具体的签约地点，并且《债权转让合同》的实际签约地点并非一审法院辖区，根据合同签订地的情形，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其次，恒华投资公司系香港公司，在中国大陆境内无代表机构，故一审法院也不能根据代表机构所在地认定享有本案管辖权。再次，本案诉讼标的即光大投资公司对海怡公司享有的债权，本案所涉债权转让须经上海市外汇管理部门审批并履行外债登记手续，最终亦由海怡公司偿还债务。根据标的物所在地的情况，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本案涉及我国外债管理审批制度，合同履行过程中须经上海市外汇管理部门审批和登记，故本案的主要合同履行地应为海怡公司的住所地，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由于本案的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合同履行地均为海怡公司的住所地，海怡公司的住所地位于上海市黄浦区南苏州路933号，属于上海二中院辖区，故上海二中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由于海怡公司的住所地是本案合同的主要履行地，由上海二中院审理本案便于法院查清本案基本事实，便于法院正确处理本案。第一，《债权转让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与《股权转让合同》相互关联，二者都必须经上海市相关主管部门审批方能生效。2010年1月29日，光大投资公司与恒华投资公司同时签订了《债权转让合同》以及《股权转让合同》，由光大投资公司将其持有的对海怡公司的债权以及海怡公司51%的股权一并转让给恒华投资公司，双方在《债权转让合同》中约定，《债权转让合同》生效的前提条件之一是《股权转让合同》生效。根据中外合作企业相关法律法规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的相关规定，中外合作企业投资方转让股权必须报外商投资主管部门批准，未经审批的，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本案中，海怡公司本身为中外合作企业，恒华投资公司作为股权和债权受让人是登记注册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企业，因此，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依法应经过上海市外商投资主管部门审批，该事实直接关系本案《债权转让合同》效力状态，而审查合同效力则属于法院案件审理的基本事实和基本前提。第二，《债权转让合同》系跨境债权转让，依法须经上海市外汇管理部门审批和履行外债登记手续才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我国外汇管理和外债管理相关法律规定，国家对境外资金的借用和偿还，实行外汇管理以及外债登记制度，借款单位在相关合同签订后的一定期限内，应向住所地外汇管理部门办理登记手续并领取外债登记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通过签订《债权转让合同》，海怡公司作为境内机构欠付境外公司即恒华投资公司88803935.79元人民币，海怡公司应当向上海市外汇管理部门办理外债审批及登记手续。只有在办理外债审批及登记手续之后，本案所涉《债权转让合同》才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才负有合同的实际履行义务，才涉及对当事人履行义务状态的认定，因此，外债审批及登记事实属于本案的关键事实，也是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直接关系本案的最终处理。如上所述，无论是《债权转让合同》的生效，还是本案标的外债的转让管理，均须经过上海市有关部门审批和登记。上述基本事实，是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事实，不仅是判断双方当事人履约义务开始的实质要件，也是判断双方当事人是否构成违约行为的关键依据。因此，海怡公司的住所地是本案的主要履行地，由上海二中院审理本案便于法院查清上述案件事实，便于法院对本案的妥善处理。
综上，本案《债权转让合同》对于协议管辖的约定不明确，应属无效；根据法定管辖的有关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本案应由上海二中院行使管辖权。因此，恒华投资公司请求将本案移送至上海二中院审理。
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因本案被告恒华投资公司注册登记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本案诉讼应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进行审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中对当事人书面协议约定管辖法院没有规定，故应当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的规定。
本案中，因原告光大投资公司起诉主张的诉讼标的51059343.34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加强涉外商事案件诉讼管辖工作的通知》和《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指定北京市基层人民法院审理部分一审涉外民商事案件的通知》的相关规定，本案应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
就本案来看，虽然原、被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中约定：“因履行本合同产生的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提交北京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4条规定：“合同的双方当事人选择管辖的协议不明确或者选择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中的两个以上人民法院管辖的，选择管辖的协议无效，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确定管辖”，一审法院认为，因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债权转让合同》中的协议管辖条款对管辖法院的约定并不明确、唯一，故该协议管辖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就合同签订地来看，《债权转让合同》中明确记载：“本次债权转让通过在北京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竞价转让”，“签约地点：北京市”，光大投资公司主张《债权转让合同》系在北京产权交易所签订，并提交了北京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载明：“转受让双方于2010年1月29日在北京市西城区金融大街甲17号北京产权交易所现场签署了《债权转让协议》”，恒华投资公司否认合同签订地为北京产权交易所，但其未提供反证，故一审法院确认本案《债权转让合同》签订地为北京市西城区。就合同履行地来看，本案属于债权转让合同纠纷，光大投资公司的诉讼请求为要求恒华投资公司履行支付债权转让价款的义务，由于《债权转让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恒华投资公司履行支付债权转让价款义务的地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履行地点不明确，给付货币的，在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履行”，因此本案《债权转让合同》的履行地应为接受债权转让价款的一方住所地即原告光大投资公司的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综上，本案《债权转让合同》的签订地和履行地均在一审法院辖区范围，根据人民法院审理民商事案件地域管辖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
恒华投资公司提出的《债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以原、被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为前提条件，以及《债权转让合同》需要在外汇管理部门办理外债登记的理由均不是确定法院管辖权的法定理由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本案《债权转让合同》签订地和履行地均在一审法院辖区，一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恒华投资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九条、第二百六十五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恒华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恒华投资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主要理由为：一、一审法院根据北京产权交易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认定合同的签订地在一审法院的管辖范围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是接受债权转让价款的一方，从而认定合同的履行地是在被上诉人的住所地，不符合客观事实。三、由上海二中院审理本案，便于查清案件事实及妥善处理案件。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之一恒华投资公司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设立的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本案应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4条规定：“合同的双方当事人选择管辖的协议不明确或者选择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中的两个以上人民法院管辖的，选择管辖的协议无效，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确定管辖”。本案中，尽管涉案《债权转让合同》中约定：“因履行本合同产生的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提交北京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但该协议管辖条款约定的管辖法院指向并不明确、唯一，属于选择管辖约定不明确，故该协议管辖条款应属无效，本案管辖法院的确定，应根据相关法律中合同纠纷案件确定管辖的一般规定进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系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且本案当事人恒华投资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没有住所，故本案应参照上述法律规定确定管辖法院。
本案中，涉案《债权转让合同》中载明：“本次债权转让通过在北京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竞价转让”，“签约地点：北京市”，光大投资公司主张涉案合同系在北京产权交易所签订，并提交了北京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相关证据已形成证据链，证明合同签订地为北京市西城区金融大街甲17号北京产权交易所，属于一审法院的管辖范围，尽管恒华投资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驳，故一审法院确认涉案合同的签订地为北京市西城区并无不当。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及第三条规定，第一审涉外合同和侵权纠纷案件可由省会、自治区首府、直辖市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本案属于涉外合同案件，北京市西城区属于一审法院辖区，故一审法院作为合同签订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上诉人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恒华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负担（于本裁定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谷 升
代理审判员 魏志坚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