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丹审民再字第0008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沈云华，男，满族，1985年1月18日出生，农民。
委托代理人：万玉荣，东港市前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住所地：辽宁省东港市福港公寓。
代表人：薛振海，该业主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德庆，东港市合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一审被告：东港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东港市大东区大东街**号。
法定代表人：游龙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单哲宽，辽宁鑫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以下简称业主委员会）因与被告沈云华、被告东港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龙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30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1882号民事裁定，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起诉。2011年7月14日，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薛振海等45人将沈云华、鑫龙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1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3460号民事判决。鑫龙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4月23日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2012）丹民三终字第00122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东港市人民法院重新审理。东港市人民法院重新审理期间，薛振海等45人申请撤回起诉。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7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1502号民事裁定，准许薛振海等45人撤回起诉。同日，该院追加业主委员会为本案原告参加诉讼后，于2012年8月22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2404号民事判决。沈云华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于2012年12月10日作出（2012）丹民三终字第0035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沈云华对该二审判决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6日作出（2013）辽审三民申字第52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沈云华的委托代理人万玉荣，被申请人业主委员会的代表人薛振海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德庆，一审被告鑫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单哲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24日，一审原告业主委员会起诉到东港市人民法院称：2010年5月3日，二被告因经营所需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并出具了欠据。经业主委员会多次催要，鑫龙公司、沈云华均未能偿还。故请求判令二被告立即偿还5000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逾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一审被告鑫龙公司辩称，业主委员会没有资格作为借贷关系的诉讼主体。我公司与业主委员会不存在借贷关系，没有偿还借款的义务。业主委员会提供的证据是篡改过的，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一审被告沈云华辩称，我未向业主委员会借过款，更未为其出过欠据，该业主委员会出具的所谓欠据是经过篡改的，不应作为诉讼证据使用，故应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业主委员会并不拥有自己独立的财产，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其活动的后果将归于全体业主，民事责任最终由全体业主承担，故业主委员会不具备民事诉讼主体资格，不享有诉权，应驳回起诉。
一审法院于2011年5月30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1882号民事裁定，驳回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的起诉。
2011年7月14日，业主委员会的薛振海、王安全等45人作为原告，仍持原诉讼请求起诉至东港市人民法院。
鑫龙公司辩称，我公司没有向业主们借过款，业主们无诉权，应驳回其诉讼请求。所谓借条是经过伪造篡改的，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沈云华辩称，我没有向业主借过款，也未给其出具过欠据。业主提供的证据中的“欠”字是后来篡改的。相反我交给薛振海5000元是薛振海要为我购买家庭装修材料，但薛振海现在也没有将材料交给我，我将另案起诉，不同意业主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薛振海等45人均系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福港公寓无物业公司，采取自行管理，但成立了业主委员会。2010年5月3日，鑫龙公司在承建福港公寓小区车库过程中，因资金紧张，从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该款系业主缴纳的物业管理费，沈云华在欠据上签字，该欠据载明“购材料费钢材，老由借，欠款人署名沈云华”。虽然该书证将“交”改为“欠”，但证人王连奎证实是其书写错误，并当场更改，其不清楚游龙璋具体姓氏，所以写了“老由”。证人王连奎、王公德亦证实涉案款项是鑫龙公司法定代表人游龙璋为承建车库所借，沈云华是取款人，鑫龙公司用该款购钢材。
福港公寓3-13层为住宅，建筑面积7918.449平方米，业主们所占面积为5280.601平方米，占总面积的67%；福港公寓共有77套住宅，实际入住65户，因45户业主有购买多套住宅，代表51户业主，占全体业主三分之二以上。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诸业主住宅专有部分占建筑物总面积三分之二以上，且占全体业主人数的三分之二以上，业主们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诉讼主体正确。业主委员会借给鑫龙公司的5000元，是业主缴纳的物业管理费，是全体业主的共有财产。根据法律规定，该款项只能用于福港公寓的物业管理方面，不能挪作他用，业主委员会将业主缴纳的物业费借给他人使用，未经业主同意，系无权处分行为，该借款行为是无效的行为，应当予以返还。根据该欠据结合证人证言可以确认涉案款项是鑫龙公司所借，鑫龙公司应当返还给业主们5000元。至于沈云华抗辩涉案款项是交给薛振海5000元为其购买家庭装修材料，根据交易习惯，如果是沈云华交给薛振海5000元，应由薛振海给沈云华出具收据，其陈述与业主提供的书证内容不符，对其抗辩理由不予支持。沈云华是受鑫龙公司法定代表人游龙璋委托，到业主委员会处取款，其不是实际借款人，亦不是实际使用人，其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业主们请求其承担共同偿还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于2011年10月11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3460号民事判决：一、东港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薛振海等45人5000元，并自2011年7月14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承担利息；二、驳回薛振海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鑫龙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经审理后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于2012年4月23日作出（2012）丹民三终字第00122号民事判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17日受理此案后，在审理过程中，薛振海等45人申请撤回起诉。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7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1502号民事裁定，准许薛振海等45人撤回起诉。同日，该院追加业主委员会为本案原告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1月3日，经东港市福港公寓小区业主选举成立了业主委员会，并在东港市物业管理办公室登记备案。薛振海为该业主委员会的主任，案外人王连奎负责该业主委员会的财务工作。2010年5月，鑫龙公司在福港公寓小区内建设车库，沈云华在该处施工。当月3日，沈云华以购买钢材为由，向王连奎提出欲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王连奎经薛振海同意，从其保管的业主委员会收取的物业费中取出5000元交给沈云华，并书写了一份“交据”欲让沈云华签名，后王连奎感觉不妥，便将“交据”改为“欠据”。沈云华在该欠据上签名。沈云华至今未返还该借款。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现行法律规定，业主委员会具有有限的诉讼主体资格，其参与民事诉讼并不为法律所绝对禁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物业服务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条的规定表明，依法成立的业主委员会，有权就与物业管理有关的、涉及全体业主公共利益的部分事宜，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尽管该司法解释及相关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业主委员会可以作为借款合同纠纷的诉讼主体，但本案业主委员会所主张的出借款项系该小区业主交由其代管的物业费，该笔物业费与该小区的物业管理有关，涉及全体业主利益，业主委员会作为该笔物业费的代管人提起返还之诉，不违反上述司法解释及民事诉讼法关于起诉条件的规定，应予准许。业主委员会主张鑫龙公司系借款人，因证据不足，故不能认定。依据业主委员会提供的欠据，仅能认定沈云华系借款人。业主委员会出借其代管的物业费，超出该小区业主的授权，在未得到该小区业主追认的情况下，其与沈云华之间的借款合同不发生法律效力。但无论该借款合同是否生效，业主委员会请求沈云华返还借款并承担逾期利息的请求均属合理，应予支持。
一审法院于2012年8月22日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2404号民事判决：一、沈云华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5000元，并自2011年7月14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承担利息（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二、驳回东港市福港公寓业主委员会对东港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沈云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起诉或诉讼请求。其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审理此案程序错误。二、本案认定事实错误。1.业主委员会所提供的单据不能作为认定借贷关系成立的证据。该单据中“交”字被涂改成“欠”字，意思完全相反，沈云华不予认可，不能作为证据采信。2.书写该单据的案外人王连奎曾任东港市前阳供销社主任，担任多年领导工作，不可能连“交据”和“欠据”都分不清。3.王连奎当庭辩解的是书写时感觉不对，就把“交”改成“欠”字，如果有这一情节的话，完全可以另行书写一张，这种辩解与正常的习惯相悖。4.本案的事实是：王连奎和薛振海表示能联系到低价钢筋，沈云华让其帮助购买，于是将5000元交给王连奎，王连奎说：“我是物业的出纳，别把钱弄不清楚，被大伙误解，打个条你签字，我帐面好处理。”就这样，沈云华在单据上签了字，签字时单据的内容是：“交据，2010年5月3日，伍千元整，购买材料费，交款人沈云华。”事后，因薛振海和王连奎等人与开发商发生矛盾，为了能起诉开发商，就把这个单据中交字改为欠字，后面还加上了“老由借”的字样。该5000元与小区业主没有任何关系，是沈云华与王连奎、薛振海个人之间的事情。综上，一审判决程序错误，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诉讼请求。
业主委员会辩称：2010年5月3日，沈云华以购买钢材为由，向王连奎提出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经业主委员会薛振海同意后，王连奎从其保管的费用中取出5000元交给沈云华，并书写一份交据让沈云华签名。后经其考虑不妥，将交据改为欠据，沈云华在该欠据上签名。本案中，沈云华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业主委员会作为诉讼主体并无不当。故一审法院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鑫龙公司同意沈云华的上诉意见。
本院二审除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11年，业主委员会以鑫龙公司和沈云华为被告向东港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向两位被告主张还款5000元。东港市人民法院以业主委员会主体不适格为由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1882号民事裁定，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起诉。此后，业主委员会以薛振海等45位业主作为原告，就同一事实向东港市人民法院起诉。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1日作出（2011）东民初字第3460号民事判决。判决鑫龙公司向45位业主支付5000元借款。鑫龙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以事实不清为由将该案发回东港市人民法院重新审理。东港市人民法院重新审理过程中，业主委员会代替薛振海等45位业主以原告身份参加诉讼。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业主委员会作为原告主体是否适格。二、涉案单据能否作为债权凭证认定借款事实。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业主委员会是指由物业管理区域内业主代表组成，代表业主利益，向社会各方反映业主意愿和要求，并监督物业公司管理运作的一个民间性组织，是业主行使共同管理权的一种特殊形式。业主委员会代表该物业的全体业主，对该物业有关的一切重大事项拥有决定权。本案中，业主委员会是经东港市福港公寓小区业主选举成立的，并在东港市物业管理办公室登记备案。其资格合法有效。业主委员会主张涉案款项系由其代管的该小区物业费，涉案款项涉及全体业主利益，业主委员会作为该笔物业费的代管人提起给付之诉，系代表全体业主行使对物业重大事项的处分权，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故业主委员会作为原告主体适格，可以提起诉讼。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单据的形成过程各持一词。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业主委员会作为单据的持有人，主张该单据系债权凭证，对此提供了相关证人出庭作证，完成了举证责任。沈云华主张该单据是其向案外人王连奎交付5000元时，案外人王连奎为其出具的“交据”。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未完成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债权人和债务人均应“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沈云华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业主委员会持有的涉案单据能够作为债权凭证，沈云华应当据此向业主委员会履行还款责任。
本院于2012年12月10日作出（2012）丹民三终字第0035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云华申请再审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所依据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沈云华与业主委员会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业主委员会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业主委员会辩称，本案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得当，应驳回沈云华的再审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沈云华与业主委员会之间形成的票据是“欠据”还是“交据”，如认定是“交据”，该票据就是失去了任何意义，此据在业主委员会手中保管，不符合日常经验法则。沈云华向业主委员会交款5000元，就应该是业主委员会给沈云华出具收据，该据就应当在沈云华手中保存。本案中该据在业主委员会手中，并且有沈云华的签名，就应认定为沈云华是借款人，而不是交款人。综上，请求依法驳回沈云华的再审请求。
鑫龙公司辩称，同意沈云华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业主委员会在本次再审过程中提供下列证据：
1.业主委员会告示；2.移交书一份。拟证明：开发商游龙璋确实通过沈云华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该证据记载的5000元正好与案涉钱款数额相吻合。
再审申请人沈云华的质证意见：告示与移交书均系业主委员会单方制作的，不能证明业主委员会与沈云华存在民间借贷关系。
被申请人鑫龙公司的质证意见：告示与移交书均系业主委员会单方制作的，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本院的认证意见：上述证据来源于业主委员会单方制作，不能客观反映案件的真实情况，即证据的来源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其拟证明的内容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确认上述事实，有“欠”据、当事人陈述等证明材料在卷为凭，业经原一、二审质证及本院再审审查，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案涉凭据如何认定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如果是沈云华向业主委员会交款，应当是业主委员会为其出具收据，由沈云华作为债权人持有案涉凭据，才符合交易习惯。现案涉凭据原件由业主委员会持有，如果认定是沈云华交款的收据，就应当推定是业主委员会已将款返还给沈云华，收回了涉案“交”据。而沈云华在庭审中表示将为案涉款项另案主张权利，因此案涉凭据认定是沈云华向业主委员会借款5000元而形成的欠据，更加符合常理，故沈云华应向业主委员会承担还款责任。原一、二审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得当，本院再审予以维持。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丹民三终字第0035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晓明
审 判 员 徐 蕙
代理审判员 施建平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晓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