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85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负责人：李军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春雨，山东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道修，男，1952年4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秀荣，女，1949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雪青，女，1973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笛，男，l999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平县。
以上四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桦，河北姜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振宝，男，1975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隆，章丘高扬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市邹平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邹平县。
负责人：王成宝，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路锋，男，1983年10月1日出生，汉族，该单位员工，户籍所在地山东省惠民县，住该单位宿舍。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高振宝、原审被告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市邹平支公司（以下简称安华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章丘区人民法院（2017）鲁0181民初12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改判平安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上诉费用由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高振宝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张长习在驾驶作业期间发生事故，不存在身份转化问题，不构成第三者。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法律法规，负有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的义务。从车辆使用前的安全检查，到车辆的行驶至车辆的停驶，驾驶人应始终遵守相应的操作规范，保障交通安全。张长习采取临时停车措施下车，负有保证车辆安全停驶的义务。既然事故的发生，处于履行驾驶人责任期间，车辆始终处于其直接管理、控制之下，不存在转换问题。二、本案不属于交强险的赔偿责任范围。首先，张长习属于驾驶人即本案被保险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二十一条、第四十二条，被保险人不属于交强险的承保范围。其次，公安机关已经定性本案不属于交通事故，虽然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七条的规定，非交通事故在行政执法上可以参照该法处理，但保险法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并不因此改变。三、本案不属于商业险的赔偿责任范围。首先，张长习同时属于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商业保险遵循保险自由的原则，除了法律规定的例外情形，根据合同的约定确定保险责任的范围。依据本案《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的规定，被保险人及其允许的驾驶人、本车车上人员，均不属于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法院依法支持平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
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原判。第一，车辆的驾驶人车辆人员以及第三者是随着时间空间以及场景变化而变化，驾驶员不可能永远是驾驶人，其在非驾驶状态也会成为第三者。因此，一审法院将事发时没有在驾驶室驾驶车辆的死者张长习认定为第三者是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的。第二，适用交强险和商业险赔付符合法律规定。
高振宝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安华保险公司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原判。
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安华保险公司和平安保险公司在各自的交强险范围内分别赔偿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各项损失110000元；2、判令高振宝、安华保险公司与平安保险公司各自在商业险范围内连带赔偿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的各项损失297847元。本案审理过程中，因计算标准更新，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变更了相应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6年12月23日18时许，在石家庄市井陉县秀林镇昌泰洗煤厂院内，张长习（已去世，系张道修、曹秀荣之子，曹学青之夫，张笛之父）驾驶货车（车牌号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半挂车）停在煤场与磅房的坡道上，张长习下车与停在前面的司机高振宝(其驾驶鲁HD10**号牵引车及鲁HNP**挂半挂车）说话，后张长习的车辆发生溜车现象，张长习欲上车处理，但未果，造成该车与高振宝驾驶车辆追尾，张长习因车辆相撞被挤压而死。事故发生后，河北省井陉县公安局于2017年1月7日出具井公（林）不立字[2017]0002号《不予立案通知书》，认定:井陉县昌泰煤场货车司机张长习死亡，我局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属于意外事件。
2、张长习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半挂车的实际车主，挂靠单位为章丘市长安汽车运输有限公司，鲁AF29**号牵引车在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交强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100万元并附加不计免赔险），鲁A7F**挂半挂车在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5万元）。高振宝驾驶的鲁HD10**号牵引车在安华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100万元并附加不计免赔险），鲁HNP**挂半挂车在安华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50万元并附加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上述车辆交强险与商业险均在保险期间内。
3、张长习之父张道修生于1952年4月1日，之母曹秀荣生于1949年1月6日，住址均为山东省邹平县，二人生育一女两子（分别为张爱花、张长学、张长习）。张长习于2008年3月7日购买邹平县三利集团码头宿舍楼一套居住，生前从事运输业服务。
4、张长习死亡后，其亲属委托井陉县殡葬管理所将其尸体运至山东省邹平县原籍，花费22000元，在邹平县殡葬服务中心花费遗体处置费1000元，其它花费2955元。
5、各方均无争议的损失情况为：丧葬费：58197/2=29098.5元；死亡赔偿金:34012*20年=6802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张长习之父张道修（1952年4月1日出生）9519/3*16年=50768元，张长习之母曹秀荣（1949年1月6日出生）9519/3*13年=41249元。上述损失计算方法、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且当事人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且被扶养人生活费数额应并入死亡赔偿金中。
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安华保险公司认为，本案已经公安机关认定为意外事件，且事故发生时当地交警部门并未受理，故该事件不应按交通事故处理。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七条规定，车辆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法有关规定办理。本案所涉事故发生时，涉事车辆正处于正常使用中，死者张长习因车辆追尾而死亡，发生后在场当事人亦已经向公安机关报警，故该事故应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处理，一审法院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案由受理该案并无不当。
2.关于本案死者张长习是否属于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情形。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主张张长习系交强险和商业保险中的“第三者”，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及商业险范围内予以赔偿。平安保险公司认为，死者张长习系标的车辆的驾驶员，依照《交强险条例》第3条、第21条、第42条规定，交强险和商业保险中的“第三者”是指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之外的受害人，交通事故发生时事故车辆上的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不属于“第三者”。本院经审查认为，由于机动车是一种交通工具，任何人都不可能永久地置身于机动车辆之上，故《交强险条例》和机动车车辆保险合同中所涉及的“第三者”和“驾驶人”、“车上人员”均为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三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判定是否属于“第三者”和“驾驶人”、“车上人员”应以发生交通事故时这一特定时间是否处于投保车辆之上为依据，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如果在事故发生前是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或驾驶人，事故发生时已经置身保险车辆之下，则属于“第三者”。具体到本案来看，首先张长习虽系事故车辆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半挂车的驾驶员，但事故发生前其已经将车辆停好并已下车在车辆旁与其他车辆司机休息聊天，处于静止状态的车辆已经无需驾驶人掌控，张长习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履行完毕作为“驾驶人”的责任，不再驾驶并控制车辆，已不属于车辆的“驾驶人”，更不属于“车上人员”；其次，张长习因溜车而死亡，但在发现溜车时，车辆已经不受控制，在车下与人聊天的张长习已经失去对车辆的的掌控，故不应视其为对车辆有明显掌控能力的“驾驶人”；再次，发现事故后，张长习跑向车辆并打开车门意图控制车辆，但直至死亡张长习亦未完全进入驾驶室内。死亡时，张长习所处位置不能控制车辆，其身份不能简单等同于对车辆有实际控制能力的“驾驶人”。最后，关于张长习跑向车辆并打开车门意图控制车辆的行为，一审法院认为，张长习作为车辆驾驶员，该行为显然出于制止事故、避免损失的目的，是其职业本能的体现，存在紧急避险的因素，这一积极主动行为应予鼓励、支持，而不能作为让其本人承担不利后果的原因。综上所述，本案事故发生时，张长习的身份已经由实际能够控制危险的“车上人员”（或“驾驶人”）转化为与其他普通“第三者”对机动车的危险控制力并无实质差别的“车下人员”，其与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半挂车形成“相对第三者”关系，符合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情形。
3、关于侵权责任的承担。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认为，高振宝驾驶车辆未尽到谨慎驾驶的义务，对本次事故应负同等责任。安华保险公司认为，高振宝驾驶的车辆在事件发生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事故责任，同意在交强险无责范围内赔偿损失。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公安机关所作调查，本次事故系因两车追尾造成，事故发生时，被追尾方即高振宝驾驶的车辆处于静止状态，且根据现有证据亦不能证实高振宝驾驶的车辆存在违规违章等过错情形，故被追尾方车辆（车牌号为鲁HD10**号牵引车及鲁HNP**挂）不应承担事故侵权责任，追尾方车辆（车牌号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应承担全部事故侵权责任。
4、关于有争议损失情况。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主张花费运尸费22000元，遗体处置费1000元，其他人员交通费1000元，该款项应予以赔偿，高振宝、平安保险公司、安华保险公司质证认为该损失应包括在丧葬费中。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事故发生后对死者遗体运输、处置等花费均应属于丧葬费的涵盖范围，故对于高振宝、平安保险公司、安华保险公司的意见予以采纳，在已经对丧葬费损失作出认定的情况下，对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高振宝、平安保险公司、安华保险公司认为精神抚慰金过高。经审查，张长习的死亡必然给其家人造成巨大的精神痛苦，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理由正当，但数额过高，一审法院酌定精神抚慰金为10000元为宜。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主张手机衣物等损失2000元，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高振宝、平安保险公司、安华保险公司亦不予认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张长习驾驶的车辆（车牌号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与高振宝驾驶的车辆（车牌号为鲁HD10**号牵引车及鲁HNP**挂）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张长习死亡。在本次事故中张长习驾驶的车辆（车牌号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负全部事故侵权责任，高振宝驾驶的车辆（车牌号为鲁HD10**号牵引车及鲁HNP**挂）不负事故侵权责任，因上述两车辆分别在平安保险公司和安华保险公司投有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故平安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死者张长习亲属损失，安华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无责任赔偿限额内赔偿死者张长习亲属损失，上述损失应以一审法院确定的项目和数额赔偿。对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要求平安保险公司和安华保险公司按同等责任共同赔偿损失的诉求，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应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平安保险公司和安华保险公司分别作为涉案车辆的保险人，应首先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由平安保险公司和安华保险公司按相应保险限额及责任比例先行赔偿，剩余部分由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平均赔偿。
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损失如下：死亡赔偿金772257元（680240元+50768元+41249元）、丧葬费29098.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共计811355.5元。平安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内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死亡赔偿金100000元，安华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险无责任赔偿限额内赔偿死亡赔偿金11000元。张道修、曹秀荣、曹雪青、张笛剩余损失690355.5元，由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内赔偿。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于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参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死亡赔偿金100000元，共计110000元。二、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市邹平支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内赔偿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死亡赔偿金11000元。三、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内赔偿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死亡赔偿金661257元、丧葬费29098.5元，共计690355.5元。四、驳回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一至三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433元，由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平安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本案中，死者张长习系涉案车辆（车牌号为鲁AF29**号牵引车及鲁A7F**挂）驾驶员，根据公安机关对现场证人刘呈、高振宝的询问笔录，张长习被撞时右胸部被方向盘和左侧的仪表台角挤压着，张长习的脚踩在踏板上，张长习的哥哥张长学对张长习的死亡原因也予以认可，故，张长习在事故发生时应系鲁AF29**号牵引车车上人员，平安保险公司对车上人员张长习的死亡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济南市章丘区人民法院（2017）鲁0181民初12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济南市章丘区人民法院（2017）鲁0181民初1214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项。
三、驳回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7433元，由张道修、曹秀荣、曹学青、张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周江
审判员 郭维敬
审判员 陈 勇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李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