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鄂民申2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爱国，男，汉族，1967年8月27日出生，住湖北省广水市。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杜永慧，女，1969年2月27日出生，系吴爱国之妻，住湖北省广水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熊海波，男，汉族，1976年1月5日出生，住湖北省广水市。
再审申请人吴爱国、杜永慧因与被申请人熊海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随州中民一终字第003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吴爱国、杜永慧申请再审称，1.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二审认定“土地转售协议亦不能证明吴爱国自2003年2月14日对通道享有土地使用权”属认定事实错误。2.2009年12月3日签订的协议是申请人受被申请人胁迫签订的，2010年9月左右，被申请人向申请人要房子时申请人就明确告知其撤销协议，不会按照协议交付房屋。3.2009年签订的协议应属赠与合同，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申请人自始至终未同意交付房屋，应视为撤销赠与的意思表示。4.该土地是杜永慧婚后取得的财产，虽登记在吴爱国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被申请人明知吴爱国有配偶却与其单独签署该协议，侵害了不动产共有人杜永慧的合法权益，属无权处分。综上，请求依法再审。
本院查明，2009年7月17日，经湖北省广水市郝店镇政府干部吴行平、刘东辉协调，熊海波及其担保人苏爱萍与吴爱国协商一致，签订共同建房协议书。协议书签订后，熊海波未按协议支付建房费用，双方发生分歧。吴爱国在施工过程中，熊海波采取多种手段到吴爱国建房工地阻止吴爱国施工建房，合同未实际履行。2009年12月3日，在熊海波多次阻挠施工致使吴爱国建房工地多次停工的情况下，吴爱国与熊海波签订联合建房协议书，合同约定：一、双方共同所有的位于郝店镇新街西边的地基由吴爱国出资承建，建房界限为临街面以统一规划红线为准，南面以与刘自宏共墙为界，北面与曹祥庆所有权为界，西面南角以熊海波院墙内边向东0.75米，西面北角以曹祥庆院墙内边向东0.75米由熊海波所有。二、建房底层留一间3.5米宽作双方共同通道，该通道归双方共同所有，熊海波以后建房，吴爱国不得因通道共有而干涉。三、新建房二层以上由熊海波任选住房一套并不承担任何资金支出。此套房屋归熊海波所有，且任何时间转让、出卖吴爱国不得干涉。四、熊海波原院墙归熊海波所有，现院墙外75公分属熊海波山墙，任何时候建房可使用，熊海波所属面积建房吴爱国不得提出影响采光而干涉。五、建房资金及有关手续由吴爱国承担。六、建房期间，熊海波尽一切能力提供方便，保证工程顺利施工。七、建房期间如出现未尽事宜，双方协议解决，但不得更改以上内容。合同签订后，吴爱国建成房屋，以熊海波胁迫其签订合同为由，不依约将约定的一套房屋交付熊海波。双方协商未果，熊海波遂向法院提起诉讼。湖北省广水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鄂广水民初字第00442号民事判决，吴爱国不服，上诉至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作出（2013）鄂随州中民二终字第00162号民事裁定书，将本案发回重审。湖北省广水市人民法院经审理，2015年8月13日作出（2014）鄂广水民初字第02476号民事判决：一、熊海波与吴爱国2009年12月3日签订的《联合建房合同》无效；二、吴爱国、杜永慧不得妨碍熊海波使用原通道通行，熊海波亦不得堵塞占有原通道通行；三、吴爱国、杜永慧赔偿熊海波损失6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一次性付清；四、驳回原告熊海波的其他诉讼请求。熊海波不服，向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6年2月3日作出（2015）鄂随州中民一终字第0031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湖北省广水市人民法院（2014）鄂广水民初字第02476号民事判决；二、吴爱国、杜永慧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享有产权的位于湖北省广水市郝店镇郝店街新建路1栋二楼以上的一套房产的房屋所有权和土地使用权转移给熊海波。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可归纳为，二审认定“土地转售协议亦不能证明吴爱国自2003年2月14日对通道享有土地使用权”是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双方2009年12月3日签订的协议效力；前述协议是否赠与合同；熊海波签订协议是否属无权处分。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二审认定“土地转售协议亦不能证明吴爱国自2003年2月14日对通道享有土地使用权”是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本院认为，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取得必须先行申请登记，取得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设立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应当向登记机构申请建设用地使用权登记。建设用地使用权自登记时设立。登记机构应当向建设用地使用权人发放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六十一条规定，“以出让或者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应当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申请登记，经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核实，由同级人民政府颁发土地使用权证书。”因此，尽管本案徐兆政与吴爱国2003年2月14日签订一份土地转售协议，但不能据此取得土地使用权。吴爱国、杜永慧关于二审认定“土地转售协议亦不能证明吴爱国自2003年2月14日对通道享有土地使用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再审申请事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2009年12月3日签订的协议效力。对协议效力的认定，一审与二审存在歧义：一审认定协议无效，二审认定协议有效。本院认为，其一，本案双方2009年12月3日签订的协议规定，“……三、新建房二层以上由熊海波任选住房一套并不承担任何资金支出。此套房屋归熊海波所有，且任何时间转让、出卖吴爱国不得干涉。四、熊海波原院墙归熊海波所有，现院墙外75公分属熊海波山墙，任何时候建房可使用，熊海波所属面积建房吴爱国不得提出影响采光而干涉。五、建房资金及有关手续由吴爱国承担。……”可见，协议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定性为显失公平更为恰当。其二，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如欺诈、胁迫等），行为人意思表示可能并不自由，即行为人的内心意思与表达于外的意思之间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就是对意思自治和契约自由的背离和异化，××态契约。××态契约的救济可根据情形分别适用可撤销制度和无效制度进行救济。为减少国家公权力对私人生活的干扰和介入，将决定合同命运的权力尽量交由当事人行使，我国相关法律对合同无效的范围进行了严格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从协议内容看，由于双方相邻，对相关通道的土地使用权存在争议，导致双方2009年12月3日签订协议，尽管熊海波依据协议享有的权利与其承担的义务之间失衡，但一审以行为人的内心意思与外在表示不一致，认定熊海波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进而认定协议无效，显然依据不足。我国司法实践中，一般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目的”，应当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而非合同单独一方的目的。本案即便涉及“非法目的”，也仅是熊海波一方的“目的”而已。其三，因协议显失公平，当事人可以请求有关机关变更或者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据此，吴爱国、杜永慧可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即必须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协议。自双方2009年12月3日签订协议至熊海波起诉，已经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该撤销权自行消灭。吴爱国、杜永慧一直声称该协议是受胁迫签订的，但一方面并没有提交相关证据，另一方面也没有请求相关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因此该协议的相关内容应履行。综上，吴爱国、杜永慧声称受胁迫、已经行驶撤销权的再审申请事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协议是否赠与合同。尽管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但吴爱国并没有将诉争房屋赠与熊海波的意思表示，只是基于相邻关系出现的纠纷，由熊海波承担一定义务，即“建房期间尽一切能力提供方便，使工程有一个良好环境”，以受偿住房一套。我国法上的赠与合同是无偿合同、单务合同、诺成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据此，该协议不具备赠与合同的构成要件。吴爱国、杜永慧关于协议属于赠与合同因而可撤销的再审申请事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熊海波签订协议是否无权处分。其一，所谓无权处分，是指无处分权人以自己名义就他人的权利标的所为的处分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可见，即便论及无权处分，也是作为杜永慧配偶的吴爱国对夫妻共同财产即诉争土地使用权有无处分权的问题，与合同相对方熊海波无涉。其二，就吴爱国是否无权处分而言，即便吴爱国签订协议时对诉争土地使用权无权处分，由于签订协议至房屋建成、双方成讼距离较长时间，基于生活常识，应认定已经取得杜永慧追认。因此，杜永慧关于熊海波签订协议属无权处分的再审申请事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吴爱国、杜永慧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邢 勇
审判员 龚 璟
审判员 邬文俊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