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93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滁州市全椒县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卞晓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延丽，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卢茜，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肖航，男，1966年7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宏力，大沧海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徐娟娟，女，1963年5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宏力，大沧海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甲36号百朗园P1户型1528号。
法定代表人陈占先，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云山，男，1954年12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虞国选，男，1954年3月22日出生。
上诉人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徽全信公司）、上诉人徐娟娟、肖航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2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安徽全信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延丽、卢茜，上诉人徐娟娟、肖航之委托代理人刘宏力，被上诉人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立信公司）之法定代表人陈占先、委托代理人张云山、虞国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立信公司在原审法院起诉称：我公司于1997年2月由陈占先、凌×、肖航和徐娟娟注册成立，其中肖航任董事长、总经理，占股份35%；徐娟娟任监事，占股份15%；陈占先任董事、总工程师，占股份25%；凌×任董事、副总经理，占股份25%。我公司成立后，先后以股东个人名义购置了七套房屋。其中1527号、1528号以肖航、徐娟娟和陈占先共有的名义购买；A01号以凌×的名义购买；A02号和A03号以徐娟娟的名义购买；A05号以肖航的名义购买；A06号以陈占先的名义购买。2003年9月25日，凌×、陈占先、肖航（同时代表徐娟娟）签订协议，确认上述七套房屋产权归我公司所有。2011年4月至2012年7月，肖航、徐娟娟以我公司的名义提起确认之诉，先后将1527号、1528号和A01号和A06号房屋变更为我公司所有，A02号、A03号和A05号则未予变更，但声明认可产权归我公司所有。2011年9月23日，我公司召开董事会，改选陈占先为董事长。因肖航拒不向陈占先移交公司证照和会计账簿，我公司向肖航提起公司证照返还之诉。在此期间，肖航和徐娟娟不仅将其个人名下的A02号、A03号和A05号三套房屋直接转让给了安徽全信公司，而且将我公司所有的1527号、1528号和A01号和A06号四套房屋也转让给了安徽全信公司（肖航任执行董事）。我公司认为，上述七套房屋的产权本属我公司所有，第三人肖航在被罢免董事长职务，不再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后，仍伙同其妻第三人徐娟娟，背着其他股东和董事，恶意转让我公司的固定资产。在未经股东会和董事会决议及新任董事长授权的情况下，肖航和徐娟娟私自动用公司印章，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向肖航控股的安徽全信公司恶意处分我公司的房产，其恶意串通行为构成了对我公司公司利益的损害，转让行为应属无效。请求法院判令：1、肖航、徐娟娟以我公司的名义将1528号房屋转让给安徽全信公司的合同无效。2、安徽全信公司协助我公司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并由安徽全信公司和肖航、徐娟娟承担房屋过户的全部费用。3、诉讼费由安徽全信公司承担。
安徽全信公司在原审法院答辩称：房屋转让是基于我公司与科立信公司之间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并非恶意转让。双方债权债务已经法院调解确认，科立信公司以房屋抵偿债款，并无违法或不当。科立信公司不应仅以股东个人身份及公司内部职务之争，否认其公司主体行为效力。故不同意科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肖航、徐娟娟在原审法院述称：我们是根据科立信公司的指示向安徽全信公司过户房屋，是以物抵债，该行为是合法有效的，科立信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不同意科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法院生效判决已确认1528号房屋归科立信公司所有。根据调取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科立信公司（出卖人）与安徽全信公司（买受人）于2013年11月29日就1528号房屋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该房屋的交易价格为每建筑平米5987.21元，房屋所有权于当日过户至安徽全信公司名下。虽然安徽全信公司、肖航及徐娟娟主张房屋转让系基于科立信公司与安徽全信公司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应属合法有效，且代表科立信公司做出该以房抵债要求的系肖航。但是，科立信公司已于2011年9月23日通过董事会决议，将董事长由肖航变更为陈占先，该董事会决议的效力已经法院生效判决予以确认，故肖航自2011年9月23日已经不再担任科立信公司的董事长，其无权代表科立信公司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产偿还债务协议书，且该协议书达成时肖航与科立信公司存在证照返还纠纷的诉讼，科立信公司的公章系由肖航持有。同时，肖航系安徽全信公司法定代表人，安徽全信公司的股东为肖航及北京全信公司，肖航同样系北京全信公司法定代表人，北京全信公司的股东为肖航及徐娟娟。
综合以上查明的事实，法院足以认定上述房产偿还债务协议书属于肖航、徐娟娟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科立信公司利益，其据此以科立信公司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就1528号房屋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并将该房屋过户至安徽全信公司名下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并损害科立信公司利益的行为，且该房屋的交易价格明显大幅度低于市场价格。鉴此，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就1528号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在该合同被法院认定无效的情形下，安徽全信公司应协助科立信公司办理1528号房屋的过户手续，将该房屋过户至科立信公司名下，因办理过户手续产生的全部费用应由安徽全信公司、肖航及徐娟娟共同承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肖航、徐娟娟以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名义与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就一五二八号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二、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协助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办理一五二八号房屋的过户手续，将该房屋过户至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名下，因办理过户手续产生的全部费用由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肖航、徐娟娟共同承担。
安徽全信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科立信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科立信公司承担。上诉理由：1、科立信公司与我公司不存在独立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签署房屋买卖合同并过户系抵债行为，因此一审判决将科立信公司与我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与签署房屋买卖合同的抵债行为相割裂是错误的。2、以房抵债行为是否损害科立信公司利益应以债权数额与抵债房产价值是否相当为标准，一审判决对此未予审查，导致本案基本事实不清。3、房管部门登记文件上显示的成交价格不具有实际意义，一审判决在未认真了解实践操作情况下贸然作出的“交易价格明显大幅度低于市场价格”认定，严重背离客观实际。4、我公司不存在利用关联关系损害科立信公司之情形。5、本案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之情形。双方之间不涉及第三人的问题，所以不适用该条款。
肖航、徐娟娟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与上诉理由与安徽全信公司一致。
科立信公司服从原审法院判决，针对安徽全信公司、肖航、徐娟娟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我公司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经审理查明：科立信公司成立于1997年，股东为肖航（董事长）、徐娟娟（肖航之妻）、陈占先、凌×四人。2000年12月，由科立信公司出资以股东肖航、徐娟娟、陈占先的名义购买1527、1528号房屋。2003年7月，由科立信公司出资、以股东凌×的名义购买A01号房屋；以徐娟娟的名义购买A02号和A03号房屋；以肖航的名义购买A05号房屋；以陈占先的名义购买A06号房屋。2003年9月25日，肖航、凌×、陈占先签订《协议》，就1527号、1528号房屋以及A01、A02、A03、A05、A06号房屋达成如下协议：为贷款方便，以股东个人名义银行按揭购买以上房屋，首付款和银行按揭等所有费用均由公司支付，以上房屋产权归公司所有，由公司使用，股东个人不得行使对以上房屋的权利；银行按揭还清后，应将房产过户到公司名下，费用由公司支付；股东不在公司工作或公司在银行按揭还清之前清算，股东应将自己名下的房产过户到公司名下，该房屋未还银行按揭由公司还清，过户费用由公司承担。
2011年8月29日徐娟娟出具声明，内容为：“一、作为股东，我认可科立信公司股东于2003年9月25日签订《协议》中全部内容，愿受此《协议》约束；二、“1527号、P1户型1528号”房屋系科立信公司以我（徐娟娟）、肖航、陈占先名义购买，我认可上述房屋产权属于科立信公司所有，为公司使用；三、我愿意按科立信公司要求，随时配合科立信公司将本人名下的上述房屋过户与科立信公司。特此声明！”。同日，肖航出具声明，内容为：“一、1527号、P1户型1528号”房屋，系科立信公司以我（肖航）、徐娟娟、陈占先名义购买，我认可上述房屋产权属科立信公司所有，为公司使用；二、我愿意按科立信公司要求，随时配合科立信公司将本人名下的上述房屋产权过户与科立信公司。特此声明！”
2012年，科立信公司曾向法院提起所有权确认之诉，要求确认1527号、1528号房屋归该公司所有。后1527号、1528号房屋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归科立信公司所有，并经执行而过户至科立信公司名下。
2011年9月23日，科立信公司召开董事会，该次会议形成决议：陈占先担任董事长，肖航不再担任董事长。但因肖航拒绝向公司交付证照，科立信公司于2013年针对肖航向法院提起公司证照返还之诉。经法院生效判决，对上述董事会决议的效力予以确认，认定陈占先根据该决议当选董事长一职有效，并判令肖航向科立信公司返还该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武器装备科研生产单位三级保密资格证书、税务登记证正副本、银行开户许可证及相应预留印鉴、公章、财务章、合同专用章以及北京科立信控制技术有限公司会计账簿（自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三日至肖航实际交付之日）。经科立信公司申请执行，肖航于2014年4月23日将法院判决交付的除会计账簿以外的物品返还给了科立信公司。
1527号、1528号、A01号、A02号、A03号、A05号、A06号房屋均在2013年11月期间以房屋买卖的形式过户至安徽全信公司名下，根据调取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载明科立信公司（出卖人）与安徽全信公司（买受人）于2013年11月29日就1528号房屋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该房屋的交易价格为每建筑平米5987.21元，房屋所有权于当日过户至安徽全信公司名下。
另查，肖航系安徽全信公司法定代表人，安徽全信公司的股东为肖航及北京全信公司，肖航同样系北京全信公司法定代表人，北京全信公司的股东为肖航及徐娟娟。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公司章程、协议、声明、民事判决书、董事会决议、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民事调解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诉争的1528号房屋系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归科立信公司所有并登记在科立信公司名下。安徽全信公司、肖航及徐娟娟主张由于科立信公司与安徽全信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故科立信公司要求肖航、徐娟娟以1528号房屋进行抵债，遂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将1528号房屋过户至安徽全信公司名下。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行为的法律属性；二、肖航、徐娟娟的上述行为对科立信公司是否产生约束力。
针对上述焦点一，行为人在没有代理权的情况下以他人名义实施的民事行为构成无权代理。本案中，科立信公司已于2011年9月23日通过董事会决议，将董事长由肖航变更为陈占先，且该董事会决议的效力已经法院生效判决予以确认，故肖航自2011年9月23日起已非科立信公司的董事长，无权代表科立信公司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且肖航、徐娟娟亦认可签订上述合同时并未经过科立信公司股东会或董事会的授权。在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其与科立信公司之间的公司证照返还之诉尚未审结，科立信公司的公章仍由肖航持有，上述协议书不可能是科立信公司决议。故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既非基于科立信公司的授权，亦非基于自身的职务行为，实质上属于无权代理行为。
针对上述焦点二，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故无权代理行为对于被代理人产生法律约束力或基于被代理人的追认，或基于表见代理的构成。科立信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即意味着对于肖航、徐娟娟无权代理行为的否认，故肖航、徐娟娟的无权代理行为对科立信公司是否产生约束力取决于安徽全信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安徽全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肖航，其股东为肖航及北京全信公司，北京全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样系肖航，其股东为肖航及徐娟娟。从肖航、徐娟娟与安徽全信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分析，安徽全信公司不可能不知道肖航已非科立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科立信公司没有授权肖航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且双方的买卖行为发生在肖航与科立信公司诉讼期间，故安徽全信公司在此过程中不构成善意，其行为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
民事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之一即为意思表示真实。综合以上分析，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非科立信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的名义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系无权代理，对于科立信公司不发生效力。故肖航、徐娟娟以科立信公司名义与安徽全信公司就1528号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安徽全信公司应将1528号房屋过户至科立信公司名下。原审法院对于本案合同应属无效的认定以及合同无效后的处理均是正确的，但对于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适用上存有瑕疵，本院予以纠正。安徽全信公司、徐娟娟、肖航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九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九百元，由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肖航、徐娟娟共同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七千六百元，由安徽全信精工装备有限公司负担一万三千八百元（已交纳），由肖航、徐娟娟负担一万三千八百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夏根辉
代理审判员 朱文君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明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