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沧民终字第22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金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严之、王璐，北京大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洲。
委托代理人：刘剑，河北铭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云清。
原审被告：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云清，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文洲、原审被告王云清、原审被告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银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4）运民初字第2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9月19日，张文洲作为乙方与银隆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该协议主要约定：银隆公司向张文洲借款2500000元，期限6个月，自2014年9月19日至2015年3月19日，甲方按月付息，月利率25‰，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本项借款的到期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云清在借款协议上签字并加盖了廊坊银行典当行印章。同日，张文洲通过案外人王连珍的中国建设银行卡分三笔将借款2500000元汇至王云清银行账户，廊坊银隆典当行向张文洲出具借款凭条。银隆公司于2014年10月21日向张文洲支付了借款利息64583元，自2014年10月22日起未向张文洲支付借款利息。
另查明，借款时王云清系众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2014年11月17日，众祥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同意王云清将其持有的众祥公司80%的股权以及王铁柱将其持有的20%股权转让给银商通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免去王云清法定代表人职务。2014年11月20日，众祥公司完成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张金鹏，并成为银商通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独资有限责任公司。
又查明，张文洲向法庭提交打印的照片一份，其内容是王云清致亲朋好友内部员工的信，内容包括如下：由于王云清向孙建军借入一笔资金，受到巴里克事件的波及，该笔借款未到期突然挤兑提款，打乱了资金正常运转，造成一时不能给亲友们按时提款。经张文洲申请，调取的照片资料证据显示银隆公司已经停止营业。
以上事实由张文洲提供的借款协议、众祥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中国建设银行个人汇款凭证、照片；王云清提供的廊坊银行电汇凭证；众祥公司提供的其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依张文洲申请调取的照片资料；出庭证人王忠义、王连珍的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证明。
原审认为，张文洲按照借款协议约定向银隆公司提供了借款本金2500000元，但银隆公司自2014年10月22日起即未按照协议约定按月付息，已构成违约，张文洲有权追究其违约责任，且在本案庭审辩论终结前，还款期限已届满，因此，对张文洲请求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借款利率的约定违反了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张文洲主张的借款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关于王云清的责任承担问题。虽然张文洲提供的借款协议中显示的缔约双方是张文洲与银隆公司，但王云清亦在借款协议的甲方即借款人处签字，且协议约定“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借款的到期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云清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此处的“个人”为他人，该笔款项也是汇款至王云清账户，故应当认定王云清为共同借款人，其应对该笔借款承担偿还责任。
关于众祥公司的责任承担问题。借款协议中约定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借款的到期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文洲认为此处的公司不仅包括银隆公司，也包括其他王云清作为法定代表人的全部公司，众祥公司认为此处公司仅指银隆公司。该借款协议系由王云清提供的格式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王云清作为借款协议中甲方之一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对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应理解为在该借款协议签订时，王云清作为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均应对该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云清在签订该借款协议时系众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其签字代表众祥公司，对众祥公司产生法律效力。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决议。但该条款并非强制性效力性规定，违反该条款并不必然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故众祥公司应当对银隆公司、王云清的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判决：一、王云清、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责任公司共同偿还张文洲借款本金25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10月2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被告还清之日），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王云清、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责任公司、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张文洲作为出借人与原审被告银隆公司签暑了《借款协议》，协议约定出借款项2500000元。另外，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众祥公司承担责任的理由为“王云清系众祥公司股东，众祥公司理应承担还款责任”。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众祥公司对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无视合同关系主体，对合同条款进行了错误的解释，认定事实及法律适用严重错误。1.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众祥公司对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实际上是认定众祥公司成为合同“担保方”，这严重无视合同主体，武断将合同约束力范围扩大到非合同当事人。本案诉争合同是由被上诉人张文洲和银隆公司签暑的，王云清作为银隆公司的代理人进行签字；而且合同当事人中明确“甲方：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公司，乙方：张文洲”。合同正文也未涉及到上诉人众祥公司的名称。因此，合同主体中甲方的银隆公司（王云清作为银隆公司的法定代理人签字，该签字是代表银隆公司的），众祥公司并非合同及担保关系的当事人。2.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借款协议是由借款人方王云清提供的格式条款，并据此作出对被上诉人有利的合同条款解释，属于严重的适用法律错误。（1）借款协议不是格式合同，被上诉人作为借款人具有强势的签约地位，未被剥夺协商合同的权利。民间借贷是双方平等协商的交易，不存在没有协商的情况，现没有证据能证明涉案合同是未经协商的格式合同。一审法院将该民间借贷借款合同认定为王云清提供的格式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无论是否是格式合同，一审判决对合同条款的解释，严重背离法律规定及合同文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而一审判决以对条款理解有争议，轻率在争议中选择了一方的解释，完全不顾法律的明确规定及一般合同解释原则。无论是否是格式合同，对合同条文的解释，应当按照合同条款的通常文义来理解。3.关于认定上诉人有责任的合同条款依据为【借款协议的“第三条”】，该条款的解释及法律适用错误，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没有依据。借款协议第三条条款原文：“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本项借款的到期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以下简称涉诉责任条款）。（1）涉诉责任条款的义务主体为甲方，甲方是银隆公司。按照通常理解甲方只能是银隆公司，不应是王云清。《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也即当事人签署的合同不能给非合同当事人设定义务。因此，该条款的义务主体是甲方，绝不可能是我方众祥公司。（2）从法律层面上该条款是个错误的条款，如果构成担保条款，也是抵押条款，而非保证条款，该条款“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本项借款的到期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以＊＊作为抵押”清楚显示该条款的担保方式是明确为抵押的，抵押物为“甲方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此处的甲方公司本义是甲方银隆公司，因为合同未出现其他任何公司名称。该条款绝不可能是保证条款，因为没有“保证人”的字眼，也没有明确的保证意思表示；也没有约定任何保证主体，因为该条款的义务主体是甲方，是银隆公司。一审法院对该条款断章取义的解读之错误为，判决引用解释合同条款时省略“甲方”（义务主体）、“作为抵押”（方式）的明确约定，将合同条款简略解释为“甲方公司对本项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将“甲方公司”荒谬扩大到“甲方王云清作为法定代表人的所有公司”，进而认定上诉人有责任。一审法院对涉诉责任的条款理解与法律适用，属于严重法律适用错误，必须予以纠正。三、被上诉人主张众祥公司承担责任的理由为“王云清系众祥公司股东，该公司理应承担还款责任”。而一审法院主动认定涉诉合同为格式合同，并对合同条款做匪夷所思的扩大化解释，将民事权利义务扩大至约束非法律关系的当事人，严重侵害了非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严重错误，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第二项，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张文洲答辩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正确，理由是：1.王云清为借款人是不争的事实，这在借款协议上、借款凭条上、张文洲打款打到王云清个人账户，这些原始证据足以说明王云清是借款人甲方之一，一审认定王云清是借款合同甲方，王云清也没有上诉，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对王云清是借款人的地位没有提出上诉意见，因此，王云清是借款协议中的甲方借款人之一是不争的事实。2.本案的借款合同是一个格式合同，格式合同是王云清提供的，从双方八个借款案件中可以看出借款协议的内容均是同一类，在沧州中院所受理的其他王云清的借款案件中，借款协议也与这八件案件的借款协议是一致的。3.关于借款协议是王云清提供的事实，在一审中已查清，王云清没有提出异议，王云清接到判决也没有对格式条款提出上诉，王云清提供的合同的事实能确认，合同提供给出借方以后，包括张文洲在内的所有出借人，正是因为看到协议第三条的约定才敢将八个总标的达5500万的资金借给王云清。如果第三条理解甲方公司仅是银隆公司的话，因银隆公司是空壳公司，没有任何资产，使用的房屋都是租的，借来的钱又全部转移，被上诉人不可能将大额资金交给王云清，被上诉人恰恰根据第三条认为王云清有很多作为法定代表有人的公司所以才敢借款给王云清。4.协议第三条约定的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担保法的规定，王云清经过审理是借款人是甲方，她以其公司和个人资产作为抵押符合担保法规定，王云清是上诉人当时在签借款协议时是上诉人众祥公司的大股东并是法定代表人，签字和承诺应该由上诉人来承受。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王云清、银隆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且未提交书面意见。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众祥公司与被上诉人张文洲在二审庭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亦未就原审中提交的证据发表新的意见。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无异。
庭审结束后，被上诉人张文洲为证明王云清个人与其名下公司包括廊坊市银隆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公司（银隆公司）、廊坊市银隆典当行有限公司（银隆典当行）、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众祥公司）等存在资金混同的事实，申请本院调取众祥公司名下土地登记并办理他项权利的相关证据。本院依照被上诉人张文洲的申请调取了上述证据材料。随后，本院依法传唤上诉人众祥公司到庭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但上诉人众祥公司未到庭。被上诉人张文洲认为法院调取的上述证据材料能够证明原众祥公司（其时法定代表人为张建胤，股东为张建胤、张建伟）曾向银隆典当行借款，因未能如约偿还借款，原众祥公司将其股权及土地抵账给王云清和王铁柱个人，而非抵账给银隆典当行，而后成立以王云清、王铁柱为股东的众祥公司（王云清为法定代表人，持有80%的公司股权），王云清将银隆典当行对原众祥公司的债权转化为其个人对于众祥公司的股权，说明王云清个人与其名下公司之间以及公司之间存在资金财产混同的情形。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众祥公司的上诉主张的理由与被上诉人张文洲的答辩内容，本案主要争议内容为：上诉人众祥公司是否应对25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王云清是否是2014年9月19日借款合同中的借款人，是否应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
根据被上诉人张文洲提交的借款协议，在首部显示甲方（借款方）为银隆公司，但是尾部签字、盖章却显示甲方为银隆典当行和王云清，且该协议第三条约定“甲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借款到期的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其中的“个人”应指签字人王云清本人。另外，该笔款项也是按照王云清的要求汇至王云清个人的账户。基于上述协议约定以及履行情况，能够认定王云清为本案的借款人之一，其应承担偿还被上诉人张文洲借款本息的责任。
二、对于借款协议第三条的理解以及众祥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
（一）借款协议第三条约定“甲方（借款方）以其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作为抵押，对借款到期的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前述，借款协议中甲方应当包括银隆公司、王云清，甚至包括银隆典当行（被上诉人张文洲未向其提起诉讼主张权利）。根据双方订立该条款的目的并结合其文意通常理解，该条款的意思表示为：王云清自愿以其名下公司的全部资产和个人的全部财产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此处的“抵押”实质为担保的意思表示，只是用语不够准确，“对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又恰说明了保证的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
（二）王云清为银隆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为银隆典当行股东、法定代表人，为众祥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起诉时）。王云清在借款协议中与被上诉人张文洲约定以其名下公司（其中包括众祥公司）资产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虽然在借款协议中未加盖众祥公司的公章，但王云清作为众祥公司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有权代表该公司作出该意思表示并对外签字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提供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条款为公司内部决议程序性的规定，不得约束第三人，且该条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即使籍于该法条的规定，亦不能认定王云清以众祥公司资产提供担保无效。
（三）至于本案诉争借款协议由谁起草、由谁提供，是否为格式合同，不应是本案争议的主要内容。如果对于合同条款发生争议，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本案争议合同条款应理解为：王云清自愿以其名下公司资产和个人财产对该笔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关于王云清个人和银隆公司、银隆典当行、众祥公司资金混同问题。众祥公司与银隆公司的注册地址均为住所广阳区尚都金茂中心A-1-42-甲2；股东均为王云清、王铁柱，王云清控股比例均为80%，实际控制人均是王云清；从本案涉及的廊国用（2008）字第2455号土地使用权设置抵押情况看，原众祥公司欠银隆典当行借款，却将公司股权抵账给王云清、王铁柱；从王云清张贴在其办公场所致亲朋好友一封信的内容看，王云清承诺“尽快变现广阳公寓71亩土地3-4亿；开发区61.17亩价值8000万工业用地；嘉安房地产欠款1.69亿”包括众祥公司的土地，且该信函张贴在其办公场所，案件审理期间王云清虽然否认，但并未作出合理解释；2014年11月王云清利用控股身份再次将众祥股权转让，转让时未对公司债权债务清理，且是在有关法院对公司资产查封的情况下进行恶意转让；上述事实能够证实银隆公司、众祥公司在王云清实际控制下，资金来往随意，股权转让随意，能够认定王云清个人和银隆公司、众祥公司资金混同。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众祥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26800元，由上诉人廊坊市众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冉 旭
审判员 张 珍
审判员 高宝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冯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