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11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卫卫。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为琴。
委托代理人俞君，江苏合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两上诉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立忠。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志正。
委托代理人樊志明，江苏筹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两被上诉人）。
委托代理人李萍，江苏筹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两被上诉人）。
上诉人宋卫卫、王为琴因与被上诉人杨立忠、杨志正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1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18日，杨志正因摔伤左膝肿痛被其子女送往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期间与宋元成结识，并达成陪护协议，约定由宋元成对杨志正在住院期间进行24小时陪护，报酬为每天120元。2014年7月29日凌晨3点左右，杨志正因想起床小便，叫宋元成帮忙，呼叫多声未见宋元成回应，于是通过信号铃通知值班护士前来查看，护士查看后发觉宋元成情况有异，遂通知医生前来急救，医生抢救无效后宣布宋元成死亡。死者宋元成的遗体于2014年7月31日在苏州市殡仪馆火化。
另查明：宋元成，男，1953年3月26日生，居民身份证号码××，死亡时年满61周岁。宋卫卫系宋元成独子，王为琴系宋元成之妻，宋元成父母已故，无其他第一顺位继承人。
以上事实，有身份证、户口簿、证明、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火化证明及当事人的陈述等在案证实。
原审原告宋卫卫、王为琴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宋元成是受杨立忠、杨志正雇佣，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请求法院判令：杨立忠、杨志正赔偿宋元成死亡赔偿金61822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22993.5元，合计691215.5元；诉讼费由杨立忠、杨志正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杨立忠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二、杨立忠、杨志正是否应当对宋元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一、杨立忠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
宋卫卫、王为琴认为：宋元成系由杨立忠联系，为杨志正进行看护的，是受杨立忠、杨志正共同雇佣，应当由杨立忠、杨志正承担相应的责任。
杨立忠、杨志正认为：宋元成系由杨志正雇佣，杨立忠只是同意了杨志正的决定，其并非雇佣关系的一方当事人。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杨立忠、杨志正系父女关系，杨志正因腿伤入院治疗，杨立忠护送父亲入院并根据其病情选择陪护人员，杨志正因伤病所限，不可能单独与他人就住院陪护等事项进行协商。原审法院于2014年9月30日向苏州市公安局姑苏分局金阊派出所调取的询问笔录中，杨志正陈述：“他（宋元成）做我的陪护事情都是我女儿帮忙联系的”；杨立忠陈述：“我后来就决定让宋师傅做我父亲的陪护的”、“我们和宋师傅就是口头达成一致的”，从杨立忠、杨志正在笔录中的表述可以看出，宋元成系由杨立忠联系，为杨志正进行看护的。根据被告在本案第二次庭审中的陈述，陪护协议达成时，其哥哥姐姐均不在场，杨立忠与宋元成就陪护的报酬以及签订书面合同等事项进行了协商，其参与并决定了对宋元成的雇佣过程，杨立忠、杨志正共同选任和雇佣了宋元成，因而杨立忠系本案适格被告。
二、杨立忠、杨志正是否应当对宋元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宋卫卫、王为琴认为，宋元成是受杨立忠、杨志正雇佣，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根据最高院人损司法解释第9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损，雇主应当承担责任。同时认为，宋元成对杨志正进行的是24小时的陪护，虽然晚上有睡眠时间，但要随时起床为杨志正进行看护或者帮助其小便等，在陪护期间的的工作强度大、工作时间长，休息时间非常短，杨立忠、杨志正存在过错。此外，医院多次提醒死者宋元成并非专业的看护人员，杨立忠、杨志正对护工的选任存在过失。
为进一步证明其观点，宋卫卫、王为琴认为向原审法院申请证人顾某出庭作证。证人顾某陈述，其为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正式护工，对病人进行24小时的陪护，工作内容包括帮病人吊水、喂饭、喂水、大小便、擦身、刷牙、翻身等。工作比较累，休息、睡眠不好。宋卫卫、王为琴认为，护工的工作强度大、时间长，宋元成长期在这种工作强度下工作，很可能引发相关疾病。
杨立忠、杨志正认为，宋元成是在睡眠过程中死亡，医生认定为猝死。因潜在的疾病突发死亡，与其从事的雇佣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杨立忠、杨志正对其死亡没有任何的过错。杨志正是因腿部骨折住院治疗，除了行走不便，生活可以全部自理，一日三餐由其子女全部负责，且每日都有子女定时过来看护，因此宋元成的陪护工作是极其轻松的，不存在劳动强度过大的情况；死者明知道自己不是专业的护工，却对杨立忠、杨志正隐瞒了该事实，作为成年人应当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及能够承受的劳动强度有清楚的认识，所以对自己的死亡负全部责任。
为证明己方观点，杨立忠、杨志正申请证人李某出庭作证。证人李某陈述，其因交通事故于2014年7月18日进入苏大附二院住院治疗，2014年7月24日出院，住院期间与被告杨志正住在同一病房。住院期间，他看见宋元成帮助杨志正倒尿瓶，陪着说话，没看见有其他的陪护工作；宋元成晚上睡觉很早，一般医院的陪护椅解锁后就睡觉了；杨志正的家人平时会到医院送饭，他的女儿每天去的很勤快。
原审法院认为，按照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在过错责任原则下，接受劳务一方承担赔偿责任需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1、在劳务关系存续期间，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2、接受劳务一方在劳务关系中存在过错；3、该过错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因此，判断本案杨立忠、杨志正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需要确定以下问题：
1、在劳务关系存续期间，作为提供劳务一方的宋元成是否是因劳务受到损害的？
苏州市公安局姑苏分局金阊派出所民警于2014年7月29日凌晨4点13分接到报案，随即赶往事故现场，并于5点至7点间分别对杨志正、案外人秦建峰和护士温美玲制作询问笔录。三份笔录形成于事发后第一时间，对于还原事发经过具有较高的可信度。根据笔录：秦建峰于2014年7月28日晚将近12点陪其母秦玉宝入住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东11病区28床，旁边29床病人即本案被告杨志正；29日凌晨零点30分左右，宋元成躺下睡觉，并伴有呼噜声；凌晨1点30分，秦建峰睡觉，注意到宋元成在打呼噜；凌晨3点左右，杨志正因想起床小便，叫宋元成帮忙，呼唤多声，宋均无反应；凌晨3点30分许，秦建峰被其母唤醒，秦母称29床病人要上厕所，喊他自己的护工喊不醒，让秦建峰帮忙喊一下，秦建峰喊了一下宋元成，并推了他一下，此时秦建峰注意到宋元成的身体比较凉，也没有正常呼吸的声音，于是让杨志正按铃叫护士，自己也跑到护士站反映；护士温美玲听到29号床打铃信号后，赶往病房，对宋进行初步检查后通知两名医生进行急救，医方对宋元成进行了心肺复苏，简易呼吸器辅助呼吸，以及心电监护，并用了一些药，仍测不到血压、脉搏，最后通过心电图检测显示为一条直线，随即宣布宋元成死亡。
宋元成系在睡眠过程中意外猝死，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其系因劳务受到损害。
2、接受劳务一方的杨立忠、杨志正在劳务关系中是否存在过错？
宋卫卫、王为琴认为杨立忠、杨志正的过错有两点：一是陪护期间给死者安排的劳动强度过大，二是对护工的选任上存在过失。
关于死者在陪护期间的工作强度问题，首先，宋卫卫、王为琴申请出庭的证人顾某陈述，对病人进行24小时陪护，工作比较累，休息、睡眠不好，但从事24小时陪护的工作并非属于禁止类型，证人本人亦为该工种护工；其次，杨立忠、杨志正本人及其申请出庭的证人李某均陈述，宋元成的陪护工作比较轻松，病人家属分担了部分护理工作。现并无证据证明，宋元成在陪护期间的工作内容及劳动强度明显超出了普通人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因此，宋卫卫、王为琴关于死者生前劳动强度过大，引发了相关疾病导致猝死的主张，原审法院难以支持。
关于对护工的选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第一，本案中的劳务关系为双务合同关系，宋元成为被告杨志正提供24小时陪护，杨立忠、杨志正每日向其支付120元的报酬。护理协议的达成，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志的表现。宋元成生前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有权就该事项作出决定。吊水、喂饭、喂水、大小便、擦身、刷牙、翻身等陪护项目既是其工作内容，也是其获得劳动报酬所应尽的义务；第二，医疗机构对护工进行培训并设置准入机制的目的在于确保护工具备必要的陪护技能，从根本上说是为了保障患者享受到专业的服务，促进疾病的恢复。护理资格的具备应作为提供劳务一方的义务，而并非是对接受劳务一方在选任护工时的限制。宋卫卫、王为琴将死者不具备专业护理技能归结为接受劳务一方的过错，实属不当，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因此，宋卫卫、王为琴所主张的杨立忠、杨志正在接受劳务过程中的过错均不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死者宋元成并非是在劳务关系存续期间因劳务而受到损害，杨立忠、杨志正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对宋元成的死亡也不存在相应的过错，宋卫卫、王为琴认为宋元成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要求雇主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宋卫卫、王为琴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06元，减半收取5703元，由宋卫卫、王为琴负担。
上诉人宋卫卫、王为琴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死者宋元成并非在劳务过程中受到损害，上诉人认为宋元成的工作性质为24小时看护，宋元成被发现死亡，是因为被上诉人杨志正想起床小便，叫宋元成帮忙，故其死亡时间应认定为提供劳务期间，宋元成仅死因为猝死，而不能认为其并非在劳务过程中受到损害。一审法院已认定宋元成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宋元成在提供劳务中死亡，虽无侵权法律意义上的过错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如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之规定，宋元成在为被上诉人的利益过程中死亡，被上诉人应予补偿。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杨立忠、杨志正共同答辩称：死者宋元成是在睡眠过程中死亡，医生认定是猝死，与其从事的护工工作无必然因果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对宋元成死亡不承担任何责任。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中，被上诉人杨立忠、杨志正向本院出具书面承诺，自愿从人道主义出发，补偿上诉人宋卫卫、王为琴人民币15000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相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该条法律规定，提供劳务一方须因劳务使自己受到损害的，才能按其与接受劳务一方各自的过错承担责任。经审查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及综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证人证言，本院认为，死者宋元成为杨志正提供24小时陪护服务，其在提供服务期间，于睡眠过程中猝死。而猝死的病理原因有多种，是否是由于宋元成陪护服务劳动强度过大导致，其原因需通过尸检才能确定。但事发后，原苏州市金阊派出所分别征询两上诉人意见，是否要求尸体解剖，两上诉人均答复不需要，故根据现有证据，两上诉人就宋元成之死与其提供劳务有必然联系即两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举证不足，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无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但鉴于被上诉人杨立忠、杨志正出于人道主义，自愿补偿上诉人宋卫卫、王为琴人民币15000元，系其对自己权利作出处分，本院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4）姑苏民一初字第01129号民事判决；
二、杨立忠、杨志正自愿补偿宋卫卫、王为琴人民币15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三十日内履行。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06元，减半收取为57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6元，均由上诉人宋卫卫、王为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雪蓉
审 判 员 周 军
代理审判员 沈军芳
二〇一五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黄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