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商）终字第148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会，男，1952年10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胡斌云，北京汇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化梦杰，北京汇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密云县放马峪铁矿，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高岭镇放马峪村。
法定代表人王申东，矿长。
委托代理人谢文军，男，1963年2月7日出生，密云县放马峪铁矿矿长助理。
委托代理人康春杰，北京市檀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文会因与被上诉人密云县放马峪铁矿（以下简称放马峪铁矿）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4）密民（商）初字第043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茵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正韬、法官尚晓茜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2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文会的委托代理人胡斌云、化梦杰，被上诉人放马峪铁矿的委托代理人谢文军、康春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文会在一审中起诉称：张文会与放马峪铁矿于2007年11月4日签订协议书，约定张文会将其承包的密云县高岭镇下会村黄岩后沟山场内耕地1.91亩，以每亩每年900元的价格出租给放马峪铁矿，租期6年，至2013年11月4日止。现协议约定的租赁期限已届满，放马峪铁矿没有再向张文会支付租金，张文会要求放马峪铁矿返还到期的耕地，经多次索要未果。现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放马峪铁矿返还张文会耕地1.91亩并恢复地貌。诉讼费由放马峪铁矿负担。
放马峪铁矿在一审答辩称：放马峪铁矿经密云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简称密云县发改委）和高岭镇人民政府（简称高岭镇政府）批准，在张文会等55户出租人的黄岩后沟土地范围内投巨资建设了一条碎石生产线，现正处于生产之中。同时在张文会等55人的出租山场内堆放有近1000万立方的尾矿石，与张文会的土地承租期限虽已到期，但放马峪铁矿确属无法腾退。放马峪铁矿曾依据双方协议中第二条“六年后恢复山场内耕地不能交付使用，按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的约定，多次与张文会等协商续租的租赁期限等事宜，均遭张文会拒绝，现已有35户出租人以每年每亩1350元的价格与放马峪铁矿签订了续租协议且在履行中。放马峪铁矿愿与张文会协商解决土地续租事宜，如协商不成，请法院依法驳回张文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3年3月1日，张文会与其所在的密云县高岭镇下会村民委员会（简称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约定，张文会承包该村所有的黄岩后沟刀坝子土地和胡椒地合计1.91亩，承包期限30年（自2003年3月1日至2033年3月1日）。2007年11月，张文会与放马峪铁矿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协议约定：“1、甲方（本案放马峪铁矿）为采矿生产需要，临时租用乙方（本案张文会）的山场内耕地1.91亩，每年每亩租赁费900元，租赁期限6年，合款10314元，一次性付清。2、六年后恢复山场内耕地不能交付使用，按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3、甲乙双方协商同意后，今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甲方使用”。协议签订后，放马峪铁矿依约将租赁费一次性交付张文会，张文会亦将涉案土地交付放马峪铁矿使用，用于堆放废弃岩石。2008年3月12日，放马峪铁矿为充分利用废弃岩石，提高经济效益，向密云县发改委申请，计划投资777万元建设一条废石资源回收综合利用生产线。2008年4月23日，密云县发改委以密发改（2008）131号文件批复，核准了该生产线的立项。2008年4月28日，放马峪铁矿向高岭镇政府提出申请，请求批准建设废石资源回收综合利用（砂石料）生产线。2008年5月13日，高岭镇政府作出同意放马峪铁矿建设碎石综合利用生产线的批复，内容为“你单位报来的《关于建设废石资源回收综合利用（砂石料）生产线项目的申请》收悉，经高岭镇人民政府2008年5月12日镇长办公会研究，同意建设该项目。资金由你单位自筹，占地由你单位与所涉及村队协商解决”。放马峪铁矿收到密云县发改委及高岭镇政府的批复后，于2008年5月开始，在涉案山场及土地的西侧，投资近1000万元建设了上述碎石生产线。经现场勘查，上述碎石生产线正在生产中。该生产线东侧，堆放约有1000余万立方米的废弃岩石。在该土地租赁协议即将到期时，即2013年11月初，放马峪铁矿多次与张文会等55户出租人协商涉案土地续租事宜。经协商张文英等35户出租人均以每年每亩1350元的价格，陆续与放马峪铁矿达成了土地租赁协议，租赁期限均至35户出租人与村集体签订的承包合同终止日。现上述协议均正在履行中。目前尚有20户（含本案张文会等17人）均以租金数额过低为由，拒绝将租赁到期的土地再次出租于放马峪铁矿使用。现涉案土地仍由放马峪铁矿占有和使用。
一审另查明，包括张文会在内的55户村民出租给放马峪铁矿的土地，均坐落在放马峪铁矿生产矿区内。
一审再查明，放马峪铁矿企业性质为集体所有制，其上级主办单位系高岭镇政府。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张文会与放马峪铁矿诉争土地所依据的土地租赁协议，系表意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表意人作为合同相对方，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对于合同签订内容及约定土地用途均有认知。
本案有两个争议焦点，一是放马峪铁矿是否非法占地；二是关于“不能交付使用，按照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的约定如何解释，是合同附条件的延长期限的约定还是未能及时返回土地的补偿约定。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即放马峪铁矿是否非法占地的问题，密云县发改委对废石资源回收综合利用（沙石料）生产线项目予以核准，高岭镇政府对废石资源回收利用生产线临时占用大约100亩土地进行了批准。张文会家庭在签订合同时，明知放马峪铁矿租赁诉争土地为用于采矿生产的需要，虽然对于堆放废弃矿石没有约定，但鉴于用于采矿生产概括约定能够包含堆放废弃矿石，应当认为张文会对于堆放废弃矿石亦有认知。故张文会主张放马峪铁矿非法占地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即关于“不能交付使用，按照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的约定如何解释，是合同附条件的延长期限的约定还是未能及时返回土地的补偿约定。对该合同约定不明，从合同文义看，首先，“六年后山场内耕地不能交付使用”说明合同双方对于第一个租期六年后能否交付使用具有不确定性，存在不能交付的可能。其次，“按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亦表明合同双方已经对于第一个租期到期后续期的租金进行了约定，双方对于续期进行了预先的约定，但关于合同的续期期限等约定不尽完备。最后，放马峪铁矿租赁土地的目的和用途在于采矿，采矿本身即具有周期长、情况复杂等因素，生产何时结束实难预知，返还土地的时间具有不确定性。从合同体系上看，土地租赁合同约定放马峪铁矿“临时租用”张文会土地，表明双方对于放马峪铁矿占有、使用土地的期间并未有明确的预期，存在续期租赁张文会土地的可能性。从合同目的上看，张文会出租土地系增加土地收益，多样化利用土地，放马峪铁矿租赁土地的目的系为采矿生产需要，已经被废石堆深埋地下多年的土地返还后亦难以耕种和其他农业利用，返还土地不能实现合同的目的。综上，“六年后恢复的山场内耕地不能交付使用，按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到交付使用为止”的约定应当解释为，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六年到期后，因客观情况不能返还土地的，承租人应当按照原补偿标准继续租赁出租人的土地，租赁期限应当按照土地使用和返还所需时间的实际情况另行商定，直到承租人能够返还土地为止。故对于张文会认为土地租地合同期限已经届满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
从实际情况和社会公共利益角度出发，放马峪铁矿现在返还土地亦不具备条件和可能性。首先，放马峪铁矿返还张文会土地成本过高，诉争土地被深埋于80米左右的废石堆之下，废石堆平面面积达100亩左右，废石堆体积达到约1000万立方米，且临近土地皆为山丘，无相应土地可供利用，需要长途运送废石到远处堆放，移除该废石堆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履约成本已经远远超过了诉争土地本身的价值。其次，转移该废石堆亦会构成新的环境压力和资源浪费，转移该废石堆势必需要另寻相当面积的土地用于堆放该废石堆，徒费新的土地资源，且移转废石堆过程中势必会对环境构成新的压力。再次，诉争土地堆放的废石被回收综合利用生产线分拣破碎再利用，本身即有利于环境保护和矿产资源的充分利用，废石回收利用需要耗用相当的时间，亦为诉争土地被返还准备了条件。最后，放马峪铁矿系高岭镇政府所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放马峪铁矿为高岭镇经济社会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增加了当地群众的收入，增进了社会公共利益的实现。放马峪铁矿当庭表示可以另行租赁土地给付张文会耕种和利用，但张文会拒不同意。且即便放马峪铁矿能够返还土地亦不能实现张文会的诉讼目的。该院认为，私权的行使本属私法自治范畴，但私权不得滥用，私权的行使应当与社会利益和国家利益相协调，在维护自身权利的同时应兼顾社会利益和国家利益。
综上所述，张文会在明知合同约定续约的预约条款，且放马峪铁矿无法返还土地的情况下，仍然要求放马峪铁矿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张文会的诉讼请求。
张文会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由于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不能用于非农业建设，放马峪铁矿取得土地后未依法办理农用地转建设用地审批手续，故张文会与放马峪铁矿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属无效。上述协议已经到期，放马峪铁矿应当将土地返还张文会，双方对协议第二条的约定应理解为：应当先恢复，恢复后不能使用才谈补偿问题。现放马峪铁矿拒不返还土地，且采取的补偿方案不合理，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将土地返还张文会，并恢复土地原貌。一、二审诉讼费由放马峪铁矿承担。
张文会就其上诉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放马峪铁矿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张文会的上诉意见答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土地未用于非农建设，双方签订协议时就是考虑到续租的问题才在协议里约定了相关的事项，一审中双方到现场勘验过，均确认涉案土地上堆放的矿石有70米至100米。请求驳回上诉。
放马峪铁矿就其答辩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土地租赁协议，放马峪铁矿分别向密云县发改委和高岭镇政府递交的请求批准建设碎石生产线的申请、密云县发改委同意立项的批复、高岭镇政府同意建设上述生产线的镇长办公会会议纪要及批复、放马峪铁矿与原55户土地出租人中的35户村民再次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一审法院的现场勘查及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张文会与放马峪铁矿于2007年11月，就本案诉争的土地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土地租赁协议约定“六年后恢复山场内耕地不能交付使用，按现在的补偿办法延续直到交付使用为止”，该条款约定应理解为合同到期后发生放马峪铁矿不能及时向张文会返还土地的情形时，放马峪铁矿应向张文会支付土地损失的补偿标准。现该协议约定的租赁期限已经届满，张文会有权依据该协议的约定收回土地并要求恢复该土地耕地原貌。放马峪铁矿自租赁期限届满之日起至涉案土地恢复耕地原貌并交付张文会使用前，应当按照土地租赁协议中的约定处理。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处理结果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4）密民（商）初字第04365号民事判决；
二、密云县放马峪铁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文会返还位于位于密云县高岭镇下会村黄岩后沟山场内土地1.91亩，并恢复该土地耕地地貌。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密云县放马峪铁矿负担（张文会已预交，密云县放马峪铁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给张文会）；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密云县放马峪铁矿负担（张文会已预交，密云县放马峪铁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给张文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代理审判员 刘 正 韬
代理审判员 尚 晓 茜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璐书记员邸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