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商再终字第0000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紫阳镇天佑路*号。
负责人：刘爱红，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林英，江西茶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朱荣健。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简称人保婺源支公司）与被申请人朱荣健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495号民事判决书，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院申请再审。2014年7月8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07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人保婺源支公司到庭参与诉�，被申请人朱荣建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与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月22日，一审原告朱荣建起诉至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称，2011年3月2日，赣E×××××机动车向人保婺源支公司投保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5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乘）5万元、机动车损失险124000元。2011年9月19日3时30分许，其驾驶该车在常熟市长兴路与潘道银驾驶的皖C×××××货车相撞，致其与杨俊兰受伤，赣E×××××货车严重损坏。请求法院判令：人保婺源支公司支付朱荣健机动车损失赔款人民币124000元及施救费、评估费、拆检费、交通费计12986元；支付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100000元。一审被告人保婺源支公司辩称，保险赔偿应按事故责任比例承担责任；车辆损失应依照价格鉴证结论赔偿；评估费、拆检费等费用为间接损失，不属于赔偿�围。
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9月19日3时30分许，朱荣健驾驶赣E×××××重型普通货车在长兴路由西往东行至事故地时，车头前部与在商城南路由北往南行驶的潘道银驾驶的皖C×××××重型普通货车右侧车尾发生相撞，致皖C×××××重型普通货车侧翻，赣E×××××重型普通货车失控驶入路边河道，事故致朱荣健、杨俊兰受伤。2011年10月20日，常熟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认定：潘道银负该事故主要责任，朱荣健负该事故次要责任，杨俊兰不负该事故责任。2011年10月28日，常熟市价格认证中心出具价格鉴证结论书，确认事故车辆预计修理费为7万元，报废回收价10000元，扣除报废回收价后，事故车辆实际价值为57299元，修理费超过事故前车辆实际价值，标的车辆经济上已无修复价值，可视为报废。朱荣健支付评估费2800元、施救费1300元、拆检费2865元�吊车费5600元，交通费421元。经鉴定朱荣健因车祸致颅脑损伤遗留中度智力缺损，日常生活能力部分受限，但能部分代偿，部分日常生活需要帮助构成六级伤残。朱荣健的误工期限为自受伤之日起至定残前一日止；护理期限为住院期间二人护理，之后仍需一人护理至今，目前存在部分护理依赖；补充营养期限为三个月。
赣E×××××重型普通货车实际车主为朱荣健，车辆挂靠在义乌市顺龙运输有限公司婺源分公司（简称顺龙婺源分公司），该车在人保婺源支公司处投保了为期一年的交强险和不计免赔的商业险，其中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12400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保险金额5万元／座＊1座，车上人员责任险（乘）保险金额5万元／座＊1座，商业险保险期限为2011年3月2日0时起至2012年3月1日24时止。
常熟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顺龙婺源分公司与人保婺源支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本案朱荣健系顺龙婺源分公司投保的赣E×××××重型普通货车实际车主，朱荣健对投保车辆具有保险利益。朱荣健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部分支持121293.71元［车损险范围内70285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500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乘）1008.71元］。2013年5月13日，常熟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熟商初字第0133号民事判决，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支付朱荣健保险赔偿款人民币121293.71元。
朱荣健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保险合同约定车辆保险价值为124000元，其据此缴纳保险费，车辆出现全损时应按约定价值理赔。（二）杨俊兰在此次交通事故中所受损失当予理赔，赔偿计算应当与朱荣建合并计算。人保婺源支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称：（一）双�签订的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合同，应按照保险事故发生时的实际价值确定保险价值。一审认定朱荣健的车损险赔偿金为57299元正确。（二）财产保险为损失补偿保险，朱荣健所能获得的补偿应以其实际所受损失为限，如按保险金额理赔，朱荣建将会从事故中获益。（三）本案由于客观原因多次开庭、调解，人保婺源支公司因路途原因无法每次到庭。请求依法驳回朱荣建的上诉。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朱荣健二审中称其从未看到过本案保险条款。2011年9月19日，杨俊兰因车祸至医院就诊，门诊病历载明：“3小时前车祸中头部、颈部、左肩等处受伤疼痛，自诉有短暂意识障碍。……”其后杨俊兰在9月23日、9月28日等有多次就诊记录。在2011年11月4日的就诊中，门诊病历载明：“头痛半月，半月前起左侧�痛，阵发性，疼痛至右面部、下颌部，9月份有头部外伤史。……初步诊断：神经性头痛。”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所涉保险单正本载明机动车保险金额为124000元，朱荣健主张该124000元即为双方约定的保险标的的价值，人保婺源支公司则认为车损险保险条款为不定值保险，双方未确定保险标的的保险价值。对此，朱荣健提出其从未看到过保险条款，人保婺源支公司也未提供已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的相应证据，故人保婺源支公司主张双方签订保险合同时未确定保险标的价值为不定值保险的理由不能成立。且保险条款中关于保险金额部分的约定也明确，保险金额或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确定或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或在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内协商确定，故即便为不定值保险，也并非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必然不约定保险标的价值。本案保险单中载明新车购置价为155000元，该124000元并非新车购置价，《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保险金额不得超过保险价值，故该124000元应等于或低于保险价值，朱荣健主张该124000元为双方约定的保险标的的价值应予以采信，投保人按此缴纳保费，并投保了不计免赔率险种。现事故导致投保车辆产生全部损失，朱荣健主张按双方约定的保险标的价值124000元为应赔偿的车辆损失应予以支持。人保婺源支公司认为应按保险条款中约定的按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赔偿，但其未证明其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也未证明其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故其该项抗辩不能成立。
关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的赔偿金额，二审酌定杨俊兰的误工期为2个月，营养期为1个月。杨俊兰从事道路运输业，该行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为32438元�年，故其误工费为5406元；营养费按20元／天计算，1个月的营养费为600元。杨俊兰的损失合计确定为9368元。因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条款中关于按事故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的条款系免责条款，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尽到明确说明义务，故该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效力。原审按照朱荣健在事故中承担的责任比例计算赔偿数额有所不当，故人保婺源支公司对于车上人员责任险（乘）部分应向朱荣健赔偿9368元。
综上，人保婺源支公司应向朱荣健支付保险赔偿款196354元（124000元＋50000元＋9368元＋12986元=196354元）。2013年9月9日，本院作出（2013）苏中商终字第049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常熟市人民法院（2013）熟商初字第0133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朱荣健保险赔偿款人民币19635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05元，鉴定费人民币1705.5元，合计人民币6910.5元，由朱荣健负担1167.5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负担574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205元，由朱荣健负担88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婺源支公司负担4325元。
人保婺源支公司再审称：（一）本案二审认定保险人未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有误。有新证据证明其已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并采取加黑保险条款和让投保人签署《投保人声明》的方式书面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二）本案二审判决保险人按照保险金额124000元赔偿有误。本案保险金额的是双方在新车购置价内协商确定的，车辆发生全损时应按合同约定根据车辆实际价值57299元计算赔偿。（三）朱荣健的车辆损失（含施救费等）和杨俊兰的损失，应根据合同约定按事故比例承担30%的赔偿责任。人保婺源支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投保单》、《发送保险单签收单》、《保险单》、《承诺函》等证据。人保婺源支公司请求再审撤销（2013）苏中商终字第0495号民事判决，依法予以改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再审另查明，赣E×××××车辆类型为重型普通货车，注册登记日期为2006年1月16日，车辆登记所有人为顺龙婺源分公司。2011年10月28日，顺龙婺源分公司书面证明赣E×××××车辆挂靠其公司名下，实际车主为朱荣建。
2011年2月21日，顺龙婺源分公司以投保人的名义向人保婺源支公司投保机动车商业保险，顺龙婺源分公司于同日在投保人声明后盖章。投保人声明的内容为：“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上述所填写的内容均属实”。
人保婺源支公司向投保人顺龙婺源分公司送达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简称《车损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合同。保险人按照承保险别承担保险责任。附加险不能单独投保”。《车损险条款》第十条约定：保险金额由投保人和保险人从下列三种方式中选择确定，保险人根据确定保险金额的不同方式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一）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确定；（二）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新车购置价减去折旧金额后的价格）；（三）在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内�商确定。《车损险条款》附则第三十七条约定：不定值保险合同是指双方当事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不预先确定保险标的价值，而是按照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标的的实际价值确定保险价格的保险合同。上述《车损险条款》均未采取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明显标志作出提示。《车损险条款》赔偿处理第二十七条第二项约定：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保险金额或协商确定保险金额的：1、发生全部损失时，保险金额高于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实际价值的，以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计算赔偿；保险金额等于或低于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实际价值的，按保险金额计算赔偿。《车损险条款》第二十七条位于“赔偿处理”部分，全部条款采用加黑方式标示。
本院再审认为，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应当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出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车损险条款》中关于本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合同，保险标的价值不预先确定，发生全部损失时应按照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机动车的实际价值计算赔偿的约定和投保时保险金额确定的三种不同方法的条款及不同方法下如何进行具体理赔的条款，可能减轻人保婺源支公司的保险责任，使得投保人利益减损、风险增大，影响投保人的期待利益并足以决定其是否投保及如何投保。人保婺源支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就上述内容向投保人作出提示和明确说明，否则不产生效力。
人保婺源支公司再审称其已向投保人履行了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本案应按照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的实际价值57299元进行赔偿。首先、人保婺源支公司在再审中提供新证据证明其已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故二审认定人保婺源支公司未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的事实与再审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其次、人保婺源支公司虽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但其未就本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保险标的价值不预先确定的条款未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车损险条款》系保险公司统一制定的格式合同，内容专业性较强，保险术语较多，非经保险人明确说明，投保人难以理解《车损险条款》的准确含义。人保婺源支公司称其通过《投保人声明》对投保人作出书面说明，但该声明本身内容笼统，未就免责条款具体位置、准确含义和详细内容等作出明确说明。再次、人保婺源支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中也承认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能存在于《车损险条款》的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位置，表明其对《车损险条款》中免责条款位置分散和不明确的情况是明知的，其本身对免责条款的位置和内容的认识是模糊的，本案无法认定人保婺源支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
人保婺源支公司再审称原审按照保险金额124000元判决赔偿有误。但本案赣E×××××车辆投保时车辆运营时间已满五年，根据《车损险条款》中车损险折旧率表，人保婺源支公司承保时已明知车辆实际价值已经发生减损，实际价值远低于124000元，但其承保时仍按124000元确定保险金额，并据此确定和收取相应保险费。人保婺源支公司通过《车损险条款》扩大了收取保费的权利，缩小了损失赔偿的义务，有违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原审判决人保婺源支公司应向朱荣建支付车辆损失保险赔偿款124000元并无不当。
人保婺源支公司再审称原审对朱荣健�车损和杨俊兰的损失未依据保险合同约定按责任比例承担有误。但车辆损失险是损失补偿保险，被保险人获得赔偿的依据是其遭受的实际损失，而非其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双方合同约定驾驶员在交通事故中按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保险法原理及双方缔约目的，亦有违公平原则，且与鼓励机动车驾驶员遵守交通法规的社会正面价值导向背离，容易诱发道德风险，根据《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人保婺源支公司的上述再审主张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人保婺源支公司的再审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本院二审认定人保婺源支公司未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的事实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再审纠正上述瑕疵后应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三条、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49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 进
审 判 员 张乐一
代理审判员 李 伟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戎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