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2民终24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荣开，男，1973年7月15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山县人，住巫山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波，男，1975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山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勇，重庆江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凡祝，女，1974年3月8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溪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衍鑫，男，1985年9月13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溪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其品，男，1960年6月30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溪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其开，男，1954年3月18日出生，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溪县。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显军，重庆大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陶春富，男，1969年3月26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巫溪县人，住巫溪县。
上诉人周荣开、李波因与被上诉人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陶春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巫溪县人民法院（2017）渝0238民初5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荣开、李波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巫溪县人民法院(2017)渝0238民初511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本案超过了我国《合同法》规定的撤销合同的除斥期间。本案中，被上诉人孔凡祝、刘衍鑫、刘其品、刘其开与上诉人周荣开、被上诉人陶春富签订《合伙协议书》的时间为2013年3、4月，同年10月1日双方再次签订《股份认定书》，两名被上诉人提起本案的撤销之诉的时间为2015年。故此，本案显然超出了我国《合同法》规定的1年的除斥期间。其次，合伙经营开采煤炭范围的认定错误。原审法院仅以二上诉人在法庭的部分陈述、结合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认定二上诉人在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的煤炭资源已经枯竭的判断显然属于以点概面。二上诉人在法庭的陈述的几个拐点只是部分煤炭资源，而并非全部资源，按照原审法院的这一认定，岂非二上诉人自2008年以来均系越界开采、非法开采，结论肯定是相反的，二上诉人的煤炭资源并没有采空。一方面，非法开采系国家禁止行为，一旦有非法开采需追究主管部门、直接责任人、行为人等与此有关的所有主体的责任，同时自2008年开始二上诉人一直对本案争议的资源开采至2013年，长达五年之久，相关主管部门在管理的过程中是不可能不发现“非法开采”的行为的。另一方面，如果存在非法开采，二上诉人是不可能领到爆破物资的。因此，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的认定属于断章取义。最后，本案中不存在我国《合同法》第54条所规定的可撤销合同的情形。本案中，被上诉人孔凡祝、刘衍鑫、刘其品、刘其开亲自下井对煤炭的开采进行了实地勘察，且也系其主动多次与二上诉人、被上诉人陶春富联系，并要求受让合伙份额，同时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的关闭不是因为资源枯竭，而是因国家政策要求强行关闭。
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二审答辩称：1、本案撤销权没有超过除斥期间。因为是根据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开始计算起算点。而四上诉人知道被欺骗到申请撤销的时间并没有超过一年。在4、5月份四上诉人是对矿井的合法性产生了质疑。2、关于煤炭的开采范围，对于范围的认定系四被上诉人在庭审中的自认，同时也得到了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确认。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其并没有提出有合法的井在出让范围内。3、不能以相关主管部门是否发现其有非法开采行为作为他转让的拐点圈团合法性的问题。也不能以领到爆破物资来确定转让的合法性。四被上诉人也是因为遭受对方以能够领到爆破物资的欺骗，才以为转让是合法的。但四被上诉人是不能得知领到的爆破物资就是针对所转让的井而发放的。黄家湾矿业公司的关闭虽然不是以资源枯竭的问题所作出，但是上诉人转让的部分就是禁止开采的，所以与公司是否关闭无关。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陶春富二审答辩称：我们原来都不知道是不是合法的，是去年才知道的。西一井是开不来炸药的，是黄家湾公司去开的炸药。
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被告陶春富、周荣开转让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45%合伙份额给原告孔凡祝以抵偿债务的合同。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位于巫山县两坪乡同心村2组，持有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等，从事煤矿地下开采，法定代表人为张仁斌。该公司2011年8月22日《采矿许可证（副本）》载明：开采K2煤层，地质灾害危险性评估报告中确定的A区禁止开采，但A区范围内的一井、二井、三井的巷道及进硐可保留继续适用。B区陡崖区内留设保护煤柱。并载明矿区1-23号拐点及各拐点坐标。根据2011年11月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矿井开拓方式面布置图、采区布置及机械配备图、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1-9、15-18拐点圈团的范围为A区。2014年5月29日《采矿许可证（副本）》载明：开采K2煤层，矿山地质环境保护与治理恢复方案中确定的A区禁止开采，但A区范围内的一井、二井、三井的巷道及进硐可保留继续适用，并载明矿区1-23号拐点及各拐点坐标。1-9、a、20-23拐点圈团的范围为矿山地质环境保护与治理恢复方案中确定的A区适宜性差，严禁采矿，禁采区范围内的一井、二井、三井的巷道及进硐可保留继续适用。
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实行内部承包经营，独立生产，单独核算，周荣开等人从他处受让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所属一号井（即原、被告在庭审中所称“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的采矿经营权。2013年4月，李波作为周荣开、李波、邹启平、黎叶俊、黎明五人全权代表与陶春富订立《合同》，约定将黄家湾煤矿西一井65%的份额作价390万元转让给陶春富，后陶春富参与黄家湾煤矿西一井的生产管理。2013年3月19日，刘衍鑫、孔凡祝与陶春富订立《合伙协议合同书》，约定陶春富将其拥有的巫山县黄家湾煤矿股份中的20%份额以53万元的价格出让给刘衍鑫、孔凡祝，并对交款方式、利益分配、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问题进行了约定。同年4月10日，刘衍鑫、孔凡祝与陶春富、周荣开订立《借资协议》，约定陶春富、周荣开向刘衍鑫、孔凡祝借资金额100万元用于承包位于巫山县红椿乡的倒流水煤矿，并对资金到位时间、资金偿还、利益分配、违约责任等问题进行了约定。同年4月29日，刘其品、刘其开与陶春富订立《借款和服务合同》，约定，陶春富向刘其品、刘其开借款80万元用于承包巫山县红椿乡的倒流水煤矿，并对资金到位时间、还款方式、利益分配、停业事项、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问题进行了约定。
上述合同和协议签订后，陶春富、周荣开均未按约归还借款或分配利润，为追要投资款或借款，孔凡祝、陶春富、周荣开等人商议以合伙经营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部分矿区抵换债权的方式解决相互间债权债务纠纷。2013年10月1日前，刘其品等人在夏德群（陶春富雇佣人员）带路下先后三次下井察看双方欲合伙经营矿区的生产情况，在此期间，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处于生产状态，原、被告达成了以转让陶春富名下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45%份额给四原告，四原告参与合伙经营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以抵偿前期债务、投资及利息的约定。为明确各自份额，2013年10月1日，受刘衍鑫、刘其品、刘其开委托，孔凡祝与李波、陶春富订立《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该协议书载明：“一、经本协议各方合伙人共同协商同意，于2011年2月8日由合伙人周荣开代理全体合伙人与林永平、唐培太及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签订了《矿井转让合同》。二、合伙企业名称为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经营场所为巫山县两坪乡同心村2组，本协议经营期限（1）至该矿井枯竭为止；（2）至本协议失效为止。四、李波出资200万元，出资比例35%；陶春富出资120万元，出资比例20%；孔凡祝出资比例270万元，出资比例45%；缴付日期均为2013年10月1日。利润和亏损按出资比例分配。六、委托孔凡祝为合伙企业事务执行人。”同时还对合伙经营范围、合伙事务的决定、入伙、退伙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在该协议第1页（共2页）背面又书写《补充合同》载明“本合同签订以前的一切债权、债务均与各自无关，安全、生产方式按原合同执行。原股份认定书无效”，李波、陶春富、孔凡祝均签名和捺印。同年10月5日，黄家湾煤矿按要求停业整顿，直至2014年6月经相关政府和部门批准后准予复工复产。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合伙经营开采煤炭范围的认定。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未列明合伙经营的具体区域，根据本案被告周荣开、李波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在2016年3月9日上午庭审中陈述“被告方的采区在2014年采矿证上对应的点为1、21、22、23，对应到原告方提供的2011年黄家湾煤矿采掘工程平面图则为1、17、18、19号”，周荣开在场未提出异议，已构成对合伙经营具体区域的自认，虽周荣开在之后庭审中对此予以否认，但周荣开自认合伙经营具体区域在黄家湾矿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张仁斌证实的关于周荣开内部承包经营黄家湾煤矿范围之内，且周荣开亦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实其辩解意见。因此，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陶春富、李波合伙经营煤炭开采的范围应认定为2011年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中1、17、18、19（即2014年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对应点的1、21、22、23）与一号井拐点圈团。依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矿井开拓方式面布置图、采区布置及机械配备图、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采矿许可证》载明，该范围为禁止开采区。二、本案存在准予合同撤销的法定情形。在2013年10月1日签订《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前，刘其品等人为察看合伙经营矿区的情况，曾先后三次在陶春富指派人员的带领下下井察看，其所察看区域处于正常生产状态，使刘其品等人产生了“处于生产状态的煤矿肯定就是相关政府、部门准予开采的合法煤矿”的认识，进而在此认识上达成了陶春富、周荣开转让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45%合伙份额给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以抵偿债务的约定，而实际上，双方合伙经营开采煤矿的范围属于禁止开采区。刘其品对合伙经营开采范围是否是国家准予开采发生了错误认识，系对合同标的性质的重大误解，属于可予撤销合同的法定情形。三、本案合同撤销是否超过诉讼时效。被告方虽在庭审中辩称原告方请求撤销合同已超过诉讼时效，但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早于原告诉称的2014年9月，原告方于2015年8月27日向该院提起撤销合同的诉求，未超过行使撤销权的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刘其品等人在实地察看欲参与合伙经营矿区时，将处于生产状态、但实属于禁止开采范围的矿区错误地认识为国家准予开采的矿区，进而与陶春富等人达成了以转让陶春富名下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45%份额给四原告，四原告参与合伙经营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以抵偿前期债务、投资及利息的约定，并签订了《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及《补充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合同撤销情形中“重大误解”的规定，现孔凡祝等人诉请撤销被告陶春富、周荣开转让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黄家湾煤矿一号井西井45%合伙份额给原告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以抵偿债务的约定，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原告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以另行起诉为由撤回要求陶春富、周荣开返还270万元股权转让款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是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准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煤炭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之规定，判决：撤销被告陶春富、周荣开转让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45%合伙份额给原告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抵偿债务的合同。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告陶春富、周荣开、李波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于2015年8月2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在诉状中载明“该矿井从被告将合伙份额转让给原告抵偿债务之后一直停产至今。原告于2014年9月起开始怀疑周荣开、陶春富等人关于矿井合法有效的说法，并开始到相关政府主管部门了解该矿井的情况，经过调查，原告逐渐了解到被告用于抵偿债务的矿井无合法手续，政府禁止开采”，并提交巫山县黄家湾煤矿（K2煤层）采掘工程平面图作为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陈述的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至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一年除斥期间，周荣开、李波在本案诉讼中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在签订合同时就已经知道撤销事由，因此，周荣开、李波上诉主张从签订合同时开始计算撤销权的除斥期间，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当事人约定合伙经营的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在巫山县黄家湾煤矿（K2煤层）采掘工程平面图上没有标注，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因此主张该矿井无合法手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和黄家湾煤矿法定代表人张仁斌的调查笔录，应当认定该矿井实际开采的范围为2011年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中拐点坐标1、17、18、19（即2014年K2煤层底板等高线及储量估算图对应拐点坐标点的1、21、22、23），位于A区。而在诉讼中查明，巫山县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持有的2011年8月22日颁发的《采矿许可证（副本）》和2014年5月29日颁发的《采矿许可证（副本）》中，均载明因矿山地质环境保护与治理恢复，A区禁止开采。综合以上事实和证据，本案当事人约定合伙经营的黄家湾矿业有限公司一号井西井属于违法开采煤炭，即使该矿井在2008年至2013年期间的开采行为没有受到国家行政主管部门的查处，但不能因此反证其合法性。
在签订《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前，周荣开、李波、陶春富并没有向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提供巫山县黄家湾煤矿采掘工程平面图、《采矿许可证（副本）》等文本，刘其品等人仅仅在他人带领下到该矿井进行过察看，但孔凡祝、刘其开、刘其品、刘衍鑫也正是因为该矿井生产期间没有受到查处，而对该矿井的合法性产生重大误解、同意签订《合伙协议书（股份认定书）》，这一情形，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法定事由。
综上所述，周荣开、李波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周荣开、李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学文
审 判 员 何 洪
代理审判员 胡玉婷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俊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