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深圳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91民初1153号
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某科技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某，该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江苏文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天某国际（BVI）有限公司[TennXInternational(BVI)Corp.]。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某，广东百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某，广东百椹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X科技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X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X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6月23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粤X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天X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粤X公司的诉讼请求是：1.确认《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无效；2.判令天X公司返还根据无效合同已经收取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00万元及相关利息损失（按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4年4月21日记至款项付清之日）暂计一年半为18万元，上述暂合计218万元；3.本案诉讼费等由天X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粤X公司与天X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天X公司将独资设立并且拥有100%股权的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天X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粤X公司，股权转让款为人民币19,423,568元，外加截止至2013年2月28日深圳天X公司的应收账款及应收票据，以实际收到金额为准。双方约定如有争议应在深圳起诉，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后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将所转让的100%股权变更为70%。本案合同部分价格支付条款侵犯了深圳天X公司本身独立、固有的财产权，违反了《公司法》第三条、第三十五条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该条款偷逃税款，损害了国家利益，价格支付条款中“以实际收到金额为准”亦属约定不明，故《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交易补充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天X公司应当迅速归还已经收取的第一期200万元股款及利息损失。
天X公司没有答辩，但是向本院提出反诉称：双方签订《股权交易补充协议书》后天X公司依照该协议约定，于2013年2月28日将公司交由粤X公司经营管理，天X公司为履行协议做了大量的、充足的准备。在天X公司多次催促下，粤X公司仍未依约履行其义务，粤X公司的行为已致使股权转让无法继续开展，无奈之下天X公司于2015年6月30日收回粤X公司经营管理权。至此，粤X公司已导致天X公司损失人民币6,271,034.51元，根据补充协议书第八条第1款、第2款，粤X公司作为违约金需赔偿天X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6,271,034.51元，并支付200万元的违约金。现请求法院：1.依法判令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交易补充协议》；2.依法判令被反诉人支付违约金及赔偿损失合计人民币6,271,034.51元（违约金人民币200万元，损失人民币6,271,034.51元，合计人民币8,271,034.51元，扣除被反诉人已支付股权转款不予返还，被反诉人还应支付人民币6,271,034.51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反诉人承担。
粤X公司对天X公司的反诉辩称：第一，天X公司未明确其反诉中适用合同之诉还是侵权之诉，且提起“损失6,271,034.51元”索赔诉讼的主体不适格。第二，天X公司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的前提为协议均合法、有效。而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天X公司无权请求答辩人赔偿200万元的违约金。第三，天X公司关于粤X公司侵权行为损失的依据即《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的股东深圳权益变更专项审计报告》（深圳高X华源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不能够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深圳天X公司与天X公司均系独立法人，深圳天X公司因粤X公司产生的损失与天X公司无关，天X公司无权提起诉讼。同时，该报告所称股东变动并未实际发生，粤X公司未实际控制深圳天X公司，粤X公司指派的总经理助理杨某亦无违法违约行为，粤X公司不存在对深圳天X公司造成经营性损失的情况，从报告列出数据来看，看不出股东权益受损与粤X公司有关系。天X公司在未告知粤X公司的情况下私自对股东权益变动进行专项审计，使用材料缺乏客观真实性，依法不应被采信。天X公司就股东权益受损直接要求粤X公司赔偿，意图规避税法，损害国家利益。综上所述，天X公司针对粤X公司的反诉请求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详见附录的证据目录清单），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3年3月22日，粤X公司与天X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天X公司将独资设立并且拥有100%股权的深圳天X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粤X公司。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款为人民币19,423,568元，外加截止至2013年2月28日深圳天X公司的应收账款及应收票据（如附表金额人民币15,037,055.25元），以实际收到金额为准；其中签合同之日起十日内将9,288,331元汇入银行取得保函，另800万由案外人天X科技发展（昆山）有限公司担保支付；如有争议应在深圳起诉，但是未约定具体法院。双方还约定《股权转让协议》之订立、效力、解释、终止及争议的解决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2014年2月20日，粤X公司与天X公司签订《股权交易补充协议书》，约定将天X公司转让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的100%股权变更为70%，股权转让价格依原协议，价款按受让比例计算；2014年2月21日前粤X公司将200万汇入天X公司委托人账户，股权转让商务局审批完成3个工作日支付500万，变更法定代表人完成次日，移交工作、法人章、财务章，粤X公司应于5个工作日支付1000万等。
2014年2月21日，粤X公司向天X公司支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
2015年6月8日，天X公司致函粤X公司，称：“贵司并未依前述协议约定配合进行公证程序，由于贵司前述过程，导致股权不能转让，无法顺利履行双方签订之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粤X公司5日内进行公证事宜，否则将按协议解除合同并要求粤X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没收第一期股款200万。
2015年6月12日，粤X公司回函天X公司称，粤X公司已在2014年9月配合办理公证事宜，天X公司无权单方解除合同并没收股款，并且公证处对于《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中的条款相互不符而拒绝受理，粤X公司经律师审核后发现两份协议内容有关双方利润与风险承担等条款有冲突，促请天X公司尽快协商解决。
2015年6月15日，天X公司回函粤X公司称，粤X公司未依约办理2014年11月下旬转让金额确认后的董事会决议公证手续，致使股权转让无法继续开展，望粤X公司5日内履行合同义务，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天X公司提交部分双方往来电子邮件打印件，用以证明是粤X公司的原因造成股权转让无法完成，粤X公司对以上证据的三性不予认可。
粤X公司出具《深圳天X股权交易公证时间延长申请书》，称天X公司因粤X公司个别股东原因无法顺利进行公证，请求延长公证过户时间至2015年10月31日。
天X公司提交了部分深圳天X公司的《入职申请表》、《借款单》、《费用单》等财务单据，内有杨某的签字，用以证明粤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某已经掌控深圳天X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权。粤X公司主张杨某仅是以深圳天X公司总经理助理的身份在行使职权。并提交了印有“总经理助理”职务的杨某名片和深圳天X公司的《公告》印证其主张。《公告》内容为：因公司运营需要，经公司董事会会议决议，公司任命陈某维厂长兼任总经理助理一职，即日起杨某不再担任公司管理职务。
2015年6月25日，杨某与陈某维签订《工作资料移交清单》，清单内容为：
“一、文件合约及证书
1.UL标签认领证及UL章；
2.烟台富士康佣金事项；
3.厂房租赁合同三份；消防备案（五/六楼）；压缩机的租赁合同；
4.2013年2014年大陆会计审计报告各2份；
5.400万定期存款支票；NO：01-000298200；
6.TS.QC.ISO等认证证书；
7.待归还备用金15000元及借支2000元（冲抵消待报销21424.00元），废料收入25010.00元；
二、其他事项
1.保险柜1台（#360818#），钥匙2片；
2.租赁车辆，Q97,193,997的车钥匙，车辆行驶证在各车辆上；
3.厂牌，未住宿；
4.三层厂房的所有钥匙；
5.待办事项，二层消防备案”
2015年9月11日，粤X公司致函天X公司，主张股权转让合同无效，要求天X公司归还200万股款，否则将提起诉讼。
2015年10月23日，天X公司委托深圳高X华源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关于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股东权益变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审计意见为，除“三、导致保留意见的事项”段所述事项可能产生的影响外，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3年2月28日股东权益总额为39,874,514.51元，2015年6月30日的股东权益总额为33,603,480.00元，股东权益变动总额-6,271,034.51元，变动率为-15.73%。其中“三、导致保留意见的事项”是：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5年6月30日存货余额为5,410,934.44元，占资产总额的14.08%，固定资产余额为7,762,509.30元，占资产总额的20.20%，公司已于2015年6月30日安排盘点，由于审计时间的局限，我们未能实施存货及固定资产监盘程序。本报告仅作为贵公司了解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的股东权益变动情况，不作其他用途。
本院认为，天X公司是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成立的有限公司，本案具有涉外因素，双方当事人依法可以选择本案审理适用的法律。粤X公司与天X公司于2013年3月2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该协议之订立、效力、解释、终止及争议的解决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故本案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第三十四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期红利；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公司分配当年税后利润时，应当提取利润的百分之十列入公司法定公积金……，公司弥补亏损和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税后利润，有限责任公司依照本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分配。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具有独立财产权，股东仅是在公司当年的收入弥补公司亏损和提取法定公积金后，才可以从公司按照股权比例分配税后利润。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的价格条款，除约定天X公司向粤X公司支付人民币19,423,568元外，还需要天X公司将截止2013年2月28日深圳天X公司的应收账款（含应收票据）暂定15,037,055.25元作为股权转让价款支付给粤X公司。该约定相当于直接将深圳天X公司的应收账款15,037,055.25元（以实际收到的金额为准）支付给粤X公司，未将这些应收账款作为深圳天X公司的收入进行年度亏损弥补和公积金提取，该约定违反了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损害了深圳天X公司的独立财产权益。粤X公司据此主张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无效，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天X公司反诉请求解除合同和按合同支付违约金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粤X公司请求判令天X公司返还根据无效合同收取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00万元，本院予以支持。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而无效，对此双方均有过错，现无证据表明哪一方过错更大，粤X公司与天X公司应对合同无效的过错平等承担责任。
关于双方的损失，粤X公司主张存在200万元股权转让款资金占用一年半的利息损失。天X公司主张深圳天X公司移交粤X公司经营管理了一段时间，而在此期间粤X公司给天X公司造成了人民币6,271,034.51元的损失，应予赔偿。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深圳天X公司有无交付粤X公司经营管理的问题。
《股权交易补充协议》约定粤X公司支付700万元转让款后，深圳天X公司进行法定代表人变更，变更法定代表人完成次日，移交公章、法人章、财务章，粤X公司应于5个工作日支付1000万。从以上约定可以看出，关于深圳天X公司经营权的交接，需要粤X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700万元，然后天X公司进行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公章、法人章、财务章的移交等手续。天X公司未举证双方进行了以上交接，而天X公司所提交的杨某审批员工入职、借款等费用单据的凭证，虽然可以证明粤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深圳天X公司行使了部分行政管理权，但粤X公司提交的深圳天X公司发布的《公告》，可以证明杨某在公司担任的是总经理助理职务，并且杨某离职时的《移交清单》也不足以证明其接管了整个深圳天X公司。天X公司也没有提出在仅收到200万元而非7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前提下，为何自行改变双方的约定，先行移交公司经营管理权，损害自身利益的合理依据，故天X公司的该主张证据与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二、深圳天X公司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的股东权益变动总额-6,271,034.51元是否本案的损失问题。
首先，深圳高X华源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股东权益变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明确该报告存在“三、导致保留意见的事项”段所述事项可能产生的影响，相关结论还需要进一步核查才能确定。其次，鉴于前述分析，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天X公司已经将深圳天X公司交由粤X公司经营管理，故上述期间的股东权益变动不能归责于粤X公司。且粤X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某虽然参与了深圳天X公司的部分经营管理活动，但天X公司未举证杨某的职务行为应对该股东权益变动承担责任的事实依据，故天X公司主张6,271,034.51元为本案的损失，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粤X公司的资金占用损失问题。
粤X公司于2014年2月21日向天X公司支付了股权转让款200万元，2016年6月29日，粤X公司以股权转让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无效为由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对于该段时间的资金占用利息损失，粤X公司与天X公司存在共同过错，且如果粤X公司及早提起诉讼，将减少损失，故对于粤X公司请求按照商业银行同期商业贷款利率计算的主张，本院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从2014年2月21日起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综上，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无效，粤X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天X公司的反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三十四条、第一百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百六十四条、第二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X科技投资有限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签订的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易补充协议》无效；
二、被告（反诉原告）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X科技投资有限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0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从2014年4月21日起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X科技投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24,24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7,849元均由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反诉被告）佛山市顺德区粤X科技投资有限公司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被告（反诉原告）天X国际（BVI）有限公司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彭 亮
人民陪审员 邹建国
人民陪审员 刘 劼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怡扬
书 记 员 詹惠婷
附：
一、原告证据目录清单：
证据1.《股权转让协议》
证据2.《股权交易补充协议》
证据3.委托款项收取通知书
证据4.敦请进行公证及支付股权转让款项之函文
证据5.公证及支付股权转让款项之回函
证据6.律师函2015年6月15日
证据7.《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章程
证据8.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
证据9.律师函2015年9月11日及邮件寄送单据
证据10.个人转账凭证000023
证据11.深圳天X财务资料
证据12.杨某名片
证据13.公告
二、被告证据目录清单：
证据1.《股权转让协议》
证据2.《股权交易补充协议》
证据3.双方往来电子邮件
证据4.深圳天X股权交易公证延长申请书
证据5.公证书
证据6.应征申请表等入职材料
证据7.借款单、费用单等财务单据
证据8.工作资料移交清单
证据9.天X电子（深圳）有限公司2013年2月28日至2015年6月30日股东权益变动专项审计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