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16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北大街17号。
负责人：郭少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一庆，北京市逢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潘家园南里12号潘家园大厦三层北区。
法定代表人：张楠，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识途，男，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分公司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运海，河北英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青旅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4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北京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2.改判驳回北青旅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旅行社责任险的责任范围不清，前后矛盾。一审认为“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旅行社责任保险应属此范畴，其保险的范围应限于旅行社在组织、接待旅游者的过程中，因旅行社的过错给旅游者造成的人身、财产损失”。但是旅行社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中的保险责任范围明确约定的是“被保险人在组织、接待的旅游活动中发生旅游者人身伤害事件，被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旅游者的人身伤害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中的游客受到的伤害是由于意外的车祸造成的，身体伤害的赔偿主体并不是北青旅公司，而是肇事的事故车辆，北青旅公司本身并不承担任何的赔偿责任，游客也根本没有人向北青旅公司要求在履行旅游合同中交通事故的赔偿责任，游客向北青旅公司主张的是由于北青旅公司受委托过程中的过失而未得到的出境意外伤害保险所应取得的利益，一审判决也认可了旅行社的组织、接待行为与旅游者的人身损害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很显然旅行社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范围中的赔偿责任与北青旅公司的受托过失行为的赔偿是根本不同的，一审判决没有全面地对旅行社责任保险的责任范围进行审查，将北青旅公司的过失投保行为认定为属于旅行社责任保险的承保范围是错误的。二、北青旅公司受游客委托代其投保意外险，完全是属于委托合同关系，意外保险是否赔偿、如何赔偿与履行旅游合同并没有关联。《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旅游合同的内容完全是针对旅游行程中当事各方的权利义务的约定，北青旅公司亦是按照旅游合同履行合同义务的，并没有存在违约或侵权行为，北青旅公司的组织、接待行为与旅游者的人身损害也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对于游客意外伤害的赔偿责任北青旅公司并不承担任何的赔偿责任。但是基于北青旅公司的受托投保意外保险而被保险人游客得不到保险赔偿，引发了委托人与受托人的纠纷，其本身并不属于旅游合同纠纷。三、旅游合同中的第二十二条的约定一审判决认定为“可以视为原告保定分公司对旅游者需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做出了提示”是错误的。北青旅公司作为一家具有出境旅游经营资质的专业旅行社，对于境外和国内的游客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理解是非常清楚的，旅游合同中填写的旅游人身意外保险根本不具有任何的针对性，这种所谓的提示对于游客来说是不具有任何的意义，境外与国内的意外伤害保险针对的游客主体不同，保险费率、保险金额以及保险范围是完全不同的，仅仅以“旅游意外伤害保险”来认定作了所谓的提示显然是错误的。四、一审判决认定“被告没有向本院提交证据证明被告就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向投保人作出了明确的说明，因此被告在本案中援引的免责条款不生效”，违反了保险法和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旅行社责任保险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约定了“被保险人的故意行为、违法行为或违规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而旅游合同第二十二条中明显的标注有“出境社不具有保险兼业代理资格的不得勾选此项”，作为受游客委托的北青旅保定分公司根本不具有保险兼业代理资格，却在合同选项中勾选了该受托内容，其受托办理投保意外伤害保险的行为，超出了北青旅公司履行旅游合同的范围和经营的范围，也违反了保险法的规定。由此条款选项所造成的损失、费用、责任，人保北京分公司不负责赔偿，另外，旅行社责任保险第十二条第二款第三项约定被保险人未提示旅游者投保意外伤害保险致依法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也不负责赔偿。一审中，人保北京分公司向法庭提交了旅行社责任保险的投保单，一审判决也予以了确认，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部分也是加粗加黑的，而投保单中对于条款的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的内容的说明解释，北青旅公司是盖章加以确认的，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由此足以说明人保北京分公司对于条款的责任免除内容已经尽到了明确的说明义务，一审判决认定“免责条款不生效”，违反了保险法和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错误，望二审判如所请。
北青旅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人保北京分公司的上诉理由。旅行社责任险是旅行社对顾客所应付的赔偿责任。在保险合同第3条已经列明旅行社在组织、接待游客的过程中依法应当承担的责任均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北青旅公司因过失导致顾客的人身伤害得不到赔偿，明显属于该保险责任范围。有关代为投保的内容已经约定在国家旅游局规定的制式合同中，是旅行社组织、接待旅游活动中必经的行为，应该视为旅游中的旅行社义务之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
北青旅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要求人保北京分公司偿还北青旅公司旅行社责任险保险金95819.91元（包括王子玉的医疗费84605.91元，律师费7000元，仲裁费4214元）；2.赔偿人保北京分公司因仲裁支付的律师费用9900元；3.诉讼费由人保北京分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青旅公司作为被保险人通过江泰保险经纪股份有限公司向人保北京分公司（保险人）投保旅行社责任保险，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作为北青旅公司分社列入投保单名册。保险期间自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基本险每次事故每人人身伤亡责任限额：1000000元，法律费用责任限额为每次事故责任限额的30%。旅行社责任保险统保示范项目保险条款保险责任范围第三条，对旅游者人身伤害的赔偿责任包括：在本保险期间内或保险合同列明的追溯期内，被保险人在组织、接待的旅游活动中发生旅游者人身伤害事件，被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旅游者的人身伤害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并在本保险期间内向保险人提出索赔的，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保险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一）因被保险人过失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二）因发生意外事故被保险人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三）经人民法院判决，或有关仲裁机构裁决，或旅行社责任保险调解处理中心认定或事故鉴定委员会认定被保险人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第九条法律费用规定，发生可能引起本保险合同项下索赔的情形时，被保险人被提起仲裁或诉讼所需要支付的合理的、必要的仲裁费、诉讼费、鉴定费、评估费、公证费、律师费及其他相关费用等，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第十二条总除外责任第二款规定，对于下列损失、费用、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1.因保险责任事故造成的一切间接损失，但有另行约定的除外；2.罚款、罚金及惩罚性赔偿；3.被保险人未提示旅游者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致依法应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4.其他不属于本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费用和责任。2015年7月28日，案外人王子玉与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签订团队出境旅游合同。旅游路线为塞班岛CP精品七天。出发时间为2015年8月27日，结束时间为2015年9月2日。合同第二十二条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规定：出境社提示旅游者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旅游者可做以下选择：委托出境社购买，保险产品名称旅游人身意外险（投保的相关信息以实际保单为准）；自行购买、放弃购买。王子玉选择委托出境社购买。同日，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为王子玉投保了境内旅游意外伤害保险单。2016年5月30日，保定仲裁委员会出具[2016]保裁字第28号裁决书。该裁决书认定，2015年8月30日，王子玉在塞班旅游时发生被汽车所撞的交通事故，在当地医院住院救治，花费医疗费12933.95美元，折合人民币84454.81元。王子玉回国后，听从医嘱在保定市第一中医院复诊，花去医疗费151.1元。以上合计花费84605.91元。因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为王子玉购买的是境内旅游意外伤害险，王子玉在境外发生意外伤害无法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故王子玉向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仲裁庭认为，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组织的境外旅游，购买保险是为了在境外旅游期间发生人身意外伤害得到赔偿，而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却为王子玉购买的境内人身意外伤害险，显然不符合出境旅游购买保险的目的，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履行代购保险行为存在过错。故给王子玉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进行赔偿。并裁决：一、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20日内给付王子玉医疗费84605.91元及就本案聘请律师花费的律师费7000元，两项合计91605.91元。二、仲裁费4214元，由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承担。2016年7月27日，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向王子玉支付了赔偿款95819.91元。
一审法院认为，北青旅公司通过江泰保险经纪股份有限公司向人保北京分公司投保旅行社责任保险统保示范项目，双方之间成立保险合同关系，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北青旅公司工作人员因操作失误给旅游者上错保险的行为，是否构成旅行社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范围。首先，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旅行社责任险应属此范畴，其保险责任的范围应限于旅行社在组织、接待旅游者的过程中，因旅行社的过错给旅游者造成的人身、财产损失。本案中，旅游者在旅行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产生的医疗费用，如果北青旅公司在为旅游者代理投保旅游意外伤害险时，投保了境外意外伤害保险，旅游者可通过境外意外伤害保险得到赔偿。旅游者未能获得赔偿的原因系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工作人员的操作失误，进而造成了旅游者的经济损失。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与旅游者的团队出境旅游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旅游者投保人身意外伤害险的条款。旅游者选择由旅行社代为投保，应视为代为投保系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履行旅游合同应尽的义务。根据责任保险的性质及仲裁裁决书的认定，本案北青旅公司作为旅行社在组织、接待旅游者的过程中，为旅游者错误投保的行为，应属于旅行社责任险的承保范围，因北青旅公司过失造成的旅游者财产损失，应属于组织、接待旅游者过程中旅行社责任险的理赔范围。其次，人保北京分公司答辩称旅游者的交通事故是因自身原因导致，而非旅行社在组织旅游过程中存在过错；北青旅公司没有提示旅游者投保意外险，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北青旅公司与旅游者之间就代投保险形成委托合同关系，北青旅公司系在履行委托合同纠纷中作为受托人给委托人造成损失，才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不属于旅行社责任险赔付范围。其一，旅行社责任保险统保示范项目保险条款中，关于免责条款虽有约定。但本案在审理过程中，人保北京分公司没有向该院提交证据证明人保北京分公司就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做出了明确的说明，因此人保北京分公司在本案中援引的免责条款不生效。且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已在旅游合同中，将投保人身意外伤害险作为一项合同条款，旅游者也选择了由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进行投保，可以视为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对旅游者需投保人身意外伤害险作出了提示。其二，代为投保已约定在旅游合同中，应视为旅游合同中的旅行社的合同义务，虽然存在委托投保关系，但委托投保的行为已被旅游合同中旅行社的组织、接待义务所涵盖，应视为旅游合同项下的旅行社的义务，而非仅就该条款成立一个新的合同关系。其三，旅行社的组织、接待行为虽与旅游者的人身损害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系旅游者不能通过保险获得赔偿的原因，保定仲裁委也确定了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对此存在过错，并裁决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应当赔偿旅游者的损失。故该院对人保北京分公司的上述答辩意见，不予采信。最后，保定仲裁委员会出具的裁决书已确认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赔偿责任的数额，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也已实际向旅游者支付了裁决书确认的金额，对此人保北京分公司应当予以赔偿。另，北青旅公司主张的法律费用并未超过保险责任限额的30%，对此人保北京分公司也应当给付。北青旅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付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保险金95819.91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青年旅行社股份有限公司律师费99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北青旅公司与人保北京分公司就投保旅行社责任保险统保示范项目一节成立保险合同关系，且合法有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有关仲裁机构已经认定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履行代购保险行为存在过错，而裁决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赔偿王子玉的经济损失。该履行代购保险行为的合同依据来源于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与案外人王子玉签订的《团队出境旅游合同》中，故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的行为性质应属于“被保险人在组织、接待的旅游活动中发生旅游者人身伤害事件，被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旅游者的人身伤害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的保险责任范围，人保北京分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对于北青旅公司工作人员因操作失误给旅游者上错保险的行为，人保北京分公司能否以保险条款中的第十二条总除外责任第二款第3项“被保险人未提示旅游者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致依法应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的约定免除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六十条规定旅行社应当提示参加团队旅游的旅游者按照规定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但并未明确规定旅行社应当以何种方式提示。本案中，在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与案外人王子玉所签《团队出境旅游合同》中第二十二条约定：“人身意外伤害保险1、出境社提示旅游者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2、旅游者可做以下选择：委托出境社购买：保险产品名称旅游人身意外险（投保的相关信息以实际保单为准）、自行购买、放弃购买”。而王子玉已经选择委托出境社购买。由上述事实过程可以认定，北青旅公司保定分公司已经提示了旅游者投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而旅游者最终未能获得人身意外伤害的保险理赔是因北青旅公司工作人员操作错误所致，故人保北京分公司现以北青旅公司工作人员的操作错误来主张适用“因北青旅公司未尽提示义务而导致了其承担赔偿责任”的免责条款，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人保北京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14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珊
审 判 员 陈红建
审 判 员 李 丽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代 濛
书 记 员 李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