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民再字第3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奉涛，农民。
委托代理人：赵天菊，山东泰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兴磊，山东泰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肥城市边院镇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营盘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于相河，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静，肥城康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李奉涛与营盘村村民委员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肥城市人民法院（2012）肥民初字第414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2）泰民四终字第112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0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作出（2014）鲁民申字第28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奉涛、委托代理人张兴磊，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于相河及其委托代理人李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1月30日，营盘村村民委员会起诉至肥城市人民法院称：本村村民贾培荣承包管理的6．15亩苹果园于1998年承包到期后，未经村民委员会同意，于1999年转由李奉涛管理，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与李奉涛未签订承包合同。因该宗土地需收回另作他用，请求解除双方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关系，交回该宗土地。李奉涛答辩称：1998年其开始耕种该宗土地，并按规定缴纳相关费用已14年，按农村土地承包30年不变的规定，其还享有16年承包经营权，不同意解除土地承包关系，并提出反诉称：2011年10月，国家西气东输项目征用了其耕种的土地，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仅向其支付了部分补偿费，请求判令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支付其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116160元，因农作物减产造成的损失2000元及水井补偿费9000元，共计127160元，并继续承包剩余土地至2028年。营盘村村民委员会针对李奉涛反诉答辩称：2011年10月，国家西气东输项目征用了李奉涛承包的该宗土地，先期铺设管道占用1.73亩，已将征用单位补偿的青苗补偿费3806元支付李奉涛。后因建阀室所占土地，村民委员会同意支付青苗补偿费7700元（3.5亩＊2200元）、水井补偿费3900元（30米＊130元）；李奉涛主张的农作物减产造成损失，村委未收到该款，应向建设单位主张权利；李奉涛主张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不应属李奉涛所有，且村委也未收到此款项；不同意继续承包未占用土地。
肥城市人民法院（2012）肥民初字第414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
位于营盘村村西的农村机动土地6.15亩。1998年以前由该村村民贾培荣种植果树。自1999年开始该块土地由李奉涛实际耕种，并由李奉涛交纳相关税费，但双方未签订书面的土地承包合同。2011年3月国家西气东输工程占用涉案土地铺设管道。2011年6月，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支付李奉涛铺设管道造成的青苗补偿费3806元（按1.73亩，每亩2200元计算）。2011年5月，李奉涛在该块土地打井一眼，井深45米，直径20厘米。2011年10月西气东输工程占用该块土地中的3.5亩建设天然气阀室，水井在所占用的3.5亩土地内。剩余2.65亩土地至今未种植农作物。李奉涛称因建阀室导致排水不当，造成剩余土地2011年种植的玉米减产，其主张赔偿减产损失2000元，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不予认可，李奉涛对该项主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李奉涛家有五口人，其称包括被征用的3.5亩土地，其家庭共耕种23.5亩土地。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称，李奉涛家实际耕种的土地为26.14亩，其中基本农田5.4亩，机动地20.74亩。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称至今未收到征地单位的土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助费，李奉涛亦未提交证据证实营盘村村民委员会已收到土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偿费。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争议的土地系农村机动地，双方关系系债权债务关系。未约定合同期限的合同为不定期合同，合同的双方可随时解除合同。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发包。涉案的6.15亩土地系农村集体经济所有的土地，由营盘村村民委员会发包。该土地自1999年开始由李奉涛实际耕种，双方形成了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关系。双方未签订书面承包合同，形成的系不定期合同。现发包方就该块土地，请求解除与承包方李奉涛的土地承包关系，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涉案的土地现被征用3.5亩，对因征地给承包方李奉涛造成的青苗补偿费及地上附着物损失，依法应予补偿。对未征用的土地，反诉原告要求继续承包至2028年，因双方未签订书面的土地承包合同，未约定土地承包期限，作为该块土地发包方的营盘村村民委会不同意由李奉涛继续承包，故对李奉涛的该项反诉主张不予支持。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关于李奉涛要求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支付土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偿费的诉讼请求，因现无证据证实以上款项营盘村村民委员会已收到，亦不同意支付该费，故对该项请求不予支持。李奉涛主张的因农作物减产造成的损失2000元，未向法院提交证据证实农作物减产造成的原因及损失的计算依据，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亦不予认可，故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解除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与李奉涛位于该村村西的6.15亩土地的承包关系，李奉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该土地交付营盘村村民委员会；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李奉涛青苗补偿费7700元（按每亩2200元，3.5亩计算）、水井的补偿费5850元（每米130元，按45米计算），共计13550元；驳回李奉涛的其他反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奉涛承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840元由李奉涛承担2540元，由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承担300元。
宣判后，李奉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营盘村村民委员会原审时的诉讼请求，继续履行土地承包合同；将地上附属物水井的补偿增加为9000元；补偿地上附属物树木损失750元；补偿因土地征用及水淹给其2.65亩未被征用的土地造成的损失（一季冬麦未种造成的损失2915元，玉米减产损失2000元）；补偿土地补偿费20000元、安置补助费46200元。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答辩称：双方认可涉案土地为机动地，合同为不定期合同；原审依据上限判决了水井的补偿，照顾了李奉涛的利益；李奉涛二审当庭补充的请求并非在上诉期间内提出的；李奉涛请求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不应受理。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木院（2012）泰民四终字第112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并认为李奉涛主张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正确，依法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件受理费2940元，由李奉涛负担。
李奉涛申请再审理由及其诉讼代理人发表的代理意见称：涉案土地的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方式”，原审认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属适用法律错误；被申请人关于诉争土地属“机动地”，土地承包方式系“以其他方式承包”的辩解无证据支持，亦未履行法定程序，单方面收回土地，于法无所，主张不能成立；申请人提交的肥城市边院镇国土资源所原所长宿丰珍的书面证词，涉案土地补偿款及安置费已发放到村，应予以裁决；地上附属物水井补偿偏低，对25棵树木及冬麦减产损失未处理，应予纠正；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等相关法律审理，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租赁合同的相关规定审理。被申请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审理期间，申请再审人李奉涛向法庭提交了证明（复印件）一份，内容为“管道阀室占地补偿款全部到村，以后不找国土所。证明人：宿丰珍”，以期证明涉案土地补偿安置费已发放到营盘村村民委员会。被申请人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的质证意见为：该证据从来源、形式及内容上均无法证实申请人的主张，也不符合证据的合法性要求，应不予采纳。
经再审查明的事实：李奉涛系肥城市边院镇营盘村村民。自1999年起实际耕种位于营盘村村西的6.15亩涉案土地，并交纳相关税费，双方未签订书面的土地承包合同，但形成了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关系，系李奉涛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
2011年3月国家西气东输工程占用涉案土地铺设管道。2011年6月，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支付李奉涛铺设管道造成的青苗补偿费3806元。2011年5月，李奉涛在该块土地打井一眼，井深45米，直径20厘米。2011年10月西气东输工程占用该块土地中的3.5亩建设天然气阀室，水井在所占用的3.5亩土地内。剩余2.65亩土地至今未种植农作物。
另查明，李奉涛家庭在农村土地承包政策实施中，除涉案土地外，另有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经营的耕地20余亩。
又查明，营盘村委员会于2012年5月17日支付李奉涛青苗补偿费7700元（按每亩2200元，3.5亩计算）、水井的补偿费5850元（按每米130元，45米计算），共计13550元。
本院总结双方争执的焦点问题有：（一）李奉涛以何种形式承包？（二）承包期限如何确定？李奉涛主张应按30年的法定承包期限，是否符合规定？（三）李奉涛反诉要求3.5亩被征收土地的土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助费等诸项诉讼请求如何确定？（四）关于李奉涛主张地上附属物补偿偏低，及对25棵树木及冬麦减产损失未补偿的诉求如何处理。（五）本案应否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租赁合同有关租赁期限的规定审理。
经审理认为：依照我国法律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有两种方式：即家庭承包方式的承包经营及以其他承包方式的承包经营。两种承包方式因其承担社会功能不同：“家庭承包方式”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本保障，具有强烈的社会福利性质，采取的是“按户承包、按人分地”的平均分配原则；而“其他方式的承包”不具有基本生活保障功能和社会福利性质，采取的不是人人有份的平均承包原则，而是通过市场化的方式承包。基于两种承包方式因其承担社会功能不同决定了其在承包的客体范围、承包的主体资格、承包的分配方式、承包期限等诸多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农村土地承包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家庭承包方式”承包土地，包括农民集体所有或国家所有而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主体系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农户；发包方与承包方签订书面承包合同，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同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法定：耕地的承包期限为30年。而“以其他承包方式承包”的土地，主要指不宜采用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成员也可承包；发包方与承包方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签订书面承包合同，经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以合同的形式协商确定。
关于焦点（一）。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的6.15亩土地系其于1999年起，接收其他村民经营的果园（以“其他承包方式”承包），虽与村委会未签订书面的土地承包合同，但在交纳相关税费后实际经营18年，形成了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双方均认可，予以确认。但李奉涛除承包经营的6.15亩涉案土地外，尚有通过“家庭承包方式”承包的土地。因此，李奉涛是以“其他承包方式”承包涉案土地，并非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
关于焦点（二）。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期限法定：耕地的承包期限为30年，而以“其他承包方式”承包的土地，承包期限双方以合同的形式协商确定，而非法定。本案中，双方未有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商定涉案6.15亩土地的承包期限，故李奉涛关于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应延长至30年的反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三）之土地补偿费。《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委会、村民小组可按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款。因此，土地补偿款的分配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自治的范畴。现无证据证明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收到了涉案被征收土地的土地补偿款，并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分配土地补偿费及形成了具体的分配方案。因此，李奉涛请求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支付土地补偿费无事实根据，不予支持。其可待涉案土地补偿款分配条件成就时另行主张。
关于焦点（三）之安置补助费。安置补助费，是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安置被征地单位由于征地造成的多余劳动力的补助费用，保障以土地为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失地农户的基本生活。《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根据该规定，只有家庭承包方才是安置补助费的合格主体。本案中李奉涛不是涉案土地的家庭承包方，要求安置补偿费无法律依据。
另：李奉涛向法庭提交的证明材料，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不予认可收到相关款项，且其主张与相关法律规定相悖，该证据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四）。李奉涛请求将水井补偿费增加到9000元的诉求无法律法规依据，原审每米130元的标准计算水井补偿费适当；李奉涛请求的被征收土地上所种25棵树木的损失补偿，因其在原审期间并未主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亦不同意调解，该请求可另行主张；其请求的未被征收的2.65亩土地上冬麦被淹的损失补偿，因该损失并非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的行为导致，其可向适格的主体主张赔偿。
关于焦点（五）。我国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中，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案件中没有约定承包期限问题如何解决无明确规定。本院认为，以其他方式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因不涉及集体组织成员的资格，其土地承包合同不具有创设物权的效力，属于一般的债权合同。因此，承包人的承包经营权遭受侵害的，承包人只能基于合同行使债权请求权主张权利，同样理由，发包人收回承包土地的，视为解除土地承包合同的行为。据此，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对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案件没有约定承包期限问题，无明确规定如何解决时，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最相类似的条款处理本案并无不当。本案中的土地承包合同为不定期承包合同，发包方营盘村村民委员会有权随时解除，其请求解除双方承包合同关系的诉求应予支持。李奉涛要求继续承包涉案土地，而营盘村村民委员会予以拒绝，双方无法达成合意，其反诉请求将承包期限延长至30年，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泰民四终字第11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国强
审判员 王 涛
审判员 井 慧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高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