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民终字第027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汉章。
委托代理人邱允岗，江苏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盛阳时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区天生路188号。
法定代表人邓建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波，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冬玲，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汉章因与被上诉人南通盛阳时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阳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4）港民初字第00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汉章一审诉称，其女儿赵志兰于2009年7月至南通盛泰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泰公司）工作，同年8月至盛阳公司工作，两公司经营地址在同一处，系关联企业。盛阳公司为赵志兰办理了社会保险缴纳手续。2012年12月5日，赵志兰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其2013年12月2日向南通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其不服仲裁裁决，提起诉讼，请求判决赵志兰与盛阳公司自2009年8月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盛阳公司一审辩称，其公司于2009年8月与赵志兰建立劳动关系，赵志兰因个人原因于2012年1月17日离职，双方劳动关系终止。此后赵志兰仅是挂靠公司缴纳社会保险，相关保险费用包括单位应当承担部分均由其个人承担。赵志兰离职后在刘桥陪读，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与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应驳回赵汉章的诉讼请求。
赵汉章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
1、仲裁裁决书，以证明经过仲裁前置程序。
2、养老保险明细、工作证、赵志兰的工作明细（2012年4月14日至11月23日）、通话单、信封，对陈某甲、陈某乙的调查笔录，陈某甲提供的工作明细，证人赵某甲、唐某、赵某乙在仲裁委的证言，以证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3、盛泰公司、盛阳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以证明两单位系关联企业。
4、对彭美兰的调查笔录、上班路线图以及交通事故认定书，以证明赵志兰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
5、南通市通州区五接镇袁三圩村村委会于2013年12月25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以证明该村委会在2012年12月1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的内容不实。
盛阳公司对赵汉章所举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仲裁裁决书、养老保险明细、工商资料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但赵志兰系挂靠盛阳公司缴纳社会保险，保险费用由其自行承担，双方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对工作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赵志兰的工作时间；对赵志兰、证人陈某甲记载的工作明细及信封的真实性不予认可；通话单不能证明赵汉章的主张；证人陈某甲未到庭作证，陈某乙的陈述前后不一，调查笔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证人赵某甲、唐某、赵某乙均系赵志兰的亲戚，所述内容不实；对彭美兰的调查笔录、路线图、交通事故认定书与本案无关联性；村委会的两份证明前后矛盾，对所载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盛阳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
1、挂靠协议及保险费收据，以证明赵志兰自2012年1月17日起挂靠盛阳公司缴纳社会保险，保险费用由其自行承担，双方劳动关系已于签订协议之日终止。
2、袁三圩村委会2012年12月12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该证明由赵志兰的丈夫马志武提供，马志武本人在证明中载明内容属实，以证明赵志兰在刘桥陪读儿子期间发生意外死亡，与公司无任何关系。
3、证人秦某、丁某在仲裁委员会出庭作证时的证言，以证明赵志兰自2012年春节后就未到公司上班。
4、盛泰公司2012年1月至12月的考勤表及工资发放凭证，盛阳公司2011年10月至2012年12月的考勤表及工资表，以证明赵志兰自2012年1月17日起即不再在盛阳或盛泰公司上班。
赵汉章对盛阳公司所举证据的质证意见为：挂靠协议及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签订该协议后赵志兰仍在盛阳公司工作，盛阳公司也支付了劳动报酬；2012年12月12日村委会的证明，系赵志兰的丈夫马志武根据盛阳公司的要求所写的，否则盛阳公司不同意为其办理退保手续，证明内容不实；证人秦某、丁某均系盛阳公司员工，与盛阳公司有利害关系，所作证言不实；盛阳公司的考勤表不是原始考勤，盛泰公司的考勤表不完整，对其真实性均不予认可；盛阳公司、盛泰公司的工资凭证只是单位单方制作的表格，且工资表所反映的工人出工日与考勤表的记载不一致，对其真实性均不予认可，自2012年2月起赵志兰的工资不再通过银行转账而是以现金形式发放。
根据赵汉章的申请，原审法院通知证人陈某甲、陈某乙到庭作证，证人陈某甲未到庭作证，证人陈某乙接受了原审法院的调查询问。
原审法院对以上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审查判断，现认证如下：盛阳公司对赵汉章所举仲裁裁决书、养老保险明细、工商登记资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予以确认；赵志兰的工作证虽显示用人单位为盛泰公司，因无使用期限的记载，无法证明赵志兰的工作期间；陈某甲的调查笔录及工作明细记载，因陈某甲拒绝到庭作证，且工作明细中的签名“陈秀萍”与证人陈某甲的身份信息不一致，其真实性难以认定，陈某乙在接受代理人调查时与接受原审法院调查时的陈述不一致，前后不一的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对赵志兰出工明细的真实性予以确认；通话单、信封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赵志兰自2012年2月起仍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证人赵某甲、唐某、赵某乙均与赵志兰有亲戚关系，其作出的对赵汉章有利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上班路线图、交通事故认定书与本案无关联性。赵汉章对盛阳公司所举挂靠协议、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予以确认；村委会的证明前后矛盾，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赵汉章虽对考勤表、工资发放凭证的真实性有异议，但无充分证据予以推翻，故对该证据予以确认。比较、分析双方当事人各自所举的证据：盛阳公司举证的挂靠协议、工资发放凭证、考勤表均反映自2012年1月17日起赵志兰已不在盛阳或盛泰公司工作，盛阳公司举证的证人证言及原审法院对盛阳公司员工的调查了解也予以了印证。而赵汉章所举证据中，证人陈某乙的前后陈述不一；由“陈秀萍”提供的工作明细的真实性难以认定，无法印证赵志兰的工作明细即为在盛阳或盛泰公司工作期间的记录及赵汉章一方证人的证言。综上，比较双方当事人各自所举的证据，盛阳公司所举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赵汉章所举的证据，故难以认定2012年1月17日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赵志兰仍向盛阳或盛泰公司提供劳动。
根据以上分析，原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赵志兰于2009年8月至盛阳公司工作，盛阳公司为其缴纳了社会保险。2012年1月17日，赵志兰与盛阳公司签订挂靠协议一份，约定自2012年2月起赵志兰挂靠盛阳公司，由盛阳公司代为缴纳社会保险，挂靠期间的各项保险费用由赵志兰本人承担，挂靠期间赵志兰不享受盛阳公司的一切福利待遇。2012年12月5日7时20分左右，赵志兰因交通事故当场死亡。2012年12月14日，赵志兰的丈夫马志武向盛阳公司缴纳2012年2月至2012年12月期间赵志兰的社会保险费用（此款由盛阳公司先行垫付）。2013年12月2日，赵汉章向南通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3月5日裁决：无法确认2012年1月17日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赵志兰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赵汉章不服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赵志兰因交通事故死亡后，其赔偿权利人与侵权人及保险公司达成调解协议，赔偿权利人获赔偿款368000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是否仍存在劳动关系。
原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劳动者自用工之日起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赵志兰自2009年8月进入盛阳公司工作，双方开始建立劳动关系。关于争议焦点，赵汉章虽主张自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仍在盛阳公司继续提供劳动，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认定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继续向盛阳公司提供劳动，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难以认定。退一步讲，即便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仍继续向盛阳公司提供劳动，双方之间也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具体理由如下：劳动关系的双方主体之间不仅存在着经济关系，还存在着人身关系，即行政隶属关系，劳动者除提供劳动之外，还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安排，遵守其规章制度（如考勤、考核等），而劳务关系的双方主体之间只存在经济关系，彼此之间无从属性，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没有管理与被管理、支配与被支配的权利义务，劳动者提供劳务服务，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各自独立，地位平等。从赵志兰的工作记录来看，其提供劳动的时间并不固定，有的月份出工多，而有的月份却很少，如2012年2月、3月无出工记载，2012年4月份出勤仅2天、11月份出勤8天，12月份未出勤；赵汉章一方的证人也陈述：签订挂靠协议后赵志兰晚上就不再加班，白天出勤有多有少；赵汉章的代理人在仲裁开庭时也陈述：劳动关系挂靠后，每个月不是固定上班多少日，单位忙的时候会打电话给她帮忙，还有就是自己想去上班的时候就可以去，去之前跟陈某甲联系，该陈述赵汉章的代理人在本案诉讼中虽予以否认，但其在案件审理之初的陈述相对于在仲裁裁决作出对其不利的裁决后改变的陈述，此陈述更为真实可信。根据以上证据及陈述分析，赵志兰在用工关系中享有自主权，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提供劳动而无需服从用工单位的安排，双方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其与用人单位之间只存在经济关系，彼此之间并无从属性。换句话说，即便赵志兰2012年1月17日后仍向盛阳公司提供劳动，双方之间也仅为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综上，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于2012年1月17日签订挂靠协议应视为双方一致同意终止劳动关系，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如下：赵志兰自2009年8月起至2012年1月17日期间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5元，予以免收。
宣判后，赵汉章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对赵志兰生前亲笔记录的2012年4月至11月在盛阳公司的上班明细、赵志兰生前与陈某甲的通话记录、盛阳公司用以装放现金向赵志兰支付工资的信封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仅赵志兰生前亲笔记录的出工明细就直接充分证明，2012年1月17日后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赵志兰向盛阳公司提供继续性的较为长期、固定的劳动，赵志兰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况且，赵志兰生前亲笔记录的2012年4月至11月在盛阳公司的上班明细，盛阳公司车间主任陈某甲记录的赵志兰2012年10月和11月在盛阳公司的上班明细，证人赵某甲、唐某、赵某乙的证言等赵汉章举证的证据，相互印证，充分证明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一直在盛阳公司上班。2012年1月17日后，除放假及安排的休息日外，赵志兰不去盛阳公司上班，都是向陈某甲请假的。赵志兰与盛阳公司签订《挂靠协议》，就是为了有事请假方便。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在盛阳公司上班期间，盛阳公司安排赵志兰在二车间的七、八、九三个班组从事缝纫工和班组检验工作。赵志兰实际接受盛阳公司管理、指挥与监督，盛阳公司以现金方式向赵志兰支付工资，赵志兰被纳入盛阳公司的生产组织体系中从事劳动，劳动工具、原材料由公司提供，工作场所、时间由公司决定，2012年1月17日后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赵志兰仅向盛阳公司提供继续性的较为长期、固定的劳动。该期间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依法显然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割裂赵汉章所举证据间的相互印证性，错误认为其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继续向盛阳公司提供劳动，即便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仍继续向盛阳公司提供劳动，双方之间也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一审法院错误确认盛阳公司单方制作打印的所谓的考勤表的真实性。盛阳公司未依法举证2012年1月后的原始考勤记录，该公司依法应承担未能举证原始考勤记录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未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未依法对案件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进行综合审查判断，错误否认出工明细的直接证明力，错误认为盛阳公司所举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赵汉章所举证据，从而错误认定案件事实，作出错误判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于2012年1月17日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盛阳公司答辩称，其公司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双方在2012年1月17日之后不存在劳动关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赵汉章提供的赵志兰生前记录的记事本（即赵汉章提供的证据1中的赵志兰的工作明细）记载，赵志兰工作的情况为：2012年4月出勤2天（2012年4月14日1天、29日1天），5月出勤22天，6月出勤16天，7月出勤24天，8月25.5天，9月份出勤23天，10月份出勤24天，11月份出勤8天（最后一天为11月23日），且标明了其每天工作所在的班组，或七组，或八组，或九组，有的还标明了工作内容，其中在2012年4月14日后面记载盛泰1天七组。盛阳公司称，其公司一车间有一至六组，其公司二车间有七至十二组。盛泰公司三车间有十三至十八组。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中本案的争议焦点是：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是否仍存在劳动关系？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劳动，由用人单位给付报酬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动关系具有从属性特征。认定劳动关系应当采取综合认定的方法，即应该根据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基本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本案中，赵汉章与盛阳公司就赵志兰自2009年8月至2012年1月16日期间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争议。就2012年1月17日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是否仍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赵汉章提供的赵志兰生前的记事本非常可信。证人赵某甲、唐某与赵志兰有亲戚关系，其作出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证明力一般小于其他证人证言，但是可以佐证上述记事本上赵志兰工作的事实。从盛阳公司提供的二车间负责人秦某等人的证言，工资表，考勤表，以及原审法院对黄桂英等人进行调查制作的谈话笔录来看，秦某、黄桂英等人的证言，因其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基于双方劳动关系的从属性，这些证人证言的证明力较弱；上述考勤表没有劳动者签字，盛阳公司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每个班组的负责人每天向公司专门负责记载电子考勤记录的人员提交当天的考勤情况，但是该公司亦没有提供原始考勤记录，无法确认该考勤表是否准确。对于盛阳公司提供的工资表，虽然未见有发放赵志兰工资的记载，但是仅凭该证据不能排除该公司存在向赵志兰支付工资的事实。综合双方提供的证据以及原审法院调查的证据，进行比较，赵志兰生前记录的记事本记载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有关反证并不足以导致该事实真伪不明，应当认定该记事本记载赵志兰从2012年4月14日至11月23日在盛阳公司工作的事实存在。2012年1月17日，赵志兰与盛阳公司就赵志兰的社会保险费的缴纳和承担等签订挂靠协议以后，赵志兰在租房照顾儿子的学习生活期间，仍断断续续在盛阳公司上班，说明在2012年1月17日后，双方仍保持劳动关系，赵志兰对其继续上班享有一定的自主权，盛阳公司对其仍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劳动管理，因此应当认定赵志兰与盛阳公司在2012年1月17日签订挂靠协议后仍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赵汉章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2012年1月17日之后赵志兰与盛阳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4）港民初字第00375号民事判决，即赵志兰自2009年8月起至2012年1月17日期间与盛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二、赵志兰自2009年8月至2012年12月5日期间与南通盛阳时装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泊霖
审 判 员 王建勋
代理审判员 吕 敏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慧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