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0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秦大平。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邱良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张建国，湖北施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庭玉，农民。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李清安，湖北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李永松，湖北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秦大平因与被上诉人周庭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4）鄂建始民初字第006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秦大平在一审中诉称：秦大平、周庭玉均系建始县业州镇安乐井村村民，秦大平的土地、山林先后于2005年、2009年被政府征用。2011年10月8日，周庭玉趁秦大平喝醉酒意识不清之机，让秦大平在周庭玉事先拟好的《关于土地有偿转让建房宅基地被征用后政府划拨安置地的所有权归属协议书》（以下简称《安置地归属协议书》）上签字，现请求判令该协议无效，并由周庭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其理由是：一、该协议是秦大平在醉酒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签订，不是秦大平的真实意思表示；二、从形式上看，该协议只是一份情况说明，不具备协议的形式要件；三、协议内容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关于农村村民宅基地所有权属于集体，个人只有使用权，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转让以及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规定。周庭玉明知自己已有一处宅基地，还在协议中要求秦大平将政府划拨的宅基地的二分之一转让给周庭玉，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
周庭玉在一审中辩称：《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秦大平自愿签订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因安置地属国有土地，本案的处理不再适用农村集体土地的有关禁止性规定。另外，争议的宅基地实际是政府划拨给周庭玉的，秦大平只是名义上的受领者，本案属土地权属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应裁定驳回起诉。
原审查明：2007年10月24日，周庭玉与秦大平及案外人秦大海签订《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约定将秦大平、秦大海位于建始县业州镇安乐井村小地名“响天坑”的部分土地转让给周庭玉，土地转让价格为32800.00元，转让土地总面积184.80㎡，其中秦大平承包的土地170.80㎡、价款30000.00元，秦大海承包的土地14㎡、价款2800.00元。转让土地的四至界限：东面靠24m公路人行道边13m，南面以秦德福和秦大平走路边为界进深14m，西面以秦大平田边为界横宽13.4m，北面以秦大海田为界直径14m。秦大平流转的土地上有其修建的“棚子”屋1间（砖木简易房，占地面积0.132亩）。协议签订后，周庭玉按上述协议约定，将价款分别支付给了秦大平和案外人秦大海。2007年10月26日，周庭玉之子周夫华向建始县业州镇安乐井村民委员会递交申请书，申请在上述流转的土地上建房，安乐井村民委员会盖章同意秦大平、周庭玉及秦大海间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待上级“解冻”后再报上级审批其土地流转手续，同时也同意了周夫华的建房申请。2009年4月22日，因建始火车站建设需要，政府征收了秦大平和案外人秦大海已转让给周庭玉的土地，因转让的土地未办理土地流转过户手续，相应的土地征收补偿款已由秦大平和案外人秦大海领取，转让土地上搭建的“棚子”政府按永久性住房征迁，另行给秦大平安置了一宗宅基地。2011年10月8日，在时任安乐井村党支部书记刘自轩和建始县火车站广场及进站大道工程指挥部征地拆迁安置办公室主任易某的参与下，秦大平作为甲方，周庭玉作为乙方就该宅基地的归属签订了《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协议内容为：“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四日甲方为了友好支持乙方改善居住条件，双方协商将甲方责任田响天坑部分土地（0.26亩）有偿转让给乙方建房，后来政府征用了此宗地，由于没有来得及在上级主管部门完善土地流转手续，征地协议只能以甲方的名义办理，政府划拨安置宅基地时也只能以甲方的名义进行填写。为此，就政府划拨的宅基地的归属权双方协商一致：其划拨的宅基地的总面积双方各得二分之一，互不补偿，建房时按国家规定统一标准建设。双方协议达成，互守信诺，不得违约”。2012年8月22日，建始县业州镇重点工程协调管理办公室给秦大平送达《建始县火车站进站大道及广场建设宅基地安置通知单》，将火车站移民大道右侧至交通涵边的肆号宅基地（面积为144㎡）划拨给秦大平。同年9月3日，秦大平在《建始县火车站移民大道拆迁户安置宅基地示意图领取表》上签字认领了肆号宅基地。秦大平领取宅基地后，对2011年10月8日与周庭玉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反悔，要求独自占有该宅基地。双方因该宅基地归属问题发生纠纷，后经多次协商未果，秦大平诉到法院，要求确认《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无效。
另查明，秦大平、周庭玉在建始县业州镇安乐井村均有住房，秦大平自称其现有住房为违法建筑。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本案是合同纠纷还是土地权属争议；二是《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否是秦大平与周庭玉的真实意思表示；三是《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关于“农村村民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强制性规定，协议是否有效。
对争议的焦点一，通过庭审查明的情况来看，《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基于秦大平与周庭玉于2007年10月24日签订的《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中流转的土地被政府征收，而由双方对《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的协议变更，双方对本案争议的宅基地来源并无异议。而《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反映了秦大平、周庭玉对政府部门将争议的宅基地安置给秦大平，是取得了双方的同意的，故争议宅基地权属是清楚的。双方对安置宅基地的归属经协商后因签订《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引发的纠纷系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属于权属争议。
对争议焦点二，秦大平与周庭玉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秦大平主张《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在自己意识不清醒的情况签订的，未提供证据证实。相反，周庭玉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上述协议是在村干部及政府工作人员的参与下双方自愿签订的，故《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对争议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关于“农村村民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只产生行政管理上的法律后果，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并不能影响当事人之间所签订合同的效力。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协议也不存在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之情形，故该合同属有效合同。
综上，秦大平与周庭玉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规定，属有效合同。虽然协议中存在将宅基地“使用权”写成“所有权”的瑕疵，但该瑕疵不影响宅基地的权属和合同的效力。秦大平以《安置地归属协议书》违反了“农村村民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规定主张合同无效，违反了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故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秦大平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00元，由秦大平负担。
秦大平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转让土地上搭建的棚子政府按永久性住房征迁，另行给秦大平安置了一宗宅基地”错误。政府给秦大平划拨宅基地并非是征收了秦大平转让给周庭玉的土地和棚子，而是政府征收了秦大平其他的土地及房屋才给秦大平划拨宅基地。划拨宅基地是针对房屋被征收的搬迁户，并非只要是征地户就可以划拨宅基地，周庭玉不是房屋征收的对象；二、一审判决认定秦大平和周庭玉于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在村干部及政府工作人员的参与下自愿签订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错误。周庭玉与刘自轩是儿女亲家关系，且作为证人的刘自轩、易某未出庭接受质询，笔录中的事实纯属捏造。秦大平与周庭玉签订协议时，只有刘自轩、周庭玉、秦大平三人在场，易某并未在场；三、一审法院对适用的法律理解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违反了该规范合同应无效，否则将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若一户村民拥有多处宅基地，会导致集体土地被任意占用，一审判决认定秦大平与周庭玉所签订的协议不存在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错误；四、一审判决认为“协议中存在将宅基地使用权写成所有权的瑕疵，但该瑕疵不影响宅基地的权属合同的效力”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协议中的“所有权”系笔误，纯属法官的个人臆断；五、《安置地归属协议书》的签订纯属秦大平对行为内容产生的重大误解。2007年10月24日，秦大平与周庭玉签订的《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约定了秦大平给周庭玉转让此地的用途为经营使用，不是建房，而《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却将其变成了有偿转让给周庭玉建住房。2011年10月8日签订《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时，秦大平根本不知道政府是否会划拨宅基地。且在时隔十个月时间之后，安置办才给秦大平签发四号地的安置通知。2012年9月3日，秦大平才签收四号地示意图。秦大平四号安置地的取得，不是秦大平转让给周庭玉的土地对应的补偿，而是安置性划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该协议应依法撤销；六、秦大平与周庭玉签订的协议侵犯了其他家庭成员宅基地使用权的共有权。综上，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决协议无效。
周庭玉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应驳回秦大平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秦大平上诉称《安置地归属协议书》系秦大平对协议内容产生了重大误解而签订，该上诉理由与其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相互矛盾。
当事人双方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2011年10月8日秦大平与周庭玉签订《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时，刘自轩作为中证人在协议上签字，其曾为安乐井村党支部书记。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围绕秦大平的上诉理由，结合案件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周庭玉与秦大平于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的效力。对此，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2007年10月24日，周庭玉与秦大平、秦大海签订《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约定秦大平、秦大海将其小地名“响天坑”的部分土地转让给周庭玉。当日，周庭玉按上述协议约定支付了对价。2007年10月28日，安乐井村委会同意了上述协议，故《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具备了土地流转的实质要件和形式要件，该协议合法有效。周庭玉与秦大平于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载明了双方签订该协议书的原因，系基于秦大平与周庭玉于2007年10月24日签订的《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中流转给周庭玉的土地还未办理土地流转手续即被政府征收所致。《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实为因《土地经营转让协议书》不能完全履行，秦大平、周庭玉对具体如何履行的问题再次协商达成的一致意见。秦大平上诉称《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其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签订及本案所涉宅基地并非是政府针对秦大平转让给周庭玉的土地进行的补偿，其并未提交证据证实，且在2012年周庭玉诉秦大平合同纠纷一审的庭审中，秦大平认可本案所涉宅基地的安置是因政府征收了秦大平的棚子进行的补偿，而政府拆迁的棚子即在秦大平转让给周庭玉的土地上。秦大平与周庭玉2011年10月8日签订的《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农村村民建住宅，应当符合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尽量使用原有的宅基地和村内空闲地”。该条对农村村民拥有宅基地数量的限制是为了减少占用耕地，保护现有耕地，该条主要是针对农村村民通过申请获得宅基地的限制性规定，但通过申请获得宅基地只是最常见的宅基地原始取得的方式。本案所涉的宅基地，系政府将集体土地征收后进行的统一安置，是政府对土地进行总体规划的结果，秦大平取得该宅基地系因政府征收秦大平流转给周庭玉的土地后给秦大平另行安置的宅基地，并不存在违法占用耕地等情形，秦大平对本案宅基地的获得亦不是秦大平的申请获得审批的结果，而是政府给予的征收补偿。秦大平自行处理该安置地并与周庭玉签订《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实为秦大平对其已经取得的宅基地如何分配的自主行为，不应受“一户一宅”的限制，秦大平在与周庭玉签订《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后反悔，其行为亦有违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故《安置地归属协议书》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周庭玉是否能够获得建房许可，还需征得相关部门的审批同意，但并不影响《安置地归属协议书》本身的效力。
综上，秦大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经合议庭评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秦大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华忠
审判员 崔 华
审判员 李志华
二〇一五年三月九日
书记员 何奕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