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温民再终字第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晓春。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李海光、季盼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琪，
委托代理人：朱彩林。
委托代理人：徐更生。
第三人：朱永仙。
上诉人黄晓春与被上诉人陈琪、第三人朱永仙追偿权纠纷一案，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3月7日作出（2010）温鹿民初第2521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陈琪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温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温检民行抗字（2011）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2年3月19日作出（2011）浙温民再字第190号民事裁定，撤销（2010）温鹿民初第2521号民事判决，发回鹿城区人民法院重审。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1日作出（2012）温鹿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黄晓春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晓春的委托代理人李海光、被告陈琪的委托代理人朱彩林、徐更生到庭参加诉讼。第三人朱永仙经本院合法传唤，在规定期限内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鹿城区人民法院经重审认定：原告黄晓春原系中国工商银行温州市分行开发区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开发区支行）客户经理，被告陈琪系位于温州市鹿城区东游路9-2号303室（温房权证鹿城区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建筑面积：91.23平方米）的所有权人。原告黄晓春、被告陈琪父母与第三人朱永仙各系朋友关系。被告陈琪以其房产在原告所在的工行开发区支行办理50万元抵押贷款（自2008年1月17日起至2010年1月13日止共发生两笔贷款），原告系被告办理上述抵押贷款的信贷员。2008年1月17日第一笔贷款50万元发放到由第三人朱永仙持有的被告陈琪银行贷记卡后，次日由第三人提取现金495000元，第三人给付被告10万元。尔后，该抵押贷款利息均由第三人每月偿付。2010年1月初，因被告的第二笔50万元贷款临近到期，原告与第三人一起到杭州，在被告就读的学校里为其办理了第三笔50万元抵押贷款的银行续贷手续，并已审批通过，第三人于当天将被告的续贷银行卡交由原告黄晓春保管。2010年1月11日，原告受第三人指示从其个人账户中转账50万元到被告银行贷记卡中，并由原告经办代被告偿还银行贷款50万元。2010年1月15日，第三人通过自己银行账户向原告转帐7500元利息。尔后，被告的父母与第三人之间借款事宜发生矛盾，被告将其续贷银行卡挂失注销，制止银行发放续贷款50万元，由此原告与被告及第三人之间发生纠纷。故原告以不当得利纠纷向法院起诉。另查明，2008年1月17日，第三人朱永仙向被告陈琪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朱永仙借被告房产证贷款40万元”。
鹿城区人民法院经重审认为：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该规定所谓的没有合法根据即为给付欠缺原因，是指取得利益并继续保有利益欠缺正当性或法律依据。本案中原告于2010年1月11日根据第三人朱永仙的指示向被告陈琪的银行贷记卡汇款50万元，该款系原告与第三人的借贷款项。当事人对该款性质的认识明确、具体，不存在错误转帐的情形。只要有事实表明当事人之间的财产利益变动是有原因的，不当得利请求权基础事实即告丧失。根据法院依职权调取的个人业务凭证、交易明细账单，足以证实原告于2010年1月15日收取第三人朱永仙利息7500元的事实。因此，关于上述讼争款项，认定被告陈琪主张的第三人朱永仙是实际借款人的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对于原告主张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不予采纳。因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经法院法律释明，原告黄晓春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故其要求被告返还不当得利50万元本金及赔偿利息损失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第三人朱永仙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可依法缺席判决。遂判决：驳回原告黄晓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原告黄晓春负担。
黄晓春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公，依法应予纠正。第一，关于本案的基本事实。上诉人黄晓春于2010年1月11曰，从自己个人账户汇款50万元到被上诉人陈琪银行卡里，被上诉人用该款归还银行贷款50万元，新的贷款审批手续也已办好，而被上诉人的父母却在还贷当天注销接受新贷款的银行卡，不再继续贷款。在原借贷纠纷案中，鹿城区、温州市两级法院认定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借贷关系不成立，并告知上诉人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起诉主张其权利。第二、关于本案不当得利纠纷性质的认定。根据上述事实，本案被上诉人取得上诉人该笔50万元款项完全符合不当得利之债的成立要件：首先，受益人即被上诉人陈琪取得了财产上的利益。本案上诉人黄晓春的行为使得被上诉人陈琪与工商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从而使被上诉人在事实上免除了还款责任，获得了财产利益。被上诉人向银行贷款，己事先预见到要承担的还款责任，以及在无力还款的情况下，可能要被银行催讨的风险。判断“受益人”否受有财产利益，一般以其现有的财产利益与发生利益变动后所应有的财产利益相比较而决定。那么，凡是现财产状况或利益较以前增，或应减少而末减少均为受有利益。本案中的被上诉人作为工商银行的债务人负有还款的义务，其占有的财产利益本应减少而未减少，则为利益的增加；其次，对于上诉人而言，财产利益受到了损失。被上诉人与银行之间是合同之债，上诉人既不是贷款合同的相对人，也不是担保人，而仅仅是经办该笔抵押贷款的客户经理，并无还贷款的法定义务。但现在自己的财产利益受损是不争的事实；再次，被上诉人取得利益与上诉人受到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上诉人替被上诉人垫付款项50万元的行为，使得被上诉人受益，上诉人如不代其归还银行贷款，被上诉人就无从获得利益。因此，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最后，上诉人的给付使被上诉人受益并没有法律上的根据。本案当然属于给付型不当得利，而且是“给付目的不达”的不当得利。上诉人的给付行为是以实现将来被上诉人向其还款为目的，但之前双方并没有债权债务关系，被上诉人在被动消灭银行债（受益）之后并未向上诉人还款，并否认与上诉人存在的借贷合意，使上诉人的给付目的不能实现，被上诉人的受益欠缺保有该利益的正当性，因此构成了不当得利。此外，被上诉人采取了欺诈的手段，其在收到上诉人的50万元款项，并归还所欠银行贷款之后，己是“无贷一身轻”，却注销了接受新审批贷款的银行卡，不再继续贷款，其主观上明显具有非法占有该笔财利益的恶意。第三、关于对被上诉人主要陈述意见的反驳。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辩称第三人朱永仙是银行贷款的实际使用人，被上诉人自己与朱永仙就贷款的具体分配和使用有私下协议（其中被上诉人净得10万元风险利息，另40万元朱永仙出具借条给被上诉人），从而认为取得该50万元是为了归还朱永仙欠银行的贷款，收到该款具有合法根据，不是不当得利。被上诉人上述陈述意见，并不能抗辩上诉人的诉讼主张，不能否定本案的不当得利性质，也不能免除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返还义务。1、被上诉人所称的与朱永仙私下就银行贷款的内部分配合意，上诉人事先并不知情。第三人朱永仙是否系银行贷款的实际使用人，在客观上并不能否定本案一系列银行个人借款合同均系被上诉人签订的基本事实；在法律关系上，也不能否定被上诉人己与银行建立了金融借贷关系。即被上诉人所主张的第三人系实际贷款人的事实，在本案中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实。而被上诉人对自己可能要承担归还银行贷款的风险，具有充分的预见和明知，即如果贷款逾期不还，风险在于被上诉人，并不在于朱永仙。被上诉人与朱永仙之间的内部约定系另外一层法律关系，银行方并不能直接要求朱永仙还款。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该争议可另案处理。2、第三人朱永仙是否支付过50万元银行贷款利息，并不能认定朱永仙是银行的债务人；朱永仙是否支付过该笔讼争的50万元垫付款的利息，也不能认定朱永仙是上诉人的债务人。上诉人与第三人朱永仙并未就该讼争款50万元达成借款合意，双方没有借贷法律关系。从被上诉人提供的借条以及被上诉人当庭陈述其与朱永仙存在私下协议来看，以上均末超出被上诉人与朱永仙的内部关系。第三人朱永仙的陈述反映出其并不是银行或者上诉人的债务人。3、被上诉人提供的由第三人朱永仙签名的40万元借条，恰恰印证了被上诉人的诉请无理，而上诉人的主张有理。因为即便被上诉人说法成立，其事先与朱永仙约定在获得贷款后，将其中的40万元行转借给朱永仙，说明被上诉人与朱永仙形成了另外一层法律关系，与上诉人无关。被上诉人凭此40万元的债权凭证，可以通过其他法律救济途径要求朱永仙归还。
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其判决结果导致上诉人丧失了50万元的款项，无处救济；而被上诉人欠银行的50万元贷款得到偿还，并且己获得了10万元的现金和40万元的债权，双重受益。故上述判决明显不公，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温鹿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陈琪返还上诉人黄晓春人民币50万元及赔偿利息损失。本案一、二审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陈琪答辩称：本案经过审理，事实清楚，本案的事实是第三人朱永仙利用上诉人的关系贷款，又利用被上诉人的房产证作抵押，第三人朱永仙是贷款实际使用人，上诉人所称的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架空了第三人的作用，认为一审认定本案系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完全正确，判决结果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第三人朱永仙未到庭，也没有进行答辩。
经本院现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一致。现二审中，上诉人、被上诉人及第三人均没有围绕自己的主张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首先，合同具有相对性。本案纠纷的前一基础法律关系是陈琪以借款人身份与工行开发区支行建立的借款合同关系，在该法律关系中，陈琪是债务人，对工行开发区支行负有到期清偿借款本息的法律义务。本案上诉人黄晓春、第三人朱永仙均非该借款合同的当事人。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本人明知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本案中，2010年3月1日和5月3日陈琪在提交给鹿城区人民法院的两次答辩中均明确陈述，朱永仙要求“以登记在答辩人名下的房产向银行抵押贷款后再将贷款再借给朱永仙使用”、朱永仙是借款实际使用人。显然，陈琪对朱永仙的借款要求是明知且同意的，并积极实施了向工行开发区支行的借款行为。因此，即使陈琪通过借款合同向工行开发区支行所借款项的实际使用人是本案第三人朱永仙、朱永仙曾指示黄晓春实施民事行为，也不能免除被上诉人陈琪的法律责任。
然而，至2010年1月，陈琪并未履行上述借款合同的清偿义务，而是由本案并无清偿该借款本息法律义务的上诉人黄晓春代为清偿。黄晓春的该清偿行为，客观上使陈琪获得借款合同项下债务消灭的法律利益；而陈琪现拒绝向黄晓春归还款项的行为，使黄晓春的财产利益受到损害。因此，本案纠纷的实质是黄晓春向陈琪追偿自己代为清偿的款项，鹿城区人民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不当得利，有所不妥，本院现予调整。根据公平原则，陈琪应向黄晓春返还相应款项。黄晓春关于陈琪应归还上诉人所清偿款项的诉讼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鹿城区人民法院再审中判决驳回黄晓春的全部诉讼请求，明显不当，应予纠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等价有偿和诚实信用等原则。本案中，陈琪确认第三人朱永仙因贷款而向自己支付了10万元价金并持有第三人朱永仙出具的数额为40万元的借条，在上诉人黄晓春已代为偿还借款的情况下，陈琪依然要求驳回黄晓春的诉讼请求，显然将产生陈琪双重获益的现象。此与上述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基本原则相悖。因此，本院对陈琪的抗辩请求不予支持。至于陈琪与朱永仙之间的关系，可另行解决。鉴于黄晓春参与了本案现纠纷的前因，故对其赔偿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为避免诉累，黄晓春已收取的7500元应从本金中扣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2）温鹿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
二、陈琪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的十五日内返还黄晓春人民币492500元。
三、驳回黄晓春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8800元，均由陈琪各负担8000元、黄晓春各负担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 峰
审 判 员 李爱素
代理审判员 戴华斌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
（）
书 记 员 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