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4民终2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城县四女寺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武城县。
法定代表人：林传健，该镇人民政府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孟良，男，1959年2月2日出生，汉族，该镇政府法律顾问，住山东省武城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宝峰，男，1972年10月2日出生，汉族，该镇政府法律顾问，住山东省武城县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学峰，男，1977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丽，山东古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德州海新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德州市德城区黄河涯镇闫家屯村。
法定代表人：张华，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武城县四女寺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四女寺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张学峰、原审被告德州海新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新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4）德城民初字第28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女寺镇政府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学峰要求撤销海新公司与四女寺镇政府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人张学峰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四女寺镇政府并没有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受让财产。镇政府与海新公司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补充协议，评估报告对海新公司财产存在高估现象，因当时工程尚未完工，应以成本评估，不能按房产评估；海新公司为获得张学峰的借款，也存在高估财产价值的可能。镇政府与海新公司签订补充协议时，并不知道海新公司与张学峰之间有800万元的借款，不存在镇政府与海新公司恶意串通的问题。2、债权人撤销权之诉应同时符合两个条件，即“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与“受让人明知”应同时具备，根据本案事实，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补充协议”属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2015年9月28日一审庭审法庭辩论已结束，2016年5月9日被上诉人将其诉讼请求变更为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且一审法院未对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严重违反审判程序。
张学峰辩称：1、本案涉及的2012年9月15日补充协议存在四女寺镇政府与海新公司之间低价转让的事实，中介机构于2012年8月3日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以2012年7月25日为评估基准日估算资产价值为1100多万元，而2012年9月15日补充协议以506.58万元转让，转让价格仅为资产价值的45%，显属低价转让。2、上诉人具备明知海新公司存在大量债务的多种情形，且在受让时未要求海新公司提供财务账目进行审计及对转让的标的物进行评估作价，自身存在过错。3、一审过程中，因联系不上海新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华，法院没有指定举证期限，我在开庭时变更诉讼请求并不违法。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海新公司在二审中未陈述意见。
张学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四女寺镇政府与海新公司于2011年就招商引资问题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四女寺镇政府向海新公司提供国有出让土地116亩，由海新公司投资建设药芯焊丝项目，项目建设过程中，海新公司于2012年8月15日向原告借款800万元，借期12个月。海新公司为表示诚意，主动将其公章、财务章质押给原告，由原告保管。因海新公司未归还800万元借款，2013年11月20日，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德中商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原告于2014年3月19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原告已诉前保全海新公司在建工程）。执行过程中，得知两被告已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了《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协议中约定解除了原招商引资协议，并将海新公司修建的地上建筑物协商作价506.58万元归镇政府所有。原告认为海新公司在明知有高额借款的情况下，与四女寺镇政府恶意串通，虚构事实签订上述补充协议，协议上海新公司公章明显属伪造，且低价转移了海新公司财产，使其债务不能偿还，严重损害了原告的经济利益。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请求人民法院确认两被告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或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7月，四女寺镇政府与海新公司就建设药芯焊丝项目签订协议书，约定由海新公司在四女寺镇政府所辖德武新区投资建设该项目，建设工期为2011年7月至2012年11月。之后，双方就工程进度等签订补充协议。2012年9月15日（落款日期）两被告签订《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约定：一、解除双方2011年7月签订的招商引资用地协议书；二、乙方（海新公司）在该土地上修建的车间、办公楼等不再拆除，所有权归甲方，以上建筑物协商价506.58万元，由甲方（四女寺镇政府）负责清偿乙方因建设以上车间、办公楼所剩余的未付工程款506.58万元（详见附表），甲方可继续招商；甲方完成重新招商后，可要求新的客商承接财产，清偿债务，与乙方没有任何关系；三、乙方前期缴纳的土地费用共计210万元：甲方按照每亩每年1200元扣除（含复耕时间共5年）计69.6万元，其余140.4万元甲方必须以现金方式于2012年底前退还乙方。
2012年8月15日，海新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以公章、财务章质押给原告，并由张华、张洪芝等五担保人担保，向原告借款800万元。2012年12月11日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海新公司位于德武新区“德州海新金属制品有限公司”院内在建工程“办公楼一栋、厂房四栋、宿舍楼一栋”进行了查封，2012年12月24日原告就800万元借款向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德中商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由被告海新公司偿还原告借款800万元及利息224万元，张华等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判决至今未能得到履行。2012年9月12日海新公司变更股东为张华、张云。
2012年8月3日，德州九州光明资产评估事务所经海新公司委托作出德九评咨报字【2012】第26号德州海新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确定净资产价值资产评估报告书，以2012年7月25日为评估基准日，对本案涉及海新公司位于德武新区的在建工程确定评估价值为11176798.06元；负债总额评估值为10800000元。
经法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对落款日期为2012年9月15日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上加盖的“德州海新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印章真伪进行司法鉴定，结论是该印章与原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庭审中，海新公司认可原告不同意盖章，蔡友刻制的公章。
上述事实，有张学峰提交的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德中商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书、证据保全公证书、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议书》、《补充协议》及《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评估报告、记账凭证、海新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等，四女寺镇政府提交的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议书》、《补充协议》及《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付款证明、记账凭证、四女寺镇政府与鼎昌复合材料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海新公司未付工程款表等及当事人陈述笔录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张学峰以海新公司与四女寺镇政府签订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应确认无效为由提起本案诉讼，本院立案确认的案由为债权人撤销之诉。诉讼期间，原告曾申请对《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显示日期为2012年9月15日）的实际签订日期进行文字鉴定，以确认该协议属后来补签的，从而证明双方属恶意串通。经联系本院技术部门，该鉴定无法进行。原告遂变更诉讼请求，要求与本院立案确认的案由一致，即债权人撤销之诉，认为被告低价转让在建工程，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要求撤销《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原告先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后，因客观上存在举证困难的情况，变更为撤销权之诉，是在法定的除斥期间内，符合法律规定。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告行使撤销权的条件是否成就。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首先，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条件。本案中，原告享有被告1000多万元的债权（800万元借款及200多万元利息），已由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所确认，被告海新公司始终未按生效判决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另外，被告海新公司于2012年8月15日向原告借款800万元，并将公章等质押给原告，其低价转让行为是在2012年9月15日，其转让行为发生在原告设定债权之后。故原告作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条件已成就。
被告海新公司向原告借款时，其委托德州九州光明资产评估事务所对其在建工程进行了评估，德州九州光明资产评估事务所于2012年8月3日做出报告评估本案涉及的在建工程造价市场价值为1117.68万元；时隔一个月，两被告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中约定的转让价格506.58万元，该转让价格是评估价格的45%左右，显然被告海新公司故意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其行为侵害了债权人的利益。被告海新公司是被告四女寺镇政府招商引资来的企业，被告四女寺镇政府作为管理方对海新公司的经营情况是清楚的。根据2011年7月两被告签订的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议书》，建设工期为2011年7月至2012年11月。在建设工期内，建设工程尚未完成的情况下，两被告匆匆签订这样以“转让在建工程”为主要内容的补充协议不符合情理，同时说明被告四女寺镇政府对被告海新公司无力经营、负有大量债务的情况是知情的。两被告2012年9月15日签订《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中海新公司的印章与前两份协议明显不一致。庭审中，海新公司认可原有印章在原告张学峰处保管，由于张学峰不同意盖章，才又刻制印章。说明海新公司存在恶意低价转让资产的故意，而被告四女寺镇政府明知海新公司欠有大量债务，其印章明显与原《协议书》不一致，与其签订《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低价接收财产，双方有恶意串通的嫌疑。
综上所述，被告海新公司将自己的在建工程经价格评估，证实自己有偿付能力，从而得到原告借款800万元。取得原告借款后，被告将评估价格为1117.68万元的在建工程于一个月后以506.5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四女寺镇政府，存在以明显低价转让财产的故意，其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意图明显。被告四女寺镇政府作为被告海新公司的招商及管理单位，明知海新公司存在大量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仍与其签订协议，低价接受其转让财产，双方有恶意串通之嫌，双方的行为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现原告申请撤销两被告之间签订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落款时间为2012年9月15日），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条件，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撤销被告海新公司与被告四女寺镇政府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的《招商引资协议的补充协议》。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海新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学峰对海新公司享有800万元借款及利息的债权，是海新公司的合法债权人，有本院生效民事判决为证，且正在执行过程中。海新公司为获得张学峰的借款，委托中介机构于2012年8月3日对其资产进行了评估，评估价值为1100余万元，张学峰以该评估结果为参考依据，于2012年8月15日借款给海新公司800万元，但海新公司于2012年9月15日以506.58万元将上述资产转让给四女寺镇政府，该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四女寺镇政府受让该资产时未进行必要的评估，对506.58万元转让价格的形成过程不能做出合理合法的解释，且其认可2012年9月15日签订该转让协议后立即派员接管了海新公司转让的资产，本院及一审法院工作人员于2012年12月11、12日在公证处工作人员见证下，对海新公司上述资产进行了诉讼保全，并将有关诉讼文书留置于该公司，由此可以证明四女寺镇政府对人民法院受理张学峰与海新公司之间的经济纠纷及争议数额等事项是明知的，对其受让的价格与法院诉讼保全的标的额之间巨大的差距也是知情的，其得知上述情况后未及时将其受让海新公司财产之事告知人民法院，及对法院的查封提出异议，自身存在怠于行使权利的过错，也使张学峰主观认为上述转让行为发生于人民法院查封后，转让协议落款时间故意提前，属违反民事诉讼法的无效行为；一审法院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在张学峰变更诉讼请求后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撤销四女寺镇政府与海新公司之间的转让协议并无不当。关于张学峰的诉讼请求问题，其起诉时认为四女寺镇政府与海新公司的转让协议是在人民法院2012年12月诉讼保全后补签，该行为违反民事诉讼法及人民法院诉讼保全裁定书的指令属无效行为，其诉讼请求为确认协议无效；但因法院司法鉴定部门告知其无法鉴定协议形成时间的先后，张学峰的该诉讼请求出现举证困难，遂于2015年9月28日庭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改变诉讼请求为撤销该协议，且双方当事人均未再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为减少当事人诉累，对改变后的诉讼请求进行了审理并依法判决并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立法本意，不属程序违法，对上诉人有关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2012年8月3日海新公司资产评估报告问题，该报告明确载明评估方法为成本法，四女寺镇政府在诉讼中虽对该报告提出质疑，但未能提供足以推翻该报告的证据，且其认可的转让时间与该报告出具时间相近，一审法院以该报告作为“不合理低价”的证据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四女寺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武城县四女寺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祥波
代理审判员 杨 科
代理审判员 宋珊珊
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冯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