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6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卓然。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盛刚，上海六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志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岩，上海王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全彦，上海王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卓霖电子照明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卓然。
委托代理人盛刚，上海六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霖信息公司）、蔡卓然为与被上诉人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致达公司）、原审被告上海卓霖电子照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霖电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4）奉民二（商）初字第3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0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两上诉人及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盛刚、被上诉人致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岩、全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26日，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合同编号ZS1112-01D1），由致达公司向卓霖信息公司购买货物，总金额为人民币2，497，440元。2011年12月27日，致达公司与卓霖电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合同编号SZ1112D1），由卓霖电子公司向致达公司购买货物，总金额为2，580，000元。2012年1月5日，致达公司向卓霖信息公司划款1，497，440元，同日，卓霖信息公司向卓霖电子公司划款1，497，440元；同年2月20日，致达公司向卓霖信息公司划款1，000，000元，同日，卓霖信息公司向卓霖电子公司划款1，000，000元。2012年3月16日，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合同编号ZS12-03D1），由致达公司向卓霖信息公司购买货物，总金额为2，580，000元。2012年3月16日，致达公司与卓霖电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合同编号SZ1203D1），由卓霖电子公司向致达公司购买货物，总金额为2，657，400元。
2012年3月15日，蔡卓然出具个人担保书，载明：担保责任为连带责任，即若卓霖电子公司逾期未付，蔡卓然承担连带责任。该个人担保书生效条件为：蔡卓然签字收到致达公司转移支付卓霖信息公司2，580，000元合同货款。2012年3月16日，蔡卓然签字确认：已收到上述货款，本担保书即日生效。2014年12月10日，蔡卓然在向原审法院提交的管辖异议申请书中明确，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的实际经营人与控制人均为蔡卓然，并且蔡卓然也是本案的担保人，主要的权利义务承受者均为蔡卓然。2015年1月4日，在蔡卓然提交的管辖异议上诉状中明确，蔡卓然为本案实际借款人和主要义务承担人，并应当承担借款的主要偿还义务。
2012年8月31日，卓霖电子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载明：根据卓霖电子公司和致达公司签订的SZ1112D1、SZ1203D1合同，卓霖电子公司应付致达公司货款合计5，237，400元。另根据卓霖信息公司和致达公司签订的ZS12-03D1合同，在致达公司收到卓霖电子公司2，580，000元货款后应付卓霖信息公司货款2，580，000元。二者相抵，卓霖电子公司实际应付致达公司2，657，400元，并郑重承诺上述款项最迟于2013年3月30日前付清。
2013年，致达公司向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卓霖电子公司履行合同编号为SZ1203D1购销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偿付相应的利息，并要求蔡卓然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支持致达公司的诉讼请求。卓霖电子公司、蔡卓然不服，提起上诉，本院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致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案号为（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450号，以下简称14终-1450号］。14终-1450号二审民事判决作出上述认定的理由是：卓霖电子公司与致达公司不具有针对合同系争标的物真实的买和卖交易目的和意图，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系借贷关系，致达公司与卓霖电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不能成立。基于上述认定，本院对致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告知其可另行提起诉讼。
2014年11月26日，致达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次诉讼，请求判令：一、卓霖电子公司、卓霖信息公司及蔡卓然向其偿还借款2，657，400元及从2012年5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所计的占有资金补偿费。
原审法院认为，一、借款合同的主体问题。首先，在分析涉案借款合同的主体问题之前，宜先对涉案法律关系进行简要分析。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形式上系三方连环购销合同关系，即致达公司从卓霖信息公司购买货物，并于同日或次日加价销售给卓霖电子公司，该交易方式形式上并不违背交易惯例。但由于卓霖信息公司与卓霖电子公司系关联企业，而两家关联公司却绕过彼此，通过第三方（即致达公司）于同一日或次日加价购买关联公司的同一产品，显然违反交易常理。因此，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均不存在真实的以“购买货物”及“取得价款”为交易目的的买卖合同关系，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其真实目的是由致达公司向相关主体提供借款。（14终-1450号生效民事判决书亦作出相同认定）。
其次，经上述分析，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间实质上是借款合同关系，而由于致达公司是将系争款项直接划至卓霖信息公司的账户，且卓霖信息公司在庭审时明确自认其是借款人，故原审法院有充分理由相信卓霖信息公司是涉案借款合同的借款人。原审法院亦注意到，卓霖信息公司在庭审后向原审法院提供书面答辩意见，否认其是实际借款人，理由是卓霖信息公司在收到系争款项后，又将款项划至卓霖电子公司，故卓霖电子公司应是实际借款人。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其一，本案所涉纠纷已经经过一审、二审，且生效判决书已经明确系争款项的流转方式，即卓霖信息公司在本案庭审之前，已经明确知晓系争款项的流转方式。而在其明确知晓的情况下，亦在本案庭审中自认其是实际借款人，可见，其上述自认行为并不受系争款项流转方式的影响。而现在卓霖信息公司却以系争款项实际转至卓霖电子公司为由，试图推翻其上述自认行为，显然不具有合理性，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其二，致达公司将款项划至卓霖信息公司以后，至于卓霖信息公司如何使用上述款项，则与致达公司无直接关联，且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实际上是关联企业，故系争款项实际流转至卓霖电子公司并不影响卓霖信息公司借款人的主体地位。
又次，由于卓霖电子公司自认其是借款人，且其在14终-1450号案件中，亦明确其是借款人，加之，卓霖电子公司在明知系争法律关系系借款合同的情况下，仍然向致达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故原审法院有充分理由相信卓霖电子公司亦是借款人。
最后，因蔡卓然并非上述“购销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不宜认定为其系涉案借款合同关系的主体，但该认定并不影响其自认行为所引起的责任承担，详见下文。
二、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如上文所述，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存在实质上的借款合同关系，但致达公司并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其故意制作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的连环买卖合同，以买卖合同之间的差价获取资金出借的收益，明显存在规避国家金融政策的情形，违反国家关于企业间禁止借贷的强制性规定，故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实质上的借款合同关系应属无效。同时，由于致达公司、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故意隐瞒企业借贷的真实意图，以形式上合法的购销合同掩盖其真实的违法的借贷意图，系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均应属无效。
三、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及蔡卓然的责任承担问题。首先，关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的责任问题，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的借款合同被确认无效，故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应当返还致达公司款项。关于该款项的具体金额，因致达公司实际支付的款项为2，497，440元，故原审法院认定，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应当返还的金额为2，497，440元。卓霖信息公司辩称，其曾归还40，000元。对此，因卓霖信息公司在原审法院指定期间内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故原审法院对卓霖信息公司的上述辩称不予采信。关于致达公司所主张的资金占用补偿费的问题，涉案借款合同虽被确定为无效，但根据公平原则，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应当赔偿致达公司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损失。因致达公司最后支付款项的时间是2012年2月20日，现致达公司主张自2012年5月1日起计算利息损失，与法无悖，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而利息损失的计算基数，原审法院认为，应当以致达公司实际出借的金额2，497，440元为准。其次，关于蔡卓然的责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蔡卓然虽非借款合同关系的主体，但由于其在诉讼中自认，其系卓霖电子公司、卓霖信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亦是上述借款的实际使用人，并明确其应承担借款的主要偿还义务，故其应承担涉案借款合同关系被确认无效后返还款项及利息的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五）项、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蔡卓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致达公司欠款2，497，440元；二、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蔡卓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致达公司以2，497，440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一审案件受理费31，394元，由卓霖信息公司、卓霖电子公司、蔡卓然负担。
原审判决后，卓霖信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在原审庭审中，卓霖信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根据致达公司提供的转账凭证误称卓霖信息公司为实际借款人，庭审后委托代理人向原审法院提供书面答辩意见也撤回庭审中的陈述，故原审法院不应将此作为自认依据。在明确本案是企业间借贷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应依据借款资金的走向和还款情况判断借款主体，根据已生效的判决可以认定本案的实际借款为卓霖电子公司。卓霖信息公司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致达公司对卓霖信息公司的原审诉请。
蔡卓然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蔡卓然在原审提交的管辖异议申请书及管辖异议上诉状中确认其为借款人，仅是针对程序问题而提出的观点，不能在案件实体审理过程中作为蔡卓然的自认依据。原审法院在无证据支持情况下仅凭自认即认定蔡卓然为本案的借款主体，缺乏依据。本案的实际借款人为卓霖电子公司。蔡卓然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致达公司对蔡卓然的原审诉请。
卓霖电子公司同意卓霖信息公司与蔡卓然的上诉请求。
致达公司答辩认为，卓霖信息公司是涉案借款的实际收款人，蔡卓然是卓霖电子公司、卓霖信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且蔡卓然在原审中自认是实际借款人和义务承担人，故蔡卓然、卓霖电子公司、卓霖信息公司是一个整体，应共同承担返还责任。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本院审理期间，卓霖信息公司、蔡卓然与卓霖电子公司为证明借款的实际走向，向本院提交卓霖信息公司的中国农业银行账户的转账凭证及账户明细等。致达公司认为该些证据均非二审新证据，但对该些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已认定涉案款项的具体走向，且各方当事人均予认可，故该些证据均非二审新证据。
致达公司在二审审理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于2015年9月1日实施前，企业间的借贷一般以无效认定。本案中，致达公司、卓霖电子公司及卓霖信息公司正是为规避当时法律禁止性规定而签订涉案的购销合同，然而各方签约目的实际为企业间的借贷。从两份购销合同的约定来看，涉案款项的付款方为致达公司，而收款方为卓霖信息公司，还款方为卓霖电子公司，原审法院结合卓霖电子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的关联关系、卓霖电子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书及卓霖信息公司在原审的陈述确定卓霖电子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为共同借款人，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关于蔡卓然的责任承担问题。本院认为，自认是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对于自己不利事实的确认，自认的效力在诉讼过程中具有持续性，并不限于程序审理还是实体审理。蔡卓然作为卓霖电子公司与卓霖信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原审中曾以书面形式明确对债务承担还款责任，该行为应属于其自认行为。蔡卓然认为其是为程序问题而提出的观点，不构成其自认，并不能作为实体审理依据的上诉理由，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本院认为，卓霖信息公司与蔡卓然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779元，由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与蔡卓然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清
代理审判员 庞建新
代理审判员 陆文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吴娟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
当事人进行民事诉讼，应当按照规定交纳案件受理费。财产案件除交纳案件受理费外，并按照规定交纳其他诉讼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