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商终字第000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陆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沪南公路2575号1201室。
法定代表人马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本平，该公司副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宏海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安县海安开发区长江东路2号。
法定代表人刘晨，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金明，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许立群，江苏紫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陆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陆海集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宏海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海公司）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2014）安商初字第004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3月31日、7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陆海集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本平、被上诉人宏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许立群、陈金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陆海集团公司一审诉称，2007年4月10日，宏海公司向原上海陆海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陆海公司，后变更为本案陆海集团公司）借款，并委派其公司会计殷某从陆海公司取得出票人为陆海公司、收款人为宏海公司、金额为50万元的转账支票一张；殷某在该转账支票复印件上签名并注明日期后交给陆海公司；陆海公司人员在该复印件下方标注“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并在支票存根联中标注“借款”。当日，宏海公司将该转账支票款项50万元进账到宏海公司账户。后因宏海公司迟迟未归还该款，陆海集团公司数次诉讼主张权利，但宏海公司至今未还款。发生该借款时由于双方关系很好故未订立合同和形成其他债权凭证，但陆海公司工作人员不仅在支票存根联中标注“借款”，还在支票复印件下方标注“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故陆海公司向宏海公司出借借款50万元的事实存在。陆海公司与宏海公司并无其他经济往来，宏海公司应当向陆海集团公司归还借款并赔偿利息损失。请求判令宏海公司立即归还借款50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自2010年9月9日至实际还款之日的借款利息。
被上诉人宏海公司一审辩称，陆海集团公司所盖印章与其营业执照复印件上所盖印章大小字迹不一，其目前所盖印章是从2012年至今诉讼中所用印章，现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已变更，起诉是否是陆海集团公司真实意思应当审查。同时，陆海集团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关于该50万元款项的纠纷已经过多次诉讼，陆海集团公司曾以借款为由诉讼一次，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讼一次；其以不当得利为由的诉讼经过再审，其诉讼请求不成立。即使陆海集团公司诉讼的借款真实，诉讼时效时效期间也早已超过，自不当得利之诉判决生效，陆海集团公司未向宏海公司主张过权利，即便经过再审，也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力。请求驳回陆海集团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4月10日，宏海公司会计殷某从陆海公司收到出票人为陆海公司、金额为50万元、收款人为宏海公司的原海安县海鹏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海鹏信用社）转账支票一张。海鹏信用社存档的上述转账支票原件用途一栏内填写有“往来”字样。殷某在该转账支票复印件上部签名并标注日期后交给陆海公司。当天宏海公司派员到海鹏信用社将该转账支票款项50万元进账到宏海公司账户内。在该转账支票存根联中，陆海公司工作人员写有“借款”两字。陆海公司于2006年10月变更企业名称为陆海集团公司。
2010年3月29日，陆海集团公司起诉要求宏海公司归还2007年4月10日以转账支票形式出借的50万元和2007年10月30日出借的80万元（有借条）。法院审理中宏海公司辩称2007年4月10日向陆海集团公司借款50万元的事实不存在。陆海集团公司因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50万元为借款，于2010年8月25日撤回了要求宏海公司归还借款50万元的诉讼请求。2010年9月8日，陆海集团公司再次就该50万元转账支票款项向法院提起诉讼，称宏海公司收取该款无法律依据或合同依据，且造成陆海集团公司财产损失，属于不当得利，要求宏海公司返还。法院审理后作出（2010）安商初字第0229号一审民事判决，判令宏海公司返还陆海集团公司50万元。宏海公司不服，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二审判决，撤销海安县人民法院（2010）安商初字第022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陆海集团公司要求宏海公司返还50万元不当得利的诉讼请求。陆海集团公司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再审过程中陆海集团公司向该院提供案涉50万元转账支票复印件，该复印件上写有“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字样，陆海集团公司并在该转账支票复印件上加盖印章。该转账支票复印件系陆海集团公司在以借款合同纠纷起诉时向一审法院提供过的证据。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虽宏海公司认为该50万元系陆海集团公司替上海老蔡公司代为支付的诚意保证金，因其所提供证据未能形成完整证据链，该主张不能成立。但陆海集团公司曾在（2010）安商初字第0100号借款合同纠纷中以拒不偿还到期借款为由就本案所涉50万元主张过权利，后因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50万元为借款撤回了该部分诉请，转而在本案中以不当得利起诉。在借款合同纠纷中，陆海集团公司为证明该50万元为借款，提供了案涉转账支票复印件，该复印件上有宏海公司会计殷某签字，在该转账支票存根联中有陆海公司员工所写“借款”。在再审期间，陆海集团公司提供的转账支票上写有“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字样，该证据反而证明宏海公司取得50万元是有合法依据的，不能支持陆海集团公司关于该50万元系不当得利的主张。该院于2013年9月12日裁定驳回陆海集团公司的再审申请。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陆海集团公司本次诉讼是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二、陆海集团公司的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三、陆海集团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四、陆海集团公司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
关于陆海集团公司起诉是否是其真实意思，陆海集团公司提供了加盖公司印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法定代表人证明书、授权委托书、任命书等，可以证明本次诉讼系该公司行为及其代理人系该公司副总经理；宏海公司虽对陆海集团公司公章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其未提供反驳证据证明陆海集团公司起诉虚假，应认定陆海集团公司此次诉讼是其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陆海集团公司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规定，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故只有在同时满足两个案件中当事人相同、诉讼请求相同、事实和理由相同的情况下，“一事不再理原则”才能适用。本案中陆海集团公司于2010年3月29日就案涉50万元向法院提起借贷纠纷诉讼，但在该案审理过程中陆海集团公司撤回了该部分诉讼请求，法院并未对该诉请作出裁判。同年9月8日，陆海集团公司以不当得利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判决已生效，但该案与本案虽当事人相同，但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以及法律关系均不相同，故陆海集团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宏海公司称双方关于案涉50万元不当得利纠纷案件，法院于2011年即已作出生效判决，此后至本次诉讼前陆海集团公司未向宏海公司主张过权利，陆海集团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即使陆海集团公司提起过再审，也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力。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双方不当得利纠纷案件，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17日作出二审判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5日立案受理陆海集团公司的再审申请，并于2013年9月12日作出再审裁定。根据受理再审案件的相关规定，陆海集团公司申请再审距生效判决作出不超过相关时效的法律规定，否则陆海集团公司的再审申请将不被受理；且再审作为《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诉讼程序之一，亦能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故本案诉讼时效因再审程序而中断，陆海集团公司2014年9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陆海集团公司要求宏海公司归还借款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根据证明责任分配的规则，主张权利存在的一方应就权利发生的法律要件事实负证明责任；否认权利存在的人应当就已经消灭的法律要件事实举证。陆海集团公司要求宏海公司归还借款50万元及相应利息，其应当对陆海集团公司与宏海公司就该50万元系因借贷关系而交付进行举证。如负有证明责任的陆海集团公司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应承担不利后果。陆海集团公司不但应证明其向宏海公司交付了50万元，还应证明其与宏海公司就该50万元存在借贷合意。当陆海集团公司完成其举证责任，即证明宏海公司确实欠陆海集团公司50万元借款，宏海公司才应对其不欠陆海集团公司50万元借款是事实负有证明责任。本案中，陆海集团公司证明了其向宏海公司交付50万元的事实，但关于双方之间就该50万元的交付是否基于借贷合意，殷某只是在转账支票复印件上部签署了名字及日期，并未提及该款项的性质；证人张某证明上述转账支票复印件中“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字样是其当时所写，但该转账支票复印件中写有“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内容的部分已被陆海集团公司裁剪掉，其笔迹的真实性无法认定；且即使该部分内容确系张某当时所写，因张某系陆海集团公司人员，其只能代表陆海集团公司进行意思表示，不能证明宏海公司亦有借款之意，不能证明就该款项双方达成借款合意；转账支票存根联虽注有“借款”，但这同样是陆海集团公司人员所写，亦不能证明该款项系借款。（2011）通中商终字第0054号民事判决书及（2013）苏审二民申字435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宏海公司收取案涉50万元款项不构成不当得利，但并未认定该款项系借款。即使宏海公司收取该款项不构成不当得利，但其取得该款项的合法根据并非仅有借款这一项，故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案涉款项的性质为借款。此外，如该款项确系陆海公司交付给宏海公司的借款，当时陆海集团公司员工张某叫宏海公司会计殷某在转账支票复印件上签字并写下日期时，应要求其一并注明款项用途，而不是由张某另行备注。故现有证据对证明案涉款项系借款不能达到高度盖然性，陆海集团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这一事实，该50万元是否是宏海公司向陆海公司借取处于真伪不明状态。对宏海公司向陆海公司借款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陆海集团公司应当承担不利法律后果，其诉讼请求法院难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九条判决：驳回上海陆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要求南通宏海实业有限公司返还借款50万元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自2010年9月9日至实际还款之日的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陆海集团公司负担。
上诉人陆海集团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案涉50万元系当时宏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金明与陆海集团公司陈本平电话联系好之后陈金明派殷某来取款的；陈金明明确是向陆海公司借款，陈本平向陆海公司法定代表人沈某请示同意后转告会计张某办理出借手续。张某在宏海公司殷某签名的支票复印件上注明“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并在存根上注明“借款”，宏海公司取得支票后已经入账。宏海公司称该50万元是往来款不能成立。宏海公司取得了陆海公司的50万元，因为缺少借条等凭证，陆海集团公司第一次以借贷起诉后根据当时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借贷纠纷的意见，撤诉后以不当得利起诉。但以不当得利起诉的案件被判决驳回，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裁定中所认为的宏海公司取得该50万元有正当理由，该正当理由就是借款。故本案应当综合考虑前后审理情况，认定本案50万元为借款。关于双方的借贷合意，陆海集团公司已经提供了充分证据。支票存根和支票复印件上经办人均注明借款字样，张某及沈某均出庭作证，结合宏海公司取得50万元支票并入账的行为，完全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具有借贷合意，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公。宏海公司否认系借款，但始终不能说明该50万元的用途。本案是企业间借贷，原审法院确定案由为民间借贷错误，引用的法条也是错误的。请求改判支持陆海集团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为证明自己的主张，陆海集团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张某即张淼与宏海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社保证明及公安局证明，证明张某是宏海公司员工。
2、申请证人金某出庭作证，证明50万元支票交付时其也在场，了解是宏海公司向陆海公司借款。
3、申请法院向殷某、薛某调查、调取宏海公司账册。
被上诉人宏海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对于陆海集团公司主张的借款，其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宏海公司对款项用途不承担举证责任，因为陆海集团公司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双方具有借贷合意，原审法院判令驳回其诉讼请求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宏海公司对陆海集团公司二审提供的有关张某的劳动合同社保证明等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但不清楚张某是否是张淼，且表示张某虽是宏海公司人员，但借给陆海公司，当时是为陆海公司工作；对金某证言不予认可，认为其证言不真实且证人与宏海公司陈金明之间有工程款等方面的矛盾，与本案有利害关系。
经上诉人陆海集团公司申请，本院向当时代表宏海公司收取50万元支票的宏海公司财务经办人员殷某调查，殷某称支票复印件上其签名属实，但当时为何领取该50万元支票、如何入账、从何人手中取得、当时在场人员有哪些、复印件上有无其他字迹等事实均不记得了。
对殷某的陈述，上诉人陆海集团公司认为殷某领取支票，该款已经被宏海公司取得并入账，即使计入往来账也应当有来有往，宏海公司应当归还。被上诉人宏海公司对殷某的陈述无异议，同时认为本案是借贷纠纷，该款的性质是借贷应当由陆海公司举证证明，款项入账本身不能证明款项的性质是借款。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陆海公司交给宏海公司50万元是否是基于宏海公司向陆海公司借款。
本院认为，对于该50万元支付给宏海公司的用途是借款，应当由陆海集团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宏海公司没有义务证明其取得该50万元的原因。
为证明该款系出借，陆海集团公司提供了支票复印件、支票存根、张某、沈某、金某证言，在支票复印件上有“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字样，支票存根上有“借款”字样，陆海集团公司称均系张某在交付支票时书写。但陆海集团公司不能提供书写这些字样的证据原件，无法通过鉴定确定“借给宏海实业有限公司”的书写人及书写时间，仅凭张某证言称这是当时其本人书写，不能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且“借给”、“借款”仅是陆海公司或张某的单方记载，不能当然认定也是宏海公司的意思表示。沈某是陆海公司当时法定代表人，并非与本案无利害关系的第三人，其陈述的实质是陆海集团公司的当事人陈述，需要陆海集团公司提供其他证据证明。金某称其当时在场，看到支票的交付，但关于支票交付的目的是借款是其听他人陈述，且其本人当时在场的事实也无其他证据印证，其证言不能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作为案涉款项交付最直接经办人的殷某除了表示支票复印件上“殷某”是其所写，未能证明其他任何相关事实，其他证人的证言不能获得宏海公司最直接经办人证言的印证。故陆海集团公司的举证均是间接证据，且多是传来证据，不能相互印证、不能形成证据链、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虽陆海集团公司为本案款项数次起诉，但其从不同角度主张权利本身并不能加强其关于款项是“借款”的理由，不因其数次主张权利未被采纳，而减轻其提起本案诉讼所需要承担的举证责任。陆海集团公司主张不当得利要求宏海公司返还款项未获支持并不能证明案涉款项即为借款，其仍应根据借贷纠纷举证责任的要求承担相关事实的举证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以证据不足判决驳回陆海集团公司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判决查明基本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上海陆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玮
代理审判员 张志刚
代理审判员 张 尤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孔令峰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