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再49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夏津县宋楼镇南张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夏津县。
法定代表人：李光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吉祥，夏津第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峰文。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攸生，夏津东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李以才。
再审申请人夏津县宋楼镇南张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南张庄村委会）因与被申请人李峰文、原审被告李以才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48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21日作出（2016）鲁民申21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南张庄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李光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吉祥、被申请人李峰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攸生、原审被告李以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张庄村委会申请再审称，（一）原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本案系请求确认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签订的《建厂用地合同》无效，正确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而非二审认定的土地租赁合同纠纷。2.根据当事人权利处分自由原则，南张庄村委会并未要求法院对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进行处分，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以下简称土地管理法）第八十一条关于对违法建筑处理的规定，认定本案应由县级以上土地管理部门处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作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二审认定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属适用法律错误。（二）原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本案南张庄村委会只请求法院依法确认违法的合同无效，并未请求法院审理违法建筑等事宜，确认合同无效和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法律关系，二审法院以处理违法建筑物应由土地管理部门处理为由，认定案件不属法院受理范围，裁定内容超出南张庄村委会的诉讼请求。综上，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二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
李峰文辩称，（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了擅自出让集体土地用于非农建设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二审裁定不予受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2.二审法院程序合法，结果得当。（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撤销。1.该建厂用地合同自签订之日起就合法有效，与法有据。1995年经李峰文与南张庄村委会协商，双方签订了土地承包建厂用地合同，该合同在双方平等、自愿、互惠的基础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签订，合同的签订有法有据，合法有效。2.李峰文在使用该土地过程中履行了相关的法律程序。合同签订后，李峰文在该土地的使用过程中，依法向夏津县人民政府申请了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且于2006年向宋楼镇人民政府缴纳了耕地占用税，足见李峰文是在依法履行了相关的法律程序，并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合法使用该土地。3.一审认定双方所签建厂用地合同无效，依据不足。德州市人民政府德政复决字[2015]1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仅指出了发证机关的行为违法，并且还在决定书第二项明确责令发证机关就该使用证进行妥善处理，足以证明本争议应当由夏津县人民政府依法做出处理，而不是吊销李峰文所持集体土地使用证，也没有取消该使用证的合法存在，一审法院以行政复议决定书第一项来认定双方所签建厂用地合同无效，没有依据。况且，2006年夏津县人民政府已经将该争议地块变更为建设用地，因此不应认定合同无效。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南张庄村委会的再审请求。
李以才述称，认可南张庄村委会的再审申请意见，李峰文所占耕地属村集体所有，侵犯了全村村民利益，村民意见很大。二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当撤销，一审判决客观公正，应予维持。
南张庄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1995年1月2日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李以才签订的《建厂用地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5年1月2日，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签订《建厂用地合同》，约定：根据乡政府93.8号文件精神对永馆路开发的暂行规定，今有村南园子四亩。现有李峰文、李以才租赁建厂。按规定每年每亩向村委会缴纳租费350元，自1995年1月2日起有效，租赁期30年，经双方协商同意，特签订合同，双方共同执行，每年终一次交清。合同签订后，李峰文开始在涉案土地上建设厂房用于生产经营。1995年7月10日，李峰文交纳租金1400元；1996年12月30日，李峰文交纳租金1400元；1997年6月5日，李峰文交纳1997年及1998年的租金2800元；1999年1月25日，李峰文交纳租金1400元。1999年10月7日，夏津县土地管理局对涉案的土地向李峰文颁发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该证书载明土地所有者为南张庄村委会，土地使用者为李峰文，用途为企业，使用权类型为批准拨用，使用权面积为2671.17平方米。2002年4月10日，南张庄村委会向李峰文借款11694元用于垫支提留款等债务。2006年9月23日，李峰文向宋楼镇财政所缴纳耕地占用税（3.67元×2507平方米）9200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南张庄村委会向德州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请求撤销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德州市人民政府于2015年7月29日受理南张庄村委会的复议申请，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德政复决字（2015）1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确认夏津县人民政府向李峰文颁发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的行为违法。另查明，夏津县宋楼乡南张庄村民委员会现已更名为夏津县宋楼镇南张庄村民委员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李以才是否为适格的诉讼主体；二、本案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三、涉案建厂用地合同是否无效。
围绕争议焦点一，涉案建厂用地合同中李以才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亦未捺印确认，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以才并非涉案合同相对人，与本案无利害关系，其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不适格。
围绕争议焦点二，诉讼时效适用于债权关系，即对违反合同约定的债务人或者侵权行为人享有的财产请求权，本案为合同效力确认之诉，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是针对给付之诉的，确认之诉不能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李峰文以本案超过诉讼时效抗辩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围绕争议焦点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用于非农业建设的，由县级人民政府登记造册，核发证书，确认建设用地使用权。南张庄村委会提供的行政复议决定书明确确认夏津县人民政府向李峰文颁发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的行为违法，故李峰文提供的集体土地使用证合法性依据不足，不予采信。南张庄村委会及李峰文于1995年1月2日签订的建厂用地合同，所涉土地性质为耕地，李峰文是以承租的方式占有使用农村集体土地，并且改变了土地用途，将集体所有的耕地用于非农业建设，违反了我国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为此，南张庄村委会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请求，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并经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4日作出（2015）夏商一初字第88号民事判决：一、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于1995年1月2日签订的建厂用地合同无效。二、驳回南张庄村委会对李以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元，由南张庄村委会负担330元，李峰文负担100元。
李峰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第八十一条规定：擅自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本案中，虽然涉案土地已经办理集体土地使用证，但是经行政复议确认颁证行为违法，因此该证的效力无法确定。在涉案争议地块已经进行了非农业建设的的情况下，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的纠纷应当由县级以上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进行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因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故应当依法驳回夏津县宋楼镇南张庄村民委员会的起诉。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7日作出（2016）鲁14民终480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5）夏商一初字第8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南张庄村委会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430元，依法退还南张庄村委会，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依法退还李峰文。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诉讼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2.涉案《建厂用地合同》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
关于本案诉讼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的问题。本院认为，一审中南张庄村委会的诉讼请求为要求确认1995年1月2日南张庄村委会与李峰文、李以才签订的《建厂用地合同》无效。对于民事合同效力的确认，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二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适用法律错误，再审予以纠正。
关于涉案《建厂用地合同》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该份《建厂用地合同》签订于1995年1月2日，在合同成立时并不违反当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符合有效要件。但是随着2004年土地管理法的修订，该合同违反了现行土地管理法中关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强制性规定，因而应当归于无效。李峰文虽然持有夏宋集用（99）字第18-21-00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但夏津县人民政府的发证行为已经被德州市人民政府德政复决字[2015]1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确认违法，同时李峰文主张涉案土地性质已经变更为建设用地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因此对于李峰文关于合同有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确认涉案《建厂用地合同》无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南张庄村委会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480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5）夏商一初字第88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峰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 勇
代理审判员 田晓菲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