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7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住所地大连市甘井子区泉水D2区54-1、2、3号、55-1、2、3号。
法定代表人：马淑云，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本海，辽宁昭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松民，男，1992年9月17日生，汉族，住大连市西岗区。
上诉人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因与被上诉人于松民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7）辽0211民初4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本海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于松民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护理过程中存在一定的疏漏”没有依据,也不符合事实，认定明显错误。上诉人作为养老服务机构,没有鉴别和确认被上诉人是否有精神疾病以及其因精神疾病是否需要特殊看护的能力和义务。况且,精神疾病的症状和表现也不像其他疾病易于识别。上诉人不能因为养老人员”精神状态不佳”就按照精神病人对待。另外,庄忠华与其母亲吴彩文同时入住养老中心,同住一个房间,相互照应。对庄忠华的”精神状态不佳”,其同住一个房间的母亲都没有提出要求按精神病人对待,要求上诉人以庄忠华”精神状态不佳”为由与其家属沟通变更服务级别或解除合同,这是强加给上诉人不合理的责任和义务。二、庄忠华入住的房间外窗窗台高于国家规定的0.9米的标准,且安装了可拆卸钢制纱窗。庄忠华从窗台”坠楼”的现场,钢制纱窗被完好拆下并放在旁边。因此,庄忠华即使不是”跳楼自杀死亡”,”意外坠楼”也是庄忠华个人故意造成的结果。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的规定,上诉人对庄忠华故意制造”意外坠楼”发生的后果,不应当承担责任。上诉人与庄忠华、吴彩文、庄忠英签订的相关协议中有关”无过错不担责”的条款,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协议各方均有约束力。
于松民未到庭，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为:一、上诉人明知死者庄忠华患有精神疾病仍接收入住,主观上过错明显。庄忠华入住被上诉人处时,系由庄忠华的监护人庄忠英与上诉人签订的《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因庄忠华患有二级精神疾病,所才需要由监护人庄忠英与上诉人签订入住协议。因此,上诉人对庄忠华患有精神病的事实是明确知晓的。大连市甘井子区泉水派出所所做的笔录足以证明,上诉人院长陈文学明确知晓庄忠华因精神疾病加重住院进行治疗仍继续接收庄忠华入住。二、客观事实是上诉人未尽必要安全保障及护理义务。上诉人将庄忠华安排在11层居住,未对窗户阳台采取特殊的保障措施,且纱窗破损失修,可随意拆卸,这些事实在一审笔录中明确记述。上诉人未能针对庄忠华为精神病人的特殊情况提供必要护理。上诉人的管理行为及护理都存在重大过错,而并非一审判决书所认定的上诉人”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但护理上存在一定的瑕疵”。依据《养老机构管理办法》第十四条规定，发现老年人为疑似传染病病人或者精神障碍患者时,应当依照传染病防治、精神卫生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处理。上诉人接收患有二级精神疾病的庄忠华入住,却并没有采取任何处理办法,主观上和行为上均存在重大过错。三、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未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及特殊看护致使庄忠华意外坠楼死亡。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承担3.7%的赔偿责任明显错误。被上诉人因没有经济能力缴纳上诉费用,只能无奈放弃上诉。故，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并请求贵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纠正一审的错误判决,改判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给付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抚慰金合计805698元。
于松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向原告给付丧葬费34698元；2、被告向原告给付死亡赔偿金761000元；3、被告向原告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4、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及为实现债权所产生的一切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的母亲庄忠华与吴彩文（系庄忠华母亲）于2016年3月16日入住被告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其二人（作为乙方）及庄忠英（系原告姐姐，作为丙方）与被告（作为甲方）签订《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以下简称”养员入住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是依法成立的养老服务机构，能够提供居住、膳食、生活照料服务；乙方经实地考察，自愿入住甲方，接受甲方提供的养老服务，并愿意向甲方支付相应费用；丙方作为乙方监护人，应承担监护人的责任和义务。协议第一条约定：1、入住条件：乙方无精神病、无传染性疾病及适宜过集体生活者。2、入住程序：（1）乙方及丙方如实填写《健康状况陈述书》。（2）乙方应向甲方提供乙方在本协议签署前一个月内在医疗机构（养老机构有体检条件的也可以在养老机构体检）进行体检的《体检报告》。（3）甲方根据乙方提供的《健康状况陈述书》、《体检报告》及对乙方的身体进行综合测评，确定乙方服务项目及收费标准。（4）乙方入院后，如发现不符合入住条件之一者，甲方有权解除协议。如丙方要求留住的，经甲方同意后，需增加《补充协议》。协议第三条约定：甲方每年组织养员进行一次体检，乙方应参见，费用自负。第四条第1项约定：（2）根据本协议第二条乙方所选择的服务项目，乙方入住养老院的养老服务费标准为每月2850元，该费用包括床1950元、伙900元、取暖期内取暖费700元／年／人。该协议第五条第2项约定，甲方的义务：（1）按协议约定向乙方提供符合服务标准的养老服务；（2）按协议约定提供各项服务设施，确保养老服务设施正常运行；（3）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尊重乙方，保障乙方的人格尊严；（4）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量满足乙方调整居住房间的要求；（5）允许丙方及经乙方许可的亲属和其他人员探视乙方并提供方便；（6）接受乙方和丙方对甲方的合理建议和监督。协议第六条第2项约定乙方的义务：（1）入住前要根据本协议要求的内容如实向甲方反映本人的基本情况，如脾气秉性、家庭成员、既往病史等......。该协议第七条第二项丙方的义务约定：（1）入住前如实向甲方陈述乙方的家庭成员、既往病史等基本情况......。第十一条约定：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不承担责任：1、乙方自伤、自残、自杀、突发疾病、猝死的；2、乙方隐瞒病情的；3、乙方外出期间发生的事件；4、协议解除后，乙方滞留在甲方期间发生的事件；5、乙方因伤害他人的；6、乙方在甲方入住期间，非甲方所能预料和控制的情况下，所发生的意外事故。当日，庄忠华、吴彩文（作为乙方）及庄忠英（作为丙方）与被告（作为甲方）又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对各方的权利、义务进一步加以约定。上述协议签订后，庄忠华及其母亲吴彩文共同居住在被告处11楼1121房间。2017年1月24日，庄忠华、庄忠英向被告签订《承诺书》一份，内容为：”养员庄忠华，由于年老体弱，极易发生意外。院方多次警告老人及其家属监护人不能在房间内使用电褥子，老人不听劝阻，并且不服从院方管理，因此，此养员不适合入住养老院。但老人及家属承诺以后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如火灾、烧伤、自杀、摔伤、走失、病情加重、猝死、伤害他人等等），均由本人及家属承担，养老院不承担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并立即退院。”2017年4月12日，庄忠华从其居住房间窗户坠楼身亡。大连市公安局甘井子分局泉水派出所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原因为”在养老院意外跌落”。该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2017年4月12日，公安机关接到报警称：甘井子区虹德养老院二部有人跳楼。接到报警后，我所巡警立即赶到现场，并通知甘井子分局刑侦大队现场侦查和法医到场。后医院120到场，确认跳楼者死亡。经查，死者名为庄忠华，女，48岁，系甘井子区虹德养老中心二部养员，住虹德养老中心1121房间。公安机关经过现场、法医勘查及现场走访，未发现庄忠华被他杀线索。特此说明。”另查，原告母亲庄忠华于2013年10月被大连市第七人民医院诊断为：脑外伤所致精神障碍，二级精神残疾。庄忠华于2016年11月28日至2017年1月24日到大连国礼精神残疾人治疗中心接受住院治疗，出院诊断结果为：精神分裂症。
上述事实，有《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补充协议》、《承诺书》、情况说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门诊复诊记录、住院病案首页、询问笔录、当事人陈述等证明材料及庭审笔录在案存卷为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告认为原告母亲的死亡原因为自杀，并据此免责的主张能否成立；2、被告是否因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而对原告母亲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被告辩称，根据养员入住协议书、补充协议及承诺书的记载，被告对原告母亲庄忠华发生的自杀行为不承担责任。同时，被告提供了甘井子分局泉水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据此证明庄忠华系自杀身亡。但该情况说明称，”公安机关接到报警称：甘井子区虹德养老院二部有人跳楼......确认跳楼者死亡。”该情况说明中”跳楼”的说法只是报警人的个人倾向性意见，在证明死者死亡原因方面属于传来证据，证明力欠缺。同时，原告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记载庄忠华的死亡原因为”在养老院意外跌落”。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被告认为庄忠华的死因系自杀，并非原告所称意外坠楼。但死亡原因的判定具有很强的专业性，在没有法医专业鉴定意见的情况下，仅依据该份情况说明即认定死者为自杀，缺乏足够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案为侵权类纠纷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在现有证据难以充分证明原告母亲的死亡系其故意引起的情况下，对于被告应予免责的辩称，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行为包括四种：第一种是指公共场所使用的建筑物、配套服务设施、设备应当安全可靠；第二种是管理服务方面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第三种是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对参与活动的公众负有合法组织活动、有效管理活动场所等义务；第四种是防止第三人在公共场所或者群体性活动的场所对受害人实施侵权行为。本案中仅涉及到前两种情形。首先，被告提供的居住场所相对安全可靠。根据宿舍建筑设计规范的规定，宿舍的外窗窗台不应低于0.9m，当低于0.9m时应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庄忠华所居住的房间符合上述标准，不违反建筑安全规范。其次，被告在管理服务方面不存在明显缺陷。第一，被告人在为庄忠华提供服务的过程中无违反法律规范的情形，亦不存在违反同行业内普遍应尽的注意义务的情形，其经营管理及服务的过程中，在签订的入住协议、提供的居住环境、设置的养员类型和收费标准等方面，均符合一般公众对该类行业经营水准的惯常期待。第二，根据被告服务的养员类别的不同，其获取收益的不同，其安全保障的范围和开放程度亦有所不同。虽然双方签订的协议中没有对养员类别加以明确的文字记载，但根据庄忠华交纳的费用，可推定其类别为自理养员。根据协议，被告对该类养员不提供全天贴身护理服务，该类养员也可自由出入养老中心，故对其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不应过于苛刻。庄忠华于自己居住的房间内，即在一个院方护理人员很难介入的封闭空间下，且其同住母亲亦在场的情况下坠楼身亡，此为被告安全保障义务难以涉入的范围。第三，原告称被告明知其母亲患有精神疾病仍接收入住，且没有进行特殊照看。然而在庄忠华入住时，其本人及监护人均未按协议约定向被告如实告知病情，存在一定的过错，亦无证据证明原告方曾向被告交代过特殊照看的需求及更换楼层的要求。在被告认为庄忠华不适宜入住养老院的情况下，庄忠华及其监护人又写下承诺书进行了保证。由此可知，被告在合理的范围内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
尽管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在管理服务方面不存在明显缺陷，但被告毕竟是具备专业资质的养护机构，其护理过程中仍存在一定的疏漏。通过公安机关对被告工作人员的询问及被告让庄忠华签署承诺书的行为等可知，被告对庄忠华精神状态不佳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其在有所察觉的情况下可与家属沟通变更服务级别或解除协议，以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综合考量，鉴于被告对庄忠华尽到了基本的安全保障义务，但护理中存在一定的瑕疵，一审法院酌定由被告赔偿本案的赔偿权利人即本案原告人民币30000元为宜。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赔偿原告于松民人民币3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于松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24元由被告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承担500元，原告于松民承担1132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查明相关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与死者庄忠华及其监护人庄忠英签订的《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其中就养员入住程序第三项约定：”甲方根据乙方提供的《健康状况陈述书》、《体检报告》对乙方的身体进行综合测评，确定乙方服务项目及收费标准。”根据上诉人工作人员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的陈述以及上诉人于2017年1月24日让庄忠华及其监护人庄忠英出具《承诺书》的行为能够认定，上诉人对于庄忠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极易发生意外的情况是知晓的。上诉人作为具备专业资质的养护机构，未能按照协议约定针对庄忠华的实际状况有效提示告知家属可通过变更服务级别或解除协议以避免发生危险，而仅仅是让庄忠华及其监护人庄忠英出具《承诺书》以免除自己的责任，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一定的过错，导致庄忠华在上诉人处意外跌落身亡。综合上诉人的过错行为对这一损害后果发生所产生的原因力大小，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庄忠华尽到了基本的安全保障义务，但护理中存在一定的瑕疵”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酌定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30000元合理、适当。本院对于上诉人提出其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上诉人大连甘井子虹德慈善养老中心二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彬
审判员 刘婷娜
审判员 郑福一
二〇一八年三月九日
书记员 陈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