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再1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唐庆军，男，1951年8月29日生，汉族，个体，住吉林省扶余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龙，吉林扶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扶余市蔡家沟镇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吉林省扶余市蔡家沟镇万家坨子村。
代表人：牛宪明，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兆明，吉林睿翼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霍长君，男，1970年2月21日生，汉族，农民，住所吉林省扶余市。
再审申请人唐庆军因与被申请人扶余市蔡家沟镇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第三人霍长君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7民终1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作出（2017）吉民申8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庆军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龙，被申请人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代表人牛宪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兆明，原审第三人霍长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庆军申请再审称：1.双方间抵债协议是经村民会议讨论后，由村委会班子决定签订。2.唐庆军将抵债的林木转让给霍长君后，霍长君办理林权证过程中现任村委会及林业站均签字并加盖公章，后镇政府亦为霍长君办理了采伐证。证明案涉抵债协议合法有效。3.村委会对唐庆军的债务是，连续三届村委会因开会、公务、接待等村里事务在唐庆军饭店消费所形成，并非是村书记和主任个人债务。综上，二审法院判决案涉抵债协议无效，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案涉抵债协议合法有效，应驳回村委会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万家坨子村委会辩称，二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第三人霍长君同意唐庆军的意见。
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与唐庆军于2003年5月30日签订的以林带抵顶欠款的还款协议（以下简称为《抵债协议》）无效。2.要求第三人霍长君返还案涉林地。
一审法院查明：2003年5月30日，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在唐庆军处赊欠饭费、车费共计26000元，经时任万家坨子村支部书记于廷才和村长李福成之手出具欠据一枚，此款经唐庆军多次催要未果。后经时任万家坨子村支部书记于廷才之手，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与唐庆军签订还款协议，约定：将万家坨子至郑家村边界公路两侧林带顶欠款8000元，大岗地北东西林带顶欠款3000元，卢沟地南北林带顶欠款2000元，合计13000元。后经双方协商，唐庆军同意让出大岗地北东西林带和卢沟地南北林带，仅以万家坨子至郑家村边界公路两侧林带顶替欠款。双方始终未办理林权变更登记。
2013年9月16日，唐庆军将万家坨子西至郑家村交界处公路两侧树木大约400棵以37000元的价格卖给第三人霍长君及姚传刚。第三人霍长君于2013年10月18日办理了林权证明，将该条林带过户到霍长君名下。
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以还款协议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也未经村民同意为由要求确认案涉《抵债协议》无效，要求第三人归还树木所有权。
吉林省扶余市人民法院【（2015）扶民重初字第28号诉讼】经审理认为：双方之间确有26000元的债务关系存在，有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于2003年5月30日出具的欠据为证。双方达成合意签订了还款协议，且无法查明有恶意串通的事实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农村集体财产，需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之规定属于程序性事项，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该还款协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认定为有效。另查明，原、被告在2003年5月30日签订还款协议后，未办理林权变更证明。2013年9月16日，唐庆军将林带转卖给第三人霍长君后，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协助第三人霍长君办理了林权证明，也足以证明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对抵债协议及买卖协议的认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并经2016年第四次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判决：扶余市蔡家沟镇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与于2003年5月30日签订的以树抵债的还款协议有效。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负担。
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确认抵债协议无效。
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唐庆军在蔡家沟镇经营饭店，当时饭店名为“银座酒楼”，时任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领导班子成员经常在此饭店吃饭，只是李福成、于廷才任期内所吃，因此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欠唐庆军餐饮费、车费26000元，并为唐庆军出具欠据一枚，载明：“欠据2003年5月30日人民币贰万陆仟元整（26000.00）系饭费、车费欠款单位：万家坨子村李福成印经：于廷才”。
同日即2003年5月30日，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与唐庆军协商以万家坨子村的林木抵顶此债务，双方签订本案争议的“以树抵债协议”。
2014年3月23日，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会议内容第五项：由于原村委会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表决，现全体村民要求对现有的成林树一律予以收回。
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重审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唐庆军承认万家坨子村所欠的26000元是村委会在其经营的饭店就餐的餐饮费，而且只是李福成、于廷才任期内的村委会班子成员所吃，并不是全体村民所吃。因此，此餐饮费不应由全体村民买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关于“农民集体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的规定，万家坨子村的林木是属于全体村民的集体财产，并不是村委会成员的财产，其真正的所有权与处分权是属于全体村民，村委会未经村民代表大会民主议定而擅自处分集体财产应属于无权处分，效力待定。本着优先保护全体村民合法利益的宗旨，认定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当时处分集体财产的行为为无权处分，属于效力待定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应待村民代表大会以民主议定的方式予以追认方为有效。但本案万家坨子村于2014年3月23日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一致表决通过决议收回本案争议的林木，其行为应认定为对本案争议以树抵债协议的否认，因权利人否认此效力待定合同，故本案争议的以树抵债协议应确认为无效合同，双方按无效处理。
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2015）扶民重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扶余市蔡家沟镇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与唐庆军于2003年5月30日签订的以树抵债的协议无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元，由被上诉人负担。
本院经审理对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另查明：本案一审审理期间，唐庆军向法庭提交了2013年10月17日案涉林地林权证明，记载：林权所有者为霍长君，该证明上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与扶余市蔡家沟镇林业工作站分别加盖公章并由负责人签字。2013年10月18日，霍长君向扶余市蔡家沟镇人民政府提交采伐申请，该政府加盖公章予以批准。
本院经审理认为：案涉抵债协议约定以林木抵顶债务，但并非是即时交割林木性质的交易，而是受让人需管理和经营后方能获益。因此，案涉抵债协议实为以林业承包经营权抵顶案涉债务，霍长君办理案涉林地林权证事实亦可佐证。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主张案涉抵债协议无效的主要理由为该协议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强制性规定。因此，确认案涉抵债协议效力应先审查是否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如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应审查是否违反了当时法律、法规效力性规定。
1.关于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问题。案涉抵债协议签订于2003年5月，本案起诉于2014年5月，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在2013年10月霍长君办理林权证过程中予以签字、盖章。可见，在长期履行过程中，无论合同双方还是村民均未对合同效力及履行事实提出异议，而且村民委员会对办理林权证给予积极配合。在此情况下，案涉抵债协议是否经村民会议讨论决议，应当根据协议履行情况、举证能力、交易习惯等因素综合判断。而二审法院径行认定案涉抵债协议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而并未进行审查，亦未作出任何论述。因此，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依据不足。
2.关于适用法律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关于村委会民主议事规定，是旨在保障村民集体作为集体财产的所有权人的核心权利，应视为效力性规定。但是，该条第三款同时规定“法律对讨论决定村集体经济组织财产和成员权益的事项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故依据该二十四条审查处分村民集体所有财产行为效力时，还应当根据当时其他法律及解释予以判断。如前所述案涉抵债协议性质为林业经营权承包性质，属农业承包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法释【1999】15号第二十五条规定，发包方违背民主议定原则签订的合同，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1年或者虽未超过1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的，不予确认无效或终止合同。本案中，签订案涉合同至起诉已过十余年，唐庆军亦对接收的林地进行了长期管理和投入，故无论案涉抵债协议是否违反民主议事规定，并不必然无效。因此，二审法院适用法律存在不当之处，应予纠正。
另，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就案涉欠款问题出具了欠据，与案涉抵债协议相互佐证。故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虽提出双方恶意串通、虚构债权的主张，但并未提供足以否定前述事实的相应证据，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案涉抵债协议并不违反行为当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或存在合同法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故不应确认为无效。同时，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提出的返还林木之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
3.关于一审判决存在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民主议事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属理解法律有误，但对案涉抵债协议效力的结论，并无不当。本案系万家坨子村民委员会作为原告提出确认案涉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如法院经审理认为其主张不成立，应驳回诉讼请求，在对方当事人未提出确认合同有效的诉讼请求情况下，不应在判决主文确认合同有效，一审法院在判决主文表述存在不严谨之处，本院一并予以纠正。
综上，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适用法律不当，唐庆军的再审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7民终1272号民事判决及吉林省扶余市人民法院（2015）扶民重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扶余市蔡家沟真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元，由扶余市蔡家沟真万家坨子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靖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季伟明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孙恒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