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3民再9号
监督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
原审原告：张镒，男，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平，重庆碧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蔡晓林，男，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武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廷国、刘警伟，重庆星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住所地武隆县白马镇迎宾路254号附5号4－1。
法定代表人：蔡晓林，该公司经理。
原审原告张镒与原审被告蔡晓林、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3日作出（2013）渝三中法民初字第00131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已经发生法�效力。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于2016年7月22日以渝检三分民监（2016）50830000036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本院审查后，于2016年10月17日作出（2016）渝03民监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原审原告张镒及其诉讼代理人张晓平、原审被告蔡晓林（原审被告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其诉讼代理人李廷国、刘警伟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有新证据表明本院（2013）渝三中法民初字第00131号民事调解案存在虚假诉讼的情形，依法应予纠正。理由是：一、有新证据证明张镒以暴力、威胁手段强迫蔡晓林将借款利息纳入本金的行为属于犯罪行为，张镒威胁蔡晓林将其中60万元利息纳入本金的行为已构成强迫交易罪被判处刑罚，为此�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张镒强迫蔡晓林签写的“借款协议”并非蔡晓林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借款协议”自始没有法律效力，不应受到法律保护。二、有新证据证明该案系虚假诉讼。为使虚假的借条合法化，张镒一是强行要求蔡晓林配合其提起的民事诉讼，采取暴力威胁的手段强迫蔡晓林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当庭认可借款的真实性，并不允许蔡晓林聘请代理人，剥夺了蔡晓林的辩论权和处分权；二是在庭审中作虚假陈述，虚构其系金城小额贷款公司股东以及借款的资金来源，骗取法官信任，导致法院调解确认了该1300万元借款。
原审原告张镒称:在1300万元借款中，除了其中有130万元是利息外，其余的1170万元都是蔡晓林向其借的四笔本金即600万元、260万元、150万元、160万元。借600万元和260万元时有证人，蔡晓林是认了帐的，150万元和160万元是其用现金在�隆红五星茶楼和渝珠宾馆当面交给蔡晓林的，虽没有证人，但借款是事实。2013年6月14日前利息（率）为5分，借款汇总成1300万元之后的利息（率）是3分。
原审被告蔡晓林辩称：1300万元借款只有600万元和260万元是属实的，张镒另外还借了15万元给蔡晓林办证和交电费，除了这875万元外，张镒说的其余的借款都不属实。并且600万元借款扣除了当月利息30万元，实际拿到手的只有570万元，260万元借款扣除了当月13万元利息，实际拿到手的是247万元。2012年9月14日前，借款利息（率）是5分，2012年9月14日至2012年12月14日，利息（率）是7分，2012年12月14日后，利息（率）是1角。已经还了张镒借款利息1445万元，其中通过银行转账362万元，支付现金1083万元。
原审原告张镒向本院起诉请求：按照原告与被告蔡晓林于2013年6月14日签订的《借款协议》，判令被告蔡晓林偿还原告1300万元借款本金及其利息。本院原审认定：被告蔡晓林在2013年6月14日前分多次累计向原告借款1300万元（2012年6月份借款600万，2012年8月份借款300万、2012年10月份借款150万、2013年5月份借款250万，共计1300万），用于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瑞丰煤矿技改扩容工程。因被告蔡晓林未能在约定的期限内偿还借款，原告与被告蔡晓林于2013年6月14日签订《借款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如下：乙方（即被告蔡晓林）确认已收到所有款项，乙方同意在2014年6月14日一次性偿还甲方（原告）全部借款1300万元。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按照月息3分的标准支付资金利息，如逾期两个月以上，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提前偿还全部本息，并承担甲方为主张债权所发生的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费用。协议签订后，被告因资金困难未按约定支付利息已逾期2个月。另经审查，原告起诉�列的第二被告为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丰瑞煤矿，但至起诉时，该煤矿尚未取得工商营业登记。鉴于此，原告于2013年10月25日申请撤回对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丰瑞煤矿的起诉，依法予以准许。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以下协议：一、双方一致认可被告蔡晓林尚欠原告张镒借款本金为1300万元；截至2013年12月3日前的利息已付清。二、上述本金中的600万元，蔡晓林应于2014年1月15日前还清；剩余700万元，蔡晓林应于2014年4月30日前还清。利息按月息2.5分计算至付清之日止。若蔡晓林未按期付清上述600万元，则1300万元本金的利息自2013年12月3日起均按月息3分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三、原告张镒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9800元，减半收取49900元，由张镒负担。
围绕再审检察建议以及当事人的争议，本院再审审理查明：原审被告蔡晓林因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瑞丰煤矿技改扩容工程所需，于2012年6月14日向原审原告张镒借贷现金600万元（扣除第一月利息30万元后实际借款570万元），并签订了以武隆县能亮煤炭有限公司丰瑞煤矿为抵押的《借款协议》，该协议约定“利率按重庆农村商业银行贷款利率的3-5倍计算”（双方口头约定的月利率为5分），借期为3个月；2012年7月18日，蔡晓林将武隆县白马镇渔光村桐麻农业社煤炭仓储港口装运蔡晓林货仓，以名为买卖、实为借款的形式，再次向张镒借贷现金260万元（扣除第一月利息13万元后实际借款247万元），口头约定月利率为5分，借期为2个月，并签订了一份《买卖协议》。后因蔡晓林未能在约定的期限内偿还借款，张镒与蔡晓林口头约定将该两笔借款再延期3个月至2012年12月14日。借期届满，因蔡晓林未能偿还借款，张镒采取暴力威胁方式将到期尚欠的60万元利息加入860万元本金中，强迫蔡晓林按920万元本金还本付息，并于2012年12月15日签订了一份落款时间为“2012年12月14日”的《煤矿买卖协议》，协议约定蔡晓林将丰瑞煤矿以920万元出售给张镒。该协议签订后，蔡晓林每月按920万元本金向张镒支付借款利息，丰瑞煤矿产权未发生变更并仍由蔡晓林经营。2013年6月14日，张镒与蔡晓林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乙方（蔡晓林）确认已收到所有款项（1300万元），乙方同意在2014年6月14日一次性偿还甲方（张镒）全部借款1300万元。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按照月息3分的标准支付资金利息，如逾期两个月以上，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提前偿还全部本息，并承担甲方为主张债权所发生的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费用。该协议签订后，蔡晓林因资金困难仍未按约定偿还债务。2013年9月29日�张镒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蔡晓林偿还借款1300万元，并按月利率3分从2013年6月14日起至付清时止支付利息。2013年12月3日，双方当事人就该案达成调解协议，且在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2013年12月3日之前的全部借款利息已经付清。2013年12月9日、2014年1月24日，蔡晓林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分别向张镒支付借款利息73万元、65万元。2014年1月14日，蔡晓林向张镒出具一张500万元借款的借条。该借条未约定利息，但载明：限于2014年4月7日归还。2014年4月9日，张镒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蔡晓林偿还500万元借款并支付逾期利息。该案在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5月20日达成调解协议。之后，张镒让其妻子肖勇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分别于2014年9月17日、2014年10月29日向蔡晓林汇款10万元、5万元。自2012年6月14日起，张镒在再审中自认收到蔡晓林给付的本案借款利息547万元，另案500万元借款利息110万元，共计657万元。张镒在其刑事案件的上诉状中自认收到蔡晓林偿还的利息共计780万元，在再审中对此质证时，张镒认可上诉状是自己写的，称不是准确数字，是700多万元，出入不大。蔡晓林在2014年12月4日向公安机关报案时陈述，自己共向张镒借了三次款，分别为600万元、260万元、150万元，共计1010万元，后将1010万元本金和所欠利息一并计入1300万元借条之中。但将150万元的借款时间和借条出具时间陈述为2013年11月21日。
另查明，在张镒与蔡晓林涉本案的民间借贷中，张镒因犯强迫交易罪，被涪陵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1万元，犯非法侵入住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1万元。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并经本院确认的（2016）渝03刑终23号《刑事裁定书》�张镒与蔡晓林签订的《借款协议》、《买卖协议》、公安机关对张镒和蔡晓林的询问笔录、张镒的刑事上诉状、银行转账付款凭证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正当、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应当受到依法保护，但双方当事人必须按照法律的规定及合同的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关于监督机关提出，张镒以暴力、威胁手段强迫蔡晓林将借款利息纳入本金的行为属于犯罪行为，张镒强迫蔡晓林所签写的“借款协议”并非蔡晓林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借款协议”为无效协议的问题。经查，在张镒与蔡晓林的本案借贷关系中，有新证据证明张镒曾采用暴力、威胁手段强行将60万元借款利息加入原860万元借款本金要求蔡晓林还本付息，该行为已构成强迫交易罪，张镒已被判处刑罚，因此，这60万元借款系利息强行转为本金，涉及这部分金额的协议应为�效。同时另有证据证明，1300万元的借款中，还有部分也是高利息转为本金，这部分借款同样不受法律保护。对于双方发生的真实借款关系，无证据证明其非法性，仍应受法律保护，但按相关法律规定，对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不予保护。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借贷的本金数额、约定的利息、已还本付息的金额。
对于借贷本金，双方虽出具有1300万元书面借款协议，但其中部分借款金额是蔡晓林所欠利息，且部分利息计入本金还存在强迫情形，故该借款协议不能作为认定借款本金的依据。因张镒对600万元和260万元借款能提供具体的借贷时间、交易地点、交付方式、见证人以及相应的书面凭据，且与蔡晓林的陈述能相互印证，同时张镒与蔡晓林对600万元借款扣除当月利息30万元后实际借款为570万元、260万元借款扣除当月利息13万元后实际借款为247万元的借贷事实和金额均无异议，故本院对张镒向蔡晓林出借的这两笔共计817万元借款本金予以认定；对于150万元，蔡晓林向公安机关报案时，明确承认了该笔借款,虽其陈述的借款时间与张镒陈述的具体借款时间不一致(张镒主张是2012年10月左右，蔡晓林陈述是2013年11月），但鉴于其此前已历经两次诉讼，对于自己实际向张镒借了多少钱应是十分清楚的，而报案时，公安机关已经介入，其已摆脱了张镒的胁迫，意思表示是完全自由的，故该陈述的真实性较大。蔡晓林事后称150万元借款记错了，误将利息说成本金，与常理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而2013年11月，本案已在诉讼之中，1300万元的借据也早已出具，蔡晓林称此时向张镒借款150万元和出具1300万元借条，则明显属于对时间的记忆错误，故不能以此否定该150万元借款的存在。至于张镒所诉的160万元借款，由于其既不能提供具体的借贷时间、交易地点、交付方式、见证人以及相应的书面凭据，也不能举示其他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笔借款不予认定。据此，本院认定蔡晓林向张镒的借款本金共计为967万元。对于2014年9、10月张镒向蔡晓林共支付的15万元，因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院不将其纳入本案审理。
关于利息的认定问题,虽然在原审调解过程中，双方均认可2013年12月3日前的利息已付清，因蔡晓林存在被胁迫情形及考虑双方有把利息算入本金等因素，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按照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对于利息的支付数额应由蔡晓林举示证据。蔡晓林称其共支付了1400余万元利息，除举示了362万元的转账依据外，主张其余均为现金支付，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故对蔡晓林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而张镒在不同的场合对其收到的利息数额有不同的表述，其在刑事上诉状中陈述的共收到利息780万元(包括现金及转帐)对蔡晓林最为有利，在再审中虽认为该数额不准确，但也承认出入不大，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该陈述具有自认的证明效力，本院据此认定张镒已收到利息780万元。
关于利率问题，双方借款时口头约定利率为月息5分，该利率及实际履行的利率已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故借款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多付的利息依法应抵作本金。依据双方认可的借款时间，570万元应从2012年6月15日起算利息；247万元应从2012年7月19日起算利息。150万元因双方陈述不一致而无法确定具体的借款时间，考虑该借款包含在1300万元借款协议之中，2013年6月14日双方签订书面协议时该借款已存在，故本院确定该借款的利息从2013年6月15日起算。至于多支付的利息�何折抵本金的问题，因支付的利息大部分是现金支付，且无明确的支付时间，对此只能酌情判处。现有能查明的事实是在2013年9月29日张镒提起诉讼后，蔡晓林共向张镒转账3次（2013年11月21日38.3万元、2013年12月9日73万元、2014年1月24日65万元），支付款项176.3万元。结合常理分析，在双方产生纠纷并进入诉讼后，蔡晓林应不会再用现金支付而不保留支付凭据，在已支付的780万元利息中，扣除前述3笔176.3万元转账外，其余603.7万元可视为2013年9月29日前支付的，故本院确定将三笔借款算至2013年9月29日前的利息与603.7万元折抵，多支付部分抵扣为本金。从2013年9月30日起，按抵扣后的本金与前述3笔利息转账时间分段计算折抵。
综上,本院认定，借款本金570万元从2012年6月15日起至2013年9月29日,按2012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178.98万元（570万元×471天×6％年利率÷360天/年×4);本金247万元从2012年7月19日起至2013年9月29日,按2012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71.959333万元（247万元×437天×6％年利率÷360天/年×4);本金150万元从2013年6月15日起至2013年9月29日,按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10.6万元（150万元×106天×6％年利率÷360天/年×4)。以上共计应付利息为261.539333万元，已付利息603.7万元，多支付的342.160667万元抵扣本金后尚欠本金624.839333万元；本金624.839333万元，从2013年9月30日起至2013年11月21日,按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21.661097万元（624.839333万元×52天×6％年利率÷360天/年×4)，已付利息38.3万元，多支付的16.638903万元抵扣本金后尚欠本金608.20043万元；本金608.20043万元从2013年11月22日起至2013年12月9日，按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6.892938万元（608.20043万元×17天×6％年利率÷360天/年×4倍)，已付利息73万元，多支付的66.107062万元抵扣本金后尚欠本金542.093368万元；本金542.093368万元从2013年12月10日起至2014年1月24日，按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为16.262801万元（542.093368万元×45天×6％年利率÷360天/年×4倍)，已付利息65万元，多支付的48.737199万元抵扣本金后尚欠本金493.356169万元；本金493.356169万元，从2014年1月25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
关于监督机关提出本案系虚假诉讼的问题。经查，在本案诉讼中，虽然张镒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借贷资金的来源，庭审中的陈述也有不实之处，但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借贷资金具有非法性。因此，本案虽然存在诉讼标的有部分不受法律保护、诉讼中当事人有违诚信原则的情形，但新证据不能证�本案全部系虚假诉讼。
综上所述，法律保护的是正当合法的借贷关系，对于本案，有新证据证明在原审中当事人不仅隐瞒了其真实的借贷关系和诸多争议，而且隐瞒了其借贷关系中存在的违法犯罪事实，故本院原审调解书所确认的债权债务金额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1991年）第六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渝三中法民初字第00131号民事调解书；
二、由原审被告蔡晓林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审原告张镒偿还尚欠�款本金493.356169万元及其利息（利息自2014年1月25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
三、驳回原审原告张镒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99800元，由张镒与蔡晓林各负担49900元（张镒已交纳499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并预交案件上诉受理费。
审 判 长 陈胜泉
审 判 员 李山中
代理审判员 刘 军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舒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