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14民终28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商丘市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家庭，上海创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红华，男，1973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
委托代理人：刘怀军，河南睢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商丘市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辉煌公司）与被上诉人陈红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陈红华于2016年1月5日向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辉煌公司支付其工程款900万元及利息和迟延履行金。原审期间，辉煌公司于2016年4月14日申请追加河南省鑫鼎盛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鼎盛公司）、陈广河、石峰、王北安作为本案原告参加诉讼，经原审法院通知后，上述人员均表示不参加本案诉讼。辉煌公司于2016年4月29日将上述人员及陈红华列为反诉被告，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辉煌公司的反诉不是以本诉为基础，且与本案不属于同一个法律关系，原审法院未予准许。本案经原审法院审理，于2016年5月23日作出（2016）豫1403民初137号民事判决，辉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9月2日在本院第四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辉煌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徐家庭、被上诉人陈红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怀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2月18日，辉煌公司对位于商丘市××与生活路交叉口西南角的商丘市恒通大厦发布招标公告。2013年3月19日，该工程由鑫鼎盛公司中标，该公司中标后委派石峰负责施工。主体完工后，双方发生纠纷，于2014年4月4日双方达成解除施工协议，约定下余工程由张成广自建等。辉煌公司向前期施工人员共支付工程款1050万元。2014年5月27日，陈红华与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签订补充协议，陈红华承包了恒通大厦的剩余辅助工程，即绿化、下水道、化粪池、生活路、照明、围墙、内外粉、门窗、保温、消防等辅助工程，工程总价款为900万元。施工中经结算，辉煌公司分别于2014年8月30日给陈红华出具欠条160万元，约定月利率为2.5%；于2014年11月17日出具欠条100万元，约定月利率2%；于2014年11月30日出具欠条260万元；于2014年12月13日出具欠条240万元；于2014年12月29日出具欠条140万元，合计900万元。上述欠条均有辉煌公司签章及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的签字。2015年3月30日，陈红华等人因向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索要工程欠款，涉嫌非法拘禁，被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1日作出（2015）金刑初字第521号刑事判决（以下简称521号刑事判决），判处拘役五个月。该欠款辉煌公司仍没有支付，为此陈红华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将鑫鼎盛公司前期没有施工完成部分工程承包给陈红华继续施工，并签订了施工协议，张成广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其行为后果依法应由辉煌公司承担。陈红华与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签订施工协议后，按照协议约定完成了工程量，辉煌公司给陈红华出具了工程款欠条，陈红华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员，在本案中向辉煌公司主张权利，其主体适格，辉煌公司主张陈红华主体不适格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辉煌公司将开发建设的“恒通大厦”部分工程发包给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陈红华，违反了法律规定，陈红华与辉煌公司签订的施工协议应为无效协议。陈红华依约完成了辉煌公司的工程量，且房屋已出售，辉煌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该工程有质量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该工程视为已竣工验收，辉煌公司应当按约定支付工程款，陈红华要求辉煌公司支付工程款900万元的诉请应予以支持。关于陈红华要求支付因延迟支付工程款产生的利息及迟延履行金的问题，双方对2014年8月30日出具的欠条、2014年11月17日出具的欠条有约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以年利率24%支付利息为宜；对2014年11月30日出具的欠条、2014年12月13日出具的欠条、2014年12月29日出具的欠条，因双方没有约定，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执行（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辉煌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红华工程款900万元及利息（工程款260万元，年利率按24%计算，其中160万元从2014年8月30日起至付清之日止，100万元从2014年11月1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本金64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其中260万元从2014年11月30起至付清之日止，240万元从2014年12月13日起至付清之日止，140万元从2014年12月29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二、驳回陈红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3800元，由辉煌公司负担。
上诉人辉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事实是：鑫鼎盛公司在陈红华、陈广河、王北安、石峰的参与下通过招标方式与上诉人签订工程施工合同并在建设主管部门备案，上述人员以鑫鼎盛公司的名义进行施工。2014年4月25日，鑫鼎盛公司与上诉人签订补充协议，约定鑫鼎盛公司对民事判决中的剩余工程继续施工，陈红华以鑫鼎盛公司工作人员身份应对建设主管部门的监管，又以实际施工人的身份要求上诉人支付工程款，其法律属性是个人挂靠行为。上述人员及鑫鼎盛公司收取的全部工程款数额不得超过合同中标价；2.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并备案，该合同没有被解除的情况下，任何与备案合同的价款、质量等实质内容不一致的约定均系无效合同，张成广与陈红华签订的合同及依据该合同出具的欠款条（系陈红华等强迫张成广出具）均为无效。因陈红华是挂靠行为，应以中标合同为工程款决算依据，原审认定上诉人的欠款数额错误；3.原审程序错误。鑫鼎盛公司、陈红华、陈广河、王北安、石峰均是本案的共同参与人，原审没有追加上述人员参加诉讼错误，原审未准许上诉人反诉，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原告可以放弃或者变更诉讼请求，被告可以承认或者反驳诉讼请求，有权提起反诉；3.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招投标法规定，任何与中标合同的实质条件不一致的另行约定是无效约定，该约定不作为价款、质量争议依据。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要求合并审理上诉人的反诉。
被上诉人陈红华辩称，1.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于2014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是一个独立的民事行为，与鑫鼎盛公司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鑫鼎盛公司将上诉人的涉案主体工程完工后，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解除合同，上诉人将除工程主体外的剩余工程发包给被上诉人，并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不受招投标法的限制。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之间签订合同并备案，该合同已经解除，被上诉人承包的剩余工程合同系独立合同，不受招投标备案合同限制；3.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合同及欠条没有受到威胁，是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院确定本案争议焦点是：1.原审程序是否违法；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于2014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否为有效合同，原审判令上诉人支付工程款900万元及利息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二审期间，上诉人辉煌公司提交证据：一、2010年辉煌公司与鑫鼎盛公司签订的工程承包协议，证明陈广河是实际施工人；二、2013年3月27日备案合同，证明鑫鼎盛公司中标；三、2013年7月9日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的补充协议，证明石峰、王北安是实际施工人，已付1050万元，该合同已经解除；四、2014年4月25日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补充协议，证明鑫鼎盛公司继续履行原中标合同；五、2014年5月25日的补充协议，证明将2014年4月25日协议内容变更为900万；六、2014年4月25日陈红华与鑫鼎盛公司的内部协议，证明陈红华是鑫鼎盛公司的职工，内部承包涉案工程；七、2014年5月27日陈红华与张成广补充协议，证明陈红华以公司内部承包的关系与张成广就工程内容进行重新约定；八、欠条一组，证明该欠条由鑫鼎盛公司持有或者保管，其债权属于该公司；九、521号刑事判决证明陈红华与张成广的补充协议和欠条是在张成广非法拘禁期间出具，该协议及欠条无效；十、建筑业发票两份，证明2014年6月4日、13日鑫鼎盛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收取钢材款1000万元；十一、陈红华、陈广河的保证书及房屋备案清单各一份，证明2015年3月31日陈红华、陈广河在非法拘禁张成广期间，强行过户涉案房屋，备案上诉人房屋129套，备案合同价款为52832555元；十二、检察建议书一份，证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合同诈骗行为提出刑事控告，部分案件事实待公安机关通过刑事侦查手段核实，原审法院依据民事规则判决妨碍刑事诉讼；十三、上诉人的反诉状，证明上诉人在原审期间提出反诉并行使抵销权，原审法院未予审理不当。综上，鑫鼎盛公司是涉案工程的中标人，陈广河等人均是实际施工人，陈红华签字系职务行为。陈红华与张成广之间签订的协议是在非法拘禁张成广期间形成，不具有法律效力，本案欠条是鑫鼎盛公司保管，陈红华不享有诉权，且鑫鼎盛公司收取1000万元的票据，已经超过应付价款数。
被上诉人陈红华质证认为，证据六内部协议系复印件，被上诉人不认可，不属于新证据；证据八欠条不是原件，上诉人对欠条增加了其他内容，与上诉人在原审提供的欠条不一致，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十建筑业发票的真实性无异议，根据建筑行业税收的规定，纳税必须是具有建筑资质的公司，该税票是被上诉人通过鑫鼎盛公司名义交纳的票据；证据十二检察建议书没有立案，不涉及陈红华，与本案无关。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在原审期间已质证。
根据上诉人的申请，本院依职权调取521号刑事判决中公安机关询问、讯问笔录及庭审笔录等材料。
上诉人辉煌公司质证认为，对二审法院调取的证据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无异议，该证据证明陈红华为结算结清工程款，非法拘禁张成广并强迫其书写还款承诺，出具欠条并加盖公司印章，因此陈红华持有张成广本人签订的合同及欠条是非法无效。
被上诉人陈红华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内容不能反映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给陈红华出具的工程款欠条是在被拘禁期间出具，张成广在被非法拘禁期间只出具还款承诺书和授权委托书，并未出具欠条。
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交证据六内部协议，该协议系被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签订，且签订时间在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解除合同之后，该协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证据八欠条不是原件，无法核实该欠条的真实性；证据十二检察建议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对上述三个证据均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对证据十建筑业发票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在原审期间已提交并质证、认证，本院不再进行评判。双方对本院调取521号刑事判决中证据材料均无异议，该证据材料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一、生效的521号刑事判决认定，2015年3月30日7时30分许，为索取债务，被告人陈红华联系了米丙来、金叶威、侯功臣（三人均另案处理）并伙同被告人陈广河在郑州市金水区玉凤路大观小区门口找到被害人张成广，后将其带至郑州市金水区玉凤路富元路南浦国际5011房间，并控制张成广的人身自由，后又将其带到了民权县的阳光宾馆502房间。3月31日12时许，又将其带到了民权县的阳光宾馆7楼的一个房间，胁迫其盖章签订还款合同等，自2015年3月30日至31日18时许，陈广河、陈红华安排米丙来、金叶威、侯功臣非法拘禁被害人张成广35个小时，在此期间张成广遭受到殴打、推搡等行为，造成张成广身上多处瘀伤。
另查明，张成广被拘禁期间于2015年3月31日向陈红华等人出具：1.129套房产过户手续保证书一份；2.承诺书一份，承诺于2015年6月1日前支付恒通大厦工程款120万元。
二、辉煌公司于2014年5月28日向河南省商丘市梁园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辉煌公司与金鼎盛公司于2014年4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解除合同）无效，河南省商丘市梁园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1日作出（2014）商梁民初字第02044号民事判决，驳回辉煌公司的诉讼请求。辉煌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10日作出（2014）商民三终字第101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认定：2013年辉煌公司将商丘市恒通大厦工程发包给鑫鼎盛公司施工，石峰是鑫鼎盛公司的该工程项目部的负责人，2013年7月9日鑫鼎盛公司给石峰出具委托书。鑫鼎盛公司按照施工合同施工到20层顶部时，2013年12月17日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成广和石峰签订了停工报告，内容涉及到是否按照报批的施工图纸施工。2013年12月23日辉煌公司向鑫鼎盛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解除双方签订的该工程承包协议，3日内办理工程移交手续。2014年4月4日辉煌公司与鑫鼎盛公司签订协议书，协议书加盖双方单位印章及张成广的印鉴和石峰的签名，该协议书的内容为：1.鑫鼎盛公司按合同完成主体封顶后，辉煌公司不能及时拨付工程款，导致停工两个多月；2.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辉煌公司一次性拨付石峰工程款550万元，解除与石峰签订的商丘市恒通大厦工程合同；3.下余工程由张成广自建，并承担恒通大厦所有债权债务及工程所有税收；4.自签订协议之日起恒通大厦与石峰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并不承担一切工程质量问题；5.经双方自愿达成以上协议，违约方负一切法律责任，双方盖章签字后生效，此协议一式两份，辉煌公司和鑫鼎盛公司各持一份。2014年4月4日辉煌公司按协议书支付鑫鼎盛公司工程款550万元，加上之前已付工程款500万元，鑫鼎盛公司共收到辉煌公司工程款1050元。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之间的合同解除后，又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5月27日签订了补充协议，主要约定鑫鼎盛公司于2014年4月26日之前未施工部分和涉案工程的绿化、下水道、化粪池、生活路、照明、围墙、内外粉、门窗、保温、消防等辅助工程由被上诉人进行施工，工程总价款为900万元。被上诉人以金鼎盛公司名义继续施工，依约施工完毕并交付给上诉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被上诉人系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鑫鼎盛公司名义进行施工，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与他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于2014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并无不当。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涉案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被上诉人请求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五张共计900万元的工程款欠条。上诉人主张其出具的欠条系受胁迫所为，根据521号刑事判决及相关证据材料显示，不能据此证明上诉人受到胁迫向被上诉人出具上述欠款条，上诉人亦无其他证据足以推翻其出具欠条的真实性。被上诉人非法拘禁上诉人的行为发生在上诉人出具欠条之后，其目的为索要欠款所载款项，故原审判令上诉人支付工程款900万元并无不当。关于原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本案系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引发的欠款纠纷，合同签订的主体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与鑫鼎盛公司、陈广河、王北安、石峰无关，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原审没有将上述人员追加为本案当事人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反诉的当事人应当限于本诉的当事人的范围，本案上诉人以被上诉人及案外人鑫鼎盛公司、陈广河、王北安、石峰提出反诉，违反了上述规定，原审法院未予一并审理亦无不当，但不影响上诉人另行主张权利。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800元，由上诉人商丘市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 蕙
审 判 员 刘玉杰
代理审判员 张月梅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鹿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