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民初字第16586号
原告北京荣德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乙24号131室。
法定代表人白乐东，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芳，北京市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新华网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北兴路（东段）2号院12号楼1-5层101。
法定代表人田舒斌，总裁。
委托代理人隋丽，女，新华网股份有限公司法务。
原告北京荣德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德舫公司）与被告新华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网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荣德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芳，被告新华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隋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荣德舫公司诉称，2013年8月8日，新华网公司所属网站登载了署名记者涂铭、标题为《一年卖出3万斤，病死猪肉何以“裸奔”到餐桌》的新闻报道，其中部分内容直接指称惠丰餐厅给北京邮电大学学生食用病死猪肉。而事实的真相是，在警方侦办该新闻报道提到的病死猪肉刑事案件过程中，惠风餐厅的鲜肉供应商之一北京诚发信达商贸有限公司的何某某，曾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出具了证人证言。该新闻报道的记者涂铭是在未到庭、未实地采访、未核实的情况下，在该新闻报道中指称：“近3万斤病死猪肉，就从这里源源不断流向高校食堂”、“病死猪肉甚至被端上了北京邮电大学餐饮中心新食堂惠风餐厅的学生餐桌”，是没有依据、严重虚假和失实的新闻报道。该新闻报道后，迅速被国内多家重要媒体转载，造成了极大影响，我公司经营的惠丰餐厅被迫停业至今。我公司于2013年8月14日向新华网公司递交《关于坚决要求立即更正虚假失实报道并赔礼道歉的函》进行投诉，并多次与被告协商沟通，但至今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名誉权的行为；2、被告在新华网同等版位上，对该部分内容进行公开更正、消除影响；3、被告以书面和当面方式，就该部分内容赔礼道歉、恢复名誉；4、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27万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新华网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第一，原告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告主张的涉嫌侵权文章内容因没有显示其公司名称及相关信息，故与其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第二，涉案文章内容系客观、准确的法制新闻报道，没有侵犯原告的名誉权。涉案文章属于有合法、合理事实依据的法制新闻报道，新闻报道只能要求新闻真实而不是法律真实，记者只要遵循新闻报道所要求的采访依据，有合理理由确认其为真实即可。涉案报道是公正的新闻评论，发挥了舆论监督的作用，也满足了公众知情权，以维护公众利益为目的；第三，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127万元没有合理依据，原告提交的证据显示其没有因为涉案新闻报道而受到经济损失，且报道此次刑事案件的不仅有新华网还有其他商业网站。第四，依据新华通讯社的有关规定，新华网上载本社通稿系主管单位的行政命令且无审核权限，故不存在涉嫌侵权的主观过错。第五，被告没有侵权事实，应由原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本院查明如下事实：
惠风（丰）餐厅位于北京邮电大学校内新餐饮楼一层。在办理餐饮服务许可证时，将餐厅名字误登记成了“惠丰餐厅”，但食堂名称标牌仍使用最初“惠风餐厅”的名字。惠风餐厅由荣德舫公司承包经营，2011年6月正式开业。
2013年8月8日17：51，新华网公司所属网站登载了署名记者涂铭、标题为《一年卖出3万斤，病死猪肉何以“裸奔”到餐桌？》的新闻报道。在该新闻报道的编者按及报道开篇部分，有如下内容：“……臭气熏天的冷冻室、发黑的冻肉、变质的猪内脏……这是北京市房山区一处非法生猪屠宰点的场景。近3万斤病死猪肉，就从这里源源不断流向高校食堂和人们的餐桌。令人惊奇的是，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竟然没有被一家监管部门发现，直至群众举报，才让涉及北京多个市场的病死猪肉产销链浮出水面。8日，北京海淀区法院审理的这起案件，揭开了病死猪肉从屠宰点到餐桌的乱象。”报道正文中，有“病死猪肉‘攻陷’高校食堂和超市”的标题，在“‘搭票’闯关检疫制度被‘架空’”的标题下，有“这些未经任何检验检疫的病死猪肉甚至被端上了北京邮电大学餐饮中心新食堂惠风餐厅的学生餐桌。2012年5月开始，何某经营的公司向惠风餐厅供应五花肉和肉馅，而这些肉均是锦绣大地批发商田某提供的病死猪肉，而田某则是吕江永的另一个‘大客户’。高校食堂向来是食品卫生的‘重地’，各高校食堂一般对食品原材料都有严格的检验制度。惠风餐厅的经理程某说，何某每次送肉都给‘动物检疫合格’证明。然而，这些病死猪肉又是怎样‘检疫合格’后进入大学的食堂呢？……”的内容。报道的结尾，有“高校食堂被病死猪肉‘攻陷’，也说明一些餐饮机构的食品安全管理形同虚设。一些餐馆、食堂、超市的检验、监管流于形式，让问题猪肉流入餐桌的最后一道关口失守”的评论。荣德舫公司主张以上报道内容虚假失实，侵犯了其名誉权。
2013年8月23日，北京邮电大学后勤处餐饮中心发布“关于惠风餐厅停业的通告”，主要内容为：8月8日部分媒体报道了病死猪肉流入高校食堂，其中提到惠风餐厅。惠风餐厅由荣德舫公司承包经营管理。荣德舫公司于2012年5月与北京诚发信达商贸公司签订猪肉供货合同，由该公司为惠风餐厅的猪肉进行供货……本着对师生、社会和企业负责的态度，在调查核实期间，对惠风餐厅进行停业。2013年11月1日，北京邮电大学后勤处与荣德舫公司签订《终止合作协议》，终止与荣德舫公司就惠风餐厅的承包合作合同。
荣德舫公司曾致函要求新华网公司更正报道并赔礼道歉，新华网公司认为报道是基本真实的，拒绝更正和赔礼道歉。
荣德舫公司提交其被评为全国高校后勤服务优秀企业的证书等，主张自己享有良好的声誉，但因报道而损害名誉，遭受停业等损失。荣德舫公司还就此提供北邮学生的网络评论、财务分类帐，主张新华社公司的侵权行为给其造成了高额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害，新华社公司对真实性不予认可。
新华网公司提交北京市海淀区检察院案件审查报告书复印件以及记者涂铭与办案警官、检察官的采访录音，以此证明相关报道的消息来源，并申请法院调取了相关的预审卷宗和判决书。以上证据中包含与本案有关的如下内容：
1、预审卷中的相关内容：
（1）犯罪嫌疑人邸某供述：在2012年9月27日的预审笔录中，邸某供述：“从2012年2月，我和我丈夫开始在某批发市场94号摊位卖病死猪的肉。2月份到4月份，我们的肉卖给来市场进货的散户。从4月份至今，我家的肉一直供给老何。2012年2月至4月我们从吕某那儿进的“便宜肉”都卖给来市场上货的人……2012年4月份至今我从吕某那儿进的一些肉卖给老何了，剩下的还是卖给来市场上货的人了。我卖给老何的肉是按照市场价卖给他，瘦肉23元一公斤，肥肉10元一公斤。他不知道我卖给他的肉是“便宜肉”，每次都是搅成肉馅，他也不看。他每次从我这儿进少的时候一公斤多，多的时候四十公斤左右。我2012年2月份至今平均每月从吕某那儿进1500斤左右，其中45天因为家里有事我们没做生意……到现在销售有5000多斤……”
（2）何某证言：“我是干个体的为北京某大学一层食堂送货的。我每天在海淀区田村某肉类批发大厅，姓田的摊位购买猪肉和肉馅……我是从今年3月份开始从姓田的摊位购买猪肉和肉馅，但7月份至今所有的猪肉和肉馅都在姓田的摊位处买的。每天少时购买20多斤多的时候80多斤。姓田的卖我冻瘦肉每斤11.5元，冻肥膘肉每斤5元，然后绞成肉馅，鲜五花肉每斤9.8元.我不知道姓田的猪肉有没有经过有关部门检疫，但我每次从他那买肉他都给我检疫票……从姓田的那买的肉卖给北京某大学一层食堂。他的摊位上很少有肉几乎空着，姓田的媳妇在，平常就是她在……2012年5月份左右，我就到田某夫妻摊位上采购猪肉……我每天从田某夫妻的肉摊进货后都送到北京某大学新食堂惠风餐厅的仓库，供每天食堂炒菜所用……9月27日凌晨我从田某夫妻肉摊上采购猪肉了，当时摊位上就有田某的媳妇邸某一人在，我从他们肉摊进30斤肉馅……我记得有检疫合格证明……我进的肉一般都卖给北京某大学食堂惠风餐厅……”
（3）程某（惠风餐厅经理）证言：“我餐厅从2011年12月份左右与北京诚发信达商贸有限公司合作，由他们负责提供冷冻肉品，今年5月开始他们提供鲜肉。北京诚发信达商贸有限公司的法人何某每天从某肉食批发市场进各种肉食品，何某负责开一白色金杯来回采购送货，其中鲜猪肉4、50斤。何某每次都向惠风餐厅提供进货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上面只能反映出这头猪的检疫合格证明，并不能反映出何某采购肉食品的具体数量。何某每天早晨4、5点左右从某肉食批发市场进货，在5、6点左右送到我们食堂地下一层仓库……我们之间有供货对帐单……何某只向我们提供他给我们的品种价格，他批发采购的价格我们不知道。”
（4）鉴定意见
北京市兽医实验诊断所动物疫病检验（检测）报告书证明：送检猪肉组织中猪伪狂犬病、猪繁殖与呼吸障碍综合征、猪细小病毒病和猪圆环病毒病检测结果为阳性，可判定该批猪肉为病害肉，食用后对人体健康可能产生危害。
北京市动物卫生监督所复函证明：起获扣押的吕某非法屠宰销售的猪肉胴体上没有检疫刀迹和检疫验讫印章，货主无法出示检疫合格证明，为依法应当检疫而未经检疫的猪肉。
2、记者对办案警官、检察官的采访录音
相关办案警官、检察官在接受采访的录音中有如下内容：公安人员对无证屠宰场进行了蹲点、跟踪，发现了屠宰、批发、零售病死猪肉的案件。抓到了田某的媳妇邸某，有田某用车拉病死猪肉的录像。邮电大学第一食堂的肉都是走的田某的，当天他们在做交易，公安人员跟踪发现田某把肉都给了面包车，面包车就去邮电大学了，车直接就到了第一食堂，公安人员抓完人之后就去找了食堂的承包人，把承包人吓坏了，他们不知道病死猪肉的事情，是把采购猪肉的事情交给了负责采购的公司，每天给他们送到食堂去。有详细的检疫票，但全是假的。当时把何某找到了，但食堂的老板肯定不明知，因为都是食堂大师傅提前把需求报给何某，何某去弄，学校每隔一段时间给何某结帐，何某再去给田某结帐。这个供货关系从2012年3月开始，到被抓的9月份，大约半年。
3、刑事判决书
（2013）海刑初字第1867号民事判决书、（2013）一中刑终字第4877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吕某低价收购病死猪并雇佣人员将收购的病死猪予以屠宰，加工成猪肉、猪头等产品，出售给邸某等人。邸某明知是病死猪产品，仍伙同田某从吕某处购买并销售。吕某2012年9月27日被抓时供述：2011年7月起开了个宰猪作坊，收病死猪进行屠宰，再联系买家过来买。平均算来，每天作坊里大概能屠宰三百斤病死猪，田某买了之后在摊位上再卖出去，田某每天平均购买约150斤猪肉。判决书采信了邸某2012年9月27日、2012年10月17日的供述以及何某的证言、程某的证言、动物疫病检验（检测）报告书及北京市动物卫生监督所复函等证据。认定吕某的行为构成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邸某等构成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分别进行了刑事方面的定罪量刑。
新华网公司主张以上证据可以证明其报道内容基本真实，荣德舫公司不予认可，表示根据北京法院直播网直播截屏，邸某当庭供述未向何某提供病死猪肉，新华网公司对以上直播截屏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新华网公司提供《新华社新媒体报道采编发稿流程（试行）》等规定以及记者涂铭的情况说明，意图证明涉案报道的采编、发布过程符合新闻报道采编的流程和要求，消息来源权威，内容客观真实。
以上事实，有网络报道打印件、承包合同书、餐饮服务许可证、情况说明、荣誉证书、通知函件、停业通知、终止合作协议、采访录音、预审询问笔录、鉴定材料、刑事判决、新华社稿件处理的相关规定、采购协议书、当事人陈述以及本案庭审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荣德舫公司作为惠风餐厅曾经的承包商，与惠风餐厅具有特定的关联关系，会因为有关惠风餐厅的不实言论而名誉受损，故本院对新华网公司有关涉嫌文章内容没有显示荣德舫公司名称及相关信息，荣德舫公司原告诉讼主体不适格的辩称不予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侵犯名誉权的司法解释的规定，对新闻报道真实性的认定标准是“基本内容属实”而非绝对真实，也即只要新闻报道的主要、基本内容真实，不存在侮辱、诽谤的情形，即不构成侵犯名誉权。而“基本内容属实”的判断标准是一般理性人的认识能力标准，也即新闻记者是否有可以合理相信为事实的消息来源作为报道的依据。如果记者经过亲身的采访、调查或者经历，根据权威、合法的消息来源和自己对于事实的理性、公正的分析，能够确立内心对于事实的合理确信，就达到了事实基本真实的标准。同时，在涉及社会利益的事件的报道评论中，考虑到维护公民知情权、开展舆论监督等公益价值，即使报道存在些许细节的瑕疵，也应以媒体及记者、通讯员等在主观上存在恶意为要件，来判断是否构成侵权。本案中，荣德舫公司对猪肉供应链条的存在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因为存在这样的供应链就认为惠风餐厅在餐饮服务中使用了病死猪肉，并就此提供了庭审网络直播截屏，但其未对此进行公证，新华社公司对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认为，庭审网络直播笔录并不能作为再现庭审活动真实情况的证据，同时，即使邸某当庭确实表示向惠风餐厅提供的都是好肉，该内容与其预审中的多次讯问笔录相矛盾，也未被生效的刑事裁判文书所采信。从本案生效的刑事判决书、预审笔录、采访录音等内容以及病死猪肉的流向等方面综合分析，新华网公司刊登的涉案法制新闻报道的内容基本属实，评论用语客观公正，不存在侮辱或诽谤的情形，也不会产生如荣德舫公司所言会使读者产生误解的情况，新华网公司在主观上也不存在恶意。故本院认为，新华网公司登载涉案文章的行为不构成对荣德舫公司名誉权的侵犯，对荣德舫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北京荣德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六千四百五十元，由原告北京荣德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自行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李 颖
代理审判员 张连勇
人民陪审员 王叔洁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