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4民终6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娟梅。
委托代理人：徐亚明，浙江海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嘉海塑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宁市袁花镇联红路196号。
法定代表人：项健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叶海江，浙江潮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娟梅因与浙江嘉海塑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海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5）嘉海商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娟梅及其委托代理人徐亚明、被上诉人嘉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叶海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3年3月13日，沈娟梅向邢佳的银行账户转账60万元，后邢佳将该笔款项转账至嘉海公司账户。2013年3月28日，沈娟梅向中国银行的贷款300万元发放至姚松英的账户后，姚松英将款项转账至周晓平的账户，周晓平又将其中150万元转账给沈月彪，后沈月彪将该笔款项150万元转账至嘉海公司账户。2013年4月1日，沈娟梅向邢佳的银行账户转账150万元，后邢佳将该笔款项转账至嘉海公司账户。2014年3月19日，沈娟梅向中国银行的贷款400万元发放至姚松英的账户后，姚松英将其中340万元转账至陆昕的账户，陆昕又将其中260万元转账至嘉海公司账户。
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13日向沈娟梅转账165万元，于次日又向沈娟梅转账1万元，并注明上述款项系“还借款”。
2014年3月19日，嘉海公司向沈娟梅出具收条一份，确认收到沈娟梅借款400万元。
2014年3月28日，嘉海公司向沈娟梅转账60万元。
嘉海公司于2014年5月15日向沈娟梅转账48650元，于2014年7月21日转账48000元，于2014年9月4日转账24000元，于2014年9月23日转账24000元，于2014年10月17日转账24000元，于2014年11月19日转账24000元，于2014年12月16日转账24000元，合计216650元。
另查明，沈月彪系嘉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邢佳系嘉海公司的财务人员。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沈娟梅与嘉海公司至今是否存在借贷关系？2、2013年3月13日沈娟梅通过邢佳向嘉海公司转账交付的款项60万元是否包括在本案收条载明的400万元借款范围内？3、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15日以后转账给沈娟梅的款项216650元的性质是什么？
关于争议焦点1，原审法院认为，沈娟梅与嘉海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非常复杂，在认定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时不能孤立地看待证据与当事人、证人的陈述，应当进行综合认定和判断。尽管本案中沈娟梅并非直接向嘉海公司转账交付款项，但沈娟梅向案外人（如周晓平、陆昕、邢佳）转账的款项最终都进入了嘉海公司的银行账户。事后，嘉海公司也是直接向沈娟梅转账以归还部分款项，其中嘉海公司用于做账的扣款业务回单（沈娟梅证据9）附言中直接载明款项性质系归还借款。综合以上事实并结合嘉海公司向沈娟梅出具的收条，原审法院认定沈娟梅与嘉海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并非单纯的资金往来。对嘉海公司陈述的沈娟梅与嘉海公司之间只是资金往来，不是借款的主张，不予支持。根据嘉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沈月彪、嘉海公司财务人员邢佳的陈述，收条是对双方当事人之间此前的借款进行结算后形成的，沈娟梅也予以认可。据此，可以认定截至2014年3月19日嘉海公司向沈娟梅借款400万元。
关于争议焦点2，对此，沈娟梅陈述：因嘉海公司承诺会马上归还该笔60万元借款，在结算时收条载明的400万元就没有包括该60万元；而且，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支付沈娟梅的60万元就是归还该笔借款；嘉海公司在归还该笔借款后于2014年4月1日再次向沈娟梅借款60万元；嘉海公司认为其于2014年3月28日支付沈娟梅的60万元，是沈娟梅向嘉海公司的借款；如果视为归还借款，就应当从400万元予以扣除。原审法院认为，沈娟梅在庭审中确认本案收条是经过双方当事人对此前借款进行结算后形成的，嘉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沈月彪对此也予以确认。既然收条是经过对此前借款进行结算以后形成的，收条载明的400万元就应该已经包括2013年3月13日沈娟梅通过邢佳向嘉海公司转账交付的款项60万元。沈娟梅陈述的收条400万元没有包括该60万元的主张，不符合常理，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在嘉海公司尚欠沈娟梅借款的情形下，嘉海公司不可能再出借款项60万元给沈娟梅，该60万元系归还借款的可能性更大；退一步讲，即使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转账给沈娟梅的60万元系借款，沈娟梅也可以主张抵销。故沈娟梅要求嘉海公司归还的借款400万元中应当扣除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转账给沈娟梅的款项60万元。如果沈娟梅陈述的其于2014年4月1日再次出借给嘉海公司60万元的事实属实，则沈娟梅可以另行向嘉海公司主张，与本案无涉。
关于争议焦点3，对此，沈娟梅认为该216650元系支付利息，因为沈娟梅与嘉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沈月彪系姐弟关系，沈娟梅为帮助嘉海公司经营发展才会向银行贷款后再转借给嘉海公司，嘉海公司则承诺银行贷款利息由其支付，而且嘉海公司支付沈娟梅的上述款项与沈娟梅向银行支付的贷款利息一致。嘉海公司认为如果系嘉海公司偿还沈娟梅借款本息，该216650元也应当认定为归还借款本金。原审法院认为，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15日以后转账给沈娟梅的款项216650元应当认定为系归还借款本金，理由如下：一、沈娟梅没有提供直接证据证明其与嘉海公司约定了借款利息；二、尽管嘉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沈月彪陈述上述款项系支付沈娟梅借款利息，但沈娟梅与沈月彪系姐弟关系，沈月彪的相关证言对沈娟梅明显有利，可信度较低；三、嘉海公司的财务人员邢佳陈述其系在嘉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沈月彪的指示下向沈娟梅办理转账支付利息业务的。实际上，邢佳向沈娟梅转账是在2014年5月15日以后，而沈月彪陈述其自2014年4月以后就不再担任嘉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了，故邢佳的上述陈述不符合常理。所以，在嘉海公司不认可向沈娟梅支付利息的情况下，沈娟梅未能提供直接、充分证据证明其与嘉海公司约定了借款利息，故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15日以后转账给沈娟梅的款项216650元应当认定为系归还借款本金。
综上，沈娟梅与嘉海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嘉海公司尚欠沈娟梅借款3183350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借贷双方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也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嘉海公司应当归还沈娟梅借款3183350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对沈娟梅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在上述款项范围内予以支持，对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1月28日判决：一、嘉海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沈娟梅借款3183350元并支付自2015年2月2日起按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沈娟梅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378元，由沈娟梅负担8141元，嘉海公司负担32237元。
宣判后，沈娟梅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诉争400万元借款包含了2013年3月13日沈娟梅出借的60万元错误。一则，沈娟梅出借给嘉海公司的资金依资金来源分为两类，第一类为自有资金出借，故未收取利息，第二类为沈娟梅向银行借款后出借，故按银行利率收取利息。本案诉争的400万元借款即属第二类，沈娟梅一审中就400万元借款组成进行了举证，即2013年3月28日沈娟梅向中国银行个人抵押贷款300万元后分两次以每次转账150万元将款项出借给嘉海公司，2014年3月13日嘉海公司向沈娟梅转账归还165万元（其中160万元为归还借款，余款5万元即为应付银行的利息）；2014年3月19日，沈娟梅在归还了此前向银行所借300万元后，又以个人房产抵押方式向中国银行贷款400万元，并将其中260万元以转账方式出借给嘉海公司，至此，沈娟梅将向银行贷款出借给嘉海公司的款项为400万元。据此，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19日向沈娟梅出具了400万元收条，与2013年3月13日沈娟梅另外出借的60万元根本无关，如将此60万元计算进来，则借款总金额会变成460万元，显然与事实不符。二则，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归还沈娟梅的60万元系归还沈娟梅2013年3月13日出借的60万元具有合理性，首先，该60万元还款与2013年3月13日出借款项金额相符；其次，该还款用于先行抵销涉案400万元借款之前的借款债务符合常理；再次，嘉海公司在归还该60万元款项后依旧系按400万元借款向沈娟梅支付利息；最后，在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归还60万元借款后，沈娟梅于次月1日又出借给嘉海公司借款60万元。二、原审判决认定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至12月支付给沈娟梅的216650元系归还借款本金而非利息背离事实。一则，如前所析，因出借资金来源不同，只有以银行贷款出借的借款沈娟梅才收取利息，诉争的216650元，正是沈娟梅用于支付给银行的400万元借款的利息，沈娟梅不可能将银行贷款无息出借给嘉海公司。二则，嘉海公司财务人员刑佳在短信记录和调查笔录中均认可诉争的216650元系嘉海公司支付给沈娟梅的利息，刑佳与涉案借款并无利害关系，其证据可信力强，且沈月彪直到2014年12月底才不再担任嘉海公司法定代表人，刑佳的证言并不存在不合常理之处。三、涉案借款发生时，沈娟梅因其弟弟沈月彪担任嘉海公司总经理职务，为支持其事业才同意借款帮助其公司资金周转，除因向银行贷款筹资承担的利息成本外，沈娟梅从未收取过嘉海公司借款利息和费用，与社会上收取高额利息进行牟利的情况也明显不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沈娟梅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针对上诉，嘉海公司二审中答辩称：一、经一审查明涉案400万元的收条系双方对账后形成，即截至收条出具当日嘉海公司仅欠沈娟梅400万元，此后嘉海公司所还款项60万元应在此金额内扣除。二、双方从未约定过借款利息，嘉海公司于2014年5月之后支付的21万余元款项理应作为归还本金予以扣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两点：焦点一、嘉海公司出具的400万元收条是否包含2013年3月13日的60万元借款，亦即嘉海公司2014年3月28日转账60万元是否系归还涉案400万元借款；焦点二、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至12月转账的216650元系归还借款本金还是支付利息。
关于焦点一，首先，关于涉案收条所载400万元借款的组成及资金来源，沈娟梅作出了详细且合理的解释，即其于2013年3月25日向中国银行贷款300万元，分两次于2013年3月28日转账150万元、同年4月1日转账150万元出借给嘉海公司共计300万元，因其向银行贷款一年到期，嘉海公司于2014年3月13日、14日分别归还其165万元、1万元共计166万元（其中160万元为本金，其余为利息），故尚欠140万元。此后2014年3月18日其再次向中国银行贷款400万元，并将其中260万元于2014年3月19日出借给嘉海公司，加上此前结欠的140万元，故让嘉海公司出具400万元借款收条。而嘉海公司则对该收条所载400万元借款的组成不能说明，且其在一审中一再否认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但其事后却对一审认定的400万元借款事实未提起上诉。两相比较，本院认为沈娟梅的陈述更具可信性。其次，关于2013年3月13日60万元与涉案400万元的关系，沈娟梅称因该60万元系自有资金出借给弟弟沈月彪所经营的嘉海公司，故未收取利息，而400万元借款系银行所贷，需嘉海公司承担应支付给银行的利息，所以分开结算，有其事实依据且具合理性。又因为收条出具当时，双方约定该60万元即将归还，故未结算进涉案收条，该说法与收条出具后的第9天即2014年3月28日嘉海公司即转账给沈娟梅60万元的事实也相吻合。更何况，撇开该60万元还款，嘉海公司就2013年3月13日的60万元何时与沈娟梅平账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最后，从嘉海公司自2014年5月开始向沈娟梅每月或每两月转账支付24000元或48000元来看，时间、金额与沈娟梅所称系支付400万元银行贷款利息的说法相符，如2013年3月28日60万元系归还涉案借款400万元借款，则嘉海公司继续按400万元本金继续支付利息显然也不符合常理。综上所析，本院认为，沈娟梅的主张有其事实依据且相关证据能相互印证，本院对其所称2014年3月28日嘉海公司的还款60万元并非归还涉案400万元借款的主张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二，首先，从嘉海公司支付216650元的每笔款项的时间、频率及金额来看，除第一笔多了650元（沈娟梅称为手续费）外，其他每月均为固定的24000元或者是两个月48000元，这种小额款项及付款规律明显具有支付利息的特征；其次，每月24000元的金额与沈娟梅从银行贷款4000000元每月所需支付利息一致；最后，上述款项转账经办人，亦即嘉海公司的财务人员邢佳在发送给沈娟梅的短信以及一审法院向其所作调查笔录中也均表示该部分款项系支付利息。综上所析，沈娟梅就该笔款项系支付利息的上诉理由能够成立。嘉海公司已自愿支付的借款利息216650元，既未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权益，也未超出法定计息标准，法院不应干预。原审法院以双方并未约定利息为由将该款项认定为归还借款本金存在不妥，二审予以纠正。
综上，上诉人沈娟梅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部分款项的性质分析有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5）嘉海商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嘉海塑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沈娟梅借款4000000元并支付自2015年2月2日起按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03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41元，均由被上诉人浙江嘉海塑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 翔
审 判 员 赵 超
代理审判员 陈 蓉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金孝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