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
阿勒泰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阿中民再字第1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塔勒道·恰汗，男，哈萨克族，1966年2月15日出生，系阿勒泰市阿拉哈克乡铁斯拜村民。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女，哈萨克族，1968年12月10日出生，系阿勒泰市阿拉哈克乡铁斯拜村民，系塔勒道之妻。
委托代理人：玛依拉，新疆巴岩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布尔津县冲乎尔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布尔津县冲乎尔镇。
法定代表人：阿斯哈尔，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马那提·拜依托拉，男，哈萨克族，1976年2月29日出生，系冲乎尔镇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易晓玲，新疆新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布尔津县水管总站。住所地：布尔津县百花园路*号。
法定代表人：马建平，该站站长。
委托代理人：王东继，新疆新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塔勒道、古丽杂提汗因与被申请人布尔津县冲乎尔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冲乎尔镇）、布尔津县水管总站（以下简称水管总站）物件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阿中民一终字第93号民事判决，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3年8月10日作出（2013）伊州民申字第0013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院翻译马那提担任本案翻译，申请再审人塔勒道、古丽杂提汗及共同委托代理人玛依拉、被申请人冲乎尔镇的委托代理人马那提·拜依托拉、易晓玲、被申请人水管总站的委托代理人王东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9月3日，一审原告塔勒道、古丽杂提汗起诉至布尔津县人民法院称，2010年6月20日，其子加某某去冲乎尔镇齐巴尔托布勒克村移民区的亲戚家做客，因天气炎热（当天15时许）去移民区农田旁的水池游泳，因水太深，水池旁无任何警示标志和护栏等原因，不幸溺水死亡。冲乎尔镇、水管总站作为该水池所有人、管理者、受益人未能尽到安全防护注意义务，致使加某某溺水死亡。根据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请求法院判令冲乎尔镇、水管总站赔偿死亡赔偿金245，150元、丧葬费12，874元、误工费1，481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合计281，505元的90%，即253，355元。冲乎尔镇辩称，加某某是成年人，应当知道蓄水池不能游泳，而且蓄水池的管理人马尔木拉提·巴依朱玛在这之前已告诉加某某不能去蓄水池游泳，冲乎尔镇没有责任，不应赔偿。水管总站辩称其不是蓄水池受益人，也不是所有人和管理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布尔津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5月17日，塔勒道·恰汗、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之子加某某前往布尔津县冲乎尔镇齐巴尔托布勒克村移民区亲戚阿依提哈勒木家探亲。2010年6月20日15时许，加某某去冲乎尔镇齐巴尔托布勒克村蓄水池游泳时溺水死亡。加某某，1992年7月25日出生，非农业家庭户口，生前从事放牧及临时雇工等劳务。另查明，位于布尔津县冲乎尔镇齐巴尔托布勒克村移民区蓄水池由布尔津县移民安置管理办公室出资扩建，2009年交由冲乎尔镇管理。移交时该蓄水池设立有警示标志，2010年春洪水将警示牌冲毁。该蓄水池池底部长20米，宽12米，水深3米，蓄水池四周高于地平面。蓄水池及泵房由冲乎尔镇雇佣马尔木拉提·巴依朱玛管理。
布尔津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本案中的蓄水池属于人工建造构筑物，由冲乎尔镇管理。构筑物致人损害是由物件自然脱落、坠落造成损害。本案中，加某某系在蓄水池游泳时溺水死亡而非构筑物物件自然脱落、坠落致其死亡；其次，冲乎尔镇雇佣的管理人员已告知并阻止加某某，蓄水池不能游泳，履行了警示义务；最后，因该蓄水池不属于从事高度危险作业及施工，无法律明文规定蓄水池应设置安全防护网；该蓄水池已投入使用一年以上，蓄水池周围的土垛高于地平面，因此，该蓄水池不属于正在施工中的地下设施，系地上可见物，常人能判断其存在的客观性。综上，作为蓄水池的管理人，冲乎尔镇聘用专人管理蓄水池，尽到了安全维护、管理义务，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主张冲乎尔镇承担损害赔偿的民事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加某某下蓄水池游泳溺水身亡时已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并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应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预见蓄水池游泳可能存在的危险。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主张水管总站收取水费有所收益，应当给予赔偿，但依照法律规定，加某某并不是为了维护国家、集体或者他人合法权益而使自己受到损害，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要求水管总站与冲乎尔镇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布尔津县人民法院作出（2010）布民初字第552号民事判决，驳回塔勒道·恰汗、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的诉讼请求。
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冲乎尔镇尽到了警示义务完全错误。蓄水池看管人马尔木拉提·巴依朱玛的口头陈述不代表法人尽到了法定义务的事实。该证人与冲乎尔镇有直接利害关系，在无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其证言不应采信；二、一审法院对民法通则一百二十六条的理解错误，该规定不只是构筑物自然脱落，而是对整个建筑物安全性能的规定；三、一审认定是死者自身原因造成死亡后果完全错误，蓄水池没有任何警示标志，与游泳池有什么区别；四、一审法院认为法律没有规定构筑物要设置警示标志，与法律规定相悖，法律明文规定，人工建造的构筑物的所有人或管理人应当保证构筑物没有安全隐患；五、冲乎尔镇利用该蓄水池浇灌农田，作为受益人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六、水管总站是受益人，应当根据受益情况承担赔偿责任。
冲乎尔镇未答辩。
水管总站辩称，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主张水管总站是受益人，与事实不符，水管总站没有征收过水费。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认为，死者加某某虽未年满十八周岁，但其生前从事放牧及临时雇工等劳务，可以认定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加某某应对其行为可能对他人或自己造成的伤害承担民事责任。加某某明知蓄水池较深，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其仍然不听从蓄水池管理人劝阻和忠告，导致溺水身亡的后果。镇政府作为蓄水池的管理人虽然未在蓄水池边设置警示标志，但其雇佣专人负责管理，并且管理人已经尽到了劝阻和告知义务，故镇政府不应承担过错责任。对于水管总站是否为受益人，并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塔拉道、古丽杂提汗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水管总站是蓄水池的受益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故塔勒道、古丽杂提汗应对其举证不能承担不利的后果，水管总站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冲乎尔镇、水管总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塔勒道、古丽杂提汗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适当。本院作出（2011）阿中民一终字第9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塔勒道、古丽杂提汗申请再审称：一、生效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认定马尔木拉提制止过加某某不能去游泳，不符合事实，因为马尔木拉提与冲乎尔镇系雇主与雇员的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二、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对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的理解是错误的。请求再审法院能够查明事实，尽快作出判决。
冲乎尔镇辩称：一、对方称二审法院仅对马尔木拉提的证言作为唯一证据作出判决，是不能成立的，在原一、二审卷宗中可以反映出马尔木拉提的岳父与加某某系亲戚关系，证人与双方都有利害关系；二、对方称“原审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是错误”的观点不能成立，死者并不是从应当设立的防护栏摔下去的；三、根据本案的发生时间不适用侵权责任法。综上，请求维持生效判决。
水管总站辩称：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主张水管总站承担法律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主张水管总站是本案蓄水池的受益人和管理人应该向法庭提供证据。一、二审法院作出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再审法院驳回再审请求，维持生效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本案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加某某溺水死亡的事实和经过无争议，再审予以确认。另查明，一审庭审中证人马尔木拉提（1981年出生）出庭作证证实：“加某某2010年6月18日到移民区，我是第二天认识了他，他告诉我有一个地方可以游泳，我提醒他那里危险不能游泳，6月20日他又来邀请我去游泳，我告诫他那里危险不能游泳。大概三点有人来找我说死者去蓄水池游泳不见了”，对该证人证言一、二审均予采信。再审认为，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规定“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马尔木拉提与冲乎尔镇是雇佣关系，双方存在利害关系，而且其本人是该蓄水池的管理人，案件的处理结果与其也有关联，其证言又无其他证据印证，依法不应采纳。还查明，该蓄水池距移民区住地400米左右，双方当事人均认可。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属物件损害责任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主要是冲乎尔镇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水管总站是否是受益人，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下列情形，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由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承担赔偿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一）道路、桥梁、隧道等人工建造的构筑物因维护、管理瑕疵致人损害的”。本案中，冲乎尔镇在居民区附近建设蓄水池，应当预见到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应当设立警示标志或者采取防护措施，其未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存在过错。虽然在一审中冲乎尔镇提供了对蓄水池安排了看管人员的证据，但加某某去蓄水池游泳时，看管人员并不在现场，没有尽到管理责任，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加某某虽未满18周岁，但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生效判决认定其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是正确的，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在蓄水池游泳的危险性，却穿着衣服下蓄水池游泳，导致不幸溺水死亡，存在较大过失，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关于本案的赔偿项目及赔偿标准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第十八条第一款“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的规定，塔勒道、古丽杂提汗主张的赔偿项目及金额，依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受害人只有一般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的规定，结合本案事实，冲乎尔镇不存在故意和重大过失的情形，加某某本人有较大过失，本院酌情确定冲乎尔镇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281，505元×10%=28，150.50元；申请再审人主张水管总站为受益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实，生效判决不予支持是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本案生效判决采信证据适用法律不当，导致部分事实认定不清，一审判决对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理解确有错误，应当予以纠正。塔勒道、古丽杂提汗的部分再审理由成立，本院再审予以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阿中民一终字第93号民事判决和布尔津县人民法院（2010）布民初字第552号民事判决；
二、被申请人布尔津县冲乎尔镇人民政府赔偿申请再审人塔勒道·恰汗、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各项损失28，150.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
三、驳回申请再审人塔勒道·恰汗、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对布尔津县水管总站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550.16元，由被申请人布尔津县冲乎尔镇人民政府负担1，250元，由申请再审人塔勒道·恰汗、古丽杂提汗·阿扎提别克负担1，300.1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秀琴
审判员 庞克勤
审判员 库拉西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王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