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3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昌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志武，湖北龙禧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石剑波。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市东伦汽车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冀学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贺嫚，湖北三峡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峰景公司）与宜昌市东伦汽车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伦公司）票据纠纷一案，因不服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2014）鄂西陵民初字第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淑一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胡建华、代理审判员关俊峰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3年1月1日，东伦公司与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吉利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合同约定浙江吉利公司授权东伦公司经营销售英伦品牌汽车。同年8月12日，东伦公司根据该合同在三峡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亚广支行开具票号为31700051／20270901、31700051／20270902的银行承兑汇票二张，出票人为东伦公司，收款人为浙江吉利公司，票据金额各50万元整，票据到期日为2014年2月11日。东伦公司发现上述银行承兑汇票遗失后，于同年8月22日，以票据遗失为由向法院提交《公示催告申请书》，同年9月12日，原审法院发出《公告》。同年11月15日，原审法院依法作出（2013）鄂西陵民催字第22、2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持票人持有的31700051／20270901、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无效，自判决公告之日起，东伦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2012年9月6日，宜昌宏大医疗器械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大器械公司）与宜昌企业总部经济园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企业总部）签订0168006、0167988号《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宏大器械公司向企业总部购买商品房。2013年8月中旬，案外人胡惊云以直接交付的形式从杨某某手中取得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后转让给宏大器械公司。同时认定，宏大器械公司接收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转让给企业总部，用于支付房款。企业总部收到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后，将31700051／20270901、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分别转让给湖北信德建设有限公司及峰景公司，用于支付工程款及材料款。2014年1月28日，峰景公司持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向银行办理委托收款时，银行以票据挂失，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为由，拒绝付款，遂致讼争。另认定：1、原审法院根据东伦公司申请，到浙江吉利公司核查，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中浙江吉利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系伪造。2、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记载被背书人依次为宏大器械公司、峰景公司，背书人签章时间为2013年8月12日、21日。3、峰景公司未提交东伦公司恶意挂失之证据。
2014年2月17日，峰景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东伦公司支付票据金额人民币50万元及利息损失，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庭审中，峰景公司提出增加诉讼请求即请求撤销（2013）23号《民事判决》。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主要证据有31700051／20270901、31700051／20270902的银行承兑汇票、（2013）鄂西陵民催字第22、23号《民事判决书》、《商品房买卖合同》、浙江吉利公司的财务章、法人章使用情况说明、证人证言、以及双方当事人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等。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峰景公司是否享有票据权利及峰景公司取得票据是否有重大过错。1、经庭审查明，东伦公司在争议汇票遗失后，向法院提交《公示催告申请书》，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3）鄂西陵民催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持票人持有的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无效，自判决公告之日起，东伦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虽然峰景公司持有31700051／20270902银行承兑汇票，但其票据效力被确认无效。峰景公司要取得票据权利，必须请求撤销（2013）23号《判决书》，即撤销除权判决，恢复票据效力。否则，票据持有人的权利与法院判决的权利相冲突。由于峰景公司未提交东伦公司恶意挂失之证据，其撤销除权判决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由于票据可以背书转让，票据的最后合法持有人也因流转时间的不同而不同。公示催告期间，峰景公司未及时申报权利，原审法院不能确认其票据的合法持有人。峰景公司有关东伦公司不是票据最后合法持有人，不是公示催告合法申请人，及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后，其仍享有票据请求权和票据追索权的观点系对法律理解有误。2、关于峰景公司取得票据是否有重大过错的问题，经庭审查明，胡惊云以“民间贴现”的形式从杨某某手中取得银行承兑汇票，后转让给宏大器械公司。宏大器械公司转让给企业总部，企业总部收到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后，将争议汇票转让给峰景公司。企业总部未在票据上书面背书，峰景公司接收与其并无交易关系宏大器械公司的票据，违反了《票据法》第三十一条有关背书连续的规定。倘若如峰景公司所称，票据上的连续性审查，是对其形式上的审查，而不是对其实质上的审查。实际上是允许票据可以经过多次转让，而不在票据作背书记载，只需最后完成一次背书现象发生，无疑增加了票据的风险，也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由于峰景公司并非从票据权利人企业总部（票据上无记载其权利）接收票据，存在重大过失。峰景公司辩称其合法、善意的票据最后持有人与查明事实不符。同时，应当注意到，争议汇票中浙江吉利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系伪造，其责任主体明确，东伦公司并非责任主体。基于前述理由，原审法院遂依照《票据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三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四）项规定，判决：驳回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决定由峰景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
峰景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峰景公司在一审中已向法院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诉争汇票出具的当天（8月12日）已经流转到胡惊云手中，东伦公司声称8月15日在港窑路遗失是虚假证明。应当由东伦公司承担自己不存在恶意挂失的证据，而不是由峰景公司来举证。票据在公示催告期间和之前，一直由峰景公司合法持有，东伦公司不是票据的最后合法持票人，不符合申请公示催告的资格。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仅以《票据法》第三十一条有关背书连续的规定，就认定峰景公司取得票据存在重大过错，否认其票据权利违反法律规定。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49条，企业总部将未记载自己名称（背书记载宏大器械）的票据交付给峰景公司后，峰景公司在票据背书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是与前手记载具有同行法律效力的。另外，一审判决关于浙江吉利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系伪造，所以就否认东伦公司责任主体的认定是错误的。即使浙江吉利公司盖章不真实，但其没有对票据上本身的权利进行伪造、变造，没有将50万改为100万，出票人对原记载的50万仍应承担责任。东伦公司作为出票人，不能以其后手浙江吉利公司盖章不真实来逃避出票人的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峰景公司的诉讼请求。
针对峰景公司的上诉，东伦公司答辩称：东伦公司开具的50万元汇票的收款人是浙江吉利公司，在转让前就将汇票遗失，浙江吉利公司也认可没有收到汇票，票据丢失后已由法院作出除权判决且已发生法律效力。峰景公司只能向前手主张非票据权利。峰景公司持有的票据是不连续的，因为收款人没有在汇票上背书，不能产生票据权利。宏大医疗器械公司才是本案的责任主体，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峰景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峰景公司与东伦公司在本院二审诉讼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二审另查明，东伦公司获得除权判决之后向支付人申请付款时，因峰景公司已采取了财产保全措施，目前票据上的款项仍在银行处。
本院认为：一、票据是流通证券，为了促进票据流通，票据法规定了不同于一般民事债务抗辩的票据抗辩切断制度。根据《票据法》第十三条“票据债务人不得以自己与持票人的前手之间的抗辩事由，对抗持票人”及《票据法》第十四条“票据上有伪造、变造的签章的，不影响票据上其他真实签章的效力”之规定，票据上签章被伪造的，并不导致票据权利无效，只是被伪造者不承担票据责任。浙江吉利公司并非峰景公司的直接前手，峰景公司在取得票据时对票据被伪造的事实也非明知，作为出票人的东伦公司无权以诉争票据中“浙江吉利公司”的背书是伪造来对抗峰景公司。让峰景公司必须对票据上任何一个间接前手的背书真实性负责未免过于苛刻。换言之，无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正当持票人不受间接前手权利瑕疵的约束。若票据中“浙江吉利公司”的背书是被伪造的，则峰景公司为善意取得票据；若浙江吉利公司的背书是真实的，则峰景公司为正常流转取得票据。无论“浙江吉利公司”的背书伪造与否，均不影响峰景公司为善意持票人，此为票据抗辩切断制度的应有之义，亦为票据无因性的具体体现。二、峰景公司在除权判决公告后一年内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规定。除权判决只是赋予失票人一种票据权利者的形式资格，而不是恢复其实质权利，除权判决所确认的票据权利内容不具有优于原票据上记载的权利。如果第三者是在票据丧失后公示催告的公告开始之前这一时段善意取得票据的，即使以后失票人取得了除权判决，票据权利仍应归属于善意取得的第三者。具体理由如下：1、公示催告为非讼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规范人民法院再审立案的若干意见（试行）》第十四条“人民法院依照公示催告程序审理的案件，对当事人的再审申请不予受理”之规定，除权判决不能在审判监督程序中撤销；2、除权判决的作出仅是根据东伦公司的单方申请和无人申报权利的事实，推定其为票据权利人，这种推定没有经过举证、质证、辩论等程序，可能与事实不符，不一定反映票据关系的真实情况；3、在案证据表明，峰景公司于2013年8月21日取得汇票，东伦公司于2013年8月22日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除权判决的效力不应追溯到公示催告程序开始之前，因峰景公司取得票据在先，不宜将东伦公司遗失票据造成的后果由峰景公司承担。此外，东伦公司作为出票人，只能是票据债务人，（2013）鄂西陵民催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东伦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亦属不当。三、本案中，宏大器械公司虽然是峰景公司票据记载的直接前手，但宏大器械公司在背书人栏签章后以票据留白（不记载被背书人）的方式将诉争票据转给企业总部，峰景公司可以从未在票据上记载的企业总部处取得票据，然后对票据行使空白补充权，此种取得方式并不违背宏大器械公司意愿及利益，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的规范意旨。峰景公司取得票据时向企业总部支付了对价，现票据债务人东伦公司以票据上记载的直接前后手的关系不存在，未支付对价为由提出抗辩，本院对该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四、票据是文义证券，对票据背书连续性的审查应是对票据外观与文义记载作形式性审查，一审判决关于本案诉争票据的取得违反了《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背书连续规定系对法律理解有误。若诉争票据的背书是不连续的，无从产生票据权利，东伦公司亦无须申请公示催告，更无权请求支付人付款。五、票据上的背书记载情况应当比票据遗失的口头陈述具有更高的证明力。票据行为系无因行为，持票人就取得票据的原因不承担举证责任，在峰景公司已出具连续背书票据的情况下，应当推定诉争汇票处于正常的流转之中，峰景公司就是正当持票人，除非东伦公司能够提供足够的相反证据。同时，根据《支付结算办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背书连续，是指票据第一次背书转让的背书人是票据上记载的收款人，前次背书转让的被背书人是后一次背书转让的背书人，依次前后衔接，最后一次背书转让的被背书人是票据的最后持票人”之规定，最后持票人只能依据诉争汇票的文义记载情况来确定。在案证据表明，峰景公司在东伦公司申请公示催告之前已取得票据，且支付了对价，亦非恶意或者重大过失取得票据，应为票据的最后持票人。因此，原审判决关于“公示催告期间，峰景公司未及时申报权利，本院不能确认其是票据的合法持有人”系对法律理解不当。六、因支付人尚未付款，票据关系仍然存在，峰景公司的票据权利应当给予保护。但因峰景公司并未提供东伦公司恶意除权的充分证据，且银行对此亦无过错，对于峰景公司提出的利息损失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峰景公司是诉争汇票的实际权利人，其合法权利应当给予保护，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经合议庭评议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2014）鄂西陵民初字第462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2013）鄂西陵民催字第23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诉讼费8800元（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减半收取4400元，由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诉讼费8800元（宜昌峰景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由宜昌市东伦汽车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淑一
审 判 员 胡建华
代理审判员 关俊峰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