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1民终65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佘浩，男，1979年5月2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陈东海，湖南恒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正明，男，1946年11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洪仁，湖南秉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正海，男，1951年5月1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谭金林，湖南华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瑾，湖南华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佘浩因与被上诉人周正明、周正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人民法院(2016)湘0112民初4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佘浩上诉主张：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把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劳务关系认定为附条件赠与关系，认定事实错误。1、附条件赠与关系不成立。上诉人认为附条件赠与关系不成立，理由是：（1）砍伐树木的行为系劳务付出；（2）对被砍伐树木处理所得是劳务付出的对价，不是无偿行为；（3）尚未砍伐的树木的所有权并未转移给佘浩；（4）既然是赠与行为，佘浩可以不砍伐；（5）周正明、周正海要求砍伐树木的目的是转移自身风险；（6）周正明、周正海完全可以请有资质的园林劳务公司砍伐，其请佘浩砍伐是为了省钱。2、本案当事人之间系劳务关系。本案中，周正明、周正海的目的是请人砍伐树木，以防被白蚁吃空树心的树木被风吹倒危及自家房屋及人身安全。以树木价值作为支付劳务工资，符合劳务关系的特征及要件，周正明、周正海应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周正明的女婿通过他人介绍，使佘浩上门对其树木进行砍伐，被砍伐树木都是在周正明的亲点和指示下完成的，符合雇佣关系的法律要件。（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将本案认定为附条件的赠与关系是错误的，其适用法律亦发生错误，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第十六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予以判决。
被上诉人周正明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附条件的赠与关系，认定正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三）房前屋后被佘浩砍伐的树木均不为周正海所有。佘浩并非周正明邀请来的，也跟周正海无关。（四）出事的树木属于周庆松所有。理由是：农村自留地和自留山的分界包含了以路为分界的原则。且兴城社区居委会作为基层群众自治组织，当然了解本社区的自留山、自留地的情况，其提供的书面证明应予采纳。（五）周正明并未带佘浩上山砍树，也未指点哪棵树要砍。“亲点要砍的树”的说法，是佘浩为乱砍他人树木找借口。
被上诉人周正海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周正海与佘浩之间系附条件的赠与关系是错误的。1、佘浩当庭明确表示其与周正海至今不认识。周正海并未要求佘浩砍伐出事的树木。2、证人谭某明确向法庭陈述，其并未看到周正海与佘浩谈论砍树事项。谭某带佘浩去周正明、周正海家时，周正海家中无人。佘浩与周正明也未谈及砍伐哪些树、劳务费等情况。3、李某、佘某明确向法庭陈述，砍完屋前的树木后，临时起意要砍伐后面的树木。当时周正海并不在场，对此也一无所知。4、周正明与案外人周某甲两栋房屋中间有一条小道，出事的树木生长在周某甲房屋一侧。即便从位置上看，也明显可以看出根本不可能属于周正海所有。另外，当地村委会已经出具证明，证明房屋后面的山地及林木均非周正海所有。周正海无权对树木予以处分。5、周正海长期未在家居住，出事树木砍伐与否对周正海不会有益处或害处。由于出事树木与周正海房屋相隔较远，即便如佘浩所述出事树木可能会被白蚁吃空倒下，也绝对不可能危及到周正海房屋。（二）佘浩砍树不属于向他人提供劳务赚取劳务报酬的行为。1、根据佘浩本人及证人陈述，佘浩自认其长期从事收树砍树出售的买卖生意，并非上诉人在诉状中所称的单一为赚取劳务报酬而提供劳务。按照佘浩在庭审中的陈述，一般收树都要向树主人付款，砍伐有难度的就不再支付树钱。由此可看出，佘浩收树砍伐过程通常包括与树主议价、砍伐、运输、出售等环节，而砍树仅是其中一个环节，是为自己出售目的所做的必要准备，并非上诉状所称的为他人提供劳务。2、周正明与佘浩之间系附条件的赠与关系。佘浩只有同意按所附砍伐条件接受赠与，周正明与佘浩之间的赠与关系才能成立。佘浩实际砍伐树木的行为是受赠过程。3、根据证人谭某所述，周正明的女婿曾对佘浩说：“砍树不要钱，赚了钱买条烟抽，没赚钱就算了”。由此可以反映出，如果赚了钱，佘浩需要支付对价；如果没有赚钱或亏了就不再支付对价，不会出现佘浩反过来向周正明索要劳动报酬的情形。换言之，即便最终所砍伐的树木未获得任何收益，涉案也不能找任何人索要劳务费。4、根据佘浩自认及证人李某、佘某的陈述，本案中，佘浩自己做老板，李某、佘某是涉案雇佣的劳务人员，无论佘浩所收树木出售后盈亏如何，佘浩均需向李某、佘某支付固定劳务报酬。由此可以看出，同在一起砍树的佘某、李某与佘浩建立了劳务关系，说明佘浩行为不是为他人提供劳务。（三）佘浩要求认定其与周正海存在劳务关系没有法律依据。如上所述，周正海与佘浩不认识，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向佘浩表示要求其对周正明房屋后面的树木进行砍伐。即便如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充其量也只能说明佘浩与周正明之间存在附条件的赠与关系，与周正海无关。
佘浩向一审法院诉请：1、周正明、周正海共同赔偿佘浩各项损失共计829240.77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周正明、周正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正明与周正海系同胞兄弟关系，双方房屋紧邻。佘浩主要职业为开拖拉机，其余时间兼职砍树并出售。周正明因为房屋附近的部分树木遭受白蚁侵蚀，需要对其房前屋后的树木进行砍伐。因没有佘浩的联系方式，2014年10月19日，周正明通过其女婿肖某甲联系上中间人谭某甲，由谭某甲联系上佘浩。同日，佘浩来到周正明家中，与周正明商议砍树事宜，周正明向佘浩表示“我房前屋后的相应树木全部给你，但你须对树木进行砍伐，砍伐后的树木再由你自行处理，如果赚了钱，就给我买两条烟抽，没有赚钱就算了”,佘浩未持异议。之后，佘浩与周正明一起对所要砍伐的树木进行清点。清点树木后，佘浩雇请佘某、李某与其一起砍树。截至2014年10月20日，佘浩与佘某、李某一并砍伐了六棵树木。佘浩将所砍伐的树木部分出售给他人，部分自己拿回去做柴火。出售树木所得收益，佘浩除了按200元/天的标准支付佘某、李某的报酬，其余全部归佘浩个人所有。2014年10月21日，佘浩与佘某、李某三人一起在紧邻周正明房屋上山小道的另一侧砍伐一棵分叉树木时，因锯断的一个分枝掉落在地上后反弹打到佘浩，造成佘浩从树上跌落受伤。佘浩受伤后，周正明立即联系其女婿肖某甲，之后肖某甲将佘浩送往泰和医院治疗，佘浩先后在泰和医院、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湘雅博爱康复医院住院治疗。在佘浩住院期间，肖某甲曾去看望佘浩，并给了佘浩600元。周正明、周正海未向佘浩支付任何款项。2015年6月25日，佘浩伤情经湖南省湘雅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构成一个六级伤残、两个八级伤残及一个十级伤残；伤后休息至评残日前一日，住院期间需壹人护理，营养期限为三个月，后期医疗费用约15000元。2016年2月26日，佘浩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酿成本案纠纷。
另查明，造成佘浩受伤的树木系一棵枝干较粗的活树。佘浩在砍伐树木时，周正海曾知晓佘浩砍树事宜，并口头嘱咐佘浩注意安全。事故发生时，周正明在自家菜地做事，周正海外出不在家。庭审中，周正明、周正海均表示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分别支付佘浩1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佘浩与周正明、周正海之间是否构成雇佣关系（劳务关系）是本案争议焦点。本案中，周正明曾向佘浩表示“我房前屋后的相应树木全部给你，但你须对树木进行砍伐，砍伐后的树木再由你自行处理”,佘浩未持异议,从以上可以看出双方已经达成了周正明将树木赠与给佘浩，但佘浩必须对树木进行砍伐，砍伐后的树木再由佘浩进行处理的约定；再结合事发前所砍伐树木所获得收益全部是归佘浩所有，佘浩并未向周正明、周正海交付或者转交上述收益，且佘浩雇请的佘某、李某砍伐树木的报酬均由佘浩支付，周正明、周正海自始至终亦未向佘浩支付过任何报酬这一事实；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佘浩与周正明、周正海之间形成了附义务的赠与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自双方达成赠与合同后，佘浩开始砍伐树木之时，树木的所有权人就变更为佘浩本人，佘浩在砍伐其所有的树木时受伤，在发生事故的树木没有瑕疵且周正明、周正海未对其实施侵权行为的情况下，佘浩受伤造成的损失已经与周正明、周正海无关，故佘浩要求周正明、周正海赔偿各项损失共计829240.77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佘浩提出周正明、周正海以树木抵做工钱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但是，周正明、周正海均表示出于人道主义自愿支付佘浩1万元的主张，系对自身权益的处分，一审法院予以准许，虽然周正明、周正海未明确1万元支付的具体时间，考虑到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支付时间为十五日内较为合适。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周正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佘浩1万元；二、周正海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佘浩1万元；三、驳回佘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246元，由佘浩负担4146元，周正明负担50元，周正海负担50元。
本案在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佘浩、被上诉人周正明、周正海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佘浩与被上诉人周正明、周正海之间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周正明、周正海与佘浩之间并无书面协议，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当结合当事人的口头陈述、当事人履行口头协议的方式等方面予以综合认定。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周正明与上诉人佘浩之间系承揽法律关系。理由如下：第一、被上诉人周正海的核心目的是将树木予以砍伐处理，而不是将树木赠与他人。事故发生前，周正明向佘浩表示“我房前屋后的相应树木全部给你，但你须对树木进行砍伐，砍伐后的树木再由你自行处理，如果赚了钱，就给我买两条烟抽，没有赚钱就算了”。被上诉人周正明与上诉人佘浩商量砍伐树木的核心目的是将树木予以砍伐处理。如果周正明仅仅意在将树木赠与他人，其并不需要将树木赠与无任何亲戚关系的佘浩。另，佘浩经常从事砍伐、出售树木的活动及工作，被上诉人周正明邀请佘浩砍伐树木系有特殊承揽目的的行为。第二、相关树木是周正明给予佘浩的承揽对价。被上诉人周正明与佘浩口头协商过程中未提及工钱事项，而是称将相应树木给佘浩，至于佘浩出售后是否盈利与其无关。树木出售能否获益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符合承揽法律关系中报酬具有风险性的特征。如果周正明与佘浩之间系劳务关系，则佘浩应按照工作时间或者工作成果直接获取劳务报酬，其劳务收入具有确定性。第三、佘浩接受树木砍伐承揽工作后安排、组织砍伐活动。佘浩直接砍伐并同时雇请李某、佘某共同砍伐，为李某、佘某确定砍伐时间、安排砍伐任务，并支付相应劳务报酬。被上诉人周正明并未干预、指示佘浩雇请李某、佘某从事砍伐活动，周正明对李某、佘某砍伐活动无拘束力。故从当事人特殊身份、当事人口头协议及履行口头协议等方面综合分析，周正明、周正海与佘浩之间系承揽法律关系。周正明、周正海决定将砍伐树木工作交由佘浩承揽，选任并无过错，不应对佘浩受损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周正明、周正海自愿各自补偿受害人佘浩10000元，系当事人自主处分其实体权利，并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准许及支持。
综上，上诉人佘浩的上诉请求与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不当，但处理结果妥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46元，由佘浩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学里
代理审判员 孟宝慧
代理审判员 高 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法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