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02民再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门广场16号101室。
法定代表人：马洪柱，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锦，辽宁光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阳，辽宁光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瓦房店市西长春路西段148号。
法定代表人：于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小丽，女，该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鑫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6）辽0281民再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天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马洪柱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锦、被上诉人宏鑫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小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6）辽0281民再20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被上诉人没有取得营运手续系其自身应承担的商业风险，被上诉人不能利用解除合同的方式将商业风险转嫁给上诉人，本案既不存在约定解除的情况也不存在法定解除的情形，再审判决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即使被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也无权要求上诉人返还60万元购车款。案涉车辆是为被上诉人专门定制的，车辆已经生产完毕，上诉人已经将60万元汇给生产厂家，目前该车辆按国家规定已经属于停止生产无法上路的车辆，上诉人无法另行处置，如果解除合同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被上诉人已经支付给上诉人的16万元定金和60万元购车款之和。再审判决上诉人返还60万元适用法律错误。
宏鑫公司辩称：同意再审判决，请求驳回天乙公司的上诉请求。
宏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原、被告签订的汽车合同；2.被告返还原告购车款6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初审（2015）瓦民初字第3116号民事判决缺席判决：天乙公司向宏鑫公司返还60万元，驳回宏鑫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再审认定事实：2013年5月31日，天乙公司与宏鑫公司签订汽车买卖合同，合同文本采用安徽江淮客车有限公司汽车买卖合同的制式文本并添加相关内容。该合同约定：甲方（出卖人）单位名称处加盖天乙公司公章，乙方（买受人）宏鑫公司，产品名称江淮客车，产品型号HK6850G,数量8辆，单价25.1万元，总金额200.8万元；付款方式：1.合同签订后当日内预付购车定金壹拾陆万元，车辆全额款项须由大连天乙恒通入账。2.乙方提车时付清全款（含定金）后方可提车；交货时间：自定金到账之日起7天交货。注：7月1日前需生产出，乙方7月1日前需完成提车上牌工作，如没有在7月1日前提回产生的无法上牌等事实与生产厂及经销商无关；其它：1.甲方按国家及行业质量标准、三包规定对质量、服务负责。2.交货地点合肥，交货方式自提，如不及时提车，甲方有权力。3.对于需要进行等级评定的车辆，乙方须严格按照车型等级要求选取相关配置。因乙方更改配置要求而影响等级评定的，后果由乙方自负。没收乙方已汇入天乙全部款项，无需通知乙方。4.乙方要求变更合同条款应尽早书面通知对方，并征得对方同意后方可执行。5.合同争议的解决方式：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则任何一方均可提起诉讼，由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进行诉讼管辖。注：如生产交货日期结束后27天后，甲方及经销有权力处理车辆。6.产品技术要求附件作为本合同一部分，本合同自双方代表签字、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之日起生效及没收乙方已汇入款项。同时合同约定有效期限2013年5月31日至2013年12月31日。甲方天乙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乙方宏鑫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公司公章。该合同所附的技术要求附件表列明被申请人对所购客车8辆的相关技术要求。
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认可宏鑫公司于合同签订当日向天乙公司交付购车定金16万元，同年6月27日宏鑫公司法定代表人于仪通过银行汇款的方式向天乙公司支付购车款60万元。
2013年8月20日，宏鑫公司应天乙公司的要求，向天乙公司出具证明，内容为：兹有收6850G发票共32张：00260353、00260352、00260351、00165100、00165099、00165098、00165097、00165096机动车发票。宏鑫公司于2013年8月20日返给天乙公司（线路没审批下来原因）。返还人于仪。该证明上加盖宏鑫公司公章。天乙公司在庭审中说明因已向宏鑫公司开具所有发票及合格证，担心宏鑫公司利用该发票及合格证办理抵押登记，所以要求其返还发票及合格证，宏鑫公司同意返还，待将来其付款后再一并给付。
2013年9月16日，安徽江淮客车有限公司向宏鑫公司发函，内容为：“宏鑫公司：贵公司于2013年6月3日与我江淮客车大连办事处（大连天乙恒通）签订HK6850G捌台客车。我公司按照约定于2013年7月3日将车子生产完工，现由于贵公司迟迟未来办理相关提车手续，对我公司造成了直接的资金占用及库存，现通知贵公司将此捌台车于本月13日之前办理完成提车手续或将车款全额付清，否则我公司将贵公司前期汇入我公司账上的车款全数没收，并将此批车无条件转卖。特此函告!”天乙公司认为宏鑫公司作为合同的违约方，无权解除客车买卖合同。宏鑫公司认可已交付的定金16万元作为对天乙公司的违约惩罚和损失赔偿。
2013年12月23日，天乙公司向宏鑫公司出具函，内容为：文件一.宏鑫公司与甲方签订《汽车买卖合同》1份；文件二.生产厂家出具的催款函1份；文件三.返还发票证明1份；文件四.提前开出的整车发动机合格证1份；文件五.销售人员多次告知未果说明1份。以上说明：1.甲方已如约交付车辆生产完毕。2.乙方没有履行合同义务给生产厂家及销售造成损失和资金占用，乙方违约。请于2013年12月24日10点前汇入全部提车款项，否则甲方有权力处理车辆及没收已汇入天乙的全部款项。天乙公司在该函上加盖公章。宏鑫公司认可收到文件一至文件四，否认收到文件五。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天乙公司与宏鑫公司签订的客车买卖合同，虽然是格式合同文本，但是双方在合同中已经列明产品名称、产品型号、数量、价款、交付定金时间及数额、质量、交货地点、交货方式、争议解决方式等，具备合同的形式要件，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对于合同中约定没收宏鑫公司已汇入天乙公司全部款项的条款，因其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应认定该条款无效。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天乙公司依照宏鑫公司技术附件表所列明的要求如期完成车辆的生产，已经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宏鑫公司未依法取得车辆营运手续，未按照约定向天乙公司交付剩余购车款140.8万元，构成违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的规定，宏鑫公司向天乙公司交付的定金16万元，无权要求返还。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在宏鑫公司违约的情况下能否解除客车买卖合同。首先，我国现行法律并没有关于违约方不得解除合同的明确规定。从理论上讲，合同是当事人之间的契约，按约履行合同除了囿于法律规定的约束外，很大程度上还要取决于当事人的自愿。在一方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时，虽然有强制履行的制度设定，但强制履行显然不可能适用于所有不自愿履行的情形。如果机械理解“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当履行”，并一律排除违约方解除合同的权利，以绝对的强制对抗当事人的意思自由，有可能会耗费极大的社会成本。因此，在法律没有明确禁止违约方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情形下，违约方主张解除合同的权利不应完全予以排斥。本案中，宏鑫公司未取得营运手续，双方的合作基础已经丧失。其次，天乙公司于2013年12月23日给宏鑫公司所发的函中写明：“乙方（宏鑫公司）没有履行合同义务给生产厂家及销售造成损失和资金占用，乙方违约，请于2013年12月24日10点前汇入全部提车款项，否则甲方有权处理车辆及没收汇入天乙的全部款项”，该部分内容包含两方面的意思表示：一方面是天乙公司催告宏鑫公司于2013年12月24日10点前汇入全部提车款项；另一方面是在前述条件不能达成的前提下解除合同，因为有权处理车辆不向宏鑫公司交付车辆及所谓没收款项即为将上述宏鑫公司已付购车款、定金全部做为天乙公司经济损失予以扣抵。而该两项正是解除合同之法律效果，虽然天乙公司未直接说明解除合同的表述，但该函实质上表达了解除合同的意思，故该函视为天乙公司向宏鑫公司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如果天乙公司要求宏鑫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可以通过对案涉车辆进行提存完成交付。事实上天乙公司自该函发出后，无任何实际履行合同的行为，亦无催告宏鑫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愿。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规定，宏鑫公司要求解除客车买卖合同的诉请合理有据，该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天乙公司收取的购车款60万元应予返还。
天乙公司在申请再审中要求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认为法院应合并处理宏鑫公司赔偿因违约造成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二条“再审裁定撤销原判决、裁定发回重审的案件，当事人申请变更、增加诉讼请求或者提出反诉，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一）原审未合法传唤缺席判决，影响当事人行使诉讼权利的；……”的规定，市中院作出的（2016）辽02民申517号民事裁定第二项为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而非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因此天乙公司在本案中不能提出反诉。如果天乙公司认为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不足以弥补宏鑫公司违约造成的损失，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判决：一、撤销该院（2015）瓦民初字第3116号民事判决；二、解除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与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于2013年5月31日签订的客车买卖合同；三、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购车款60万元。原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预交）由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再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预交），再审诉讼保全费4020元（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预交），合计13820元，由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汽车买卖合同部分内容记载有误，二审重新认定相关内容如下：关于交货时间系自定金到帐之日起27天交货，而不是一审认定的7天。合同中“其它”部分共有1、2、3、4、5、6项打印内容，在2、3、5、6项打印内容后有手写内容，综合上下文，第2、3项后内容应为“如不及时提车甲方有权力没收乙方已汇入天乙全部款项，无需通知乙方”，第5、6项后内容应为“注：如生产交货日期结束后27天后甲方及经销有权力处理车辆及没收乙方已汇入款项”，一审认定1、2、3、4、5、6项内容将手写部分割裂开显系不当。一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正确，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情形为：（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上述规定系在特定情形下赋予当事人法定解除权，其中（二）（三）（四）项均系因当事人一方违约而赋予守约方的权利，并未赋予违约方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后，上诉人如约将车辆备齐，被上诉人在交付订金及部分购车款后，不再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拒绝交付剩余部分购车款亦不到指定地点提车，在上诉人催告后仍不履行，构成违约，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被上诉人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被上诉人主张购车系用于营运，但因政策原因没有获得运输主管机关准许，无法营运，故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应当解除合同。对被上诉人的主张，本院认为双方签订合同并未约定被上诉人如无法办理营运手续则可以解除合同，即被上诉人不享有约定的解除权。作为因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而享有法定解除权的事由法律只规定不可抗力，本案被上诉人无法办理营运手续系一种商业风险而非不可抗力，被上诉人亦不享有法定的解除权。因此，对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函催要剩余购车款，函中表述上诉人有权处理车辆及没收被上诉人汇入款项即认为该函系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不当。被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系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并未主张确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函即为解除合同，而上诉人也在庭审中多次表述向被上诉人发函的意图就是催促被上诉人尽快支付剩余购车款，在双方均未主张该函系解除合同的情况下，原审作出超出当事人诉讼主张和辩论意见范围的认定不妥。同时，关于合同中约定“没收乙方已汇入款项”的内容，本院认为，虽然用的是“没收”字样，但因为双方是平等民事主体，显然不是行政管理意义上的没收，系双方对一方出现约定事项时另一方所享有权利的约定，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审认为此项约定系无效条款不当。
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返还60万元购车款系在其诉请解除合同的基础上，对其解除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该项诉请亦无据支持。综上，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瑕疵，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6）辽0281民再20号民事判决和（2015）瓦民初字第311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预交），再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预交），再审诉讼保全费4020元（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大连天乙恒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预交），合计33420元，由瓦房店宏鑫客运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振喜
审判员 刘培红
审判员 张 燕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浦丽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
（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
（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