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78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中山路46号市财政局*楼。
法定代表人：王建军，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卫疆，甘肃金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刘飞越，男，1980年7月29日出生，汉族，自由摄影师，住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建江，北京安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彦奇，北京安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侯建江，男，1971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常务理事，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刘飞越、侯建江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于2016年11月29日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52867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7年7月5日，上诉人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卫疆和被上诉人刘飞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即另一被上诉人侯建江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驳回刘飞越、侯建江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系列摄影作品《珠峰脚下的一僧一寺》（简称涉案�片）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的作品，只是客观事实的记载和反映，通过图片机械记录的方式，由刘飞越摄影报道，属于著作权法第五条规定的时事新闻，且已发表在大众传播媒介——腾讯新闻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简称实施条例）第五条对此给予了明确的解释，时事新闻是指通过报纸、期刊、广播电台、电视台等媒体报道的单纯事实消息。所以，刘飞越拍摄的涉案图片只是对特定时空下的特定事件的客观摄影报道，不具有独创性，且以摄影报道的方式在腾讯新闻栏目公之于众。因此，涉案图片不适用于著作权法。同时，涉案图片发表时并未载明禁止转载，如涉案图片不允许转载，则在该图片发表的网站上进行技术处理，完全可以直接限制任何形式的转载。而本案中，涉案图片不仅没有禁止转载，从�案证据来看，涉案图片在腾讯新闻网页上是允许分享到空间和转播此图到微博的。由此可见，涉案图片并非不可转载。根据著作权法第三十三条及实施条例第三十条的规定，涉案图片如不允许转载的，应在涉案图片刊登发布时进行声明，作者在发布涉案图片时并未禁止转载，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转载行为并不当，不构成侵权。2、一审法院认定，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侵害了刘飞越、侯建江对涉案图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但并没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审理本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仅是以时事新闻的方式向公众提供了已发表的涉案图片，但该提供行为没有影响涉案图片的正常使用，也未不合理损害权利人对该图片的合法权益，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提供�为并无过错。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规定》第五、六条的规定，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仅仅是提供网络服务且主观上无并无过错，所以不应认定其提供行为构成侵权；3、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已提供证据证明，其是甘肃省编办批准的财政全额拨款正处级事业单位，隶属于兰州市委宣传部，主要负责兰州地区互联网新闻宣传，参与新闻采访报道等工作，是一家非营利性的官方网站。而一审法院却认定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新闻网站具有经营性质，这一认定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4、涉案图片是以时事新闻的形式提供于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网站的新闻版块，并且标明了作者及出处，且提供后的图片像素极低，根本不能打印复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同时，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提供该图片�未获取任何利益，相反是对作品及图片进行了更广泛的免费宣传。因此，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做法符合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条第一款第四项及实施条例第十九的规定，并未对涉案图片构成侵权；5、一审法院判决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赔偿侯建江经济损失一万五千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提供行为并未侵害涉案图片的正常使用，也未因转载涉案图片获取任何利益，侯建江也未遭受任何实质损失。同时，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只是提供空间服务，并没有制作网页内容，在被告知涉嫌侵犯了他人权益时，主动删除了涉案图片。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行为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服务对象提供搜索或者链接服务，在接到权利人的通知书后，根据本条例规定断开与侵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的链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的，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因此，一审法院不应判令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承担赔偿经济损失的责任。另外，关于公证费和打印费，公证费票据的抬头为北京安之律师事务所，且开票时间也模糊不清，打印费票据也无时间，因此不能证明该等票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依法不应予以采信，更不能酌情予以支持。
刘飞越、侯建江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上诉请求。
刘飞越、侯建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赔偿经济损失32000元、公证费1000元、打印费5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5年5月7日，腾讯网（域名qq.com）发表题为《珠峰脚下的一僧一寺》摄影作品组�共16幅。组图首页署名“摄影报道：刘飞越”。组图以珠峰脚下绒布寺自然景观及僧人日常生活为题材进行摄影创作。摄影作品下方有内容的简短介绍。腾讯网在发表的上述组图时，图像右上方有“分享到空间”、“转播此图到微博”的分享选项。刘飞越于一审当庭提交上述摄影作品的电子文件，上述电子文件显示上述摄影作品拍摄于2014年5月15至2014年5月16日之间。
2015年12月25日，刘飞越与侯建江签订《专有使用授权协议》（简称授权协议），协议称刘飞越系《留守村的孩子们》（20幅）、《珠峰脚下的一僧一寺》（16幅）等摄影作品组照的作者，刘飞越自愿将上述摄影作品著作权授予侯建江以专有使用权的方式行使，期限12个月，自签署之日起计算；侯建江有权在中国境内展示、销售和许可他人使用委托人的作品，并有权以受托人的名义就第三方违法使用委托人摄影作品的行为（包括在本协议签署前或者签署后所实施的）采取友好协商、行政投诉、民事诉讼等方式主张权利；受委托人行使专有使用权，不得侵犯委托人依法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等人身性权利；受托人需向委托人支付专有使用权费，支付方式双方另行约定。
中国兰州网（域名lanzhou.cn）为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所主办运营。2015年11月19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东方公证处证据保全公证，登录该网站“新闻中心-
高清图库”栏目，可查看《珠峰脚下的一僧一寺》组图（16幅）。底部显示“稿源：腾讯图片”，保留了腾讯网上的图片、文字简介及作者刘飞越的署名。网站显示的组图的上传时间为2015年5月19日。就使用上述摄影作品获得授权的情况，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证据证明。就该公证所支出的费用，刘飞越、侯建江于一审�庭提交北京市东方公证处开具的抬头为北京安之律师事务所、票面金额为1000元的公证费发票1张，北京郑丽华图文设计部出具的50元发票1张。该公证书公证的对象，除本案事实外，还包括另外一家网站使用《珠峰脚下的一僧一寺》组图的事实。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为甘肃省编办批准的财政全额拨款的正处级事业单位，其主办的中国兰州网为非营利性网站，网站页面无广告投放。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称在接到本案起诉材料后，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即删除了上述组图，刘飞越、侯建江对此不持异议。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辩称其仅提供空间服务，并未制作网页内容，但对此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
以上事实，有公证书、发票、授权协议、电子底片、关于中国兰州网的情况说明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著作权属于�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本案中，涉案图片明确署名作者为刘飞越，结合刘飞越于一审当庭提交的电子底片，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可认定刘飞越对上述图片作品享有著作权，其合法权益依法受法律保护。
涉案图片内容本身并非时事新闻，是根据特定题材创作的摄影作品，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提出的其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著作权人依法享有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对于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在内的著作财产权，著作权人可许可他人行使。本案中，刘飞越于2015年12月25日通过协议将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以专有使用的方式授权给侯建江。侯建江有权对协议签署前及签署后的侵权行为以提起民事诉讼的方式主张权利。根据已查明事实，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在其网站上刊登了涉案图片，且未经刘飞越、侯建江授权，构成侵权。这种侵权行为是一种持续性的侵权行为，发生在2015年12月25日前的侵权行为，被侵权人为刘飞越，发生在2015年12月25日后、作品删除前的侵权行为，被侵权人为侯建江。侯建江通过协议同时获得了对协议签署前侵权行为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这属于一种侵权之债的债权转让，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对涉案侵权行为，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应向侯建江承担相应责任。
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应承担停止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对于赔偿损失的数额，因侯建江并未举证证明因涉案侵权行为所遭受的经济损失或侵权行为人的获利情况，一审法院将根据涉案图片的独创性程度、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使用涉案图片的方式、范围等因素在法定赔偿限额内�法酌定。对于侯建江所主张的公证费、打印费的费用，考虑到其进行公证取证的事实，一审法院酌情予以支持。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所经营的网站是否具有营利性质、是否有过错、是否影响著作权人对其作品的正常使用，上述因素均非构成侵权的必备要素，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以此认定其不构成侵权，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同时，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提出其仅提供空间服务，但对此并未提供证据，对其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根据著作权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作品在报刊刊登后，除著作权人声明不得转载、摘编的外，其他报刊可以转载或者作为文摘、资料刊登。但该规定并不适用于通过信息网络发表的作品。虽然涉案图片在发表时有“分享到空间”、“转播此图到微博”的选项，但该分享转播，仍是在腾讯网范围内，允许以此种方�分享传播，并不意味着其他网站可随意使用上述作品，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抗辩意见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依照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侯建江经济损失一万五千元；二、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侯建江合理开支五百元；三、驳回刘飞越、侯建江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对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经审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一、关于涉案图片的性质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上诉称涉案图片属于时政类的时事新闻，而非摄影作品。对此，本院认为，著�权法第五条规定：“本法不适用于：……（二）时事新闻”。关于时事新闻的含义，实施条例第五条规定，时事新闻是指通过报纸、期刊、广播电台、电视台等媒体报道的单纯事实消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通过大众传播媒介传播的单纯事实消息属于著作权法第五条第（二）项规定的时事新闻。由上述规定可知，著作权法第五条中“时事新闻”特指“单纯事实消息”，即使用最为简单的语言文字对某一新闻事实的基本构成要素进行记录，其仅反映客观事实的存在，不属于作品的范畴。而本案中的涉案图片是艺术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符合作品的构成要件，系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摄影作品，并非时事新闻。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上述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不予支持。
二、关于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行为性质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未经许可，在其运营的中国兰州网上登载了涉案图片，侵害了刘飞越和侯建江对涉案图片所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虽主张其仅提供网络存储空间服务，但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应认定其直接提供了涉案图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六条针对的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特定服务的行为，《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针对的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搜索和链接服务的行为，与本案中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通过自身服务器的存储向公众直接提供作品的性质均不同，故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关于一审判决未适用上述法规和司法解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所经营的网站是否具有营利性质并非构成侵权的必备要素，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据此抗辩其不构成侵权，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此外，著作权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及实施条例第三十条规定的报刊转载法定许可制度并不适用于网络环境下，故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主张其转载涉案图片不构成侵权的上诉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
综合考虑涉案图片的性质及独创性程度、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及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酌情确定一万五千元的经济损失赔偿数额并无不妥。同时，一审法院根据合理性、相关性、必要性的原则酌情确定合理支出五百元亦�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百五十元五角，由刘飞越、侯建江负担一百五十元五角（已交纳），由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负担二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八十八元，由兰州互联网新闻中心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炫孜
审 判 员 何 暄
审 判 员 宋 堃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刘欣蕾
书 记 员 刘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