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7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冠贞，男，1981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至得鞋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南村镇草堂村鹤溪路18号之一。
法定代表人：李林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昌赣，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广州市妙香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大龙街金龙路193号自编C5-6F。
法定代表人：冯冠贞。
上诉人冯冠贞因与被上诉人广州至得鞋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至得公司）、原审被告广州市妙香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妙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15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冯冠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2.改判冯冠贞无需对妙香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至得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混淆买卖合同之诉与公司法人人格否认之诉，突破合同的相对性，审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仅基于冯冠贞未到庭应诉，进而判决冯冠贞应当对其作为一人股东的妙香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曲解了公司法及合同法的法律要求，错误地分配了举证责任，导致了错误的判决。至得公司起诉妙香公司是基于双方往来的买卖合同，区别于基于妙香公司的股东与妙香公司存在财产混同而提起的法人人格否认之诉。前者遵循合同法的约束，不能突破其相对性；后者是与公司有关的诉讼，前提是首先一人有限公司的债务得以确认，其次是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与公司可能存在财务混同的情形。在后者的与公司有关的诉讼中，才能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的原则。这就说明，在至得公司与妙香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中，如果至得公司认为妙香公司的股东冯冠贞要承担连带责任，则应当承担相应举证责任，并证明妙香公司与其股东冯冠贞存在财务混同的情况。否则，至得公司只有在与妙香公司的买卖合同债权被确认后，才能另行起诉妙香公司的股东冯冠贞，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股东的冯冠贞才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这才是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要求。如果按照一审法院的判决逻辑，则任何一个公司间的合同纠纷都可以直接追加公司的股东作为连带责任承担主体，这显然与公司法的立法本意相悖。只有在公司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得以确认后，牵涉到公司股东与公司的财务混同，才能严格地适用公司法的相应规定。否则，应当严格适用一般举证规则，才不会导致诉权的滥用、有限公司的主体责任形同虚设。
（二）冯冠贞与妙香公司的财务互相独立，并不存在混同的情形。妙香公司有独立的经营地址、运营机制、财务制度，是一个独立承担法律责任的有限公司责任主体。冯冠贞提交了自2013年度起至2016年度的审计报告，足以证明妙香公司的财务与冯冠贞完全独立，并且妙香公司有独立的经营地址、运营机制，并不存在冯冠贞与妙香公司财务混同的情形。
（三）讼争的买卖合同纠纷中签约主体是妙香公司，付款账户也是妙香公司的公司账户，完全是妙香公司作为合同主体与至得公司发生往来，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也不存在冯冠贞与妙香公司财务混同的情形。从一审至得公司提交的证据也可以表明，合同反映的购货单位是妙香公司，使用账户是妙香公司在中国银行番禺石基支行的账户，实际付款往来也是妙香公司的相应账户，因此，即便在至得公司起诉的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也没有冯冠贞与妙香公司财务混同的情形。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无论从具体买卖合同的履行过程中还是妙香公司的运营机制来看，都不存在冯冠贞与妙香公司财务混同的情形，妙香公司理应作为独立的主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至得公司辩称：一审法院经过审理，在审理中提交证据，判决结果公平，冯冠贞一审未到庭，现二审提交审计报告，称其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没有混同，至得公司认为不符合本案事实，至得公司庭审取得东莞市法院的一份判决，是借款，只有复印件，二审法院可以与东莞市法院核实，该判决认定妙香公司与冯冠贞资产混同，其资产以公司名义借款但划入其个人账户，我方认为不能凭借其为了应诉而出具的审计报告免除其连带责任。
原审被告妙香公司未作陈述。
被上诉人至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妙香公司、冯冠贞连带给付至得公司货款880234.01元，并自2016年12月1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三计算上述货款的逾期付款利息；2.本案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由妙香公司、冯冠贞连带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2年至2016年期间，至得公司与妙香公司之间素有交易往来，妙香公司向至得公司购买鞋材等材料。后双方对账，妙香公司确认，截止2016年11月28日，尚欠至得公司货款880234.01元。前述款项，妙香公司至今没有支付。
另查明，妙香公司是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冯冠贞是其法定代表人暨唯一股东。
一审法院认为：妙香公司与至得公司之间素有交易，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关系成立。至得公司按照约定向妙香公司供应鞋材材料，妙香公司理应按时支付货款，现至得公司主张妙香公司尚欠货款880234.01元，并提交了对账单予以证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此款，妙香公司理应支付。至得公司要求以尚欠的货款为基数，从双方最后一次对账之后的2016年12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逾期贷款利率标准要求妙香公司支付迟延付款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妙香公司是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冯冠贞作为其法定代表人暨唯一股东，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妙香公司财产，至得公司要求其对妙香公司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妙香公司、冯冠贞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自愿放弃相关诉讼权利，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妙香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至得公司支付货款880234.01元及迟延付款利息（以880234.01元为基数，从2016年12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逾期贷款利率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冯冠贞对判决确定的妙香公司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2602元、财产保全费4921元，由妙香公司、冯冠贞负担。
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冯冠贞提交证据：证据1，四份审计报告作为证据，即妙香公司2013年度至2016年度审计报告，拟证明妙香公司有独立的财务核算机制，不存在与公司股东财务混同的情形。此外，妙香公司处于停业状态，准备申请破产，已经上诉，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现该案正在上诉中。证据2，银行交易回单，没有原件，是冯冠贞从财务人员处找到几份与至得公司往来的资料作为证据，都是电子回单，说明双方的业务往来都是通过妙香公司的账户往来的，如果对方否认，冯冠贞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因现该帐号的银行卡已被查封。
被上诉人至得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1.四份审计报告，均不是新证据，不能作为二审定案依据；2.该四份报告是冯冠贞单方委托审计，时间都是在2017年4月18日出具，是不符合常理的，是为了应诉而刚刚审批的，不属于司法机关或双方委托的专项审计报告，而是年度审计报告，不是针对公司与股东之间财产是否混同的报告，不能作为免除责任的依据。3.从该四份报告第13、14页看出，在2013年期末应付款项2353320.99元，2014年是16807870.99元，2015年是33219992.06元，2016年是33537306.99元。是逐年递增的，从2013年的两百三十多万到三千三百多万，由此看出其经营往来都是从妙香公司报的。股东借款2013年是六百多万，由此可看出，该报告是不真实的，借款明显是妙香公司的名义划入冯冠贞账户。因此冯冠贞不能以其作为免除责任的依据。其次，对于交易回单，没有提交原件，没办法核实，且不属于新证据，不予质证。
被上诉人至得公司亦向本院提交证据：东莞市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是复印件，该判决第5页明确说明冯冠贞与妙香公司资产混同的情况。上诉人冯冠贞发表质证意见称：该份证据因没有原件，对真实性存疑，至得公司没有说明取得该证据的合法来源，对于关联性，妙香公司的股东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至得公司已经阐明。至得公司提交一份最高院的判决，来自最高院公报，在该案中举证责任如何分配，股东与公司是否财产混同已明确说明，结合至得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该审计报告是妙香公司有独立财务制度的有效证明，不是区分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另行出具的。同时，刚才提交的最高院案例第7页第2点关于股东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该观点明确说明相关财务报表只需符合会计准则及相关规定即能证明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相分离，本案应以最高院公报的相关案例作为考量，对于至得公司提及的东莞市法院的案件，冯冠贞也已上诉，仍在审理中。
原审被告妙香公司均未对冯冠贞和至得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二审庭审后，上诉人冯冠贞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妙香公司帐号为07×××93的银行流水单，对应提交了其中妙香公司与至得公司的付款银行电子回单的流水页（共8页）。其中，银行流水单首页主要体现账户信息为户名：妙香公司，帐号07×××93，尚有账户余额3172876.93元（目前处于被另案查封状态）。
被上诉人至得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该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质证意见为:该“公司账户流水”’显示：公司账户内不断地有以“股东款”、“费”的名义(其中：20141223，金额35000.00；20141226，金额14832.20；20150605，金额100000.00；20150707，金额200000.00；20150708，金额100000.00；20150925，金额280000.00；20160316，金额50000.00；20160321，金额3117.90；20160323，金额50000.00；20160429，金额20000.00；20160503，金额91000.00；20160901，金额260000.00)，从妙香公司账户频繁地转入到冯冠贞个人账户的情形，形成了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资产混同的事实，进而进一步证实妙香公司经营期间，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资产混同的案件事实；这与东莞市法院(2016)粤1971民初24984号民事判决中认定的妙香公司的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财产混同的事实是一致的。
二审查明：上诉人冯冠贞提供的2013年度审计报告出具时间为2014年4月28日，2014、2015、2016年的三份年度审计报告的出具日期均为2017年4月18日。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妙香公司与至得公司之间存在的事实买卖合同关系出自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对于一审法院判令妙香公司偿还至得公司880234.01元及迟延利息的部分，各方均未提起上诉，故本院对于上述事实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故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冯冠贞是否应对妙香公司欠付至得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的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条款明确规定了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如主张自己无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应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财产的事实。本案中，妙香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冯冠贞是其唯一股东，故冯冠贞上诉主张应由至得公司举证证明妙香公司与股东冯冠贞存在财务混同，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中冯冠贞提交了妙香公司2013年度至2016年度审计报告以证明其股东个人财产未与妙香公司的财产发生混同。经查，其一，上述审计报告均为妙香公司单方委托出具，未经至得公司的认可；其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妙香公司应于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归公司财务状况进行审计并编制审计报告。而妙香公司提供的2014、2015、2016年的三份年度审计报告的出具日期均为2017年4月18日，为本案一审立案之后的诉讼期间，并不符合上述公司法的规定；其三，上述四份审计报告均为一般的年度审计报告，并非是关于一人公司与股东之间财产是否混同的专项审计报告，并不能直接证明妙香公司与其股东冯冠贞是否存在财务混同的情形。因此，冯冠贞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妙香公司的财产独立于其财产，本院对于其免责的主张不予采纳，故一审法院判令冯冠贞对妙香公司应向至得公司承担的付款付息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
至于冯冠贞上诉认为一人公司股东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应在基础法律关系诉讼中予以审查。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了一人有限公司股东在不能证明其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情况下，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并未规定公司债务需经先行诉讼确认后才可向股东主张。故对冯冠贞的该主张，缺乏理据，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冯冠贞的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602元，由上诉人冯冠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佩莹
审判员 蔡粤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罗雅之
黄怡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