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大民四终字第000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娜，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建平，辽宁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卞镇雄（BYUNJINWOONG），韩国国籍。
委托代理人魏亚红，辽宁刘魏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丽，辽宁刘魏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辛寨子街道前革村。
法定代表人金娜，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建平，辽宁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娜与被上诉人卞镇雄、原审被告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考丽雅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23日作出（2014）开民初字第1102号民事判决。卞镇雄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7日以（2014）大民四终字第40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变更案由为股权转让纠纷，依卞镇雄申请追加考丽雅公司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并于2015年2月29日作出（2015）开民外初字第4008号民事判决。宣判后，金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金娜及原审被告考丽雅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建平，被上诉人卞镇雄的委托代理人徐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卞镇雄原审诉称，2010年末，金娜以急需资金为由，与我协商将其在考丽雅公司的部分股权转让给我。我于2010年12月13日、2010年12月24日、2011年1月14日，分三次将60万元股权转让款转入金娜账户。我与金娜之间订立的股权转让合同依法成立，但因我为外籍人员，该合同需经国家有关机关审批，该合同成立而未生效。金娜收到60万股权转让款后，经我多次催促不履行报批义务，致使合同始终不能生效，我无法实现股东权利，故请求依法解除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因金娜与考丽雅公司之间存在着严重的财产混同，请求判令金娜与考丽雅公司连带返还股权转让款60万元，并连带赔偿利息损失169830元（自2011年1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金娜原审辩称，卞镇雄虽然将60万元转入了我的账户，但我的这个账户是专供考丽雅公司使用的，从不用于个人用途。该60万元并非卞镇雄支付给我个人的股权转让款，而是卞镇雄向考丽雅公司增资入股的投资款。因考丽雅公司是内资企业，而卞镇雄为外籍人士，如果卞镇雄通过向公司投资成为显名股东，就要将公司变更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手续复杂，而且卞镇雄将面临较重的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所以，经过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所有股东协商，卞镇雄向考丽雅公司投资60万元，考丽雅所有股东承认卞镇雄成为公司的隐名股东，享受公司20%股权。故卞镇雄与金娜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合同，卞镇雄要求金娜返还6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
考丽雅公司原审辩称，同意金娜的答辩意见。同时，卞镇雄对考丽雅公司的投资款不能随便撤回，故不同意返还卞镇雄的投资款。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考丽雅公司成立于2010年9月8日，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注册资本300万元，发起人全部为中国公民，分别为：金娜出资150万元，持股比例50%；付群山出资60万元，持股比例20%；朱珍惠子出资90万元，持股比例30%。2011年1月14日至2012年11月5日，股东和持股比例与公司成立时相同。2010年12月13日、2010年12月24日、2011年1月14日，卞镇雄分三次共向户名为“金娜”、账号为62×××59的银行账户中转入60万元，金娜确认收到该60万元。庭审中，金娜与考丽雅公司共同提供的银行存款日记账记载：金娜的该银行账户有多次大额提取现金记录，并且金娜个人的该账户与考丽雅公司账号为34×××03的账户之间有多次较大金额的相互转账记录。
2012年10月11日，考丽雅公司向卞镇雄出具《确认书》一份，具体内容为卞镇雄“于2010年12月开始先后两次向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区有限公司投资60万元人民币，折合持有的股份为20%”，金娜在该确认书的法定代表人处签字。卞镇雄在庭审中陈述，其于2012年10月11日当天接收该确认书，并要求尽快办理股权转让报批手续，确认其股东身份，并将该确认书作为其享有权利的证明。2012年11月5日，考丽雅公司又向卞镇雄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声明，在公司经营有利润的情况下，首先返还韩国卞镇雄先生的投资款”，金娜在该证明上签字。卞镇雄自述，由于无法实现股东权利，其多次要求返还款项，为此考丽雅公司出具了该证明。
至法庭辩论终结前，考丽雅公司未就卞镇雄增资入股事宜召开股东会，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双方亦未就卞镇雄购买股权或增资入股事宜向对外经济贸易主管部门呈报审查批准。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卞镇雄主张与金娜之间形成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但惟有其向金娜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为凭，再无其他有力证据予以佐证。而卞镇雄提交的《确认书》已清晰表述，案涉60万元款项系卞镇雄向考丽雅公司的投资款，卞镇雄在接收《确认书》时未对该种表述提出任何异议，且卞镇雄自认其将该《确认书》作为享有权利的证明。从证据优势上看，应当认定案涉60万元款项系卞镇雄向考丽雅公司支付的用于增资入股的投资款，而非卞镇雄向金娜个人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故对于卞镇雄关于与金娜之间订立股权转让合同，并要求解除合同的主张，不予支持。
2012年11月5日，考丽雅公司出具的《证明》与卞镇雄要求退款的意思表示相互印证，可以认定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已经达成了退还卞镇雄投资款的协议，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应严格依协议履行。故自该日起，考丽雅公司负有向卞镇雄返还60万元投资款的义务。因考丽雅公司至今未返还上述投资款，应赔偿卞镇雄自2012年11月5日起的利息损失。卞镇雄主张按年利率6%标准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卞镇雄诉请的2011年1月14日至2012年11月4日之间的利息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现无据表明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订立增资扩股协议前，双方已推动并完成股东会表决程序，协议应认定为无效。另因卞镇雄为韩国国籍，其对考丽雅公司增资入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三条规定，报国家对外经济贸易主管部门审查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合营各方负有共同的呈报审批义务。故双方对增资入股协议的无效或未生效均存在过错，本院确定应由考丽雅公司承担卞镇雄2011年1月14日至2012年11月4日之间的利息损失（以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的50%。
金娜作为考丽雅公司股东，以个人账户接收卞镇雄对考丽雅公司的60万元投资款，无据证明全部用于考丽雅公司业务支出；且二被告自行提交的证据材料显示，考丽雅公司的账户与金娜个人账户之间发生过多次相互转账交易。足以证明考丽雅公司与金娜个人之间存在着严重的财产混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之规定，金娜应与考丽雅公司连带返还卞镇雄60万元投资款并赔偿卞镇雄利息损失。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第四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与金娜连带给付卞镇雄6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标准为：自2011年1月14日起至2012年11月4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计算；自2012年11月5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二、驳回卞镇雄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98元（卞镇雄已预交），由卞镇雄负担498元，由金娜与大连考丽雅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1000元。”
金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金娜不承担连带给付义务。其主要上诉理由为：1、原审法院认定金娜与考丽雅公司财产混同错误。原审法院一方面对考丽雅公司银行存款日记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另一方面又认定该日记账记载的关于金娜的银行账户与考丽雅公司账户之间有多次较大金额相互转账记录的事实，认定事实相互矛盾。2、卞镇雄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金娜之间存在增资入股协议，其投资款项不是对考丽雅公司的增资款，其只是考丽雅公司的隐名股东，不存在增资协议无效或未生效的过错问题，也不存在利息损失。3、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由于卞镇雄与金娜不存在增资入股变更合营企业的合意，不应适用中外合资企业相关法律。金娜与考丽雅公司不存在财产混同，不应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金娜不应承担连带给付责任。在庭审过程中，金娜亦否认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存在增资入股法律关系，认为卞镇雄也不是隐名股东，称该款项类似于借款，也类似于干股，卞镇雄只分红，不承担亏损。
卞镇雄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金娜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原审法院对银行存款日记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是正确的，因为没有相关原始凭证予以佐证，显然不具有真实性。但是金娜账户与考丽雅公司账户之间银行转账及大额提现是客观事实，通过银行流水可予以确认，真实性毋庸置疑，因此原审法院对财产混同的认定是正确的，不存在矛盾情形。2、考丽雅公司一再否认案涉款项系股权转让款，在本次庭审中又否认系增资入股款，那么卞镇雄将无法通过任何途径向考丽雅公司投资。金娜称卞镇雄为隐名股东，但卞镇雄与金娜及考丽雅公司之间既没有股东会决议，也没有代持股协议，凭空多出了20%的股份，显然很难自圆其说。3、卞镇雄作为韩国人向内资企业投资理应适用《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财产混同承担连带责任也完全正确，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
考丽雅公司述称，同意金娜的上诉请求。本案情形跟真正的隐名股东或者股权代持不同，类似于干股，卞镇雄仅享受20%的分红，没有其他股东权利。考丽雅公司收到该笔钱后用于生产经营，《证明》中考丽雅公司同意归还其投资款，应该由公司来还，不应由金娜个人偿还。
庭审过程中，金娜及考丽雅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认可金娜账号为62×××59的银行账户有多次大额提取现金记录，并且该账户与考丽雅公司账号为34×××03的账户之间有多次较大金额的相互转账记录。
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60万元款项的性质，金娜在原审中否认其为股权转让款，认为是卞镇雄向考丽雅公司增资入股的投资款，卞镇雄是考丽雅公司的隐名股东，但在二审中又否认卞镇雄与考丽雅公司存在增资入股法律关系及卞镇雄的隐名股东身份，多次变更说法，称该款项类似于借款，也类似于干股。同时，考丽雅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公司与卞镇雄之间达成增资入股协议或借款协议，也无证据证明公司股东就卞镇雄增资入股或借款事宜作出决议或报请对外经贸主管部门审查批准。尽管金娜作为考丽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收款人无法明确案涉款项的性质，但认可上述款项已打入开户名为金娜的银行账户。金娜亦代表考丽雅公司于2012年11月5日向卞镇雄出具《证明》承诺返还其投资款。综合上述情形，金娜及考丽雅公司取得卞镇雄支付的60万元已丧失合法根据，属于不当得利。原审法院在认定卞镇雄与金娜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法律关系的基础上认定本案的案由为股权转让纠纷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的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因此，金娜及考丽雅公司应当返还卞镇雄支付的60万元以及利息损失。
关于金娜与考丽雅公司是否构成财产混同问题，原审法院在否定考丽雅公司银行存款日记账真实性的基础上认定该日记账记载的关于金娜的银行账户与考丽雅公司账户之间有多次较大金额相互转账记录的事实，确有不妥。但是，金娜与考丽雅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在二审庭审中自述上述事实属实，且表示称开户名为金娜的账户专供考丽雅公司使用。金娜作为考丽雅公司的控股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在公司已有账户的基础上以其个人名义开立的账户用于公司经营，导致其个人与公司的财务高度混同，原审法院对该节事实的认定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关于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98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金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永庆
审判员 盛韵同
审判员 王立媛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邵 将
附：本案所依据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
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