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7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吴江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松陵镇
鲈乡南路45号。
负责人：沈红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汪裕萌。
委托代理人：李幽文。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长生。
委托代理人：陈晔，江苏尚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吴江支�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徐长生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6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双方当事人认可涉案的7份保单均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办理投保手续，支付保险费，徐长生只是涉案保单的被保险人，而一、二审判决涉案保单中1份投保人为徐长生、2份保单的投保人不明确，认定事实错误。（二）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二审将应按月支付的保险金判决一次性支付18万余元，违反保险合同的基本原则。2.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的相关规定，企业员工的薪酬、福利均须经过职代会决定，一、二审判决无视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提供的职代会文件，违反工会法的规定。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徐长生不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一、二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承担违约责任错误。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审查查明：徐长生原系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副总经理。1991年12月31日至1999年6月9日期间，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承保以徐长生作为被保险人的个人养老金保险合同7份、递增型养老保险合同1份，同时出具8份保险单。（1）号码为3205259255000251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投保人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保险起期为1992年1月1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3年1月1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40元；标准保费为855.83元。（2）号码为32052597555000604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投保人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保险起期为1997年1月1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3年1月1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100元；标准保费为2998.05元。（3）号码为3205259708064171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递增型养老保险；投保人为徐长生；保险起期为1997年10月28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10月28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100元；标准保费为5539元。（4）号码为3205259857001582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保险起期为1998年9月26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9月26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300.01元；标准保费为19481元。（5）号码为3205259957000892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保险起期为1999年6月10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6月10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100元；标准保费为8372元。（6）号码为3205259957001158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保险起期为1999年6月10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6月10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112元；标准保费为9376元。（7）号码为3205259957001329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保险起期为1999年6月10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6月10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215.77元；标准保费为18064元。（8）号码为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单约定：保险名称为个人养老金保险；保险起期为1999年6月10日；缴费方式为趸缴；领取年龄为60岁；领取日期为2012年6月10日；领取方式为月领；领取金额为12.5元；标准保费为1046元。
徐长生于2001年3月20日离职，2001年5月18日，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解除�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3205259857001582、3205259957000892、3205259957001158的四份保险合同；2002年12月29日，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解除了保险单号为32052597555000604、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三份保险合同。上述保险单中号为32052597555000604、3205259857001582、3205259957000892、3205259957001158的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的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为徐长生；保险单号为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不明确。
2013年1月，徐长生向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提出领取保险金时，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告知上述七份保险合同已解除，仅有保险单号为3205259255000251的保险合同可予以支付。2013年3月26日，徐长生向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赔偿徐长生损失188446.5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中，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自述，承保上述�份保险合同期间，公司名称先后变更为中保人寿保险公司吴江支公司、中国人寿保险公司吴江支公司，但其对保险人的主体资格不持异议，愿作为七份保险合同的保险人承担相应责任。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提供了中国人寿保险苏州分公司关于印发《中国人寿保险苏州分公司职工补充养老保险实施办法（试行）》的通知，该通知第五条第三项规定：进入本公司系统内服务时间虽满2年以上，但未经公司同意擅自脱离本公司系统的人员，不予享受补充养老保险待遇。依据该规定，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可以解除为徐长生投保的7份补充养老保险。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是否有权解除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
1.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的保险合同，因投保人为徐长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的规定，“除本法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故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无权解除该份保险合同。2.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合同，因无法明确投保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作为主张保险合同关系解除的一方，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无权解除该份保险合同。3.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555000604、3205259857001582、3205259957000892、3205259957001158的保险合同，因投保人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的规定，投保人可以解除保险合同。但具体到上述四份养老保险合同，基于其特殊性，投保人不得随意解除保险合同。第一，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即投保人系保险合同当事人，被保险人仅系保险合同关系人，那么解除权作为合同当事人独享的权利自然应当归属于投保人所有。但在人身保险中，被保险人或其同意的受益人依法享有保险金给付请求权，投保人不为被保险人或不为受益人时，该保险合同属于利他合同。在被保险人、受益人表示享受其利益之意思后，已然产生信赖利益，如果任由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被保险人、受益人将不能获得保险合同的保障，故对投保人之解除权应予一定的限制。第二，上述四份保险合同的特殊性在于，投保人与保险人为同一主体，但该种合同形式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根本原因仍在于，保险合同涉及投保人、保险人、被�险人（受益人）三方主体，投保人与保险人的归一，并不影响被保险人（受益人）保险合同下的主要权利，即保险金的请求权。但此时，更有限制投保人解除权、保护被保险人（受益人）利益之必要，理由在于：一方面从程序公正上讲，同一主体既可以提出退保又可以自我审查退保，容易导致保险合同解除的随意性，不利于保险合同的稳定；另一方面从实际操作上讲，因投保人与保险人归一，赋予被保险人同意权，并不会加重保险人的注意义务。第三，上述四份保险合同，均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当时基于劳动关系为徐长生投保趸缴的养老保险，是企业为职工提供的福利，构成职工劳动报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于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提出的企业内部规定，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可依与徐长生当初设定保险合同的原因关系依对应法律关系另行主张。第四，从投保人、被保险人以及受益人利益平衡的角度考虑，可以要求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前必须告知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由其选择是否继续维持保险合同的效力。综上，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合同，因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并非投保人，故无权解除；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555000604、3205259857001582、3205259957000892、3205259957001158的保险合同，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虽为投保人，但基于该四份保险合同的特殊性，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不得随意解除该四份保险合同。
关于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同意退保是否存在过错？
1.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的保险合同，因投保人是徐长生，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接受退保申请并办理退保违反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责任。2.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合同，因无法明确投保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接受退保申请并办理退保违反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责任。3.关于保险单号为32052597555000604、3205259857001582、3205259957000892、3205259957001158的保险合同，因养老保险合同事关被保险人利益，投保人不得随意解除保险合同，保险人也需进行严格的审查，除审查保险单的真实性外，还应当要求投保人出具被保险人知悉退保事宜的证明，或与被保险人核实，才能做出同意解除合同的决定。2007年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制定颁布的《保险公司养老金保险业务管理办法》第三十条规定，“团体养老金保险的投保人退保的，保险公司应当要求其提供已通知被保险人退保事宜的有效证明。”该规定虽然实施于该四份保险合同退保之后，但其加强对被保险人权益保护之法理应予以关注。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作为从事保险业务的专业公司，理应知晓养老金保险合同对于被保险人的重要性，其同意解除养老保险合同的行为虽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但未尽严格的审查义务，致使被保险人的利益受损，应承担相应责任。综上，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就同意解除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存在过错，对由此造成的被保险人信赖利益受损，应承担相应责任。
关于徐长生的损失应如何计算？
1.依照徐长生主张的计算方式，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徐长生损失总金额为204967.17元，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对此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2.若该七份保险合同继续履行，以保险单号为32052597555000604的保险合同为例，自2013年1月1日起至被保险人身故（以2012年苏州市全市人均预期寿命81.56岁为计算标准），月领金额为100元，领取月份为249个月，保险金预计为24900元，其余六份保险合同依此计算，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保险金总额预计为237871.37元。3.徐长生诉请的金额188446.55元，在预计�险金总额的范围内，且未超出依其主张计算得出的损失总额。故徐长生因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的解除，而产生的损失为188446.55元。
综上，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徐长生作为所涉七份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依约享有保险金请求权；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作为保险人，依约负有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以非投保人的身份申请退保，并自己审查同意退保，或虽以投保人的身份申请退保，但未尽投保人之告知义务，也未尽保险人之审查义务的行为，致使被保险人的利益受损，故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五条、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吴江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徐长生188446.55元。
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不服，向江苏省苏州市中�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保险单号为3205259708064171的保险合同，因投保单和保险单上均载明投保人是徐长生，故应当认定徐长生系该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办理保险手续、缴纳保险费等行为应视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的代理行为；保险单号为3205259957001329、3205259957001343的保险合同，中国人寿吴江公司虽然主张其投保人身份，并提供了相邻号码的保险单，但因中国人寿吴江公司在为徐长生一人办理的7份保险单已出现不同投保人的情形，故仅凭中国人寿吴江公司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称其系上述3份保单的投保人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规定，企业员工的薪酬、福利均须经过职代会决定。根据中国人寿保险苏州分公司关于印发《中国人寿保险苏州分公司职工补充养老保险实施办法（试行）》第五条第三项规定：进入本公司系统内服务时间虽满2年以上，但未经公司同意擅自脱离本公司系统的人员，不予享受补充养老保险待遇。但根据《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上记载：徐长生解除劳动合同原因为辞职。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经过中国人寿保险苏州分公司同意，不属于上述通知规定的不予享受补充养老保险待遇的情形。
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并非同一主体，系典型的利他保险合同，被保险人基于合同享有独立的期待利益，即保险金请求权。合同订立时，被保险人徐长生系投保人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的员工且涉案保险合同均一次性趸交保费，故合同生效后徐长生既已享有完整的期待利益。之后，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从未通知过徐长生合同解除，故徐长生有理由相信合同效力一直存续。且上述保险合同的险种均为养老保险，为补充型商业养老保险，关系到被保险人对退休以后收入及生活的安排。而徐长生直至实际领取保险金时才知道合同已被解除，距合同解除已超过十年，已经失去重新投保其他养老保险、重新对退休以后的收入及生活作出安排的机会，其利益因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的任意解除而受到损害。一、二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判决中国人寿吴江公司一次性支付徐长生188446.55元，并无不当。
综上，中国人寿吴江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吴江支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张继军
代理审判员 薛山中
代理审判员 成荣海
二〇一四年六月四日
书记�蒋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