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5）粤高法执复字第90号
申请复议人（异议人）：广东欣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肖楠。
委托代理人：谢俊林，广东三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喻瑶。
被执行人：广州市峻联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张俊川。
申请复议人广东欣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下称欣建公司）不服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执异议字第203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立案受理，并于2015年6月19日召开执行听证会，经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追缴广州市峻联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峻联公司）违法所得一案过程中，裁定欣建公司将峻联公司已支付其购房款872万元划入法院的账户。该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送达欣建公司。该公司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对此，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并经审查后认为：本案执行依据是发生法律效力的（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该判决第九项主文及附表内容已经明确应向被执行人峻联公司追缴的违法所得，包括峻联公司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及产生的权益，所追缴款项用于发还被害人。因此，执行法院根据广州市公安局的协助执行要求立案执行后，按照上述刑事判决判明的内容向欣建公司发出（2012）穗中法执字第996－4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欣建公司予以协助退还峻联公司已付的872万元购房款用于发还被害人，执行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因峻联公司支付给欣建公司的872万元购房款，已被上述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赃款，属于峻联公司以犯罪手段非法占有被害人的财产，欣建公司作为实际控制该笔款项的单位，有协助义务全额退还执行法院以发还被害人。欣建公司述称峻联公司及债权人委员会均同意在872万元的购房款中先行抵扣峻联公司欠其司与欣建物管公司的债务，没有证据予以证实，执行法院不予采信。因此，欣建公司自行用该笔款项中的一部分抵扣峻联公司的民事债务，没有法律依据。至于欣建公司认为生效刑事判决认定872万元购房款属于赃款有误，实质是对执行依据有异议，不属于执行异议程序审查范围。综上所述，欣建公司的异议理由不成立，其异议请求不予支持。
2015年4月9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中法执异议字第203号执行裁定，驳回欣建公司的异议。
申请复议人欣建公司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执异议字第203号执行裁定。其复议理由如下：（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作为执行依据的生效刑事判决认定赃款是否有误，不属于执行异议程序审查的范围，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执行过程中，案外人或被害人认为刑事裁判中对涉案财物是否属于赃款赃物认定错误或者应予认定而未认定，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可以通过裁定补正的，执行机构应当将异议材料移送刑事审判部门处理；无法通过裁定补正的，应当告知异议人通过审判监督程序处理。”因此，根据该规定，案外人在执行程序中，对刑事裁判中赃款赃物的认定提出书面异议的，法院应当审查赃物的认定是否有误，是否能过通过裁定补正。本案中，申请复议人作为案外人，对（2012）穗中法执字第996－4号执行裁定书提出异议，认为执行依据（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判决认定872万元购房款属于赃物有误。原审法院应当查明执行依据关于赃款认定是否错误，能否通过裁定补正，能补正的，将异议材料移送刑事审判部门处理，无法通过裁定补正的，应当告知异议人通过审判监督程序处理。但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却认为申请复议人对赃款的认定提出异议，实质是对执行依据有异议，不属于执行异议程序审查范围，并以此为由，裁定驳回异议。该裁定与上述规定相违背。（二）申请复议人已将该购房款先行抵扣峻联公司欠申请复议人及欣建物管公司的债务，已抵销的部分不属于赃款，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申请复议人应将872万元的购房款全额退还法院并发还给被害人是错误的。1、申请复议人与峻联公司互负到期债务。一方面，峻联公司对申请复议人负到期债务。2009年9月2日，（2009）穗仲案字第1171号裁决书裁定，峻联公司应向申请复议人支付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平安大厦302房西南部位从2008年3月1日起至实际交回房屋之日止的租金及违约金，共计3317529元。2009年10月16日，（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0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峻联公司向申请复议人支付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302房南区从2008年6月30日起至实际交还物业之日至的租金和违约金，共计507086.02元。2009年10月16日，（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峻联公司向欣建物管公司支付从2008年4月1日起至2009年5月31日至的物业管理费392889元、从2008年3月起至2009年5月的水电费、排污费、诉讼费等417312元。另一方面，申请复议人对峻联公司负到期债务。2009年9月16日，（2009）天法民四初第185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解除申请复议人与峻联公司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5月7日以（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房地产买卖合同》解除后，申请复议人需向峻联公司返还800万元购房款。2、申请复议人有权在峻联公司所负债务的范围内行使抵销权。《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解除峻联公司与申请复议人之前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申请复议人应当将800万元购房款返还给峻联公司，而峻联公司欠申请复议人共计400多万的债务也届期，申请复议人有权就峻联公司所欠的4671294.28元的债务行使抵销权。3、申请复议人己将抵扣事宜通知债权人委员会。峻联公司被刑事立案侦查后，无法正常经营，申请复议人为了减少损失，要求峻联公司解除合同，并退还租赁的办公场所。但该房随后被峻联公司留守人员及债权人实际控制，峻联公司债权人成立债权人委员会在该房办公、集会。当欣建物管公司向峻联公司追讨租金及物业管理费、水电费时，峻联公司及债权人委员会明确表示可在峻联公司原支付的购房款872万元直接抵扣。3、申请复议人已行使抵销权的部分不属于赃款范围。《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予追缴或责令退赔。”《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审判不得确定有罪原则是指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因此，在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刑事判决生效前，行为人不得认定为有罪，涉案财物自然也不得认定为赃款赃物。作出赃款认定的（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书于2011年11月24日生效，在这之前，申请复议人持有的峻联公司支付的872万元购房款和定金不是赃款，可以用来抵扣峻联公司欠申请复议人的到期债务。已抵扣部分属于申请复议人的合法财产部分，不属于赃款范围。（三）申请复议人系善意取得购房款，不属于应当追缴的赃款范围，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申请复议人应将872万元的购房款全额退还法院并发还给被害人是错误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第三人善意取得涉案财物的，执行程序中不予追缴。”2007年11月16日，峻联公司与申请复议人正式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标的物为平安大厦三楼302房南区－西南区。峻联公司分别于2007年8月28日，9月5日，11月16日向申请复议人支付定金和购房款共计872万元。而峻联公司涉嫌集资诈骗罪的案发时间为2007年12月13日，二审刑事判决书对赃款认定的生效时间为2011年11月24日，因此，申请复议人在取得上述款项时，并不知道其来源赃款，系善意取得上述款项。如前文所述，申请复议人又将上述款项合法抵扣峻联公司欠其债务，所以在执行程序中，对于申请复议人己合法抵扣部分，不属于应追缴的范围。（四）因峻联公司不能继续履行《房地产买卖合同》项下支付义务，法院判决解除该合同，申请复议人无需返还峻联公司支付的72万元定金，因此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申请复议人应将872万元的购房款全额退还法院并发还给被害人是错误的。申请复议人与峻联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2007年9月5日，峻联公司支付了72万元的现金。（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解除《房地产买卖合同》，（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峻联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担保法》第八十九条规定，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峻联公司不履行约定的付款义务，因此，无权要求申请复议人返还72万元的购房定金，申请复议人也无需将该定金退还给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本院经审查查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24日作出的（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第九项判项内容为：追缴被告单位峻联公司及各被告人的违法所得（含扣押、冻结的赃款、赃物和峻联公司对相关项目的投资及权益，详见附表），按比例发还给各被害人；若不足331087868元，继续追缴。（由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执行）。该判决书附表其中一项为：峻联公司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及产生的权益应依法予以追缴，发还各被害人。
根据广州市公安局的协助执行要求，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24日以（2012）穗中法执字第996号立案执行。
案件执行过程中，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发出（2012）穗中法执字第996－4号执行裁定：欣建公司将峻联公司已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划入法院帐号，该款依法予以追缴，发还被害人。同时，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向欣建公司发出协助通知：欣建公司在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10日内将峻联公司已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划入法院帐号，该款依法予以追缴，发还被害人。上述执行裁定与协助执行通知已送达欣建公司。
另查明：广州仲裁委员会于2009年9月2日作出（2009）穗仲案字第1171号裁决。该裁决事项如下：解除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于2005年12月26日签订的《广州市房地产租赁合同》，峻联公司将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平安大厦302房西南向部位的房地产交还欣建公司；峻联公司向欣建公司支付自2008年3月1日起至实际交回房屋之日止的租金及违约金。上述仲裁裁决生效后，欣建公司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由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执行该案。天河区人民法院立案号为（2009）天法执字第5515号。
2009年9月16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就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1号民事判决，判令解除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于2007年11月16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峻联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5月7日作出（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013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9年10月16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0号民事判决，判令解除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于2006年2月27日就租赁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302房南区物业签订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和《租赁补充合同》，峻联公司将上址物业返还欣建公司，峻联公司向欣建公司支付上址物业从2008年6月30日起至实际交还物业之日止租金和违约金。该判决生效后，欣建公司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院立案受理，案号为（2010）天法执字第574号。
2009年10月16日，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2号民事判决，判令峻联公司向欣建物管公司支付从2008年4月1日起至2009年5月31日止的物业管理费392889元、从2008年3月起至2009年5月止的水电费、排污费16972.61元。该判决生效后，欣建物管公司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院立案受理，案号为（2010）穗天法执字第573号。
本院认为：关于案外人对生效刑事判决所确定的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的处理程序问题。经查，本案执行依据（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及附表内容已经明确应向被执行人峻联公司追缴违法所得（包括峻联公司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及产生的权益），所追缴款项用于发还被害人。现申请复议人欣建公司认为（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认定峻联公司支付的购房款872万元及产生的权益属于赃款错误，对上述认定提出异议。该执行异议实质是对生效法律文书提出异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对该异议的审查不属于执行程序审查的范围。案外人认为本案执行依据认定错误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解决。因此，申请复议人欣建公司认为（2014）穗中法执行异议字第203号执行裁定确定生效刑事判决认定赃款是否有误不属于执行异议程序审查范围错误的复议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对峻联公司支付欣建公司的购房款872万元属于赃款有异议，对此异议的审查处理涉及当事人的实体权利，应当由审判部门通过审判监督程序解决，而不能以补正裁定解决。申请复议人欣建公司认为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审查处理上述执行异议，理由不能成立，其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申请复议人欣建公司将上述购房款先行抵扣峻联公司欠其债务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因此，抵销权是法律规定的当事人的实体权利，案件当事人在执行程序中可以行使。执行法院应当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对于抵销权行使的条件是否具备、是否侵害了相对人及他人的权利等进行合法性审查。经查，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09）穗仲案字第1171号裁决确认峻联公司将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平安大厦302房西南向部位的房地产交还欣建公司，并向欣建公司支付自2008年3月1日起至实际交回房屋之日止的租金及违约金。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0号民事判决判令峻联公司将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160号302房返还欣建公司，并向欣建公司支付上址物业从2008年6月30日起至实际交还物业之日止租金和违约金。上述（2009）穗仲案字第1171号裁决及（2009）天法民四初字第1850号民事判决均因欣建公司的申请，由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立案执行。再有，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0）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0133号民事判决判令解除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于2007年11月16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据此，欣建公司也应当依照法律规定返还峻联公司已支付的相关购房款。可见，欣建公司与峻联公司互负到期债务。欣建公司主张将峻联公司支付的该购房款先行抵扣峻联公司欠其及欣建物管公司的债务，已抵销的部分不属于赃款。执行法院应当对该抵销权是否具备条件、是否侵害了相对人及他人的权利，是否成立于（2010）穗中法刑二重字第8号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前以及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立案执行的情况等进行审查。但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对上述问题未作审查就认定欣建公司自行用相关购房款款项中的一部分抵扣峻联公司的民事债务没有法律依据。该认定依据不足，本院对此予以纠正。本案应发回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查，根据查明事实并依照相关法律规定重新作出裁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执异议字第203号执行裁定。
二、发回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查。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陈良军
审 判 员 陈可舒
代理审判员 彭惠连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袁伟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