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48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顾树良，XX年XX月XX日生，汉族。委托代理人林钧，上海市白玉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陆文君，上海臻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卫邦管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卫梦飞。委托代理人卫明官。原审第三人卫梦飞，XX年XX月XX日生，汉族。委托代理人卫明官。原审第三人上海鑫寅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宋宇宏，董事长。委托代理人赵坤，上海市海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顾树良因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2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上海卫邦管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卫邦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1年12月30日，现工商登记股东为顾树良和卫梦飞。卫邦公司成立时的注册资本为人民币600万元(以下币种同)，后经二次增资，现注册资本变更为8,000万元。另查明：2013年3月28日10时48分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经侦支队（以下简称“奉贤经侦支队”）询问笔录记载内容如下：“……问：你把自己所做的违法事情讲一下？答：2001年，我在奉贤奉浦开发区注册成立了卫邦公司，当时的股东除了我之外还有顾树良……问：你把顾树良的情况讲一下？答：顾树良是净水管道的发明人，我聘请他到我公司做总经理，准备一起加工做管道。我给了他公司40%的股份，这股份是技术股，不是以资金入股的，公司登记时的出资情况写的他有出资，实际上他是没有出资的……”，卫梦飞在该询问笔录上签字确认。又查明：2013年4月7日奉贤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记载内容如下：“……到了2001年底，卫梦飞说要成立一家卫邦公司，……他当时说成立公司股东要有两个人，提出要叫我入股。我当时回答他说我一没有钱出资入股，二也不会做法定代表人，我只负责技术。后来有一天，卫梦飞带我到奉贤的一家工商所登记成立公司，他当时说要给我一些股份，我说要么按照技术入股，随便给一点算了。后来公司成立好了，股东就是我和卫梦飞两个人……。问：你是上海卫邦管道有限公司的股东吗？答：是的。当时卫梦飞说成立公司需要两个人，他和我合伙叫我做股东之一，……。我实际上是没有实际出资的，就是出技术……”，顾树良在该询问笔录上签字确认。再查明：2015年6月16日，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受理上海鑫寅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寅公司）诉顾树良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后该案被移送至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理，现该案已经中止审理。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顾树良是否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顾树良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理由如下：第一，股东姓名登记为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做出的具体行政行为，未经法定程序撤销，即具有确定的法律效力，即使顾树良并未真实出资抑或并未亲自签名，亦不能否定其股东身份，再加之，卫邦公司成立时，设立公司并不要求投资人必须到场，代办公司设立登记的情况比较普遍，工商登记材料中投资人的签字由他人代签的情况亦不在少数，因此，顾树良仅凭工商登记资料中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从而否定其股东资格，显然依据不足。第二，在2013年4月7日奉贤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中，顾树良已经明确自认其是卫邦公司的股东，并明确其与卫梦飞于2001年时一起至工商部门办理卫邦公司的设立登记手续，在此情况下，顾树良要求确认其不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显然难以支持。顾树良认为，顾树良在上述询问笔录中仅是确认顾树良形式上是股东，并非是实际股东。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在上述询问笔录中，顾树良已经明确表达其是股东的意思，故对顾树良的上述观点不予采纳。第三，顾树良在上述询问笔录中自认于2001年即知晓被登记为卫邦公司的股东，而2001年至今已逾越十四年的时间，若顾树良认为其并非卫邦公司的股东，在上述时间段内其完全可以主张权利，而非等到鑫寅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其承担责任时，才主张否认股东资格，因此，顾树良长达十四年的沉默期足以推定，其已认可享有卫邦公司股东资格的事实。第四，原审法院注意到，卫邦公司工商内档资料中有顾树良的身份证复印件，而顾树良对此的解释是，因其系卫邦公司的经理，故向卫邦公司提交了身份证，但根据顾树良的陈述，其2002年5月才担任卫邦公司的经理，而卫邦公司于2001年即已成立，顾树良的上述解释显然不能成立，加之，顾树良在询问笔录中已自认其与卫梦飞到工商部门设立卫邦公司的事实，而顾树良对其身份证被他人擅自使用的事实亦未提供其他证据加以证明，故难以认定顾树良被他人冒名登记为股东的事实。综上分析，原审法院有充分理由认定，顾树良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故对顾树良第1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针对顾树良提出的第2项诉讼请求，因原审法院已认定顾树良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顾树良该项诉请缺乏依据，故亦不予支持。关于顾树良提出的卫邦公司增资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顾树良参与增资与否仅对顾树良持有的卫邦公司的股权比例产生影响，并不影响顾树良的股东资格，若顾树良认为其并未实际参与增资，其可另行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顾树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顾树良负担。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人顾树良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书在事实认定上存在严重遗漏。卫邦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中涉及公司设立、变更、两次增资等方面的材料不是顾树良本人所签署，都是由卫梦飞委托代办公司假借上诉人名义签署，上诉人对此既不知晓亦不认可和同意。上诉人仅前往工商部门办理过一次工商登记手续，该次办理的是将上诉人登记为被上诉人公司经理的工商登记手续。上诉人没有过任何出资设立卫邦公司的意思表示或承诺，也从未有过认缴出资的意思表示或承诺。卫梦飞曾向上诉人承诺过将公司部分股权赠与上诉人，但没有明确具体份额比例，也没有办理过任何的赠与手续，原审法院没有认定上述事实。2、原审判决书在法律适用上存在严重错误。在上诉人没有签署公司章程、没有认缴出资的情况下，就应当认定上诉人不享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上诉人从未认可其是出资设立卫邦公司的股东，关于上诉人自认是股东及与卫梦飞一起至工商部分办理公司设立登记手续的认定是错误及片面的。原审判决书以沉默期为由推定股东资格是错误的。上诉人的身份证系被他人擅自使用冒名登记为股东。原审法院仅凭询问笔录的只言片语以及毫无根据理由的推论就认定上诉人享有股东资格，显然存在严重的问题。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卫邦公司辩称：同意顾树良的上诉请求，没有什么答辩意见，同一审意见。上诉人不是股东，只是管技术的经理。原审第三人卫梦飞述称：同意顾树良的上诉请求，上诉人不是股东，只是管技术的经理。原审第三人鑫寅公司述称：不同意顾树良的上诉请求，工商登记顾树良为股东，卫梦飞在公安笔录中也承认顾树良是股东，曾到工商机关进行登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本院审理过程中，顾树良针对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卫梦飞谈话笔录一份，以证明在卫邦公司设立过程中，顾树良没有参与公司的设立，不是公司股东。卫邦公司和卫梦飞认可上述笔录的真实性。鑫寅公司不认可该谈话笔录的真实性，认为上述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无法证明顾树良的股东资格。经审核，本院认为，顾树良提供的谈话笔录，属于证人证言，卫梦飞未到庭接受询问，且其作为案件的当事人，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本院无法确认谈话笔录内容的真实性，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故对上述材料不予采纳。除此之外双方均未提供其他新的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顾树良是否具有卫邦公司的股东资格。首先，卫邦公司的工商登记、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等均记载顾树良为股东；且顾树良在卫邦公司设立过程中自愿提供身份证、在公司章程和股东会决议上签名等事实充分显示了顾树良具有愿意成为卫邦公司股东的真意，顾树良未实际出资只能说明其为卫邦公司的瑕疵股东，股东违反出资义务并不否定其股东资格，实际出资仅系股东享有权利的实际基础。现顾树良并无证据证明在工商机关留存的与卫邦公司有关档案材料上的股东签名非顾树良本人所签。对此，其在该节事实上需承担举证责任的不利后果。其次，虽然是否具有成为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认定股权或股东资格的基本标准，但在公司债权人因股东资格发生争议时，应优先使用形式特征特别是工商部门登记、公司章程记载来认定股东资格，保护公司外部人的权利。为了保护善意第三人利益，维护交易秩序的稳定，公司法特别强调公示主义和外观主义的贯彻。在公司股东身份确认方面同样应当坚持上述理念，尤其在涉及第三人时更是如此。就本案而言，即便顾树良不具有成为卫邦公司股东的真实意思，其作为股东被记载于公司章程、股东名册以及工商登记材料等却是客观事实，在外观上、形式上其完全具备卫邦公司股东的特征，第三人对此有充分的理由予以信赖。如果以顾树良不具有成为股东的真实意思为由否定其股东身份，直接的后果就是可能导致许多已经确定的法律关系发生改变，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的稳定，与商法公示主义与外观主义原理相背。从本案诉讼产生的根源上看，鑫寅公司作为善意债权人，正是基于对工商登记材料、股东名册记载等外观特征的信赖，从而向顾树良主张权利。而顾树良恰恰又是在鑫寅公司提出该种权利要求之后，才提起了本案诉讼，其目的并不是为了解决其在公司内部实质上是否具有股东身份的问题，而是意欲免除其个人基于股东身份产生的债务。在此情况下，法院理应首先保护善意第三人对相关外观的信赖。最后，顾树良诉称其系被冒名登记的股东，对此，我国公司法对于名义股东与被冒名登记的股东的法律责任的规定完全不同，即公司债权人以登记于公司登记机关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请求其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股东以其仅为名义股东而非实际出资人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而对于冒用他人名义出资并将他人作为股东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由冒名登记行为者承担相应的责任，公司、其他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请求被冒名登记的股东承担补足出资责任或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的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此可见，顾树良提起本案诉讼的原因就是为了逃避其在（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3909号案件中作为卫邦公司股东而应承担的相应民事责任。虽然顾树良认为，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的认定存在严重遗漏，不应片面理解奉贤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内容。对此，本院在二审阶段亦询问了顾树良参与卫邦公司经营管理等活动的情况。本院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股东是否实际出资、是否享受分红、是否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等事实，并不具有公示性，不具有使第三人信赖的外观特征，公司债权人或者公司、股东以外的第三人并没有法律上的义务去了解，在客观上也无法调查。因此，在本案讼争事项实际已涉及第三人利益的情况下，上述事项不应作为判断顾树良股东身份的依据。从法律相关规定看，股东不出资或其他出资瑕疵行为只是会导致相应的民事责任、行政责任甚至刑事责任，现行法并未规定股东出资瑕疵或未出资是否定股东资格的法定理由。从逻辑上讲，享有股东权利是取得股东身份的结果，而不是取得股东身份的条件或原因。股东应当享有股东权利，但不能反过来认为没有实际享有股东权利的人就不是公司股东。顾树良以未参与公司具体的经营管理活动为由否定其股东身份也缺乏充分依据。因此，顾树良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无法采信。综上所述，顾树良的上诉请求不成立，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顾树良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 强
代理审判员 何 建
审 判 员 胡 瑜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玲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