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38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玉财，男，1959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淳安县。
委托代理人邵建安，浙江智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金兰，女，1950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某，女，1983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2005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
法定代理人洪某，系张某母亲。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项长松，浙江千岛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淳安县界首乡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淳安县界首乡姚家村姚家自然村130号。
法定代表人章伶俐，乡长。
委托代理人章献彪，浙江泽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香林花雨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淳安县界首乡施家坪村。
法定代表人陈应坚，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峰，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余玉财因与被上诉人苏金兰、洪某、张某、淳安县界首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界首乡政府）、杭州香林花雨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林花雨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淳安县人民法院（2016）浙0127民初46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3月，淳安县“无违建县”创建指挥部及淳安县城乡建设防违控违办公室联合下发淳“无违”创建发（2016）6号文件，要求各乡镇党委、政府及县属相关单位对县域范围内主要道路沿线的彩钢房（棚）建（构）筑物的整治，为G20峰会召开营造优良环境。按照上述部署，界首乡政府需对其管辖范围内的彩钢棚进行拆除或者改造整治，香林花雨公司位于千汾线施家坪基地的3000平方米蓝色钢棚属于改造整治范围，整改时间2016年8月份，县财政给予整改单位8元/㎡补贴。由于香林花雨公司找不到合适的施工队伍，界首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就把工程信息提供给了为界首乡政府从事违章房屋拆除工作的子龙土石方公司的项目经理余玉财。2016年8月3日，余玉财去香林花雨公司的基地与香林花雨公司的副总经理方建华碰面，并现场查看需要刷油漆的彩钢瓦。2016年8月7日，余玉财找了张某及另一个雇工杜思权一起到香林花雨公司基地给彩钢瓦刷油漆，期间余玉财曾在现场指挥。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张某在刷油漆移动的过程中彩钢瓦塑料棚破裂，从13米高的屋顶坠落。事发后，余玉财叫来救护车，把张某送到淳安县第一人民医院急救，2016年9月29日出院，出院记录诊断为：脑挫裂伤、脑疝、骨盆骨折、右股骨颈骨折、双侧多发肋骨骨折、肝挫伤、右肾及右肾上腺包膜下血肿、肺部感染、气管切开术后，建议转院进行手术治疗。事发后，界首乡政府于2016年8月18日打款50000元到县一医院，9月3日打款50000元，共计100000元。2016年9月27日，香林花雨公司支付的46000元通过界首乡政府打到医院，余玉财支付了41000元，共计187000元。因截止2016年11月1日的医疗费已高达197979.44元，苏金兰、洪某、张某家庭困难无法筹集转院治疗的经费，张某于2016年12月18日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2017年3月6日傍晚，张某因病情严重心跳呼吸骤停死亡。另查明，苏金兰系死者张某的母亲，出生于1950年1月12日。张某与洪某于2004年11月26日登记结婚，双方婚后于2005年8月5日生育女儿张某。另，界首乡政府表示其为张某支付的100000元医疗费系为香林花雨公司垫付，由其与香林花雨公司自行结算。2016年11月3日张某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余玉财、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共同赔偿张某各项损失44287.44元（其中截止2016年11月1日的医药费197979.44元及截止2016年10月31日的护理费13247元、误工费1261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450元、交通费3000元，扣除已付187000元，后续治疗费用由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余玉财承担，其余损失待治疗结束定残后确定）；2、案件诉讼费用由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余玉财承担。本案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因张某死亡，故更换张某的近亲属，即母亲苏金兰、妻子洪某、女儿张某为原审原告，并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判令余玉财、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共同赔偿苏金兰、洪某、张某因张某死亡造成的损失1430027.29元，具体为：医药费229994.79元、护理费3128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650元、误工费33864元、营养费3990元、丧葬费25859.5元、死亡赔偿金9447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8564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5000元，合计1617027.29元，已付187000元，尚欠1430027.29元未付；2、案件诉讼费用由余玉财、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案涉争议焦点为，各当事人之间属于何种法律关系及各责任主体及比例的确定。首先，关于本案责任主体的确定需厘清以下几层法律关系。一、余玉财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属于工程承包关系。双方虽未订立书面合同，但从认定的有效证据分析，余玉财从界首乡政府获取涉案工程的信息之后，到香林花雨公司询问工程情况，香林花雨公司陪同查看施工现场、指出需要施工的范围，双方对施工细节的洽谈，表明其已经接受余玉财的要约，同意其施工，双方形成合意，合同关系成立。另一方面，界首乡政府基于行政管理的职能要求香林花雨公司对其所有的彩钢棚进行整治，在香林花雨公司无人员进行施工的情况下向余玉财提供了涉案工程的信息，但之后工程的洽谈都是由余玉财和香林花雨公司进行，界首乡政府未有任何参与，工程款虽然有财政补助，但是补助的对象为整改单位即本案的香林花雨公司，并非支付给余玉财，这也印证了涉案工程的发包人系香林花雨公司而非界首乡政府。二、张某与余玉财之间系劳务合同关系，虽然双方亦未订立书面合同，但余玉财到香林花雨公司商谈后召集张某及杜思权施工，报酬由余玉财负责支付，加之事发前张某曾受余玉财雇佣从事违法建筑拆除工作，因此从双方的上述行为分析，双方之间系劳务关系，张某系提供劳务一方，余玉财系接受劳务一方。第二，责任主体及责任负担比例。余玉财作为接受发包一方，组织张某等人施工，在施工工程中未尽到充分管理义务，也未采取安全生产措施，致使事故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香林花雨公司将彩钢棚刷油漆工作交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余玉财，由此造成张某的损害，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张某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未能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且未能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对损害的发生具有过失，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综上，根据各方当事人对本次事故损害的原因力分析，原审法院确定，张某的合理损失由张某自负30%，余玉财负担50%，香林花雨公司负担20%。第三，关于张某的合理损失。经核：医药费229413.29元；关于误工费，原审法院根据张某伤情确认误工期间为2016年8月7日住院至2017年3月6日死亡即211天，结合2015年度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对苏金兰、洪某、张某主张的张某的误工费29897元予以确认，对苏金兰、洪某、张某主张的其他误工费不予支持；关于护理费，2016年9月4日至2016年11月10日雇佣护工的护理费10880元予以确认，2016年11月11日至2017年3月6日张某去世共计116天由家属进行护理，该期间的护理费16436元，尚属合理予以支持；对苏金兰、洪某、张某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6650元（50元/天×133天）、营养费3990元（30元/天×133天）予以确认；丧葬费25859.5元予以确认；苏金兰、洪某、张某主张的死亡赔偿金944740元合理，亦予以确认；对苏金兰、洪某、张某主张的被扶养人苏金兰的生活费195442元（30068×13÷2）及张某的生活费90204元（30068×6÷2）予以支持，故将苏金兰、洪某、张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确定为285646元；交通费酌情确定为2000元。以上共计1555511.7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35000元。上述损失由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余玉财依法承担。另，界首乡政府、香林花雨公司、余玉财已付款项相应扣减。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余玉财赔偿苏金兰、洪某、张某因近亲属张某受伤死亡产生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交通费777755.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扣除其已经支付的41000元，余款761755.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杭州香林花雨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赔偿苏金兰、洪某、张某因近亲属张某受伤死亡产生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交通费311102.3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扣除其和界首乡人民政府已经支付的146000元，余款175102.34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苏金兰、洪某、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670元，保全申请费4520元，合计22190元，由苏金兰、洪某、张某负担6657元，余玉财负担11095元，杭州香林花雨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4438元。
宣判后，余玉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1、余玉财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属于工程承包关系，上诉人得知涉案工程信息之后，到香林花雨公司询问工程情况，香林花雨公司陪同查看施工现场、指出需要施工的范围，双方对施工细节的洽谈表明香林花雨公司已接受上诉人的要约，同意其施工，双方形成合意，合同关系成立。2、张某与余玉财之间系劳务合同关系，虽然双方未订立书面合同，但余玉财到香林花雨公司商谈后召集张某及杜思权施工，报酬由上诉人余玉财负责支付，加之事发前张某曾受余玉财雇佣从事违法建筑拆除工作，因此从双方的上述行为分析双方之间系劳务关系，张某系提供劳务一方，上诉人余玉财系接受劳务一方。上诉人认为原审对前述事实认定错误，理由如下：一、死者张某与余玉财之间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从上诉人本人在安监局所做的笔录以及杜思权的证言中，可以得知，张某与杜思权二人到香林花雨公司阳光房处施工是由于听到上诉人说有刷油漆的活，且该二人之前亦做过油漆工，遂要求上诉人介绍该项目由该二人承揽施工。施工用的油漆，也是由张某、杜思权自行向商店采购。关于工资的结算，也是由该二人自行与香林花雨公司进行结算，上诉人在此过程中，并没有任何额外的盈利，其并非接受劳务的一方。在事故发生后，上诉人拨打120把张某送至医院以及支付了41000元医疗费亦是因为出于人道主义。因此上诉人与死者张某之间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二、上诉人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亦不属于工程承包合同关系。如前所述以及根据楼ＸＸ、方建军、徐兵权三人在安监局所做的笔录来看，均不能证实彩钢棚整治项目实际由上诉人承接，故不能得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属于工程承包关系。事实上，上诉人在香林花雨公司与死者张某之间，仅仅属于一个信息的传递者。上诉人得知有该项目，并把该信息传递给死者张某以及杜思权，并由其二人自行承揽施工，施工完成之后自行到香林花雨公司处进行结算。故上诉人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不属于工程承包合同关系。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直接导致判决不当，要求上诉人负担50％的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浙0127民初4608号民事判决；2、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界首乡政府在二审中答辩称：一、本案中受害人张某与被上诉人界首乡政府不存在劳务关系。一审中，关于受害人张某到诉争工地从事劳务的过程，已作了充分的事实调查，特别是在事故发生后行政执法机关的调查，都证实受害人是从上诉人处获取劳务信息后到事发工地，其劳务的对象、工资或费用交付主体，均不是淳安县界首乡人民政府，同时涉案的彩钢瓦刷油漆工程，界首乡政府也非工程承揽或发包人，与张某的劳务没有关联。二、本案中，被上诉人界首乡政府根据上级政府的要求在辖区内实施千汾公路沿线彩钢瓦(棚)建(构)筑物的整治行政管理工作，并非是相关整治工程的实施主体，实施主体为各个需整治钢棚的产权人或管理人。三、界首乡政府认为一审对其在案中的法律关系及主体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对界首乡政府的诉求。
被上诉人苏金兰、洪某、张某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和判决是准确的。一审对于上诉人与死者之间存在劳务关系的认定是正确的。死者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务关系，双方之间是长期合作的，上诉人长期雇请死者为其作事，工资是按照180元每天计算的。从安监局所作的调查笔录及派出所的笔录可见，死者是受上诉人雇佣到案涉地去施工的。油漆不是由张某购买，是由张某方去取的，结算由上诉人进行。一审认定上诉人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存在承包关系是正确的。原本该工程信息是界首乡政府告诉上诉人，由上诉人与香林花雨公司联系，确定刷油漆的范围，再由张某和案外人去刷油漆。张某作为提供劳务者，一审法院判决其承担30%的责任，比例是比较重的，但是苏金兰、洪某、张某希望本案尽快了结，所以没有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对本案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香林花雨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关于一审判决认定张某与上诉人之间系劳务关系，香林花雨公司认为是正确的。关于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香林花雨公司之间系工程承包关系，香林花雨公司认为是不正确的。本案中香林花雨公司只是根据当时G20峰会政府要求，对彩钢棚进行整治，一开始香林花雨公司是拒绝的，界首乡政府一再要求下才予以落实，相关人员联系、费用支出、具体施工均不是香林花雨公司，而是由界首乡政府与上诉人之间进行的，香林花雨公司只是提供了要求整改的场地，并且整治的后果对香林花雨公司来说没有任何益处。钢棚颜色变化是不适合原来的要求的。香林花雨公司在本案中仅仅是场地和钢棚的提供者，不应对张某的死亡承担任何责任。在本案中香林花雨公司的角色只是配合提供场地，没有任何其他法律关系的存在。鉴于一审判决虽然认定双方属于承包关系，香林花雨公司承担20%的责任，香林花雨公司是基于张某已经死亡，而所判决的数额在情理的范围内，为了尽快了结本案，所以香林花雨公司没有上诉。现在上诉人提出上诉，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争议的焦点为：原审法院认定香林花雨公司与余玉财之间存在承揽关系及张某系受雇于余玉财是否正确。本案中，香林花雨公司与余玉财之间及余玉财与张某之间虽然都未签订过书面合同，但根据原审法院从淳安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及淳安县公安局姜家派出所调取的向余玉财、杜思权、方建华等所作的询问笔录反映，余玉财从界首乡政府副乡长处知道香林花雨公司有给彩钢棚刷油漆的业务后，就到香林花雨公司找到该公司的副总经理方建华，谈了将彩钢棚的颜色篮改灰的具体情况，并看了现场。之后，余玉财就叫了以前受雇于其的张某和杜思权，让两人第二天买好油漆去香林花雨公司干活。第二天，又是余玉财将张某和杜思权带到香林花雨公司彩钢棚工地，交代了工作任务等。因此，原审法院依据上述事实认定张某、杜思权是与余玉财之间形成雇佣关系、香林花雨公司与余玉财之间存在承揽关系正确，同时，原审法院根据各方的过错，确定余玉财对张某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香林花雨公司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其余责任由苏金兰、洪某、张某自负亦无不当。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18元，由余玉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建明
审判员 余江中
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