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41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立水桥支行。
负责人：邓卫红，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莉，女，1975年9月1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茂勇，男，1983年4月2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莹，女，1983年2月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雯雯，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立水桥支行（以下简称招行立水桥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刘莹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第65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招行立水桥支行的委托代理人王小莉、郝茂勇，刘莹及其委托代理人高雯雯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招行立水桥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莹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全部由刘莹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无法排除涉案交易非刘莹本人或者其授权人所为。使用手机银行对外转账不同意伪卡交易，不能从交易发生地、银行卡持有人所在地及银行卡持有人在争议交易发生后出具银行卡的时间来推定是伪卡交易的发生。手机银行系可移动手机所装载的软件，可实现多部手机、多地点、多人次交易操作。2、我行完全是依据与刘莹签署的相关协议履行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网银转账中，银行仅能根据协议审查卡号、查询密码、转账密码、短信验证码的真实性，在上述信息均正确无误的情况下，银行接受并完成交易并无不当，电子信息的非实体性决定了我行无法判断上述信息的实质正确性。此时即便存在盗刷行为，在转账信息均正确的情况下，也没有理由认定是我行存在违约行为。3、我行对于转账限额的调整是整体性业务调整，与刘莹资金被盗刷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刘莹可自行调整转账金额的上限，不存在强制性为刘莹调整限额的问题。4、一审判决我行对于储户资金安全的保障义务应当扩张至对储户信息和密码的保障与实际不符。刘莹系密码及短信验证码的保管方，我行并不掌握，故也不可能保障储户的密码及短信验证码的安全性。依据证据盖然性原则，应当认为是保管方对于密码及短信验证码保管不善造成。5、依据证据规则，刘莹应当承担其主张的涉案交易非本人操作以及我行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我行根据之前的行业及司法案例，怀疑可能是刘莹在进行日常交易时无意中打开犯罪分子所发的手机链接或者登陆钓鱼网站从而中了木马病毒，导致卡号等信息被犯罪分子窃取，进而导致资金被盗情况的发生。但不管怀疑的事实是否存在，在没有对案件事实调查清楚的情况下，一旦客户否认是本人交易，就判决银行担责，对银行明显不公平，且容易在全行业产生传导效应，引发道德风险。
刘莹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1、招行的网上银行与手机银行是绑定在一起的业务，即刘莹在是否开通手机银行功能上没有选择权。在银行不能提出证据证明刘莹存在明显过错的前提下，不能妄加揣测刘莹可能有过错而逃避责任。2、刘莹申请开通业务时，每日对外转账限额为5万元，而在2015年10月13日一天的对外转账就已达6万余元。银行虽然称其在网站发布公告将限额调整为20万，但其不能仅仅以网站公告告知的形式剥夺我方对个人资金变动的支配权和选择权。3、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几次诉争交易均非刘莹本人授权的行为，结合现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的认定并无不当。4、银行在为储户提供更为便利的资金支取方式的同时，忽略了与业务向匹配的保障义务的升级，便捷的交易方式也使银行获得了相应的经济利益，然后利益与便利不能以牺牲储户的资金安全为代价。
刘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招行立水桥支行赔偿存款损失64862元；2.判令招行立水桥支行赔偿利息损失（自2015年10月15日起至实际赔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事实和理由：刘莹在招行立水桥支行处开户办理了卡号为6225****8582的银行卡（以下简称8582银行卡）；2015年10月7日、10月13日、10月14日，上述银行卡分别被3个人利用网络转账盗刷共计64862元；但刘莹在此期间并未收到银行卡金额变动的信息；2015年10月15日，刘莹向公安机关报案。刘莹认为招行立水桥支行未能保障其存款安全，导致刘莹存款损失，招行立水桥支行应赔偿其存款及利息损失。
招行立水桥支行在一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刘莹的诉讼请求。第一，刘莹银行卡资金被盗，涉嫌犯罪，应先刑后民；根据相关记录，银行向他人转账，刘莹均了解；刘莹目前向公安机关报案，应待公安机关侦查结果后法院再行处理。第二，刘莹并无证据证明招行立水桥支行存在过错，交易符合双方约定，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招行立水桥支行自行承担；本案并非伪卡交易，交易均通过网络转账进行，网上转账时，不需要使用银行卡片，只是通过银行卡卡号及密码等信息核实刘莹的身份；密码由刘莹自行设置，招行立水桥支行也发送了短信验证码，故招行立水桥支行根据指令办理业务，并无过错。第三，合同约定凭密交易视为本人交易，刘莹泄露密码造成的损失应由刘莹个人承担；刘莹申请开通网上银行时，对相应的责任条款是清楚的，相关条款也约定了非招行立水桥支行原因导致损失应由刘莹个人承担。第四，刘莹应举证证明涉案交易非刘莹本人操作，但本案中，刘莹提交的证据均无法证明不是刘莹本人及其授权的人进行的。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5年10月7日12时17分09秒、10月13日19时43分28秒、10月13日21时53分56秒、2015年10月14日5时53分57秒，涉案8582银行卡被人通过网上银行分别向张强的银行卡6212****4233、纪倩倩的银行卡6228****1777、郑荣贵的银行卡6228****8170、纪倩倩的银行卡6228****1777汇款1200元、33188元、26474元、4000元。刘莹称上述操作人均非本人，招行立水桥支行认可交易的发生，但认为不能证明非本人操作。
2、2012年7月13日，刘莹填写个人账户开户申请书，开立了涉案银行卡。申请开立招商银行个人存款账户须知载明：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账户所有人本人所为；账户所有人应妥善保管账号、密码等个人银行资料，不得将账户转借他人使用、转借他人使用账户或泄露个人银行资料的风险及损失由账户所有人自行承担。当日，刘莹填写的个人网上银行/手机银行签约申请表载明账户转账每日限额5万元。招行立水桥支行提出当初日转账金额为5万元，但本案中2015年10月13日当日对外转账金额已超过5万元。对此，招行立水桥支行称2013年4月12日曾通过官方网站发布信息将限额从5万元调整至20万元。
3、招行立水桥支行提交了其内部系统记录，以证明交易发生当时曾向预留手机号码发送了交易短信。刘莹认可其开通了短信提醒业务，并预留的为本人使用的手机号码，但否认收到交易提醒短信。
另查明事实：1、招行立水桥支行提交的交易明细表载明，2015年10月6日，8582银行卡被支付宝存入1200元，余额1204.87元，次日转账1200元；2015年10月13日，基金业务理财转活期16938.28元、15245.7元，余额33188.85元，当日转账33188元；同日理财转活期26473.89元，余额26474.74元，随即转账26474元；2015年10月14日银联代付4000元，余额4000.74元，随后转账4000元。
2、登陆手机银行转账流程为：在手机银行界面输入卡号、查询密码、附加码，点击“登录”；点击跨行转账后输入收款方户名、收款方开户行、收款方账号；确认转账信息后，输入短信验证码和取款密码，后转账成功。
3、2015年10月15日，刘莹向公安机关报案称银行卡被盗刷。刘莹表示涉案银行卡的查询密码、取款密码等均由其本人掌握。
4、招行立水桥支行认可争议交易显示的IP地址均显示为广西南宁，但同时表示手机显示的IP地址是随着手机使用的网络变化的。2015年10月7日7时40分，刘莹乘坐飞机前往香港，并于当日12时50分转机前往吉隆坡。刘莹称后几次转账发生时其均在北京。
一审法院认为：刘莹向招行立水桥支行申请开立账户，招行立水桥支行同意为刘莹办理上述业务，双方之间建立了银行卡服务合同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二：一、双方争议的4笔交易是否为非授权交易；二、招行立水桥支行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三、是否应先刑后民。
焦点一，法院认为，该4笔交易均为手机银行对外转账，不同于传统的实体卡交易，本案争议交易不需要借助固定机具以及实体的银行卡完成交易。根据刘莹提交的证据显示，第一笔交易发生当时本人在香港并不在广西。且根据交易流水显示，争议4笔交易均在款项转入涉案银行卡后不久或立即被转出，之后刘莹也就此报案。现招行立水桥支行并无证据证明刘莹与案外人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法院根据上述情况综合判断，本案争议款项非刘莹授权的交易的盖然性较高。
焦点二，首先，从发卡行的合同义务看，招行立水桥支行未尽风险提示和安全保障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本案中，刘莹与招行立水桥支行之间在存在真实有效的银行卡服务合同关系的情况下，招行立水桥支行应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基于合同交易方式电子化的要求，只要输入相关信息就视作储户本人进行交易，即使该信息和密码是盗取的也无从识别，因此招行立水桥支行对储户资金安全的保障义务就应当相应扩张至对储户信息和密码的保障。现招行立水桥支行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刘莹对其持有的借记卡没有妥善保管或合理使用并且泄露身份认证要素等信息，招行立水桥支行主张刘莹没有尽到妥善保管借记卡信息和密码义务所产生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故招行立水桥支行未尽到保证储户安全的合同义务。
其次，刘莹申请开通网上银行/手机银行时，每日对外转账限额为5万元，但2015年10月13日对外转账已超过5万元。招行立水桥支行虽称其在网站发布公告对限额调整为20万元，但法院认为，涉及银行卡资金变动，不应当仅仅以在网站公示告知，且持卡人对该限额应当具有选择权。招行立水桥支行在持卡人已明确选择限额为5万元的情况下，就将限额调整为20万元，招行立水桥支行对此存在过错。
焦点三，关于招行立水桥支行应待公安机关侦查结果后法院再行处理本案的意见，法院认为，刘莹与招行立水桥支行系民事上的借记卡合同关系，与刑事案件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刘莹与招行立水桥支行之间的借记卡纠纷本身不涉及犯罪，因此公安机关对刘莹账户存款是否遭盗取的侦查并不影响招行立水桥支行的责任承担。故招行立水桥支行的该意见，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招行立水桥支行应当对刘莹的损失予以赔偿。但刘莹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利息没有依据，法院予以调整。
综上所述，法院对刘莹的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招行立水桥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刘莹存款损失64682元及利息（自2015年10月15日起至实际赔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二、驳回刘莹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22元，由招行立水桥支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刘莹提交了2015年10月的通话详单（手机号139XXXX****），欲证明涉案交易发生时被叫和主叫均在境外和北京，而登陆账号在广西南宁，说明登陆账号的人不是刘莹。招行立水桥支行质证意见为：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手机银行对外转账不同于实体卡转账，无法从交易发生地推定是否为违法交易，且刘莹也可以告知别人在别的地方转账。
另补充查明：刘莹一审提交的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显示：刘莹的机票往返时间为2015年10月7日至2015年10月12日，系北京往返，途中曾经停香港、吉隆坡。
2015年10月30日，北京市公安局为刘莹出具《北京市公安局接受案件回执单》，该回执单显示，刘莹于2015年10月15日于昌平区出租屋内向公安机关报案称银行卡被盗刷，报案涉及的银行卡是两张，分别为涉案8582银行卡和尾号为8816号的招行银行卡。审理中，刘莹表示，因8816号银行卡盗刷大部分是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故被盗刷的资金大部分已被追回；8816号银行卡在2015年10月14日05：57被盗刷500元，收款人为“郑荣贵”，与8585银行卡在2015年10月13日21：53被盗刷的收款人的姓名同为“郑荣贵”。
就如何发现盗刷，刘莹陈述如下：2015年10月15日，我用电脑端登陆招行的网页进入个人银行，但是提示登录密码错误，无法正常登陆，所以我就去了银行柜台，发现钱没了。银行工作人员建议我报警。
2012年7月13日，刘莹在招行立水桥支行同时开立了涉案银行卡及个人网上银行/手机银行业务。刘莹开立涉案银行卡时所附的《申请开立招商银行个人存款账户须知》第三条中有“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账户所有人本人所为”的内容（上述内容的字体没有加黑加粗显示）。《招商银行个人网上银行/手机银行签约服务条款》有“招商银行有权根据风险控制和业务发展的需要，在提前5个工作日公告客户的情况下，增加、删减或修改本签约服务的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业务功能和交易限额）、“客户申请开通本签约服务后凭账号、密码、手机号码和手机短信动态验证码进行转账汇款交易时，客户对交易指令及由此产生的结果承担一切经济和法律上的责任”等内容。客户确认栏处有如下内容：“……本人已认真阅读并同意遵守本申请表所附招商银行个人网上银行/手机银行签约服务条款及招行香港规定。本人确认招商银行业务人员已就业务须知中有关免除、限制招商银行责任和招商银行单方面拥有某些权利的条款向本人予以提示和说明，本人已理解并自愿接受业务须知全部内容，并承诺承担本业务可能引发的所有责任和损失。”上述客户确认栏内容字体没有加黑加粗显示。
经询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刘莹作为持卡人，在招行立水桥支行开立有账户。因银行卡内的资金并未特定化，持卡人对账户资金不享有所有权，而是对发卡行享有债权，故刘莹有权请求发卡行招行立水桥支行提供支付账户存款、利息等服务。
本案中，刘莹主张其账户内资金减少系被他人盗取，并就此提交了初步证据。首先，刘莹提交的机票行程单、手机通话详单显示，涉案资金交易发生时其本人在境外和北京，而并非交易IP所在地广西南宁。其次，在其主张的4笔被盗交易发生后不久，刘莹即以银行卡被盗刷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且公安机关已正式受理。与此对应的是，招行立水桥支行不能就刘莹对涉案银行卡可能被盗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提交任何证据。综上，本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涉案银行卡卡内资金被盗具有高度可能性，被盗事实可以予以认定。招行立水桥支行向犯罪嫌疑人支付款项构成不适当履行行为，对刘莹不产生法律效力，故招行立水桥支行应基于合同法上的严格责任原则承担相应的给付责任。
当然，发卡行如能举证证明因持卡人故意或者过失导致银行卡信息或密码泄露，亦或与案外人恶意串通实施盗刷，亦或存在其他免责或减责事由，则发卡行可依法主张减责或免责。本案中，招行立水桥支行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事实，故招行立水桥支行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招行立水桥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2元，由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立水桥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莉
审 判 员 曾 彦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法官 助理 李 惠
书 记 员 胡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