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豫01行终2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秀丽，女，汉族，1972年6月15日出生，住郑州市管城回族区。
委托代理人郑来民，河南宇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住所地郑州市郑东新区商务外环28号。
法定代表人李德耀,局长。
委托代理人段汉杰，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燕雪松，河南坦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窦强，男，1971年1月15日出生，汉族，现羁押于河南省监狱。
上诉人王秀丽、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因王秀丽诉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抵押登记及赔偿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4）管行初字第5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秀丽的委托代理人郑来民，上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的委托代理人段汉杰、燕雪松，原审第三人窦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本案所涉的位于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一马路8号1层C1228号商铺所有权人原系窦艳。2013年3月，被告内部工作人员严振（因滥用职权罪、受贿罪已被判刑）利用其有权登陆房管局内部网络系统的职务便利，违反信息查询规定，将居民窦艳等人的房产信息泄露给案外人崔新。2013年4月15日，崔新的熟人窦强捏造与窦艳存在婚姻关系，并持伪造的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准予其与窦艳离婚的民事调解书及生效证明、伪造的江苏省常熟市公证处委托书公证书，到被告处办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被告审查后于同日将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一马路8号1层C1228号房屋转移登记到窦强名下，转移登记后的房屋所有权证为郑房权证字第××号。
2013年5月8日，窦强通过河南兴民财富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与王秀丽签订借款/抵押合同（2013字第0508-1号），由王秀丽借与窦强叁佰万元，借款期限3个月，自2013年5月8日起至2013年8月7日。借款利率为月息1.6%，计息方式为按月付息，到期还本。窦强以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一马路8号1层C1228号房屋（郑房权证字第××号）作为抵押。双方于同日签订了郑州市房地产抵押合同，并到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办理了房屋抵押登记手续。又在郑州市黄河公证处办理了上述借款/抵押合同公证，并办理了赋予借款/抵押合同具有强制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同日，窦强向王秀丽出具了收到叁佰万元借款的收据。此后窦强支付给王秀丽两个月的利息共9.6万元。窦强因上述行为被认定为诈骗，已以诈骗罪被判刑。
另查明，原房屋所有权人窦艳于2014年以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为被告、窦强为第三人，提起要求撤销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给窦强颁发的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的行政诉讼。本院于2014年12月9日作出（2014）管行初字第45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了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给窦强颁发的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该判决书已生效。在诉讼过程中，原告申请撤回了要求确认被告在2013年4月15日为窦强办理房产过户登记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在诉讼过程中，原告认可窦强落网后，河南兴民财富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联系到张军伟（介绍窦强给兴民财富的人），商量赔偿之事，后张军伟支付了原告10.3万元。
原审认为：办理房屋抵押登记，应以合法有效的房屋所有权证为前提。本案中，2013年5月8日被告给王秀丽办理房屋抵押登记的前提是，窦强形式上拥有了合法有效的房屋所有权证，即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但根据审理查明的情况，该证的取得是窦强持伪造的法院调解书、委托公证书、生效证明书等法律文书将窦艳名下房屋过户至自已名下而后取得的房屋所有权证。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已被人民法院撤销，被告给王秀丽办理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一马路8号1层C1228号房屋抵押登记丧失了合法有效的事实依据，被告作出该抵押登记行为依法不能成立，应当确认违法。在窦强非法取得该证书的过程中，一是被告的工作人员利用其职务便利将窦艳的房产信息透露给窦强等相关人员，使窦强等人具备了造假的基础；二是被告工作人员在审查过程中未履行到审慎审查义务，存在诸如民事调解书上有当事人双方的签字、民事调解书生效证明中前后字体字号存在差异、有“双方当事人在上诉期内均未上诉”的表述、公证书中把江苏省简称为“江”等明显违背法律要求、法律文书格式要求和基本常识的情形，对这些情形被告工作人员应当引起质疑，而没有质疑，还于申请日当天办完了房产过户全部手续。被告在办理涉案房屋转移登记时存在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在作出房屋抵押登记时行为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具体行政行为和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关的，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害的，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属于行政赔偿范围。被告对王秀丽的损失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由于被告前述行为，导致了王秀丽借出300万元，而王秀丽认可窦强已支付其9.6万元、张军伟支付其10.3万元，据此，被告造成王秀丽的直接损失为280.1万元。王秀丽要求被告赔偿利息损失76.8万元不为直接损失，且窦强和王秀丽的借款合同不受法律保护，王秀丽提出的利息损失没有合法依据。因此，被告应当赔偿王秀丽直接损失280.1万元。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被告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在2013年5月8日为原告王秀丽办理的房产抵押登记行为违法；二、被告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赔偿原告王秀丽损失280.1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给原告王秀丽；三、驳回原告王秀丽请求支付利息损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王秀丽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的主要理由是：2013年4月15日，窦强（已被追究刑事责任）伪造委托书、委托公证书和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离婚的民事调解书等，通过非法途径将他人的房产证登记在自己名下，并利用该房产证作抵押，骗取上诉人现金300万元。2014年9月，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工作人员，在从事房产登记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不但将他人的房产及身份信息违法外泄，而且又未尽尽职审查义务，违法进行登记，最终造成自己被骗现金300万元的严重后果。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向郑州市管城区人民法院提起国家赔偿诉讼，请求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本金300万元及相应利息损失（算至2014年9月8日为76.8万元）。该案经审理，最终管城区人民法院判决：一、确认被告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在2013年5月8日为原告王秀丽办理的房产抵押登记行为违法；二、被告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赔偿原告王秀丽损失280.1万元；三、驳回原告王秀丽请求支付利息损失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处结果的第一、二项合理合法，但第三项驳回上诉人的全部利息主张，于法无据。一审过程中上诉人主张按年息16%支付利息，但一审判决以双方的借款合同无效，所以合同约定的付款利率同样无效，国家赔偿只赔偿直接损失，所以对该请求不予支持。对此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现金即使存放在银行，银行至少也得支付活期存款利息，因此该利息应当视为上诉人的直接损失，故上诉人应以280.1万元为本金自2013年12月25日起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予以赔偿，为此特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4）管行初字第59号行政判决书第三项判决结果；2、改判被上诉人自2013年12月25日起以280.1万元本金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向上诉人支付利息，付至付清本金之日止；3、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的主要理由是：一、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程序违法。本案件被上诉人王秀丽就上诉人办理房屋抵押登记行为违法提起行政诉讼并要求赔偿，但是审理中将窦强申请办理房产登记行为也进行了审理，并依据该审理结果作为本案上诉人办理抵押登记行为违法的依据。上诉人认为2013年4月15日的房产过户行为和2013年5月8日房产抵押登记行为是两个独立的行政行为，原审立案、审理程序违法。另关于被上诉人的损失问题在河南省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开刑初字第249号刑事判决书已经作出了认定处理，并依法判决“赃款继续追缴并发还被害人”。本案件审理判决属于重复审理，被上诉人的诉请属于重复起诉。二、上诉人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上诉人认为在产权登记行为中没有过错。第三人窦强申请房产登记的行为是单独的行政行为，在第三人窦强向上诉人申请办理房产登记行为时依法提供了相关资料等（如上诉人原审中提交的第一组证据），在上诉人工作人员审查该房产登记行为的相关资料时，尽了合理审慎的审查，审查窦强提交的房产登记申请材料具备“主体、客体、法律关系”要件齐全的条件，故依据相关程序规定依法办理房产登记。该2013年4月15日的房产登记行为程序合法，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上诉人没有过错。（二）上诉人认为在抵押登记行为中没有过错。被上诉人与第三人窦强向上诉人申请办理抵押登记行为是单独的行政行为，在被上诉人与第三人窦强向上诉人申请办理抵押登记行为时依法提供了相关资料和合法的房屋所有权证等（如上诉人原审中提交的第二组证据），在上诉人工作人员审查该抵押登记行为的相关资料时，尽了合理审慎的审查义务，该申请材料具备“主体、客体、法律关系”要件齐全的条件，故依据相关程序规定依法办理抵押登记。该2013年5月8日抵押登记行为程序合法，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上诉人没有过错。（三）原审对两个行政行为的审理程序错误，依此作出实体处理超出原告诉请范围。原审认定“在诉讼中，原告申请撤回了要求确认被告在2013年4月15日为窦强办理房产过户登记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该房产过户登记行为在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管行初字第45号行政判决书中已经作出了撤销的判决。上诉人也是在事件发生后积极向郑州市人民政府进行汇报，经市政府协调依法成立专案组，在公安机关刑事侦查期间才了解到窦强犯罪团伙的犯罪行为，才知道窦强犯罪团伙伪造虚假资料骗取房产证的案件事实。上诉人积极采取了相应的救济措施。根据行政诉讼相关规定，合议庭审理应该依据原告诉请范围进行，不能超范围审理和判决。上诉人认为本案所涉房产登记行为和房产抵押登记行为没有过错，程序合法，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不应该认定上诉人行政行为违法。三、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显失公平。首先，原审判决认定“且窦强和王秀丽的借款合同不受法律保护”，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主张的不是合法权益受到侵害，上诉人的抵押登记行为与被上诉人的借款被骗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其次，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上诉人单独承担赔偿责任显失公平。根据《最高院关于办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2、13条的规定，应该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案的发生是被上诉人、第三人犯罪团伙、河南兴民财富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等多主体共同行为造成的，原审判决由上诉人单独承担责任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4）管行初字第59号行政判决书；2、依法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依法判决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第三人窦强未发表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抵押登记行为。被诉抵押登记行为以窦强取得的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为前提。该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予以撤销，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已丧失合法有效的事实基础，不具备继续保持效力的现实可能性。故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应予撤销，一审判决仅确认被诉抵押登记行为违法仍保持其法律效力错误，应予纠正。
二、关于赔偿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对于具体行政行为和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有关的，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害的，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本案中，王秀丽之所以借款于窦强是基于对窦强取得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颁发的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以及就此证项下房屋为涉案债权设定抵押并由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办理抵押登记行为的信赖。故王秀丽最终造成的财产损失源于窦强对实际上不具有产权的房屋取得了房屋所有权证，即本案所涉的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而在该房屋所有权证的出现过程中，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存在严重过错，一方面是该局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将郑房权证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项下房屋实际权利人窦艳的房产信息透露给窦强等人，使窦强等人具备了造假的基础；另一方面该局作为负责办理房产登记的行政主管部门，在审查过程中未充分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对申请材料中存在诸如民事调解书上有当事人双方的签字、民事调解书生效证明中前后字体字号存在差异、有“双方当事人在上诉期内均未上诉”的表述、公证书中把江苏省简称为“江”等明显违背法律要求、法律文书格式要求和基本常识的情形，应当引起质疑，而没有质疑，并于申请日当天办完了房产过户全部手续。鉴于此，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应当对王秀丽所受财产损失承担行政赔偿责任。
对于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的赔偿范围，本院认为，本案中王秀丽向窦强共借出300万元，窦强已支付其9.6万元、张军伟支付其10.3万元，据此，王秀丽的本金损失为280.1万元，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应当对该部分损失予以赔偿。此外，王秀丽在一审过程中请求赔偿“利息损失按月利率1.6%算至2014年9月8日共76.8万元”，一审判决以“王秀丽要求赔偿的利息损失不为直接损失，且窦强和王秀丽的借款合同不受法律保护，利息损失没有合法依据”为由判决不予赔偿。对于利息损失，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七项规定，返还执行的罚款或者罚金、追缴或者没收的金钱，解除冻结的存款或者汇款的，应当支付银行同期存款利息。比照上述规定，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在赔偿王秀丽280.1万元本金损失的同时应当支付银行同期存款利息算至2014年9月8日。至于王秀丽提出上诉，请求“改判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自2013年12月25日起以280.1万元本金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至付清本金之日止”，该上诉请求部分超越其一审起诉时对于利息的主张，该超出的部分属于二审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鉴于本案王秀丽所遭受的财产损失涉及到有关人员的刑事犯罪且相关刑事判决中将王秀丽作为被害人并对其所受损失认定为赃款进而判决“赃款继续追缴并发还被害人”，故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向王秀丽进行行政赔偿后应取得向窦强等追偿的权利。即在相关刑事案件所涉赃款得以追缴后，王秀丽无权再作为被害人予以领取，有权机关应将该款项向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发还以弥补其因本案所承担的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判决错误，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4）管行初字第59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在2013年5月8日为王秀丽办理的房产抵押登记行为；
三、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赔偿王秀丽本金损失280.1万元并支付银行同期存款利息算至2014年9月8日。
二审诉讼费50元，由上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晓飞
审 判 员 耿 立
代理审判员 余 滢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晓莹
本判决涉及的部分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