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7民终47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村民小组，住所地：广西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村。
法定代表人：梁业论，村民小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泓沅，广西法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潘淑贤，女，汉族，1937年10月20日出生，广西钦州市钦南区人，住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邵丽华（曾用名梁丽华），女，汉族，1971年1月5日出生，广西钦州市钦南区人，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邵浩江（曾用名梁亚四），男，汉族，1976年1月15日出生，广西钦州市钦南区人，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上述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济钦，广西桂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邵浩川（曾用名梁业川），男，汉族，1962年11月10日出生，广西钦州市钦南区人，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上诉人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梁屋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一审被告邵浩川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16）桂0702民初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本院于2016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梁屋村民小组组长梁业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泓沅，被上诉人邵丽华以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济钦，一审被告邵浩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屋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撤销钦南区人民法院（2016）桂0702民初67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邵浩川所出具的《证明》不是合同，其内容仅是邵浩川表示将承包的土地交还梁屋村民小组，应理解为是邵浩川表达了将承包地交还给梁屋村民小组的一种愿望，不属于法律上的合同，不能作为请求人民法院确认的合同范围。2、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没有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从主体、意思表示、内容以及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进行审查认定合同的效力。1988年梁鸿烈一家五口将户口迁回原籍广东佛山后，上诉人于1992年已经依法将其户承包的土地收回并分配给群众轮流使用。2012年7月10日，离开钦州24年的邵浩川，主动从广东来到钦州与梁屋村民小组的村民商要费用并出具《证明》，邵丽华明确承认与邵浩川一起来钦州参与此事。因邵家人自知户口已经迁出广西省外长达二十四年，期间从未回梁屋村，所以邵浩川兄妹逐个跟村民商量多少要点补偿费用来作为交还土地的条件。考虑到邵家人曾是梁屋村民小组人，梁屋村民小组的群众才同意给邵家人5万元。邵浩川兄妹是在信用社当着群众和村干部的面收取5万元，才出具《证明》。由此可见，邵浩川出具《证明》完全出于自愿，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丝毫欺诈胁迫行为。邵浩江自小××，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意志，母亲潘淑贤已年近80岁，该母子二人不可能同来钦州。作为长子的邵浩川完全有权代表其母亲和胞弟。邵丽华亲自和邵浩川一同来钦州协助参与促成此事。因此邵浩川作为出具《证明》的主体合法有效。梁屋村民小组有理由相信邵浩川和邵丽华能够代表母亲潘淑贤和胞弟邵浩江。邵浩川已经将收取的5万元分配给潘淑贤、邵丽华，因邵浩江××跟随邵浩川生活，不用分配给邵浩江。潘淑贤、邵浩江、邵浩川的身份证、户口簿证实三人是同一住所，即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平洲东区奕东市场3号，说明邵浩川、潘淑贤及邵浩江共同在一起生活。退一步讲，《证明》也不可能全部无效。至少邵浩川本人及其代表母亲、胞弟三人的这部分是有效的。邵丽华本人也在场，因此邵浩川出具《证明》的行为完全构成表见代理。因此一审判决认为“邵浩川放弃承包经营权的行为并未取得其他承包经营权人即�案原告的同意”是违背客观事实的。3、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现被上诉人一家四口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注明是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佛山属于社区的市，但一审判决认为梁鸿烈一家是迁入小城镇居住，户口性质是农业性质，梁屋村民小组应保留其原承包经营的土地，明显违背客观事实。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是农业户口。4、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1988年4月1日公布实施的《广西壮族自治区土地管理实施办法》第二十一条和《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梁屋村民小组作为土地所有者，有权于1992年间收回梁鸿烈户的承包地，分配给群众轮流使用，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客观事实。因此，邵浩川在2012年出具的《证明》，仅仅是起到事后补充手续而已，发生不了实际交付土地的法律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只有对承包合同中有关收回、调整承包地的约定违反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五条规定的，才能认定该约定无效。而本案不存在违反上述法律条文规定的情形，也不存在适用解释第十条规定的情形。梁鸿烈一户的承包地，梁屋村民小组已经依法收回，邵丽华、邵浩江、潘淑贤和邵浩川不属于法律上合格的承包方，更不属于现实中的承包方。退一步讲，即使邵浩川和被上诉人还是承包方，邵浩川出具《证明》是交还土地的书面表示方式，出具的时间是2012年，已经在承包期内提前半年以上了，完全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即使不符合该规定，《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也只是“不得认定其自愿交回”，并不是应当认定无效。一审判决认为邵浩川出具《证明》是“放弃”承包权协议，是曲解事实，该《证明》的内容是“同意全部交还”，而不是“放弃”。5、一审判决在说理部分认为“原告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和被告邵浩川可以继续承包，直到承包合同到期”，超出了审理范围。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答辩称，《证明》的内容证实了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应当认定为合同性质的关系。被上诉人在广东没有相应的福利，不管被上诉人迁到哪里，都是农业性质。上诉人认为已于1992年收回土地，即使收回也是违法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邵浩川述称，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同意被上诉人的意见。
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梁屋村民小组与邵浩川于2012年7月10日所签订的协议（证明）无效。
一�法院认定事实：被告邵浩川原名为梁业川，原告邵丽华原名为梁丽华，原告邵浩江原名为梁亚四，均为梁鸿烈与潘淑贤的子女。梁鸿烈是广西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队梁传隆、李芳珍的养子。梁鸿烈一家于1988年5月迁回广东佛山市南海区，即现在的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平洲东区奕东奕东市场3号居住。梁鸿烈一家五口人迁入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平洲东区后至今一直都不是该社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享受集体经济组织股份分红，也没有重新分有任何土地承包责任田。梁鸿烈一家五口人在迁回广东之前是广西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村民小组成员，而且一家五口人已经分有6亩6分土地责任田，一家五口人的土地承包责任田统一登记在户主梁鸿烈的名下。在2002年期间，钦州市钦南政府重新核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给梁鸿烈一家五�。梁鸿烈于2009年3月25日因病死亡。2012年7月10日被告邵浩川出具一份《证明》给被告梁屋村民小组，将原来统一登记在梁鸿烈名下一家五口人6亩6分承包责任田归还被告梁屋村民小组管理使用。同时，被告邵浩川从被告梁屋村民小组处领取5万元征地补偿款。嗣后，原告认为被告邵浩川的行为侵犯了其合法权益，遂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予以解决。
一审法院认为，国家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长期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系物权类的用益物权。在本案中，梁鸿烈一家虽然在1988年已经迁出被告梁屋村民小组，迁入小城镇居住，但其户口性质依然是农业性质，根据法律规定，被告梁屋村民小组应保留其原承包经营土地，而且在2002年第二轮土地承包中，以梁鸿烈为户主（家庭成员包括原告及被告邵浩川）一家继续承包了被告梁屋村民小组的土地，并由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政府颁发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因此，梁鸿烈一家取得的被告梁屋村民小组土地承包经营权合法有效，在承包期内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受法律保护。虽然梁鸿烈在2009年已经逝世，但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村家庭承包方式是以户为生产经营单位进行承包，是以一个农户家庭的全体成员作为承包方进行承包，而不是以个人为单位进行承包。因此，承包期内家庭的某个或部分成员死亡时，作为承包方的户还存在，土地承包经营权就不发生继承问题，死者在承包时分配的土地份额由家庭内部其他人继续承包。因此，原告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和被告邵浩川可以继续承包，直到承包合同到期。
在本案中，被告邵浩川出具给被告梁屋村民小组的《证明》，虽然名义上为证明，内容实际是与被告梁屋村民小组达成�放弃承包经营权协议。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承包期内，承包方可以自愿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承包方自愿交回承包地的，应当提前半年以书面形式通知发包方。承包方在承包期内交回承包地的，在承包期内不得再要求承包土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包方交回承包地不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程序的，不得认定其为自愿交回。由此可见，法律对农户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交回承包地，有严格程序限制，权利人只有以书面形式，提前半年通知发包方，才发生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效力，且邵浩川放弃承包经营权的行为并未取得其他承包经营权人即本案原告的同意。诉讼中，由于被告梁屋村民小组没有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原告和被告邵浩川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行为符合上述程序要求�因此，被告邵浩川与被告梁屋村民小组达成的放弃承包经营权协议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十条的规定，判决：确认被告钦州市钦南区沙埠镇油路村委梁屋村民小组与被告邵浩川于2012年7月10日所签订的《证明》为无效协议。
本院二审期间，梁屋村民小组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质证。梁屋村民小组向本院提供《印发关于户籍管理制度改革决定的通知》佛府（2004）92号，拟证实对方不属于农业性质户口。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质证认为，证据来源不合法，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即使证据真实，也不能证明是农业或非农业户口，该决定与法律冲突因此是无效的。本院认为，梁屋村民小组所提供的佛府（2004）92号文件内容，是属于政府信息公开可查询的内容，因而本院对其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对于佛山市改革户口登记制度，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性质区分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关于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是否属于农业户口的问题，根据东区社区居委会的《证明》表述“以上四人户口改革前，属性是农业户口，但不属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享受集体经济组织股份分红”。户口改革后，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材料，无法证明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是否仍属于农业户口。佛山属于设区的市，而不是小城镇。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上述事实不符的，本院不予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邵浩川、邵丽华在庭审中自认邵浩江是××人，享受政府补贴。邵浩川从广东回梁屋村民小组商讨征地款的事宜，陪同的有其妻子，以及邵丽华夫妇。
本院认为，关于邵浩川出具的《证明》的性质是否属于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的规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邵浩川所出具的《证明》，内容上，有其交还原承包责任田和宅基地的意思表示，有梁屋村民小组的组长、会计、出纳签名，有村委会作为证明人盖章，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上能引起各方当事人之间承包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的变化，符合合同的主要要件，因此该《证明》的性质是合同。而梁屋村民小组也是基于此而将相应的土地分给了其他人耕种。梁鸿烈一家虽已于1988年5月迁回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但2002年期间，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政府仍重新核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给该户。梁屋村民小组对梁鸿烈一家五口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有异议，但在该证没有被依法撤销之前，该户仍依照所核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取得相应的权利。出具《证明》的虽然只有邵浩川，但邵丽华与邵浩川为了征地款的事情同时回到梁屋村民小组，邵丽华辩称不知《证明》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邵丽华明知邵浩川出具《证明》但没有提出异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人承担民事责任。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的规定，邵浩川出具《证明》的内容对邵丽华具有约束力。而且，潘淑贤年迈，邵浩江也因××无法正确表达意志，客观上二人无法亲自回梁屋村民小组协商办理征地款的事宜。因此，邵浩川与邵丽华回钦州与梁屋村民小组协商征地款事宜，由邵浩川出具《证明》，梁屋村民小组有理由相信邵浩川有代理权，邵浩川代理邵丽华、潘淑贤、邵浩江的行为有效。《证明》对邵丽华、潘淑贤、邵浩江有约束力。且邵浩川在二审庭审中陈述“领款项（即5万元补偿款）回去后就跟家里人说了”，至2015年11月23日邵丽华等人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前，三年多的时间里各方当事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因此本院确认《证明》的内容是本案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关于合同的内容是否违反相关法�、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已迁出梁屋村民小组，落户佛山市南海区多年，其自愿将承包的土地和宅基地交还梁屋村民小组，并不违反有关农村土地承包的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承包期内，承包方可以自愿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承包方自愿交回承包地的，应当提前半年以书面形式通知发包方。承包方在承包期内交回承包地的，在承包期内不得再要求承包土地”的规定，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已以《证明》的书面形式通知发包方梁屋村民小组并领取了5万元补偿款。至2015年11月23日邵丽华等人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前，三年多的时间里各方当事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因此，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自愿交回承包地已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九条规定的程序条件，合同合法有效，即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邵浩川已放弃了其承包权，将相关土地交还给了梁屋村民小组。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和邵浩川仍可继续承包，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及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梁屋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被上诉人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请求确认《证明》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16）桂0702民初67号民事�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潘淑贤、邵丽华、邵浩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共150元，由被上诉人潘淑贤、邵浩江、邵丽华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成
审 判 员 陆 斌
代理审判员 李秋华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苏 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