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60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欣，男，1979年8月20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晓利，女，1977年11月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都科摩（北京）通信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科学院南路2号融科资讯中心A座7层南翼。
法定代表人加山英俊，总经理。
以上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宫晓燕，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欣与被上诉人王晓利、都科摩（北京）通信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都科摩公司）因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090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夏欣，被上诉人王晓利、都科摩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宫晓燕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欣在原审法院诉称：夏欣和王晓利系同事，在都科摩公司工作。2014年1至4月，二人共同从事同一研究项目。在此期间，因双方学术观点不同，曾发生争议。而后，王晓利多次在项目会议期间对夏欣进行语言攻击，夏欣多次向王晓利提出抗议，王晓利毫不理会，但为了顾全大局，夏欣还是采取了克制、忍让的态度，同时心平气和的向王晓利阐述自己的合理观点并说明道理。2014年4月14日，因为对于某测试方案究竟是谁先提出的这一琐碎问题，王晓利发邮件对夏欣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说原告“没有脸”、“人品有问题”、有“臆想症”，并极力贬低夏欣的研究能力，同时还搬弄是非，造谣说其他同事早有相同的看法。夏欣忍无可忍，要求王晓利道歉，但其拒不道歉。而后夏欣向部门张经理等负责人汇报此事。谁知，张经理得知此事后，不但没有按照公司规定严肃处理，反而质问夏欣“你的邮件为什么发给人事”，在其“管理”下，此事件最终没有被处理，夏欣也没有得到王晓利的道歉，王晓利也没有就此接受任何处罚。由于无法得到公正、公平、尊重人格的工作环境，夏欣精神受到很大影响，为此长期郁闷不乐，心情沉重，最终只能向专业心理医生求助。夏欣认为，公民的独立人格不容侮辱。现王晓利的行为已侵害了原告的人格权，同时也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而都科摩公司作为知名的跨国企业，没有按照其在规章制度中的严格规定保护其员工的人格尊严，对责任人严肃处理。都科摩公司的不作为客观上纵容了王晓利的侵权行为，使侵害结果进一步扩大化，其也没有尽到其应有的监管责任。同时，王晓利系在履行都科摩公司工作职责期间侵权，都科摩（北京）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王晓利、都科摩公司分别向夏欣致以书面道歉。2、判令王晓利、都科摩公司共同赔偿夏欣精神抚慰金1000元整。3、判令王晓利通过电子邮件向公司全体人员发送道歉函、消除影响。4、判令王晓利、都科摩公司赔偿夏欣医疗费8.52元。
王晓利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夏欣的诉讼请求。我与夏欣原系都科摩公司同事，在同一个研发小组工作，我是项目负责人，夏欣是项目小组成员。在项目研发过程中，夏欣不配合工作并时常无端指责我的工作安排。对于夏欣所称的项目测试，在讨论系统测试方案时，完全是由我提出，夏欣一直持反对意见。但在短短一个月零三天后，夏欣却颠倒黑白，在邮件中表示是由其提出的。争议发生时，我怀孕七个月，工作压力大情绪波动也较大。出于对夏欣这种不诚信行为的质疑，我才向其个人发送邮件表达质疑，并作出善意提醒，不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虽然我提出质疑或提醒的个别用语欠妥，但并不构成对夏欣人格权的侵害，而且电子邮件仅限于我与夏欣二人之间，并未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都科摩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夏欣的诉讼请求。我公司作为企业法人，首先并无对夏欣侵权的故意或过错，也并未实施对夏欣的侵权行为，夏欣要求我公司承担人格权侵权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夏欣主张的侵权电子邮件系夏欣与王晓利之间的个人行为，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夏欣本人在起诉书中也称其与王晓利讨论的问题系琐碎问题。此外，2014年12月24日，经过协商，我公司已与夏欣解除了劳动合同关系。在双方签署的《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夏欣承诺不再就劳动合同的签署、劳动关系解除以及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任何事宜向我公司主张权利或提出异议。可见夏欣已经放弃了就本案诉争事件向我公司提出主张的权利。夏欣在2014年4月14日向我公司发送的邮件，内容也明显是针对王晓利的，并未要求我公司参与处理。此后，夏欣也一直与王晓利在同一小组工作，直至王晓利于同年7月休产假。2014年7月至12月，在王晓利休产假期间，王晓利与夏欣之间并无接触，夏欣也在正常工作，上述事实足以说明，有关邮件内容仅为同事之间的争论，并未给夏欣造成损害。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夏欣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夏欣原系都科摩公司职员。在都科摩公司工作期间，夏欣与王晓利曾在同一项目组工作，王晓利为该项目组负责人，夏欣为该项目组工作人员。
2014年3月11日，夏欣与王晓利就工作中涉及的一项用户测试方案的可行性以及相关问题曾通过电子邮件交换意见。4月14日，夏欣再次通过电子邮件向王晓利表示，有关用户测试方案系由其首先提出。但对此，王晓利不予认可，并在当日12时15分发出的回复夏欣的邮件中表达了自己截然相反的看法，同时在邮件中，王晓利就此对夏欣的工作态度和为人处事态度、方式进行了批评。夏欣于同日14时，向王晓利发送邮件，要求王晓利就其邮件中的人格侮辱行为道歉。此外，夏欣将其14时向王晓利发送的邮件同时转发给公司相关管理人员。事后，夏欣还曾口头向都科摩公司有关负责人反映有关情况。
此后，夏欣仍旧与王晓利在同一项目研究组工作，至2014年7月王晓利因生育休产假。
2014年12月24日，夏欣与都科摩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协议约定双方于当日解除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第13条约定，除该协议中约定的事宜之外，乙方（夏欣）承诺不再就劳动合同的签署、劳动关系的解除以及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任何事宜向甲方（都科摩公司）主张权利或提出异议。
诉讼中夏欣为证明所主张的精神受损害情况以及医疗费用情况，向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2014年12月26日、2015年1月23日夏欣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就诊记录；2、2014年12月26日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门诊收费票据两张及诊断证明书一份；3、2014年12月23日中关村医院处方笺及门诊收费票据一张。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陈述、邮件打印件、医疗记录单、医疗票据、诊断证明书、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录音光盘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夏欣在都科摩公司工作期间，不仅与王晓利系同事关系，且在工作上还存在一定的被管理与管理关系。双方就工作中涉及的用户测试方案存在不同看法和意见分歧，属于工作中的正常情况。就此，双方通过电子邮件交换意见，表达看法已属正常的同事间的交流。在电子邮件中，作为工作组负责人，王晓利基于自己的判断和看法，对夏欣的工作态度、工作方式提出批评，有关语言文字虽然超出工作范畴，但并未超出合理限度，亦未达到损害夏欣人格尊严的程度。夏欣向法院提交的有关医疗记录及诊断证明，距离其收到王晓利发送的邮件长达数月，在无其他相关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有关医疗记录、诊断证明无法证明与王晓利向夏欣发送邮件一事有关。综合上述情况，夏欣在本案中依据电子邮件提出的王晓利侵害其人格尊严的主张，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夏欣在本案中就电子邮件提出的要求都科摩公司与王晓利承担连带侵权责任的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夏欣的全部诉讼请求。
夏欣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原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原审已经查明的事实，王晓利在邮件中使用了“没有脸”、“人品有问题”、“有臆想症”等与工作毫不相干、只针对人格评价的词语，对我进行了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和侮辱，这样的辱骂构成了对我人格尊严权和名誉权的双重侵害。原审认定没有构成侵权是明显错误的。此外，王晓利在事后两次发邮件给其他同事对我进行再次侮辱，使用了“猪一样的队友”等词句，都科摩公司均未予处理，公司的不作为客观上纵容了王晓利的侵权行为，使侵害结果进一步扩大。2、原审程序违法，没有调取关键证据，对我的调取证据申请和现场勘查申请都置之不理，对于我提交的录音也未予以采纳。原审法院超出审理期限，判决书打印日期和实际收到的日期不一致。3、原审判决的立场严重错误，即使我与王晓利在工作上存在被管理与管理的关系，她在工作中使用侮辱性语言同样也应被认定为侵权，况且我身体患病，属于残障人士，王晓利、都科摩公司依然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当依法从重处理。
王晓利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不同意夏欣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我没有侵权的主观故意，发邮件属于工作讨论和对夏欣的善意提醒，纵观整个邮件不存在对其人格的侮辱。同时，邮件没有抄送第三方，未给夏欣造成任何影响和损害，因此不构成侵权。
都科摩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夏欣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都科摩公司是企业法人，不能成为侵犯其名誉权的主体，且都科摩公司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亦不存在侵权的故意。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夏欣向本院提交录音光盘一份，证明王晓利在2014年4月9日及2014年6月27日向都科摩公司同事赵×发两封邮件再次对其进行侮辱的事实确实存在。王晓利、都科摩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此外，夏欣向本院提交调查取证及证据保全申请，要求本院调取王晓利于2014年4月9日、2014年6月27日通过都科摩公司电子邮箱系统发送邮件给赵×的情况并予以证据保全。
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是：夏欣向本院陈述2014年4月9日及2014年6月27日的两份涉及王晓利与同事赵×的电子邮件系其通过他人帮助而获得，因此，上述证据如真实存在，均系王晓利与他人之间隐私。公民的隐私权受法律保护，夏欣未经有权机关履行法律程序获取，而借助他人帮助私自获得他人邮件秘密的行为，属于非法行为。王晓利与都科摩公司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对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者获取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故此，夏欣所提交的上述证据不合法，正因此，夏欣二审向本院提交的录音证据以及调取、保全证据申请，由于其目的均在证实2014年4月9日及2014年6月27日两份邮件的真实性，故本院对其证据不予采纳，对其调取、保全证据申请不予准许，否则，法院将会间接的确认夏欣获取他人隐私行为的合法性。
经本院二审审查，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双方诉辩称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晓利与都科摩公司是否对夏欣存在侵权行为以及原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瑕疵。
一、王晓利与都科摩公司是否对夏欣存在侵权行为。
本案所列案由为人格权纠纷，即公民人格权利受到侵害而引起的纠纷。人格权纠纷内容中包含有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以及姓名权、名誉权等各类具体纠纷形态。根据夏欣在上诉状中所陈述意见，其实质认为王晓利对其进行了人格攻击和人格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因此，名誉权侵权的表现形式就是以侮辱、诽谤等形式侵害他人，导致他人人格尊严受损，社会评价降低。但夏欣在上诉意见中坚持认为，王晓利和都科摩公司对其同时构成人格尊严权以及名誉权的侵权，经本院释明，夏欣仍坚持其观点。根据以上论述，本院认定，本案纠纷实质上为名誉权侵权纠纷。
对于名誉侵权的构成，依据法律规定须要符合以下条件：加害人存在过错，实施了以侮辱诽谤他人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为特征的违法行为，同时造成了受害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夏欣在上诉中陈述其在公司日常开会期间，王晓利即存在用侮辱性语言对其进行侵犯的情形，同时也多次在实习生面前对其进行侮辱，对上述陈述，夏欣并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不予采信。本案中能明确体现双方之间纠纷的系2014年4月14日王晓利向夏欣发送的电子邮件，该电子邮件中，王晓利使用了“没有脸”、“人品有问题”等措辞。因此，对于王晓利是否构成侵权，应从该邮件内容及其产生的后果上去衡量。
通观本案双方纠纷发生的背景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知，本案纠纷系双方在工作过程中因工作内容产生争议而引发。虽然王晓利使用的词语并不妥当，但人与人之间因工作交往等产生冲突显然也在所难免。因而，对于是否构成侵权应首先通过其不当言行的严重程度来判断。本院认为，虽然双方之间的是非对错各自观点不同，但王晓利在邮件中所陈述的内容，系其对夏欣因日常表现而提出的批评，系对自己合法“权利”的伸张以及基于对夏欣“做法”的不解而进行的强烈诘责。王晓利不存在虚构、捏造事实，恶意贬损他人人格的主观恶意。同时，从现有的证据看，王晓利并未将不当的言论公之于众或者在公共场合公开侮辱夏欣，从而导致夏欣的社会评价降低。因此从行为以及结果上，王晓利均不构成对夏欣名誉权的侵犯，不应担承担侵权责任。虽然如此，王晓利的言论还是与公民道德规范的要求不相符合，本院对王晓利的不当言辞提出批评。
对于都科摩公司是否构成侵权，本院认为，王晓利与夏欣之间的纠纷属于私人纠纷，即便都科摩公司存在不作为，其不作为与该事件之间也不存在因果关系。都科摩公司亦不存在将夏欣与王晓利之间的私人信息故意公开、扩大的行为和主观过错，因此不构成侵权行为。
至于夏欣所提供的2014年4月9日及2014年6月27日两份邮件以及向本院提交的调取、保全证据的申请，本院已在证据认证部分予以论述，在此不予赘述。
二、原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瑕疵。
对于夏欣所述其提交的录音证据原审法院没有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已经记录了王晓利和都科摩公司的对该证据的质证意见。原审法院未予以认定系其证据效力问题而非程序问题。
关于夏欣所述原审法院对其申请调取、勘验申请不予准许的问题，经本院核实，原审法院已经当庭将不予准许的理由告知夏欣本人。由于王晓利的行为未超出合理限度，并不构成侵犯名誉权的违法行为，故原审法院没有准许是正当的。
关于夏欣所述的超审限问题，经审查，原审法院审理并未超出简易程序的审理期限。夏欣经原审法院通知未到庭领取判决书，致使夏欣实际接收判决书的日期与判决文书表述的日期不相符合。因此，原审法院亦不存在违反审限的程序问题。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处理适当，应予维持。夏欣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五十元，由夏欣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夏欣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国庆
代理审判员 宁 韬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雅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