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97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
法定代表人成秉任，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杨铭，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婷婷，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肖超，男，1956年9月6日出生。
上诉人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冶矿民爆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初字第156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中冶矿民爆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称：北京市第二级人民法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13264号判决书已确认双方自2009年1月1日建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2014年5月15日，我公司向肖超发出通知，要求肖超履行判决、提供办理出入证的照片、来单位上班。之后肖超拒不与我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也不到单位上班，不履行劳动义务；同时肖超不履行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朝阳法院）判决，拒不归还我公司财务资料，严重违反了劳动纪律，故我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依法解除了与肖超的劳动关系。现我公司诉至法院，要求解除与肖超的劳动合同关系。
肖超辩称：自2012年9月28日之后，我每天都去单位，但是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在门卫处给单位打电话，也没人接听或拒绝接听，是中冶矿民爆公司拒绝我到岗上班。中冶矿民爆公司给我邮寄材料的方式不是合法的送达方式，我也没有签收。中冶矿民爆公司不能证明其出具的《在职证明》经相关部门同意并具有临时入门证的功能及效力。中冶矿民爆公司所称朝阳法院判决返还的财务资料确实在我这里，但因为该财务资料是刑事案件的关键证据，所以我只能交给朝阳法院执行庭的法官，不能交给中冶矿民爆公司。综上，中冶矿民爆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不合法，我不同意中冶矿民爆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中冶矿民爆公司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理由是否成立。关于非法占有公司财物拒不归还的问题，肖超曾基于合法手续保管中冶矿民爆公司的财务资料，中冶矿民爆公司虽曾起诉要求肖超返还，考虑此争议已进入执行环节，但中冶矿民爆公司并未提交法院限期执行而肖超拒不执行并被法院强制执行的相关证据；且对于此类财务资料，在双方争议较大的情况下，由法院执行能够避免产生新的纠纷；同时肖超也确实去检察机关举报中冶矿民爆公司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肖宗琪，上述财务资料有可能被相关机关采用，基于上述原因考虑，中冶矿民爆公司以肖超拒不归还公司财物资料而与之解除劳动关系不妥。关于旷工的问题，首先，中冶矿民爆公司确实将要求肖超上班的通知等材料向肖超邮寄，但现有的证据不能证明肖超已经签收。其次，中冶矿民爆公司出具的《在职证明》与入门证的性质截然不同。入门证是门卫管理机构批准持证人出入的凭证。而中冶矿民爆公司作为发文单位并非有权负责门卫管理的机构，故对于多年无入门证无法出入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大院的肖超来说，其对此《在职证明》效力的质疑合乎情理。而中冶矿民爆公司在明知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大院安保严格的情况下，并未尽到为劳动者提供足以进入工作场所之条件的义务，在作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之前也未核实肖超究竟能否持《在职证明》进入工作场所。再次，肖超作为多年无法正常进入中冶矿民爆公司的职工，中冶矿民爆公司如欲为肖超出具材料以便办理入门证，也应以更加明确的方式告知肖超，而中冶矿民爆公司仅将《在职证明》、《通知》等作为证据在其他仲裁案件中交予肖超，又无其他辅助告知手段，此送达方式欠妥。在此情形下，中冶矿民爆公司认定肖超旷工而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不妥。故中冶矿民爆公司要求解除与肖超的劳动合同关系，理由不足，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7月判决：一、确认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对肖超肖超所作《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无效；二、驳回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中冶矿民爆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称：肖超存在非法占有公司财务拒不归还以及旷工的事实，我公司依照相关规章制度与肖超解除劳动关系并不违法。据此，中冶矿民爆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肖超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肖超于2005年4月16日入职中冶矿民爆公司，月工资3200元，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双方曾发生多次劳动争议。本次诉讼之前，双方亦曾因终止劳动关系产生多次诉讼。
2010年6月25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向肖超发出了《劳动关系终止决定书》，此后，肖超未再向中冶矿民爆公司实际提供劳动。后肖超向北京市东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城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中冶矿民爆公司撤销终止劳动关系决定、补签劳动合同、补发双倍工资差额、补发2010年7月至2011年6月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及职工住房补贴、交通费等款项。东城区仲裁委作出京东劳仲字（2011）第1843号裁决书。双方均不服，起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于2012年5月作出（2012）东民初字第01986号判决书，判决：一、撤销中冶矿民爆公司于2010年6月25日作出的终止劳动关系决定；二、中冶矿民爆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与肖超补订书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中冶矿民爆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肖超2010年7月至2011年6月工资人民币38400元；四、中冶矿民爆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肖超2010年6月21日至2011年6月15日期间药费人民币158.02元，诊疗费人民币42元；五、中冶矿民爆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肖超2010年至2011年度供暖费1628.1元；六、驳回肖超的其他诉讼请求；七、驳回中冶矿民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双方均不服，上诉至本院。2012年9月25日，本院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5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在该判决中，认定中冶矿民爆公司与肖超自2009年1月1日起建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但肖超多年未至中冶矿民爆公司正常工作，中冶矿民爆公司主张肖超自2012年9月28日后未再正常工作，肖超称其2010年6月25日之后未再正常工作。近年来，肖超多次以中冶矿民爆公司拒绝其进入大门到岗上班为由起诉，要求中冶矿民爆公司支付工资。多份生效判决认定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中冶矿民爆公司未给肖超提供进入办公场所的条件，致肖超未向中冶矿民爆公司提供劳动，故中冶矿民爆公司应按肖超原工资标准支付工资。
2014年4月30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向肖超发出《通知》，内容为“为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兹定于2014年5月7日上午9：00在北京富豪宾馆五层三会议室召开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职工大会，内容包括劳动纪律、工作时间、劳动安全管理、职工培训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的讨论和制定（含表决），现通知你准时参加。”之后，中冶矿民爆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快递单号为1033688976807）向肖超送达该《通知》，该快递单查询记录显示的最终结果为“妥投、开拆、代收人王蔚”（中冶矿民爆公司公司人员），该快递最终被退回。原审法院到北京邮政速递朝阳北路分公司甜水园营业部调查结果显示，最初的“妥投”字样不代表收件人签收，开拆指的是邮政人员拆开邮箱带，该邮件应以最后显示的结果为准。
2014年5月8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制订《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劳动纪律》，其中第2.5条规定员工应遵守工作时间出勤，不得旷工，未经请假不得迟到或早退；第6.14条规定严禁非法占有公司财物拒不归还。经公司催索仍拒不归还超过3日者，属于严重违反本条纪律的情形；经司法程序判决负有返还义务仍拒不执行者，则视为违反此条纪律的特别严重情节，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和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情形；第9.10条规定违反第六项工作纪律项下第6.6条规定，连续旷工达3天以上（含3天）者，或3个月内累计旷工达7天以上（含7天）者，或一年内累计旷工达10天以上（含10天）者，视为严重违反本劳动纪律，应按照9.12条规定执行；第9.12条规定严重违反本劳动纪律，属于劳动合同法和劳动法规定的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公司可根据劳动法第25条和劳动合同法第39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和劳动关系。员工因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被解除劳动合同和劳动关系的，不得要求公司给予补偿。
2014年5月15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出具《在职证明》，主送机构为传达室、保卫处，内容为：肖超为我公司员工，因其现未办理出入证，我公司已通知其携带所需办证文件到公司办理，在出入证办理之前和办理过程中，因职工上班需要，请传达室、保卫处凭此在职证明准许其出入。同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向肖超发出《通知》，内容为“根据2014年5月7日召开的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职工大会，通过了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劳动纪律，该劳动纪律现已正式实施。现将劳动纪律向你送达。公司注意到，你长期不到公司上班，严重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经营。现特通知你按照劳动纪律按时到公司上班。公司提醒你，因办理北京市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大院出入证需要，你需向公司提供一寸个人免冠照片两张，在等待办理证件期间，公司现出具《在职证明》附后，你可携带该在职证明出入。‥‥‥另，根据（2007）朝民初字第02171号民事判决书，鉴于你未履行判决内容，公司已在2008年10月申请强制执行。迄今你仍未履行判决内容，公司郑重敦促你履行判决内容，否则你应根据法律和劳动纪律承担拒不履行判决内容的法律责任。”亦在当日，中冶矿民爆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快递单号为1033592834607）向肖超送达该《通知》及《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劳动纪律》、《在职证明》、《劳动合同》。该特快专递邮件的“再投、改退批条”显示为“拒收，已联系寄件人要求退回”。同年5月26日，中冶矿民爆公司在肖超申请要求支付工资的一起仲裁案件庭审中，将上述《通知》及《劳动纪律》、《在职证明》、《劳动合同》作为证据提交，肖超收到了上述材料的复印件。对此，是否属中冶矿民爆公司向肖超的有效送达，双方存在分歧。中冶矿民爆公司认为肖超在仲裁审理中，收到了上述材料，并发表了质证意见，应属有效送达。肖超认为仲裁审理的是拖欠工资争议，上述材料与仲裁案件无关，其对此“不予处理”。
2014年6月20日，中冶矿民爆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书》，内容为：鉴于肖超存在如下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情形：1、旷工。违反劳动纪律2.5条，特别是公司屡次要求你按时上班后；2、非法占有公司财务拒不归还。违反劳动纪律6.14条，特别是拒不执行（2007）朝民初字第02171号民事判决书，拒绝归还公司财务资料。根据劳动法第25条和劳动合同法第39条规定，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关系。
另，中冶矿民爆公司单位曾将部分财务凭证等物品保存于肖超处。2007年，中冶矿民爆公司起诉要求肖超返还。2007年7月10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朝民初字第21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肖超将记账凭证、空白转账支票、发票、钥匙等物品交回中冶矿民爆公司。2008年10月，中冶矿民爆公司申请强制执行。经原审法院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执行庭法官了解情况，该执行庭法官称肖超表示上述财务资料系刑事案件的定案证据，故暂时不能交给中冶矿民爆公司。同时肖超曾向相关单位举报中冶矿民爆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肖宗琪，2011年12月9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检察院对肖超的信访事项答复为：你反映的肖宗琪的相关问题，举报中心已将相关材料移送至反贪局。经原审法院向反贪局了解情况，反贪局答复：犯罪嫌疑人肖宗琪已于2011年11月7日立案侦查。
另，中冶矿民爆公司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院内，是冶金工业部原址，目前由国务院国资委冶金机关服务中心沿用冶金部机关入门管理制度进行管理，《冶金机关服务中心（局）单位内部治安综合管理制度》中门卫管理制度部分规定：一、人员进出单位的管理制度：（一）各单位职工凭入门证进入单位。……（三）联系工作人员，须持本人有效证件，在传达室与会见单位联系，经会见人同意，填写会客登记表，领取会客入门证，凭证进入单位。肖超无出入该大院的有效入门证。肖超主张从2014年至今其每天都去单位上班，但无法进入大门，在传达室给单位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同时提交照片证明。中冶矿民爆公司主张照片仅能证明肖超来过大门口，但不能证明无法进入大门。
再，对于《在职证明》，国资委冶金机关服务中心保卫处于2014年9月11日出具询证回复意见，内容为：在出入证办理期间，肖超持中冶矿民爆公司出具的在职证明向传达室门口保安说明情况可以进入46号院。可补办入门证。鉴于中冶矿民爆公司已在2014年7月22日通知我处肖超已被辞退，故该在职证明已经失效。
2014年，肖超向东城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1、认定中冶矿民爆公司出具的《在职证明》中临时入门证内容无效；2、认定2014年6月20日中冶矿民爆公司作出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无效。2014年11月25日东城区仲裁委裁决：1、认定2014年6月20日中冶矿民爆公司作出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无效；2、驳回肖超其他申请请求。中冶矿民爆公司不服裁决，诉至原审法院。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书、公证书、快递单、在职证明、照片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中冶矿民爆公司与肖超解除劳动合同是否违法。中冶矿民爆公司与肖超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之一为旷工。但根据查明的事实，肖超的工作地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西大街46号院内，该大院《冶金机关服务中心（局）单位内部治安综合管理制度》显示进入该大院的条件为：各单位职工凭入门证进入单位或者联系工作人员，须持本人有效证件，在传达室与会见单位联系，经会见人同意，填写会客登记表，领取会客入门证，凭证进入单位。中冶矿民爆公司虽然提交了为肖超出具的《在职证明》并主张《在职证明》的效力等同于出入证，但中冶矿民爆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已将《在职证明》送达至肖超，且经原审法院向国资委冶金机关服务中心保卫处询问，《在职证明》并不能等同于入门证。在肖超没有入门证无法进入工作场所的情况下，中冶矿民爆公司即认定肖超旷工依据不充分。中冶矿民爆公司的该项解除事由本院不予认可；中冶矿民爆公司与肖超解除劳动合同的另一理由为：非法占有公司财物拒不归还。虽然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07）朝民初字第21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肖超将记账凭证、空白转账支票、发票、钥匙等物品交回中冶矿民爆公司。但经原审法院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执行法官核实，中冶矿民爆公司在申请执行后未再与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联系，而肖超曾多次与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联系要求履行（2007）朝民初字第2171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因中冶矿民爆公司未受领之原因才未能履行。在此情况下，中冶矿民爆公司以肖超非法占有公司财物拒不归还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依据亦不充分。中冶矿民爆公司的该项解除事由，本院亦不予认可。结合上述情况，原审法院认定中冶矿民爆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无效，并无不当。据此，中冶矿民爆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5元，其余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冶矿民爆器材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窦江涛
代理审判员 贾高俊
代理审判员 董和平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