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京04民特112号
申请人：中国林木种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胜古南里�34楼。
法定代表人：周卫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光，北京嘉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红，北京嘉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北京祐林永磁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富康路18号619A室。
法定代表人：金钟旭，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家骏，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迪，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申请人中国林木种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种公司）与被申请人北京祐林永磁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祐林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18年4月28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林种公司称，申请撤销北京仲裁委员会（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事实和理由如下：一、祐林公司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本案中，相关货物的报关、向境外买方的催付货款等出口事宜，究竟是由林种公司具体办理的，还是由祐林公司以林种公司的名义自行或委托第三方办理的，事关双方之间的出口代理是否属于国家税务主管部门明令禁止的“四自三不见”性质，进而决定着林种公司应否向祐林公司赔偿未能退税的损失以及承担附带的律师费损失、仲裁费等。祐林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举出了其相关工作人员与林种公司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但是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部分聊天记录则为其隐瞒。相应记录足以证明，是祐林公司或者其安排的货代公司具体负责办理出口报关，且林种公司与境外买方未发生任何直接关系，催付货款具体是由祐林公司办理的，到款情况也是由祐林公司先行掌握之后才报告给林种公司的。二、（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超出祐林公司的仲裁请求。祐林公司的仲裁请求是“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906291.53元以及从2017年5月5日起暂至2017年6月8日止的资金占用损失7601.34元”，而北仲裁决内容为“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1906291.53元以及该款项从2017年5月5日起暂至2017年6月8日止的资金占用损失7601.34元”，两相比较，可以看出仲裁庭明知按照祐林公司对合同性质以及法律关系的认定无法裁令林种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因而仲裁庭选用“款项”代替“货款”，这一改动是将祐林公司所提出的仲裁请求完全推翻，改动后的裁决书已无法从祐林公司提起仲裁请求所依据的合同、证据以及双方的法律关系中得到理论、事实及证据的支撑。因此裁决书构成“裁非所请”，仲裁庭无权仲裁祐林公司未提出的请求。三、（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仲裁期间祐林公司自己在《代理词》中做出了如下自认：“如按林种公司辩称的其系作为祐林公司的代理人出口货物，那么退税主体则是祐林公司，……此时，祐林公司申请的退税额为其生产环节产生的进项税（第二种退税模式），生产环节的进项税比销售环节的销项税（即公式中的17%）少，祐林公司将无故遭受该部分损失。”祐林公司的解释可以用一句话概况，委托出口情形下，委托方依法自行申请出口退税所能够获得的退税额度少于受托方以自己的名义申请退税（根据国家相关政策规定，委托出口情形下应当由委托方自行申请出口退税，因此受托方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出口退税只能通过欺骗国家税务机关实现，其违法性不言自明）所能够获得的额度（17%）。祐林公司由于需要规避禁止其与母公司进行交易的外国法律，不得已委托林种公司代理出口（祐林公司在仲裁开庭中的自认），这本无可厚非。但是既然祐林公司与林种公司属于代理出口性质，申请出口退税依法就应当由祐林公司自行办理而不能基于税负的考虑假借林种公司的名义。祐林公司对外以林种公司的名义完成了其出口业务，对内却坚决否认双方之间的出口代理性质，试图通过曲解该法律关系性质，假林种公司之手从国家税务机关骗取更多退税款，其主观恶意昭然若揭。《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条规定，“为了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制定本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由上可见，合同法只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同时，遵守法律、行政法规，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又是合同当事人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本案中祐林公司就有关出口退税事项所主张的利益，显然不具有任何合法性，根本不应受到法律的保护。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骗取出口退税行为一旦成立，不仅违规，而且有可能直接构成骗取出口退税罪。同时，骗取出口退税的违法犯罪行为，涉及的也绝不只是当事方的利益，更有可能直接危害国家的税收征管秩序。林种公司作为一家中央国有企业，其合法权益更是社会公共利益的集中体现。（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无视祐林公司所主张的出口退税利益的违法性，裁决林种公司对其未能取得的出口退税款予以赔偿，直接违背了社会公共利益。基于上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三款之规定，特申请撤销（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
祐林公司称，就林种公司�起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祐林公司认为，林种公司提出的申请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仲裁裁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合议庭依法驳回林种公司的申请。具体理由如下：一、仲裁庭已经查明本案交易模式等事实，林种公司提出的证据并非影响本案的关键证据。仲裁庭查明，“被申请人（林种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出口了涉案104批货物，相关货物的提单、报关单上的发货人均为被申请人……仲裁庭认为，从本案合同的内容和双方对协议的履行来看，双方之间的协议关系属于典型的出口代理关系……被申请人负责的只是与出口货物相关的事务……因此，仲裁庭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代理出口合同关系。”林种公司自己提供的报关单、提单等证据皆显示，发货人均为林种公司，仲裁庭据此查明本案的报关人为林种公司，林种公司负�出口货物相关的事务。因此，林种公司所称是祐林公司或者其安排的货代公司具体负责办理出口报关与事实不符。关于林种公司所称“林种公司与境外买方未发生任何直接关系，催付货款具体是由祐林公司办理的”，林种公司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可以证明，本案系由林种公司与境外买方发生结算，因此林种公司的上述主张与事实不符。二、林种公司提出的所谓裁决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相应观点不能成立。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明确约定了仲裁管辖，所以本案属于仲裁没有问题。祐林公司所提出的仲裁申请和最后仲裁庭所作出的仲裁裁决文字表述不完全一致，仲裁庭完全有权利按照自己对法律的理解，对案涉的款项的性质、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认定，这不属于所谓的无权仲裁的情形。三、仲裁庭已经认定本案交易模式真实、合法，祐林公司不存在骗取出口退税的情形，仲裁裁决并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仲裁庭已经认定，“林种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对相关货物进行了报关出口。货物出口后，购买货物的外商，即韩国公司，向林种公司的银行账户汇入了用于支付货款的外汇，林种公司在结汇后将货款支付给了祐林公司。林种公司主张本案涉及的出口交易是客商或中间商自带汇票、自行报关，出口企业不见出口产品、不见供货企业的‘四自三不见’交易，与事实不符。根据《国税总局第84号通知》、《国税总局第24号通知》的精神，国家打击‘四自三不见’等不规范的出口业务，是为了防范和打击骗取出口退税的违法活动。从协议的履行来看，本案合同项下的104批货物出口应当是真实存在的，祐林公司与林种公司签订本案合同，并非出于骗取国家退税的目的。”仲裁庭依据林种公司提供的单据认定涉案货物出口真实，林种公司提供的银行收汇单据证明其收到韩国公司支付的货款，祐林公司向林种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且实际缴纳了税款，“因此，仲裁庭认为，本案并不存在没有真实货物出口而假冒出口、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的情形，本案合同也并非为达到骗取国家出口退税这一非法目的而签订的协议。本案合同项下的出口货物真实存在，符合申报出口退税的条件。”上述裁决书已经非常明确，祐林公司不存在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而裁决书也明确认定，本案适格的退税主体是林种公司，林种公司有权申报退税，并按照合同约定将退税额支付给祐林公司。林种公司截取祐林公司《代理词》中某一句表述，纯属断章取义。祐林公司的意思是，在出口退税环节，存在三种退税模式，本案属于出口企业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出口退税�模式，与生产企业自行出口退税这一模式不同，申请退税额度也不同。林种公司在未全面理解出口退税模式的情形下，错误地认为祐林公司只能以自己的名义申请退税，进而将本案情形认定为系祐林公司通过骗取出口退税而实现自身利益，不仅是对法律认识错误，更是在混淆视听。林种公司作为央企，更应遵守契约严守规则，按约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林种公司所谓的损失，系由其单方违约而应当承担的损失，与祐林公司无关，更非其所称“合法权益是社会公共利益的体现”。综上，林种公司的申请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三款的规定，应当依法予以驳回。
经审查查明：北京仲裁委员会根据仲裁申请人祐林公司提交的《仲裁申请书》，以及祐林公司与仲裁被申请人林种公司于2016年10月31日签订的《出口代理协议书》中的仲裁条款及有关法律规定，于2017年6月19日受理了争议仲裁案。该案适用2015年4月1日起施行的《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仲裁庭组成后，适用仲裁规则规定的国际商事仲裁程序审理该案，并于2018年3月30日作出（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
该案中仲裁庭认定以下事实：2016年3月29日至2016年11月28日，祐林公司通过林种公司出口了104批稀土永磁体、橡胶永磁体等货物，所有货物均以林种公司的名义出口至韩国公司。2016年10月31日，祐林公司与林种公司就出口稀土永磁体、橡胶永磁体等货物的业务签订合同，内容包括：1.祐林公司应向林种公司提供出运计划并保证按时、按质、按量地提供货物，保证实际出运的货物品名、数量、价格等报关单证相符；2.林种公司需按照祐林公司指定条款对外签约，并协助祐林公司办理原产�证明、租船订舱、制单、结汇、出口退税等出口业务的一切相关手续；3.关于货款的支付（略）；4.祐林公司应当在林种公司收汇后，实际支付全部货款前，向林种公司提供相关增值税专用发票。仲裁庭并进一步认定了合同履行期间发生的相关事实。
祐林公司提出仲裁请求：1.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906291.53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资金占用损失（以1906291.53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5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资金占用损失，暂计至2017年6月8日的金额为7601.34元）；2.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165000元；3.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因本案支出的仲裁费用。
经审查，仲裁庭裁决：1.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1906291.53元以及该款项从2017年5月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至实际支付之日的资金占用损失，暂计算至2017年6月8日为7601.34元；2.被申请人（林种公司）向申请人（祐林公司）支付祐林公司因本案而支出的律师费165000元；3.本案仲裁费42102.25元（已由祐林公司全额预交），全部由林种公司承担，林种公司应直接向祐林公司支付祐林公司代其垫付的仲裁费42102.25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及该法第七十条分别就撤销国内仲裁裁决以及撤销涉外仲裁裁决作出了不同的规定。具体到本案中，虽然双方当事人各自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提出申请以及抗辩，但是本院注意到，祐林公司与林种公司签订的《出口代理协议书》相应约定涉及稀土永磁体、橡胶永磁体等货物的出口业务，因此根据《�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民事关系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一）当事人一方或双方是外国公民、外国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无国籍人；（二）当事人一方或双方的经常居所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三）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四）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五）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的其他情形”，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案件：（一）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是外国人、无国籍人、外国企业或者组织的；（二）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的经常居所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三）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的；（四）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的；（五）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案件的其他情形”，应当认定本案具有涉外因素，故（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属于涉外仲裁裁决。事实上，仲裁期间仲裁庭亦作相同理解，故适用《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规定的国际商事仲裁程序对该案进行审理。
关于涉外仲裁裁决，《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涉外仲裁裁决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八条（该法2012年修正后的第二百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仲裁机构做出的裁决，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四）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
上述法律规定限定了人民法院对涉外仲裁裁决的审查范围，超出法定范围的事项本院均不予审查。具体到本案中，林种公司主张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重要证据，依法不属于本案审查事项，故本院对林种公司该部分主张不予审查。
林种公司另提出，（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内容超出祐林公司的仲裁请求，导致裁决存在“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之情形，就此本院认为，对比祐林公司的仲裁请求以及（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主文，主要区别在于仲裁庭在裁决主文中使用了“款项”一词而未使用祐林公司表述的“货款”，但众所周知，汉语表达中“款项”系“货款”的上位概念，其包括了货款以及与货款并列的其他科目的费用，二者之间不存在根本性矛盾。仲裁庭基于文字表达习惯，裁决主文中未使用“货款”而改用“款项”一词，并未改变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裁决数额亦未超出祐林公司的请求数额，不构成无权仲裁。
关于林种公司提出（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一节，本院认为，撤销仲裁裁决案件中所涉及的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主要指向仲裁裁决违反我国法律的基本原则，违反社�善良风俗、危害国家及社会公共安全等情形，应涉及不特定多数人的共同利益，据此判断，（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与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无关。至于林种公司称作为中央国有企业其合法权益是社会公共利益集中体现的主张，本院认为，林种公司作为市场经营主体，与其他企业平等享有民事权利并承担民事义务，不存在特殊性，其是否属于国有企业乃至央企，在本案中均与社会公共利益无关。故此，本院对林种公司以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为由要求撤销涉案仲裁裁决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林种公司申请撤销（2018）京仲裁字第0422号裁决的理由均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其申请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国林木种子有限公司的申请。
案件受理费400元，由申请人中国林木种子有限公司�担（已交纳）。
审 判 长 崔智瑜
审 判 员 高 晶
审 判 员 冀 东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法官助理 王 静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