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08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晓霞，女，1960年6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晓忠（系吴晓霞之弟），男，1963年1月11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电度表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新区坊前镇振兴路3号。
法定代表人严扣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沈建湖，男，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吴晓霞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市电度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度表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新民初字第1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吴晓霞及其代理人吴晓忠、电度表公司委托代理人沈建湖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吴晓霞原系电度表公司员工，2001年3月5日，吴晓霞向电度表公司提交报告，向公司提议内退。同日，电度表公司领导批准同意，吴晓霞开始不再到电度表公司上班，享受每月474.42元的内退工资待遇。2003年7月30日，电度表公司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了分流富余职工实施中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其中第3条规定：其他离岗富余人员由企业统一安排，从8月份起不再享受原工资待遇。同年8月10日，电度表公司向吴晓霞邮寄书函，告知“8月份工资不再进入银行，由你亲自至公司财务部领取”。该份书函系以挂号信形式邮寄至吴晓霞当时的工作单位学前街道勤学路居委，邮政部门多达三十四次投递该份挂号信，但由于收件人外出、正班处理拒收、逾期无人领取等多种原因，该份信件被退回至电度表公司。后吴晓霞知晓其8月份工资将按每月220元发放后，先后8次至电度表公司交涉，电度表公司明确其可按法律途径解决。2003年9月1日上午，吴晓霞又至电度表公司催讨8月份工资，在公司与其他三位同事相遇，后四人认为在与公司有关人员沟通过程中其中一人遭受公司保安殴打而受伤，为此与电度表公司的保安发生争执。当日下午，吴晓霞与其他同事一字排开静坐在电度表公司门口，并手撑贴有标语的黑伞，引起周围群众的围观，致使相关车辆不能进出电度表公司。2003年9月5日，电度表公司作出关于解除吴晓霞劳动合同的决定，解除与吴晓霞的劳动合同关系。同日，电度表公司向吴晓霞邮寄了2份解除通知，送达地址分别为无锡市学前街勤学路街道、无锡市南阳新村97号101室，后该2封邮件均被退回。根据2003年9月15日查询结果，一份显示“在2003年9月8日投送三次无人存局待领”，一份显示“通知用户到档案室取”。2003年9月17日，电度表公司在无锡日报晚间休闲第1版上发布通告，内容为“吴晓霞：根据你的现行表现，根据《劳动法》和《无锡市电度表厂厂纪厂规暂行实施细则》及《关于对违纪职工解除劳动合同的暂行规定》的有关条款，公司决定自2003年9月5日起解除你的劳动合同，请你见报后30日内到公司人力资源部办理相关手续，逾期视为送达。特此通告！”同年9月21日，吴晓霞收到邮寄的解除通知。
因吴晓霞对于电度表公司的解除决定不服，向无锡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撤销电度表公司的解除决定，并支付内退工资，后该委驳回了吴晓霞要求撤销解除决定的申请，裁决电度表公司支付吴晓霞内退工资948.84元。吴晓霞对仲裁裁决不服，向无锡市北塘区人民法院起诉，该院作出（2004）北民一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撤销电度表公司作出的解除决定；维持吴晓霞与电度表公司的劳动关系，吴晓霞按2001年内退分流安置协议享受内退工资待遇；电度表公司支付吴晓霞内退工资3320.94元。判决作出后，电度表公司向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作出（2004）锡民终字第552号民事判决：撤销无锡市北塘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04）北民一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驳回吴晓霞要求撤销解除决定的诉讼请求；电度表公司支付吴晓霞内退工资948.84元。后吴晓霞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提审作出判决：撤销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锡民终字第552号民事判决；维持无锡市北塘区人民法院作出（2004）北民一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
吴晓霞诉至法院称电度表公司在解除决定中列明的内容并非事实而是对其的恶意诋毁并在职工大会上宣读，且在可以送达到其本人的情况下恶意通过在报纸上刊登通告来发布错误信息，对其精神造成极大损害，并导致其失去工作，要求判令电度表公司召开职工大会宣布及在《无锡日报》刊登公告撤销解除合同的决定、赔礼道歉，并赔偿因劳动争议产生的损失20000元、失去工作的经济损失1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对此，吴晓霞提供发票及收据15张、酒店发票1张、车票14张、证人顾锦榆、姚荣娣予以证明。证人顾锦榆称：其曾在勤学路社区居委担任主任一职，吴晓霞当时是妇女主任；在吴晓霞刚来工作的前几年表现很好，领导和群众对其非常满意，后因出现了报纸刊登通告的事情，且听街道副主任称在那段时间电度表公司的人多次到社区反映吴晓霞在厂里的事情，导致影响很大，后来在2004年由于街道换届改选，就决定不再聘用吴晓霞。证人姚荣娣陈述：其曾在勤学路社区担任居委干部，吴晓霞是担任妇联主任兼内勤，在吴晓霞任职期间原工作单位的人曾经到社区找过吴晓霞，还到社区来了解过吴晓霞的情况，据当时负责接待的高主任称，在接待时告知来访者“吴晓霞在社区表现良好，其与原单位的事情与社区无关”；后来就出现了报纸刊登通告的事情，有居民曾向其询问缘由，到了2004年换届选举的时候，街道就决定不聘用吴晓霞了，其也去问过情况，但是领导只是含糊答复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电度表公司对于票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认为证人陈述均是传来证据，即使电度表公司曾派人到社区联系工作，也是正常的工作范围，不构成名誉侵权行为。电度表公司称双方之间是由于劳动争议纠纷产生矛盾，但劳动争议并不涉及侵犯名誉权的行为，吴晓霞在此次纠纷中也存在过错，之所以在报纸上刊登通告，是由于发给吴晓霞的信函无法收到，为了能够通知到其本人才登报的，提供照片打印件6张、EMS详情单复印件、通知复印件、信封复印件、再投邮件改退批条复印件予以证明。吴晓霞认为照片不清晰，从照片上看围堵的人员并不多，且如果不是公司过错在先，其与同事也不会这么做；对于EMS及通知并没有收到过，也没有看到过原件；对于其他证据在仲裁时是提供过，但不记得是否看到过原件，但当时其一直与公司进行沟通，公司完全可以联系到其本人，没有必要在报纸上发布通告。电度表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联系不到吴晓霞，发函也没有任何回复。
上述事实，有吴晓霞提供的（2010）苏民再提字第0005号民事判决书、电表字（2003）第17号解除决定复印件、再审答辩状、无锡日报调档件、（2008）苏民一申字第1706号民事裁定书，电度表公司提供的锡劳仲案字（2003）第340号仲裁裁决书、（2004）北民一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书、（2004）锡民终字第552号民事判决书、邮件查单2份、通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行为人行为是否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是否有过错、受害人是否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来认定。本案中，电度表公司做出解除决定及在报纸上刊登的行为并不构成侵犯名誉权。首先，电度表公司作出解除决定及刊登通告并不属于侵犯名誉权的违法行为。电度表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对其员工享有合法的管理权，对员工在职期间是否因违反劳动法律规定及公司规章制度而应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可以依法作出决定。而根据相关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事业单位等部门依职权对其管理的人员作出的结论或者处理决定，当事人以其侵害名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故吴晓霞以电度表公司作出的解除决定侵犯名誉权要求电度表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请求，不予理涉。关于电度表公司在报纸上刊登通告，因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后应当在法定期限内向劳动者出具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证明，电度表公司在邮寄无法送达之后采用登报形式送达只是按照法律规定履行送达程序，且电度表公司在刊登的通告中并未对吴晓霞的行为作出实质评价，只是告知了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不具有贬低和损害他人名誉的性质，故该行为不具有违法性。
其次，电度表公司的行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电度表公司在事发当时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虽然生效文书认定电度表公司调整离岗人员工资的行为系违约在先，但同时认定吴晓霞在维权过程中亦存在行为过激的事实，而关于解除决定的正当性，根据双方的数次诉讼也可以看出，不同部门有不同的认定，该行为亦曾经被认定为正当合法，足以说明不同部门在吴晓霞的行为是否达到应解除的程度上会有不同的认定，而非是电度表公司主观故意作出的，故电度表公司作出解除决定没有主观过错。关于刊登通告的行为，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电度表公司已经通过邮寄方式送达解除通知，且向吴晓霞当时的工作地和居住地分别邮寄了通知，但由于客观情况未能送达，电度表公司在此情况下才通过通告方式送达，而该送达方式亦是法律许可的送达手段，故亦不具有主观过错。虽然吴晓霞称其在该段时间曾多次到公司，但公司均未向其送达通知，电度表公司对此不予认可。鉴于当时双方已经处于纠纷之中，电度表公司采取能够留下证据的方式进行送达也是无可厚非的，不应据此判断具有主观故意。
再次，关于受害人是否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认定行为人对他人名誉的损害，并不以受害人的自我感觉为判断是否造成受害人名誉损害的依据。虽然吴晓霞认为此事给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目前证据无法证明其存在社会评价降低、名誉受到损害的事实。而根据其提供的证人陈述来看，与其熟识的人员对其评价依旧，故目前无法作出吴晓霞名誉被损害的判断。
最后，关于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的问题。因电度表公司是在2003年9月刊登通告，而吴晓霞继续工作到2004年，后因为聘用期满未再续聘，而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未续聘系由于电度表公司刊登通告导致的，故无法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综上，电度表公司主观上既没有侵害他人名誉权的故意，也不存在过失，其在与员工劳动争议过程中作出的解除决定亦不属于侵权违法行为，故电度表公司的行为并不具备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不属于侵犯名誉权的行为。吴晓霞要求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精神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撤销解除决定的请求，因已由生效文书认定，本案不予重复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吴晓霞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770元，由吴晓霞负担。
吴晓霞上诉称：一、电度表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并在职工大会上进行宣读、张贴公告等行为已经构成对其名誉权的侵害。理由如下：1、其与电度表公司之间系平等的劳动关系，不存在管理关系，法院对此应当予以受理。2、已由生效判决认定电度表公司以吴晓霞违纪为由，解除与其的劳动合同决定不当，且经宣读后众所周知，可见电度表公司对其名誉有损害。二、电度表公司就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在报纸上进行通告的行为构成对其名誉权的侵犯。理由如下：1、电度表公司对其住所和工作地点是明知的，却不采用当面送达的形式；电度表公司提供的邮件寄送单寄件人系威达公司，两者并非同一主体，公告后其才收到了另一份邮件。在此情形下，电度表公司在《无锡日报》上通告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该决定又被生效判决认定不当。2、该通告导致其在街道的社会评价降低，并使得街道终止了与其的聘用关系，造成了损害后果。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原审诉请。
电度表公司辩称：一、其公司作出的解除与吴晓霞劳动合同的决定系用人单位对于其员工享有合法的管理权，吴晓霞以此为由向法院提起名誉权纠纷无法律依据，法院不应受理。二、其公司只是为了完成送达程序，保障吴晓霞的权利而在无法送达的情形下进行了通告，并非故意要诋毁上诉人的名誉。当时双方矛盾比较激烈故未采用当面送达的方式，而威达公司与其公司系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当时工作人员在交寄邮件时错误的填写了威达公司，但后来吴晓霞也收到了邮件。从刊登内容上看也未有贬低和损害他人名誉的词语，只是告知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其不存在过错及侵权事实。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二审中，为证明其名誉权受到了损害，吴晓霞提供了无锡市崇安区崇安寺街道办事处（原学前街街道）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载明：吴晓霞被曾聘用为该街道勤学路社居委的妇女主任及街道党风监督员。2003年9月街道及社居委因阅读《无锡日报》上刊登的公告，认为吴晓霞在电度表公司严重违纪，街道工作人对吴晓霞的人品、声誉的社会评价度大幅下降，遂在2004年终止了与吴晓霞的续聘工作。电度表公司质证称对形式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内容有异议，其公告仅是为了送达，并没有侵犯吴晓霞的名誉权，且街道未到庭作证。吴晓霞还提供了学前街街道于2003年5月向其颁发的街道党风监督员聘书，任期两年。电度表公司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之后是否续聘与其公告行为没有因果关系。
以上事实，由情况说明、聘书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案争议焦点为：电度表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在内部通报及在《无锡日报》上刊登通报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吴晓霞名誉权的侵害。
本院认为：
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事业单位等部门依职权对其管理的人员作出的结论或者处理决定，当事人以其侵害名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而作出结论或者处理决定，系单位的内部管理行为，必然要告知当事人本人及单位员工才能完成这一行为，故也应当视为该行为的一个环节，均不具有可诉性。本案中，吴晓霞系电度表公司这一企业单位的员工，其与电度表公司既有劳动合同这一法律关系，也存在电度表公司对其的内部管理系，故其以电度表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并在内部通报的行为侵犯其名誉权向法院起诉的，法院不予受理。但是，鉴于电度表公司在《无锡日报》上刊登通告行为的双重性质：一是向吴晓霞本人告知，二是为社会不特定的公众所周知。前者，如上所述，此亦不属于法院受理的范围；后者，因登报行为客观上存在广而告之的社会影响效果，故对被公告人的社会评价具有显然的影响，故属于人民法院民事纠纷的审理范畴，就此而言，法院应予受理并考量其刊登的内容是否侵害吴晓霞的名誉权。
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从行为人的行为、后果、因果关系及主张过错等要件来认定。而侵犯名誉权的行为一般包括两种：侮辱和诽谤。前者是指故意使用贬损他人人格的词语或动作进行侵犯；后者是指捏造、散布虚假的事实。本案中，就电度表公司在《无锡日报》上刊登通告的内容而言，其仅是作出了援引相关规定解除与吴晓霞劳动合同的决定并进行送达的意思表示，目的是为了将相关事项告知吴晓霞，但并未有贬损吴晓霞人格的词语，且该解除决定也客观存在，即使其效力最终被生效裁判文书所否认，但在行为时，吴晓霞确为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作为送达手段通告本身并没有捏造或散布虚假的事实，故电度表公司并没有侵犯吴晓霞名誉权的行为。据此，本院认为电度表公司在《无锡日报》上刊登通告的行为并不构成对吴晓霞名誉权的侵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70元，由上诉人吴晓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华明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代理审判员 刘翼洲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 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