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陕01民终35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住所地西安市。
法定代表人李云英，院长。
委托代理人张凯，陕西丰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涛，男，1971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总院长，住西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时炜，男，1969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西安市新城区。
委托代理人宫存博，男，1974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西安市。
上诉人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以下简称老年公寓）与被上诉人时炜因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2015）未民初字第072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之委托代理人李涛、张凯，被上诉人时炜之委托代理人宫存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2月15日，时炜的父亲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签订了《长乐宫老年公寓入住协议》(以下简称《入住协议》)，时炜为该协议的担保人。入住当日，时人吉即向老年公寓支付押金3000元、意外保险费150元、评估费300元、2014年l2月15曰至2014年12月30日的代养费2811元、水费13元、暖气费256元。时人吉入住后，分别于2015年1月1日、2015年2月6日，向老年公寓支付了1月份、2月份的代养费共10540元，水费48元、暖气费480元；2015年2月7日下午5时许，时人吉在老年公寓东区自己居住的房间内摔倒，当时无他人在场，护理人员得知时人吉摔倒后随即将其送往老年公寓医务室，经值班医生查看后，发现无法处理伤情，遂拨打120急救电话，送往长安医院救治。另查，2015年2月7日下午5时至8时，老年公寓召开年会，3名护理人员留在老年公寓东区值班，平时的护理人员为5名，当时近30人居住于东区。庭审中，时炜提交长安医院病历、医疗费票据、护理费收据等，要求老年公寓赔偿其医疗费、护理费共45720.28元；老年公寓收取时人吉代养费等费用的收款收据，证明时炜与老年公寓双方合同关系已经成立并生效，时炜按照协议已经履行付费义务，且时人吉还向老年公寓交纳了意外伤害保险费用，但因老年公寓未及时投保，其应当为时人吉摔伤承担赔偿责任；《入住协议》一份，证明时炜与老年公寓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老年公寓应当对老人的生活起居及生命健康权有保障义务，协议中关于老年公寓单方免责条款，违反《合同法》第53条的规定，应为无效条款，且协议中约定时人吉的护理级别为专护，即白天一对一，夜间陪护，这是老年公寓中的最高护理级别，老年公寓应当对时人吉入住期间的伤害承担责任；时人吉死亡推断书一份，证明其已经过世；户口本一份，证明时人吉与时炜系父子关系。老年公寓质证认为，时人吉在其处摔伤仅造成左耳垂后皮肤及软骨裂伤，后续伤情不是在老年公寓处摔伤所致，故只认可治疗左耳垂后皮肤及软骨裂伤产生的医疗费费用；老年公寓认为时炜未提交《入住协议》的原件，故对其提交的复印件真实性不认可，老年公寓认可与时炜、及其父亲时人吉签订有《入住协议》，且时炜已履行付费义务，但是依照《入住协议》的《补充条款》，老年公寓仅照顾时人吉的饮食起居，对其自身原因发生无法预测和无法避免的跌倒、摔伤、碰伤、自伤，甚至自杀等情况所造成的骨折和其他伤害所产生的责任均由其家属承担；老年公寓已在保险公司给时人吉投保，就保险公司员工自身原因导致未能投保一事，老年公寓已将保险公司起诉至法院。老年公寓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法院提交下列证据：《入住协议》、《补充条款》，证明老年公寓严格履行双方签订的协议，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老人患有精神疾病，按照协议约定意外摔伤，老年公寓不承担责任，即使老年公寓在老人意外摔伤事件中存在过失，也应当予以免责；《入院申请表》、病程记录，证明按照协议约定，老人自身疾病造成的意外摔伤，老年公寓不承担责任，老人患有老年痴呆、帕金森症、精神分裂症，老年公寓对其摔伤不承担责任；病程记录证明老人在老年公寓处意外摔伤仅造成左耳垂后皮肤裂伤，软骨裂伤，老年公寓医务室和长安医院门诊病历的检查结果一致，老人后期病情加剧与在老年公寓处摔伤无直接联系，因此老年公寓只承担老人左耳垂后皮肤裂伤、软骨裂伤产生的部分医疗费用。时炜质证认为，老年公寓所提供的《入住协议》亦为复印件，对真实性不认可，该份《入住协议》朗显已被篡改，协议本应是8页，老年公寓将协议的第8页改成第7页，将原本的第7页撕毁，而协议中第7页的内容是主要条款，约定的是每月的代养费5270元／月、冬季取暖费480元／月、备用金3000元等主要条款；协议中的免责条款根据法律规定是无效条款；对入院申请表第3页不认可，不能证明老人入院时患有相关疾病，更不能作为老年公寓免责的依据；病程记录是老年公寓单方面制作，不予认可。另查，时人吉于2015年9月1日去世。时人吉的配偶为焦秀梅，时人吉的长子为时燡，次子为时炯，三子为时炜。焦秀梅、时燡、时炯均声明放弃对时人吉在本案中的继承权。各方当事人各持己见，致调解未果。
2015年10月10日，时炜诉至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称，时人吉系其父亲，因年事已高，加之子女都在上班，无人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于是2014年12月25日，其陪同父亲前往老年公寓处，父亲与老年公寓签订了《入住协议》，约定由老年公寓以一对一的方式照顾其父亲的饮食起居、抚养及护理，护理费每月5270元，入院当日老年公寓收取老人意外保险费150元。合同签订后，家属每月能及时向老年公寓缴纳各种费用，并经常到老年公寓处看望父亲时人吉。然而，2015年2月，老年公寓的护工打来电话称时炜的父亲时人吉在老年公寓摔伤已送往医院急救。事故发生后，时炜多次和老年公寓协商，均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老年公寓支付时炜的父亲时人吉因摔伤产生的医疗费、诊疗费等费用共计45720.28元；诉讼费由老年公寓承担。
老年公寓辩称，其已严格履行《入住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做到照顾时人吉起居及合理配餐，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时人吉在签订《入住协议》时，时炜向其刻意隐瞒了时人吉的病情，此次时人吉意外摔伤应由时炜负主要责任；其在时人吉意外摔伤的事件中不存在过错，即使其存在过失，也应当予以免责；因此请求法院判令驳回时炜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老年公寓经营养老院，对入住其养老院的老人负有与护理等级相匹配的护理责任以及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应充分注意到老人的智力、意识、身体状况的特点与潜在风险，从而采取必要防范措施。本案中，时炜及其父亲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签订有《入住协议》，根据时炜、老年公寓提交的两份《入住协议》及老年公寓的收款收据，应认定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约定的护理级别为专护，即白天一对一、夜间陪护，但时人吉在其居住的房间内摔倒时，无人在场，老年公寓未尽到与时人吉护理等级相匹配的护理责任，《入住协议》及其《补充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应属无效条款，故老年公寓应对时人吉的摔伤承担赔偿责任。老年公寓主张时炜无法证明时人吉后期病情加剧是在老年公寓处摔伤所致，应只对时人吉摔伤后造成的左耳垂后皮肤裂伤，软骨裂伤所产生的医疗费用予以赔偿，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时炜主张的各项赔偿费用：1、医疗费，根据时炜提交的医药费单据，其中住院医疗费42060.28元、急救费130元、担架费70元，共计42260．28元，确系事故发生后时炜为其父亲时人吉治疗损伤而实际发生的合理费用，且与相关病史记载相互印证，予以确认；2、人血白蛋白注射液费用2200元，结合主治医师处方及陕西新百川医药有限公司收款收据，予以确认；3、护理费1260元，结合时人吉住院病情及年龄，予以确认。时炜的父亲时人吉已去世，遗产继承开始，法定继承人为焦秀梅、时燡、时炯、时炜，现焦秀梅、时燡、时炯明确表示放弃对本案索赔财产权的继承。故老年公寓应向时炜赔偿其父亲时人吉摔伤后产生的医疗费、药费、护理费共计45720.2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遂判决：被告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原告时炜医疗费、药费、护理费共计45720.28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93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负担，并于上述付款时一并给付原告时炜。
宣判后，老年公寓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时人吉老人患有老年痴呆以及其他精神疾病，正是因为家属的极力隐瞒，才造成老人摔伤的悲剧。若时炜如实告知时人吉老人的病情，老年公寓是不会与其建立代养关系的，即使建立，针对老人病情会采取特别保护措施，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故时炜应承担主要责任。老年公寓已经及时参保，是因为保险公司内部原因造成信息未及时录入，一审法院在没有调查的情况下，便认定老年公寓未及时参保。时炜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时人吉后期病情与在老年公寓处摔伤存在因果关系；且《入住协议》及其《补充条款》中的免责条款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属有效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这里的人身伤害应理解为合同一方当事人造成另一方当事人人身伤害，而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造成自身伤害的，仍要合同相对人承担责任，故时人吉老人自身造成伤害属于合同免责事由，是老人和家属对自身权益的处分，并不侵害任何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不违反社会公共道德，更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属合法有效的约定。上诉请求：1、撤销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2015）未民初字第07275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由时炜承担。
时炜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不存在时炜隐瞒时人吉病情的情况，老年公寓颠倒是非，无非是达到推卸责任的目的。时炜父亲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签订《入住协议》前，老年公寓已经对时人吉老人的健康状况有了全面了解，老年公寓在一审期间提供的入住申请等证据已经清楚载明时人吉入院前的基本状况及既往病史的情况，正是因为老年公寓综合评估了时人吉的身体状况后，才向时炜建议，并与老年公寓签订了该院最高标准一对一专人护理的养老《入住协议》，显然老年公寓并没有做到一对一专人护理。由于老年公寓的原因导致时炜无法向保险公司请求赔付，时炜已经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及时足额向老年公寓缴纳保险费用及合同约定的其他费用，正因为老年公寓的懈怠导致时炜无法索赔，至于老年公寓与保险公司之间的法律责任与时炜无关，时炜无法向保险公司请求赔付是老年公寓过错造成的，该责任和后果不应当推卸到时炜身上。时人吉老人身体不存在所谓的后续病情，医生建议老人出院疗养，老人出院时已经下肢瘫痪，无法自理，出院后几个月，老人看病所花费的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等，时炜在本案诉讼中并未主张，老年公寓认为时人吉存在所谓的后续治疗费，是想推卸责任；老年公寓认为时人吉是在其他地方摔伤，应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入住协议》和《补充协议》的免责条款不符合法律规定，必然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有明确规定，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将造成对方人身伤害错误理解为一方当事人造成另一方当事人的伤害，老年公寓在有意识的用侵权责任混同合同责任。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系老年公寓提供的格式合同，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格式条款涉及减轻经营者责任的，该相关内容无效，也就是说原审判决对免责条款的认定是准确的；退一步讲，即便该条款有效，老年公寓也不能免责。老年公寓的上诉状对协议内容断章取义，《入住协议》原文是老年公寓受监护人家属或子女委托，主要照顾入住老人饮食起居和个人卫生，而后才是上诉状中陈述的内容，显然老年公寓并未尽到协议中约定的一对一专护要求照顾老人饮食起居，老人摔倒时旁边并无他人；其次，老年公寓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老人摔伤是系其自身原因造成。故无论该条款是否有效，老年公寓都未尽到一对一专业护理老人的合同义务，对此造成后果老年公寓应承担全部责任。综上，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老年公寓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驳回老年公寓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身体健康的，应按照法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原审判决认为老年公寓作为经营者经营养老院，对入住其养老院的老人负有与护理等级相匹配的护理责任以及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应充分注意到老人的智力、意识、身体状况的特点与潜在风险，从而采取必要防范措施正确。时炜及其父亲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签订有《入住协议》与《补充协议》，根据该两份协议及老年公寓的收费标准，原审判决认定时人吉与老年公寓约定的护理级别为专护，即白天一对一、夜间陪护正确；时人吉在其居住的房间内摔倒时无人在场，原审判决认定老年公寓未尽到与时人吉护理等级相匹配的护理责任正确，老年公寓应对时人吉的摔伤承担赔偿责任。
我国法律明确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老年公寓主张时炜无法证明时人吉后期病情加剧是在老年公寓处摔伤所致，故其只对时人吉摔伤后造成的左耳垂后皮肤裂伤，软骨裂伤所产生的医疗费用予以赔偿，未向法庭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老年公寓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3元（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已预交），由西安市长乐宫老年公寓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俊岗
代理审判员 窦 敏
代理审判员 王学堂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陈 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