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55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双兴街3号15幢101。
法定代表人：门博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帅，男，1989年7月18日出生，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职工，现住公司宿舍。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丽，北京市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岩龙，男，1965年11月15日出生，现住北京市顺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明，北京市众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马公司）因与上诉人李岩龙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27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骏马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骏马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李岩龙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由。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判定骏马公司依据运营手册主张损失不予支持，存在错误；骏马公司提交的运营手册已经发放给李岩龙，且组织李岩龙培训并且考试，李岩龙完全了解运营手册的内容，包括本次诉讼所依据的奖惩制度。而一审法院仅以该制度没有经过民主程序为由，不支持骏马公司的主张，对骏马公司显失公平。2.一审法院酌情确定李岩龙应当赔偿骏马公司的具体数额，存在错误；（2015）顺民初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赔偿数额726205.32元，骏马公司已履行完毕。这部分赔偿是基于李岩龙在工作过程中重大过失导致的，应当由李岩龙负担。
李岩龙辩称，不同意骏马公司说的事实理由，关于运营手册的问题，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有明确的规定，公司在制定履行手册的过程中没有履行相应的规定，所以不能成立。骏马公司认为李岩龙存在重大过失，所以损失应由李岩龙承担，这点李岩龙认为一审判决中其答辩意见很完整，双方是一种劳动关系，而不是骏马公司所说的两种关系，劳动关系是基础关系，承包关系是在劳动关系基础之上，是基于北京市汽车管理条例的规定所成立的，明显有主次之分，劳动关系是主要的，承包关系是次要的，双方之间是一种劳动关系，据此，就应该依据劳动法规定，而劳动法规定中并没有像李岩龙这种情况。
李岩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2.驳回骏马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二审诉讼费由骏马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结果没有法律依据。李岩龙与骏马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且该劳动争议先行经过了劳动仲裁程序，故应当适用劳动法律的规定，劳动合同法第90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以上二种情形，用人单位具有法定索赔的权利。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16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因此，如果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在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劳动者的赔偿责任，用人单位可以依约定要求劳动者赔偿；如果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在劳动合同中没有约定劳动者的赔偿责任，或者约定不明确，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了经济损失，用人单位不能要求劳动者赔偿。理由是：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间是劳动关系，不是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不适用民法的归责原则；除了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两种情形外，用人单位是否享有向劳动者索赔的权利取决于双方的明确约定，如果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应当视为用人单位对该项权利的放弃；在我国，立法者的本意是限制用人单位向劳动者索赔的权利。本案既不属于法定情况，劳动合同中也没有明确具体的约定，因此，不能要求李岩龙承担起损失。2.一审法院根据劳动法第79条判决，不属于实体法依据。一审法院判决明确的法律依据只有一条，就是劳动法第79条，该条款只是关于程序方面的规定，而判决结果处分的是实体权利义务问题，用程序性的法律得出实体结果，这显然不符合逻辑。一审法院判决李岩龙赔偿骏马公司损失二十三万元，远远超过了李岩龙在职期间的劳动所得，也不是一个普通劳动者可以承受的负担。
骏马公司辩称，1.原审法院针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及法律适用均正确，骏马公司认可一审法院对原审事实部分及法律适用部分的认定。2.骏马公司与李岩龙签订的劳动合同及运营手册的规定，李岩龙在发生交通事故且负该事故的全部责任后，应当承担赔偿损失及支付相关费用的义务。3.李岩龙一再强调损失金额超过了其在职期间的劳动所得，骏马公司认为这两项金额不能比较，因此汽车在驾驶过程中发生了交通事故，是因李岩龙的行为造成的，产生了巨大损失，就应该负担这些损失。4.应该驳回李岩龙上诉请求，同时判令支持骏马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骏马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岩龙立即给付骏马公司1052166.92元；2.李岩龙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岩龙系出租车司机，于2014年1月16日入职骏马公司，双方于2014年1月16日签订《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承包营运合同书》（以下简称《承包营运合同书》）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合同书》（以下简称《劳动合同书》）。
李岩龙主张其月收入包括每月的最低工资1460元加上每月拉活的收入扣除管理费、电费及车的维修费外剩余的自己的收入，每月交给骏马公司4000元（后来变更为4100元）的管理费。骏马公司对李岩龙的上述主张认可，但表示李岩龙的最低工资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放的。
2014年11月18日，李岩龙驾驶骏马公司所有的车牌号为×××的小型轿车与行人逄某发生交通事故。2014年12月18日，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就该事故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岩龙驾驶小型轿车未安全驾驶且驶入行人通行区域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因果关系，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并认定：李岩龙为全部责任，逄某无责任。发生交通事故后，李岩龙在《承包营运合同书》及《劳动合同书》的最后一页书写承包运营合同变更书及劳动合同变更书，均表示就交通事故同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的小型轿车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北京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和不计免赔商业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
事故发生后，逄某将骏马公司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起诉至顺义区人民法院，要求骏马公司及人寿保险北京分公司赔偿其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该案的案号为（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顺义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一、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赔偿逄某各项损失共计十二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二、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逄某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五十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三、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赔偿逄某医疗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等共计七十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元三角二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四、驳回逄某的其他诉讼请求。该案诉讼费8565元亦由骏马公司负担。
骏马公司及李岩龙均认可（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由骏马公司负担的726205.32元，骏马公司已经履行完毕。另，双方均认可逄某住院期间，骏马公司曾为逄某垫付医疗费87000元，李岩龙为逄某垫付医疗费13793元。
本案庭审中，骏马公司提交驾驶员营运手册及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出租驾驶员岗前培训签字确认表，据此证明其公司主张赔偿的依据。签字确认表记载李岩龙接受了驾驶员营运手册的培训，上有李岩龙本人签字确认。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2规定：发生一般事故、重大事故依责任应承担损失5万内部分，驾驶人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赔偿金：全责：依责任应承担损失金额×２０％＋保险理赔外金额…….3.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视为严重失职，依责任应承担损失金额大于5万元部分，驾驶人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赔偿金为依责任应承担损失的30%与保险理赔外金额之合计金额，亡人事故或事故造成人员重伤负同等责任以上……。李岩龙对签字确认表及驾驶员运营手册的真实性均认可，亦认可见过驾驶员运营手册，骏马公司给过其该运营手册。但李岩龙主张驾驶员运营手册没有经过民主程序。
骏马公司主张李岩龙应向其公司赔偿的数额由四部分构成：第一，（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由骏马公司负担的726205.32元；第二，骏马公司为逄某垫付的医疗费87000元；第三，依据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2规定的：5万乘以20%，即1万元；第四，依据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3规定的：（726205.32元+87000元-50000元）万乘以30%，即228961.6元。李岩龙对此不认可，主张与骏马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骏马公司应负担的部分无权向其追偿，且主张骏马公司就保险数额未同其协商，第三者责任险的数额过低。
骏马公司于2016年11月18日向顺义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李岩龙赔偿其公司损失1066466.92元。顺义仲裁委于2017年1月9日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291号仲裁裁决书：驳回骏马公司全部仲裁请求。骏马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起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主张相应的损失。本案中骏马公司虽提交了驾驶员运营手册证明双方就交通事故造成损失的约定，但该运营手册约定的驾驶员应当承担的责任较骏马公司实际的损失还高，法院认为该约定显然不合理，且骏马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手册经过民主程序，故法院对骏马公司依据该运营手册主张损失无法支持。法院认为在确定劳动者赔偿责任时应综合考虑劳动者从事工作的性质、薪酬、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以及劳动者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来界定劳动者的责任范围。
李岩龙驾驶骏马公司车辆与逄某发生交通事故后，被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认定其负事故全责，据此可以认定李岩龙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李岩龙应就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骏马公司作为出租车公司，其承担着安全营运和对驾驶员进行安全知识培训教育的职责，其经营风险一方面包括市场营运风险，另一方面也包括其名下的出租车在从事营运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而产生的事故赔偿风险。骏马公司在为李岩龙驾驶的出租车办理保险时，并未与李岩龙进行协商以确定保险金额。另，法院考虑李岩龙在提供劳动过程中，每月向骏马公司缴纳管理费，骏马公司亦是李岩龙所提供劳动的受益方。因此法院认为骏马公司对此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综上，对李岩龙因交通事故给骏马公司造成的损失，法院综合考虑各方因素对李岩龙应承担的责任依法予以酌定。法院在判定李岩龙应当承担的责任时，考虑骏马公司实际赔偿的费用及李岩龙实际垫付的医疗费等全部损失酌情确定李岩龙应当赔偿骏马公司的具体数额。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李岩龙赔偿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损失二十三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二、驳回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2014年1月16日，骏马公司作为甲方与李岩龙作为乙方签订了《承包营运合同书》，该合同第二项下第五条第（三）项明确约定，乙方承包期内发生车辆毁损、灭失或事故的，乙方承担甲方的全部经济损失。第七条第（四）项，驾驶期间发生交通事故的，乙方承担保险理赔外损失。第三项下第一条、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行使企业经营管理权，承担经营主要风险和相应的法律责任。
因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故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相关证据及诉辩意见，总结本案项下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两点：
一、李岩龙是否应当因过失行为给单位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李岩龙上诉主张认为其与骏马公司之间是劳动合同关系，应当适用劳动法律的规定，不适用民法的归责原则，除了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两种情形外，用人单位是否享有向劳动者索赔的权利取决于双方的明确约定，如果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应当视为用人单位对该项权利的放弃。本案既不属于法定情况，劳动合同中也没有明确具体的约定，因此，不能要求李岩龙承担起损失。
对此本院认为，李岩龙与骏马公司双方均认可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故对此本院予以确认。基于出租汽车行业的特殊管理规定，李岩龙与骏马公司总共签订了两份合同《承包营运合同书》及《劳动合同书》及驾驶员运营手册，李岩龙在一审过程中亦认可《承包营运合同书》是附属于劳动合同的，属于劳动关系的性质，而在《承包营运合同书》和驾驶员运营手册中多个条款均约定了李岩龙承包期内发生车辆事故的，要承担骏马公司的全部经济损失（保险理赔外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故依照合同的约定及法律的相关规定，李岩龙均应当承担其相应的损失赔偿责任。
李岩龙在一审期间主张《承包营运合同书》相关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但其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成立，且李岩龙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再次签订劳动合同变更书和承包营运合同变更书，对于愿意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进行了确认。故对于李岩龙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李岩龙在驾驶骏马公司的车辆过程中与逄某发生交通事故后，被公安机关认定其负事故全责，可以据此认定李岩龙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参照劳动部《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16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故因李岩龙的个人重大过失的原因给骏马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骏马公司可以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向其主张经济损失赔偿。故一审法院认定李岩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二、李岩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
骏马公司上诉主张驾驶员运营手册已经发放给李岩龙，李岩龙完全了解运营手册的内容，一审法院仅以该制度没有经过民主程序为由，不支持骏马公司的主张，对骏马公司显失公平，酌定损失数额有误。对此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作为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骏马公司出台的驾驶员运营手册应当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但本案中，骏马公司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该手册中的相关内容系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才形成的，且该运营手册约定的驾驶员应当承担的责任较骏马公司实际遭受的损失还高，明显存在不合理性，故对于骏马公司依据该运营手册要求李岩龙损失赔偿，本院不予支持。
骏马公司作为出租汽车公司，车辆运营风险系公司主要的经营风险，双方在签订的《承包营运合同书》中也明确的约定了骏马公司负责承担经营主要风险和相应的法律责任。李岩龙驾驶出租车辆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在确定劳动者在劳动关系项下的过错赔偿责任时应当综合考虑劳动者从事工作的性质、薪酬标准、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以及劳动者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来界定劳动者的责任范围。本案中李岩龙虽被认定应负事故全责，但李岩龙对于事故的发生系因过失，而非故意，且骏马公司作为出租车公司亦应当对于其主要经营风险承担相应的责任，且骏马公司在为李岩龙驾驶的出租车办理保险时金额较低，保险金额的确定并未与李岩龙进行协商，骏马公司亦是李岩龙所提供劳动的受益方。因此一审法院综合上述因素酌情确定李岩龙应当赔偿骏马公司的损失金额为23万，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骏马公司、李岩龙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共20元，由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负担10元（已交纳）；由李岩龙负担1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茵
审判员 高 娜
审判员 郑吉喆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 爽
书记员 张 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