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沧民终字第10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洪敏，女，1959年6月2日出生，回族。
委托代理人赵长松、李成道，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小胡庄村委会）。
住所地：河北省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
法定代表人齐恩升，职务，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金杰，河北兴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福亮，男，1961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尹洪敏因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黄骅市人民法院（2013）黄民初字第12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2年12月8日，原告小胡庄村委会作为甲方，与被告尹洪敏作为乙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小胡庄村委会将其所有的村东、石碑河以南2000亩土地承包给被告尹洪敏经营，承包费每亩每年50元，2000亩合计每年100000元，承包期40年，自2003年1月1日起至2042年12月31日止。其中，合同第八条约定：“合同期限内，乙方作为注册经营的独立法人，有资格享受各级政府部门（包括金融、农业开发、畜牧水产、农业、科技等部门）行政行为带帽给予的各项产业扶持政策，具有相对排他性，甲方无权干预或截留享用政策、资金、物资等。”第十一条第3项约定：“合同期限内，乙方有责任保护好承包地块的农田水利设施，不实施资源破坏性经营行为。”同时，合同还约定了违约责任及合同履行完毕后乙方在承包土地上的建设物、设施、其他附着物的处理事宜等附属权利、义务。合同签订后，原告按合同约定将2000亩土地交付给被告经营。被告接受土地后，按合同约定对承包土地进行农业开发、种植经营，并交纳了相应的土地承包费。合同履行过程中，小胡庄村委会于2011年1月17日在黄骅法院对尹洪敏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并返还2000亩承包土地。原审法院经过审理，于2011年8月23日作出（2011）黄民初字第56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小胡庄村委会要求尹洪敏返还承包土地2000亩的诉讼请求，将合同承包期由40年变更为20年，将承包费由每年100000元变更为每年359500元。判决书送达后，小胡庄村委会、尹洪敏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过审理，于2012年3月29日作出（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对原审法院（2011）黄民初字第565号民事判决书予以撤销，对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有效性予以确认。对上述事实，原、被告双方均无异议。原告为支持自己的诉讼请求，提供如下证据：1．已生效的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书，其中，该判决书第13页正数第10行至第14行明确载明“原审法院在上诉人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委会作为原告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委托黄骅市价格认证中心对本案所涉土地当前承包价格予以评估，并将原审已认定合法有效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承包期缩短、承包费提高，于法无据，对此应予以纠正。”的内容。证明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之所以对黄骅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黄民初字第565号民事判决予以撤销，是因为原告在该案中并没有缩短承包期、提高承包费的诉求。现原告确认缩短承包期、提高承包费的诉讼请求后，原告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对土地承包合同的相关内容予以调整。被告质证意见为：（1）该判决对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合法性、有效性予以确认，据此，原告要求对土地承包期限、承包费等合同内容予以调整于法无据；（2）该判决对黄骅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黄民初宇第565号民事判决书中有关缩短承包期、提高承包费的判决内容已予以撤销，原告无权就合同相关内容进行调整。如原告不认可该判决，可按审判监督程序处理，对原告的起诉，人民法院不应受理，即使受理了，也应依法驳回。2．沧州鉴真价格事务所出具的价格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小胡庄村东、石碑河以南2000亩土地每年承包价格为322945元，原告要求被告按该价格评估报告书缴纳土地承包费。被告质证意见为：（1）原、被告签订合同时该承包土地为荒地，被告承包后投入大量资金才导致土地升值。该价格评估报告是依据现有土地状况所作的评估，既未考虑合同签订时的土地状况，也未考虑被告的实际投资；（2）该价格评估报告于法无据，鉴定程序存在瑕疵，鉴定结论缺乏客观真实性。该评估报告对本案所涉土地是否为2000亩没有实际勘查，其中较好土地及一般土地亩数如何得来缺乏依据，且该评估报告中采用的相关依据未进行质证，据此，对该价格评估报告被告不予认可。3．土地承包合同一份、照片一张，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载明“承包地块及农田水利设施”的相关内容，在被告承包原告土地之前，原告曾将该土地以每年150000元的价格承包给黄骅市农业局，结合照片，证明被告承包的土地是苜蓿改良地而非荒地。被告质证意见：被告承包土地之前，黄骅市农业局有可能以每年150000元的价格承包原告土地，但由于承包不了才不包的。原告提供的照片与本案无关，证实不了签订合同时该土地的实际状况。被告为支持自己的抗辩理由，除提供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原告无权就土地承包期限、承包费等合同内容进行调整外，提供土地投资费用复印件，证明被告承包土地至今，不包括农业补助费在内（该农业补助费一直被原告占有），已投资9509219元对承包土地进行改良，要求庭后一周内向合议庭提交该土地投资费用原件。庭审中，经合议庭释明义务后，原告明确表示被告按期向合议庭提交土地投资费用原件后，不需要重新开庭，原告庭下质证后向合议庭提交书面质证意见。庭审结束后，被告按期提交耕地、压地、农药、化肥、排涝、工人工资、买羊及建羊棚款收条、票据等相关证据。对被告提交的上述证据，原告向合议庭提交的书面质证意见为：1.被告提供的投资费用证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1）被告提供的费用中许多是自然人书写的白条，应属于证人证言范畴，但庭审中被告并没有要求相关证人出庭作证；（2）被告提供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所有证据均没有注明与尹洪敏所承包的土地有关系；（3）被告提供的证据中没有一张是合法财政、税收票据，不具有合法性和证明力；（4）被告提供的上述所有证据，并不是庭审中被告提供的投资费用复印件的原件，都是庭审后被告现制造出来的，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毫无证据价值；2．即使被告在承包土地过程中有所支出，如化肥、农药、种子、耕地、抗旱、排涝费用等，也属于正常的支出。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四）项规定，人民法院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可以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已生效的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对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合法性、有效性已予以确认，原审法院亦予以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原、被告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的履行起始日是2003年1月1日，截止2013年12月31日，已实际履行11年。由于国家土地政策和农业产业结构调整，致使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了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不可预见、不可控制，且不可归责于合同双方的重大变化。如果仍按该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和承包费履行，对原告显失公平，亦违背合同法关于诚实信用的原则。结合本地农村经济发展的现状及小胡庄人口增长对土地需求的实际情况，应当依照公平原则及情事变更原则对承包期限及承包费作适当调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沧州鉴真价格事务所出具的价格评估报告书，是原审法院在原、被告双方协商鉴定机构不一致的情况下，依法委托具有相关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的报告书，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客观真实。被告虽然对该价格评估报告书不认可，但未提供足以反驳该价格评估报告书的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原审法院对该价格评估报告书予以采信。据此，应将被告承包原告2000亩土地每年承包费由100000元调整为322945元。计算至2013年12月31日，该土地承包合同剩余承包期为29年，根据土地投入与产出周期性长、收效慢的自然特性，结合被告尹洪敏承包原告土地2000亩，承包期限40年，被告尹洪敏势必根据承包土地亩数、承包期限投入相应的机器、设备、人力、物力、财力的实际，本院酌情将合同剩余承包期限缩短一半，即剩余承包期缩短14.5年。考虑农作物生长期及收获期的自然规律，本院确认将剩余承包期缩短至2027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农民增加收入若干政策的意见（2004中发一号文）》、《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工作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若干政策的意见（2005中发一号文）》、《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2006中发一号文）》的主要精神，是从国家政策扶植、财政资金投入、银行贷款、减少土地税收、增加农机设备补贴、减轻农民负担等方面入手，提高农民的种粮积极性，促进粮食增产，农民增收，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消除城乡差别。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第八条约定的“乙方承包土地后有资格享受各级政府部门行政行为带帽给予的各项产业扶持政策，甲方无权干预或截留享用政策、资金、物资”的相关内容，符合中央上述文件精神，且原、被告双方在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对该条款的具体内容及法律后果已经预见，不属于情事变更调整范畴，据此，原告关于将合同第八条修改为“国家各级各部门对本合同项下土地、带帽给予的各项产业、扶持政策性资金，由甲、乙双方各按50％比例享有’’的诉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其他诉求亦均不属于情事变更适用范畴，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因被告尹洪敏未提供2000亩承包土地系荒地的充足证据予以证实，被告尹洪敏关于其承包的2000亩承包土地系荒地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遂判决：一、将原告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尹洪敏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承包期限由2003年1月1日始至2042年12月31日止，调整为自2003年1月1日始至2027年12月31日止；二、被告尹洪敏承包原告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所有的2000亩土地承包费，由每年100000元，调整为每年322945元，调整后的土地承包费自2014年1月1日起，执行至2027年12月31日止；三、驳回原告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00元，由原告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承担4250元，由被告尹洪敏承担4250元。
宣判后，尹洪敏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一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就本案作出（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被上诉人再次诉讼属于重复诉讼，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客观情况严重不符，导致判决结果对上诉人严重不公。在2002年之前，被上诉人位于村东石碑河以南属荒地性质的2000亩土地，在前两任承包者无法继续承包的情况下，无任何村民和组织愿意承包该片土地，被上诉人更是没有资金和技术对诉争土地进行改良。因此，为了促进本村经济的发展，防止土地流失和荒化，被上诉人时任的两委班子本着维护村集体利益出发，决定将诉争2000亩土地通过招标方式对外承包，而上诉人也是在此种背景下，甚至可以说上诉人是在被上诉人的多次恳请下参与竞标，并最终中标。之后，上诉人为了不辜负政府和村民的希望，付出了全部精力，在十多年的承包期内不仅未领取到任何农业补助，而且投入近千元的资金、技术和劳动力对以上承包地进行了治理、改良，这不仅解决了小胡庄村部分村民的生活问题，而且还为小胡庄村创造了利益。鉴于此，一二审法院才依法决定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因此，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如果签订合同时被上诉人是按一审判决所确定的承包期限和承包数额，那么，包括上诉人在内的任何人根本不可能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一审判决仅考虑现有土地的价值，却对上诉人十多年来对该土地近千万元的投入而不顾，对承包土地原系荒地，是上诉人用十多年的精力及资金、技术等的付出才得以治理和改良的事实而不顾，随意更改合法有效的合同内容，不仅是践踏合同的严肃性，更是对上诉人权益的严重侵犯；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为了迎合被上诉人一方的意愿，视本案基本事实和证据不顾，以所谓“情势变更”为理由，干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真实意愿所签订的承包合同，更改中院生效的判决结果，实令上诉人难以接受。首先，上诉人认为本案根本不存在任何所谓情势变更的事由。上诉人承包的土地原系荒地，上诉人经过十多年、近千万元的资金、技术及人力的投入才得以治理的，在此期间，上诉人按期缴纳承包费从未拖欠。所以，从事实上说，上诉人承包的土地根本没有影响到被上诉人及村民的利益，被上诉人自始也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上诉人承包的的土地影响了被上诉人村民及承包耕地的权益，一审判决也没有说明，上诉人承包的土地如今到底给被上诉人一方的农业产业调整带来了什么影响。更何况，至今与上诉人承包土地相似的周边部分承包户所缴纳的土地承包费用也与上诉人合同所约定的承包费相差无几。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情事变更”没有事实依据。其次，上诉人认为，我国的现行法律尤其是土地承包等相关法律法规并没有建立情事变更制度。合同成立后，对双方当事人风险和机遇共存，当事人既要承担风险责任，同时也享有机遇所带来的利益，所以一审法院以司法形式干预变更合同行为反而显失公平。退一步讲，上诉人认为，从法律角度讲，一审判决所述的农业结构调整并不能当然引起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变更或解除；4、一审法院以职权变更合同内容的判决亦违背法律规定，被上诉人自始也没有以情势变更为由要求法院变更合同，被上诉人每次都是以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违背“民主议事规则”要求撤销合同，而且，被上诉人也没有提过要求把承包合同减到一审判决的年数，一审法院法院实属越权。被上诉人以原审正确进行答辩。
经审理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符。
本院认为，本院作出的（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中，当事人诉请的是合同无效，就合同效力问题，本院的生效判决已有定论。而本案，被上诉人诉请的是就双方之间所签订的合同的主要条款请求变更，两案的诉讼标的不同，故本案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一审程序并无违法之处。
被上诉人诉请变更合同主要条款所主张的事实依据是，原班子成员与上诉人违反我国相关法律关于民主议定原则的规定，未经小胡庄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擅自决定将小胡庄东洼2000亩耕地，以每亩50元的低价，承包给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上诉人，为非法承包，严重侵害了小胡庄村全体村民的合法权益。对于被上诉人的以上主张，其未提供任何有效证据予以支持，且本院（2011）沧民终字第3003号民事判决，就双方的法律关系已经做出了明确的认定，合同有效，双方均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2003年之后，为加快农村的发展，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惠农政策，其中包括给农民土地补贴，减免农业税等政策。这些政策的出台给了农村、农业及农民以极大的实惠，促进了农村经济的发展，不存在导致合同双方利益不公平，损害合同双方利益的重大变化。同时，上诉人依约缴纳承包费，被上诉人依据该合同完全能够实现自己在订立合同时的目的。至于一审法院所提到的农村经济发展的现状及所谓的人口增长及对土地的需求等应适用公平原则，均无客观事实为依据。本案不存在任何情势变更的客观情形。农业投入的共同特点是投入周期长、回报慢，原审法院在没有任何情势变更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依职权变更合同的主要条款有损承包方的合法利益，对此，本院予以纠正。沧州鉴真价格事务所对涉案的承包地所作出的鉴定结论的基准日是2013年，而到此，上诉人已经承包了10年，期间，自然有对土地及附属设施的改良和完善，投资资本的不断增加以及其他市场因素的影响，承包土地价值的升值自属正常，原审法院依据该鉴定结论改变合同的主要条款，显属不当。综上，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应依法予以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黄骅市人民法院（2013）黄民初字第121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45元，均由被上诉人由黄骅市官庄乡小胡庄村村民委员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婧红
审判员 郭亚宁
审判员 杨志新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 仉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