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筑民一终字第2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箭道街宏业大厦7-11楼。
法定代表人陈万勋，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平，贵州贵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文国贤。
委托代理人周旭，贵州中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以下简称电建二公司）与被上诉人文国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6日作出（2013）南民初字第3167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电建二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2003-2007年期间，原告文国贤组建安装施工队对被告电建二公司承建的盘南电厂、大方电厂、黔西电厂等项目工程进行施工，原告分别以“贵州第二电力建设工程公司盘南电厂项目工程管理部安装一队”、“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大方电厂项目工程管理部安装一队”、“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黔西电厂项目工程管理部安装一队”等“安装一队”、“建筑一队”、“建工七队”的名义与被告签订《内部施工协议》。协议签订后，原告组织“安装一队”等施工人员分别对盘南电厂、大方电厂、黔西电厂等项目工程进行施工，被告对各项目的施工均进行监督和管理。工程完工后，上述项目所属工程均投入使用。其间，双方在2006-2008年底先后陆续对施工安装的工程进行了核算，并向原告出具《工程结算书》。其后，被告除支付原告大部分工程款外，对于尚欠的工程款，被告一直迟迟未予支付。原告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支付原告工程安装、施工欠款8800000.00元；并赔偿上述欠款自结算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另查明，双方对欠付工程价款的利息未作约定。审理中，原告称被告共计欠工程款8800000.00元，被告表示尚欠工程款需双方核对账目后才能确定。经双方核对账目，原告（乙方）与被告（甲方）于2013年12月12日达成《和解协议》，载明：“一、甲方欠乙方工程款567万元（伍佰陆拾柒万元整）。另有62万元（陆拾贰万元）存在争议，准确数据以双方对账确认的最后数据为准。二、甲方在2014年元月30日前支付给乙方200万元（贰佰万元整）。三、甲方从2014年2月起每月支付给乙方50万元（伍拾万元整），直到付清欠款为止。四、乙方放弃其它诉求。五、本协议签订，乙方到法院撤诉。”同日，被告以贵州枫源电力建安实业有限公司的名义（甲方）与原告（乙方）达成《和解协议》，载明：“一、甲方欠乙方工程款暂定260万元（贰佰陆拾万元整）。二、准确数据以双方对账确认的最后数据为准。三、付款方式以贵州电建二公司和文国贤签订的和解协议为准。四、乙方放弃其它诉求。五、本协议签订，乙方到法院撤诉。”协议签订后，被告于2014年1月支付原告工程款2000000元；2014年5月支付500000元；2014年7月支付619132元，共计3119132元。其中，以贵州枫源电力建安实业有限公司的名义达成的和解协议，工程款暂定为2600000元，被告实际支付2619132元，该协议已履行完毕。尔后，因被告未完全履行另一《和解协议》所确定的付款义务，原告未申请撤诉。被告提出《和解协议》中存在重复计算工程款的情况，其在《和解协议》达成时并未将已经结算支付的279万余元以及相关的租赁费等相关费用扣除，扣除重复计算的相关款项后，被告仅尚欠原告2655478.93元工程款未支付。原告称尚欠工程款为8800000-2619132-500000=5680868元（含争议的62万元在内）。对于工程款利息，被告称原告在《和解协议》中已明确表示放弃其他诉求，利息不能再主张。原告对此不予认可，并称：被告未完全履行《和解协议》，原告有权主张利息；两个协议载明欠款金额合计8270000元，被告以“贵州枫源电力建安实业有限公司”名义认可的欠款金额2600000元已支付完毕；被告在另一和解协议中认可的欠款金额5670000元，已支付400000元（实际应为500000元），扣除已支付的3000000元（实际应为500000元），被告尚欠原告工程款5270000元（实际应为5170000元）；关于利息金额，被告从2003年开始拖欠工程款，对于2008年前的利息，为便于计算，原告要求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利息折衷按6.5%的年利率计算，以本金8270000元为基数，自2008年1月1日起开始计算至2014年1月1日止，利息为3225300元（8270000×6.5%×6=3225300元）；2014年1月1日之后的利息，以本金5270000元（实际应为517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据实计算至本金偿清之日止。由于双方对此各持己见，针对和解协议中有无重复计算的情况，原审法院责成双方自行核对账目后予以确认，并已给双方足够的对账时间，双方至今未达成一致的核对意见。此外，被告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重复计算的事实。
原判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1、《和解协议》中的工程款是否存在重复计算；2、被告尚欠原告工程款的金额；3、被告是否应支付工程款利息。从双方提供的证据来看，原告以“安装一队”、“建筑一队”等施工队的名义与被告签订的《内部施工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系有效合同。关于工程结算问题，协议签订后，原告组织施工队人员分别对盘南电厂、大方电厂、黔西电厂等项目工程进行施工，原告与被告先后对施工安装的工程分别进行了核算。被告向原告出具《工程结算书》后，已支付原告大部分工程款。由此表明，双方已对上述工程进行结算。关于尚欠工程款的金额问题，双方在核对账目的基础之上，已达成两个和解协议，并已支付原告工程款3119132元。除其中一和解协议履行完毕外，被告在另一和解协议中支付了500000元，尚有5170000元未履行。被告现提出《和解协议》中的工程款存在重复计算，仅尚欠原告工程款2655478.93元。针对和解协议中有无重复计算的情况，原审法院责成双方自行核对账目后予以确认，并已给双方足够的对账时间，但双方至今未达成一致的核对意见。此种情况下，按举证分配原则，被告并未提供其他证据推翻和解协议中双方对账认可的工程款金额，不足以证明重复计算的事实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由于被告已实际履行和解协议，且经双方对账后确认，故和解协议可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据此，可认定和解协议中的对账金额8270000元为尚欠工程款的金额。至于双方有争议的62万元，和解协议已载明准确数据以双方对账确认的最后数据为准，本案不能认定，原告可另案诉讼解决。被告现尚欠原告工程款的金额为5170000元，予以确认。原告主张尚欠工程款5680868元，予以支持5170000元；其余部分，不予支持。关于工程款的利息问题，被告长期拖延支付工程款，客观上已给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而双方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并无约定，上述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使用，被告理应从工程交付之日支付利息。被告辩解原告在《和解协议》中已明确表示放弃其他诉求，其不能再主张利息。而被告未完全履行《和解协议》的内容，原告有权主张利息损失。对于2008年前的利息损失，原告未要求计付，应视为其放弃。原告要求此后的利息折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6.5%的年利率进行计算，因不符合利率标准，不予采纳。原告选择从2008年1月1日起计付利息，按被告付款的时间分段计息。而双方合作时间较长，该分段利息远低于据实计算的金额，且符合法律规定，可从其自愿，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被告辩解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文国贤工程款5170000元；二、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于上项同时，支付文国贤尚欠工程款利息（以827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08年1月1日起开始计算至2014年1月1日止；以517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14年1月2日起计算至工程款付清时止）。案件受理费73400元，由文国贤负担9100元，贵州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负担6430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电建二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上诉人仍需支付被上诉人517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3年12月12日达成《和解协议》，初步确定上诉人欠付被上诉人工程款的数额为567万元，但是协议也明确准确数据以双方对账确认的最后数据为准。根据上诉人在2014年元月23日的申请以及2014年5月4日的付款请示可以知道，被上诉人已经认可涉案工程款准确数据无法确认，并且同意以上诉人的财务数据为准。后上诉人自行查账之后发现，567万元里面存在重复计算部分工程款。重复计算的工程为产生争议的黔西新建电厂，因业主已经先和上诉人就工程作了结算，并且将与此有关的280余万元工程款支付给了上诉人。被上诉人就上述同一工程的同一施工项目与上诉人正式结算，款项为280余万元。由于我方工作人员的失误，在2013年12月12日双方快速达成《和解协议》时，并未扣除原已经结算的279万余元以及相关的租赁费等相关费用。另外，上诉人在协议签订后，除了履行完另外一个协议中的2619132元，同时分两次支付了被上诉人70万元，原判只认定支付其中的50万元，另有20万元未予认定，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可知，未能及时结算的原因是被上诉人因涉嫌刑事犯罪，上诉人与其结算不能，上诉人无过错。直到2013年12月12日双方达成《和解协议》才初步确认工程款，未结算意味着工程款无法确定，之前不存在利息计算问题，上诉人无需承担此项责任。另外，在双方和解协议中，也清楚约定被上诉人放弃其他诉求，如今被上诉人又主张支付利息，有违诚信原则。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只需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218万元，全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文国贤答辩称：上诉人认为存在重复计算工程款，但究竟是哪一个合同、哪一笔结算、有什么票据或依据可以证实，上诉人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双方经过对账后所签订的和解协议，应当作为定案依据，这是符合证据规则的。双方签订的第一个和解协议，其中有62万元为待定，一审没有支持，我们保留另诉的权利，另外567万元是确定的，不应该有争议。根据交易的习惯，所有结算单原件都是上诉人保管持有，被上诉人可能有部分复印件，甚至可能连复印件也没有，双方之间的和解协议是上诉人根据有关结算资料确定相应数额后签订的。第二个和解协议也是准确的，而且已经履行完毕。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没有证据支持、不符合法律规定，请求二审依法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贵阳益辉工贸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27日出具的收款收据，以证实上诉人在双方和解协议签订之后，支付了被上诉人工程款200000元。被上诉人文国贤否认收到该笔工程款，认为在双方签订和解协议之前该笔款就已经作了扣减。二审调查中，上诉人要求对涉案工程的总价款进行鉴定，以证实和解协议中所载的5670000元存在重复计算的问题。被上诉人不同意进行鉴定，认为双方对工程造价、施工量并无争议，只是对工程价款的支付是否重复存在争议，鉴定不能解决双方之间的分歧。二审中，在2015年1月20日第一次庭审调查之后，2015年3月11日上诉人提交了涉案三个项目多年间产生的大量原始资料复印件，包括工程结算书、工程竣工结算书、工程预（结）算书、记账凭证、收款收据、承兑汇票、转账支票、付款情况统计表、欠款情况统计表、报告以及其他单据等，欲以此证明和解协议一存在计算错误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这些资料不具备客观性与关联性，不能证明存在重复计算的问题，不具备质证的条件。经查，这些原始的资料凭据复印件中有相当部分不是被上诉人的签章，而是案外人的签字。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和解协议两份等证据在案佐证，并经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达成的和解协议系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原告从2003年起，在持续近5年的时间内，为被告的多个项目工程进行施工，双方之间形成了陆续付款、滚动欠债、一次性总结算的关系。关于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的三个项目多年间产生的大量原始凭证资料，本院认为，首先，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交过这些资料，二审第一次调查时，上诉人也未及时提交，上诉人明显超过举证期限，对此应承担相应的不按期举证的责任；其次，这些资料数量非常庞大，存在非常复杂的数量计算关系，未经过审计核算，本院无法直接予以确认；最后，上诉人所提交的这些资料上有相当部分存在案外人的签字，那么这些案外人是否得到文国贤的授权或者是否能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存在瑕疵。综上分析，这些资料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双方在本案中，均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原告所完成的每一个项目工程总款应为多少及已付的工程款为多少。在此情形下，原告提起诉讼，诉讼中经双方进行对账，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了两份和解协议，即载明金额为5670000元的和解协议一与载明金额暂定为2600000元的和解协议二。对于和解协议二，载明的暂定金额为2600000元，该协议同时载明“准确数据以双方对账确认的最后数据为准”。和解协议二最后双方实际履行的数额为2619132元，双方均一致认可该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并无争议。上诉人现对和解协议一提出异议，认为因其工作人员的失误有重复计算方面的错误，对此本院认为：一、该协议系在双方发生争议后的诉讼过程中所达成，在签订协议之前双方是经过对账的，上诉人属于企业法人，应当有规范的财务制度；二、该协议明确表明双方之间存在争议的款项仅为620000元（原判亦未认定），对于上诉人欠被上诉人工程款5670000元的内容在该协议中是确定的，现上诉人主张在双方已经确定的工程款5670000元中存在错误发生争议，明显与双方协议的内容相矛盾；三、在双方签订该协议后，上诉人于2014年5月为履行该协议支付工程款500000元，在长达5个月的时间内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且已经部分履行了该协议；四、在双方经对账已经确认欠付工程为5670000元的情况下，上诉人认为该数额存在错误，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本案中，由于被上诉人持续多年为上诉人在多个项目中进行施工，双方之间形成陆续付款、滚动欠债、一次性总结算的关系，上诉人不能举证证明每一个项目工程的工程总款及实际已付工程款分别为多少，故上诉人所提在黔西电厂项目中存在重复结算导致最终经协议确认的工程款计算错误的主张无证据证实，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上诉人所称的和解协议一中所确定的工程款因重复计算存在错误的主张与本案的客观事实不符，与协议自身载明的内容相矛盾，且无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所称其于2013年4月27日已经支付了和解协议所约定的5670000元工程款中的200000元的主张，因该笔款项的支付时间早于和解协议所达成的时间（2013年12月12日），按照通常情况，双方在达成和解协议时，应当是经过对账之后扣除已经支付的款项，再来确定和解协议中所确定的欠款金额，上诉人的该主张明显违背常理，本院不予采纳。根据双方所达成的和解协议一，上诉人欠付被上诉人工程款5670000元，扣除双方一致认可的上诉人已经支付的工程款500000元，原判判令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工程款517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本案工程款的利息应否支持的问题，虽然双方在和解协议中有被上诉人“放弃其他诉讼请求”的约定，但根据协议的精神理解，被上诉人“放弃其他诉讼请求”的前提是上诉人主动履行协议后被上诉人撤诉，而本案中上诉人没有按照协议履行，被上诉人亦未撤诉，故法院不能限制被上诉人主张支付利息的权利，原判据此判决上诉人依法承担欠付工程款的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上诉人要求重新鉴定相关工程总造价的意见，本案中涉案工程项目分散在多个地方，工程已经完工交付业主方多年，是否存在隐蔽工程，是否具备鉴定条件并不清楚，且因本案中每个项目工程的工程总款及实际已付款为多少并不明确，故即便鉴定出相关涉案工程的总造价，亦不能在实质上解决双方之间是否存在重复计算的分歧，因此本案无进行工程造价鉴定的必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720元，由上诉人贵州电力第二工程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国智
代理审判员 符黎音
代理审判员 王书建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冷冬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