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7民终8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六安市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六安市霍邱县孟集镇。
法定代表人：李东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沙道勇,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坪，安徽殷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戴海,男,1975年10月2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灌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义、陈新军，江苏润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红,女,1967年7月1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
原审第三人:袁常宝,男,1974年9月3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灌云县。
上诉人六安市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六安远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戴海、崔红及原审第三人袁常宝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2017）苏0723民初4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六安远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沙道勇、殷坪，被上诉人戴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义、被上诉人崔红、原审第三人袁常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六安远东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人民币60万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在2012年8月20日权利受到侵害系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房屋拆迁补偿协议虽约定“房屋于2012年8月20日前交付”，但没有约定被上诉人返还60万元的履行期限。对于无履行期限的合同，当事人可以随时请求履行，上诉人在向法院起诉时才明确要求被上诉人返还60万元，故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之前并不存在权利被侵害的事实。二、一审法院判决认为上诉人起诉时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系适用法律错误。确认合同效力的请求系形成权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厂房拆迁补偿协议》合同无效，实质上认定了请求确认合同效力不受诉讼时效限制，系适用法律正确。但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请求返还财产超过诉讼时效，系适用法律错误。确认合同无效产生的返还财产请求权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受诉讼时效限制。对于无效合同，当事人请求返还财产的权利被侵害时间究竟是从什么时间起算涉及如何适用法律。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只有合同经确认无效后，才会产生返还财产和诉讼时效问题，该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限应从自合同确认无效之日起计算。即本案房屋拆迁补偿等协议在2017年12月20日被法院确认无效后，上诉人要求返还财产，被上诉人如拒绝返还，上诉人的权利于2017年才受到侵害，诉讼时效才开始计算，故上诉人起诉要求返还财产请求权未超过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戴海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2012年8月20日权利受到侵害认定事实正确，涉案的60万元没有约定履行，但是明确约定永不退还。上诉人在一审中诉求是要求解除合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当撤销事由开始产生计算诉讼时效，2012年8月20日是合同履行的最后期限，故一审法院认定诉讼时效已经超过是正确的。即使合同无效，不影响合同其他条款的效力，鉴于本案的特殊性，戴海把在正常经营生产的饮料厂设备变卖准备拆迁，其约定的60万元如果没有拆迁的情况下永不退还，符合公平原则。
被上诉人崔红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上诉请求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袁常宝述称，其同意上诉人上诉意见。
六安远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戴海、崔红返还拆迁补偿款人民币60万元。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六安远东公司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要求解除拆迁补偿协议，要求戴海、崔红返还拆迁补偿款人民币6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6月27日，六安远东公司与灌云县下车镇人民政府签订《合同书》，合同约定，甲方（即下车镇人民政府）将下车中学以东、学席路以北、子午路以西、高台路以南约50亩地块进行商业开发，地块拆迁由乙方（即六安远东公司方）负责，自主拆迁，甲方负责办理该地块在拆迁后以公开挂牌形式净地出让，乙方必须参与竞拍……乙方该宗土地开发应按上级相关规定，办理必要的建设、施工、监理及建房销售手续。双方约定，该项目实施期间为一年，具体时间从该宗土地摘牌开始一年内完成房屋和配套公共设施的建设。六安远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沙道勇是六安远东公司委派负责涉案拆迁工程的人员，第三人袁常宝参与六安远东公司方的拆迁工作。
连云港市云诚饮料厂（以下简称云诚饮料厂）原为戴海个人独资企业，工商登记的注册投资额为人民币30万元。2010年8月12日，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与六安远东公司签订两份拆迁补偿协议。协议一：《厂房拆迁补偿协议》，约定云诚饮料厂提供东至饮料厂大仓东墙面、西至大仓墙面西50公分、南北口东西长为28米，东口南北长从北墙头向南37.9米处，西口南北长从北墙头向南33米处，总面积992.6平方米，甲方（即六安远东公司）新建门面房以该地块最南边向北依次排列四套门面房、大门朝西，由甲方无偿为乙方办好土地证及房屋证明，产权归乙方（即云诚饮料厂）所有；房屋宽度不低于3.8米，长度不低于12米，底层高度不低于3.4米，二、三层不低于2.8米，门窗水电齐全，毛坯房，一间上下三层为一套，如果此地块房屋为多层，一间上下二层为一套，另三层补偿不低于120平方米厅房一套，与套房对齐；甲方先付乙方补偿款20万元，收、付款以银行转账凭证为依据（户名：戴海，账号62×××18），如果甲方要拆迁厂房、场地时，应提前付清补偿款余款40万元给乙方，并告知乙方拆迁时间，1月后甲方才能进行拆迁，此协议签订后三个月内甲方还未付清乙方剩余40万元，本协议将终止，乙方不退还甲方先期支付补偿金20万元，此补偿金作为甲方对乙方的损失补偿。
协议二：《房屋拆迁补偿协议》，约定云诚饮料厂提供东至饮料厂大仓西墙面向西80公分、西至西墙头、南至南墙头、北至北墙头；甲方（即六安远东公司）给房位置以该地块新建门面房最南边一套门面房、大门向东、并由甲方为乙方无偿办好土地证及房屋证明，产权归乙方（即云诚饮料厂）所有；房屋宽度不低于3.8米，长度不低于10米，底层高度不低于3.4米，二、三层不低于2.8米，门窗水电齐全，毛坯房，一间上下三层为一套；签订此协议之日起24个月内交付门面房，如果超过6个月还未交付门面房的，甲方应再付门面房一套给乙方，依次递增。
2011年1月6日，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向六安远东公司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拆迁补偿金人民币60万元整，注：之前本人打给远东房地产收条20万元及汇款凭证全部作废，以这次收条为准，详情见合同并且特别注明，不管开发如何此款永不退还”。
此后，因涉案建设项目未获行政审批通过，六安远东公司未对上述协议约定的房地产进行拆迁，上述房地产仍由戴海使用。2011年8月许，袁常宝挂靠连云港康云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云公司）受让六安远东公司负责的该新街拆迁、建设的部分项目，后六安远东公司方退场。2011年8月25日，袁常宝又以康云公司下车项目部名义与云诚饮料厂签订《饮料厂房屋与厂房拆迁补偿协议》，约定，拆迁位置东至饮料厂大仓东墙面、西至西墙头、南至现在的南墙面向北、北至北墙头；甲方（即康云公司）补偿给乙方（即云诚饮料厂）五套门面房，房屋于2012年8月20前交付；如果不能交付五套门面房，此协议终止，饮料厂有权收回该块土地及该土地上的建筑物，并不退还甲方之前支付的60万元现金，此款作为甲方对乙方的损失补偿；本协议签订时，饮料厂与六安远东公司2010年8月12日签订的两份拆迁补偿协议同时作废。在审理过程中，戴海与袁常宝一致确认，该拆迁补偿协议未实际履行。
2011年11月10日，戴海与崔红签订《企业转让合同》，约定戴海将云诚饮料厂的机械设备有偿转让给崔红，戴海将云诚饮料厂的法人变更为崔红。2011年12月13日，崔红实际接收设备。2012年8月，双方经工商登记，将云诚饮料厂的投资人变更为崔红。但崔红受让该饮料厂后，未在原厂址进行生产经营，而是将设备运至东海县投资生产。在一审法院依六安远东公司申请追加云诚饮料厂为本案被告后，崔红于2017年11月14日经工商登记部门办理云诚饮料厂的注销登记。在诉讼过程中，原、被告一致认可，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与六安远东公司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厂房拆迁补偿协议》，协议中的土地、房屋均为戴海所有，戴海将云诚饮料厂投资人变更为崔红时，并未将涉案拆迁房地产出让给崔红。因六安远东公司及袁常宝未进行实际拆迁，戴海已在近年将涉案房地产翻建新房。
六安远东公司举证的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2017）苏0723民初4015号民事裁定书，与本案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关联性，不作为本案定案依据使用。
关于戴海以六安远东公司举证的2011年1月6日收条中的戴海签名不是其所签为由，否认收到六安远东公司补偿款人民币60万元事实，对此，一审法院从以下情形分析，认定在2011年1月6日前戴海收到六安远东公司给付的人民币60万元：1、六安远东公司举证的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于2011年1月6日出具给六安远东公司的收条，明确载明收到六安远东公司人民币60万元；2、双方签订《厂房拆迁补偿协议》协议时，记载六安远东公司方先付人民币20万元，而戴海举证的2010年10月13日的银行凭证可以证明六安远东公司方又向戴海方付款20万元；3、从袁常宝以康云公司下车项目部名义与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签订的《饮料厂房屋与厂房拆迁补偿协议》，协议中明确注明被拆迁人“不退还甲方之前支付的60万元现金”，表明戴海在该协议签订时，认可已经收到第三人一方的补偿款60万元，但在诉讼过程中，戴海与第三人袁常宝一致认可该协议没有实际履行，戴海收到的该60万元的来源，戴海没有作出合理解释；因袁常宝此前参与六安远东公司组织的拆迁工作，极易让人联想该协议中注明戴海此前收到的60万元即为六安远东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款项。
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戴海、崔红提出六安远东公司现主张权利，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对此，六安远东公司除举证与第三人袁常宝的通话录音外，未举出其他证据印证，且从戴海与第三人袁常宝的通话录音中，不能证实六安远东公司在2016年前向被告方主张权利的事实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厂房拆迁补偿协议》，因该项目建设未取得行政许可，属于无效协议。双方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协议》约定，此协议之日起24个月内交付门面房，如果超过6个月还未交付门面房的，甲方应再付门面房一套给乙方，依次递增；《厂房拆迁补偿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后三个月内甲方还未付清乙方剩余40万元，本协议将终止，乙方不退还甲方先期支付补偿金20万元，此补偿金作为甲方对乙方的损失补偿。被告方出具给六安远东公司的收条也注明，内容为：今收到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拆迁补偿金人民币60万元整，注：之前本人打给远东房地产收条20万元及汇款凭证全部作废，以这次收条为准，详情见合同并且特别注明，不管开发如何此款永不退还。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与第三人袁常宝以康云公司下车项目部名义签订的《饮料厂房屋与厂房拆迁补偿协议》也注明，房屋于2012年8月20前交付；如果不能交付五套门面房，此协议终止，饮料厂有权收回该块土地及该土地上的建筑物，并不退还甲方之前支付的60万元现金。2011年8月，第三人袁常宝挂靠康云公司受让下车镇新街开发项目，后六安远东公司方撤场，自此时起，六安远东公司以其行为表明不履行与被告方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六安远东公司即应当知道其对被告享有的权利受到侵害，而六安远东公司无证据证实从2012年8月20日起至2016年前向被告方主张权利的证据，现六安远东公司起诉不仅超过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且已超过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的三年的诉讼时效，六安远东公司依法丧失胜诉权；且被告方出具给六安远东公司的收条中明确载明“此款永不退还”，故对六安远东公司要求与被告方解除拆迁补偿协议，要求被告返还拆迁补偿款人民币6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第三人一方受让的项目是否含被告方的拆迁地块问题，因六安远东公司与第三人袁常宝属于相互存在利益关系的当事人，对六安远东公司与第三人在庭审中作出的第三人一方受让的项目不含被告方拆迁地块的陈述，双方均未举出证据印证，且该事实是否认定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审理，本案暂不作认定处理。
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六安市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与戴海、崔红解除拆迁补偿协议，要求戴海、崔红返还拆迁补偿款人民币60万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六安市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但两者计算诉讼时效的期间均系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与六安远东公司于2010年8月12日签订两份拆迁补偿协议陆续收取六安远东公司60万元，并于2011年1月6日向六安远东公司出具收条明确载明“不管开发如何，此款永不退还”。后六安远东公司因未获行政审批通过，未能对上述协议约定的房地产进行拆迁。2011年8月左右，袁常宝挂靠康云公司受让下车镇新街开发项目，后六安远东公司方撤场。2011年8月25日，戴海以云诚饮料厂名义与
袁常宝以康云公司下车项目部名义签订的《饮料厂房屋与厂房拆迁补偿协议》也注明，房屋于2012年8月20前交付；如果不能交付，协议终止，并不退还甲方之前支付的60万元现金。综合本案情况，六安远东公司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节点应当自其行为表明不履行拆迁补偿协议开始至迟不应超过协议约定的履行期限，一审法院结合六安远东公司撤场时间、房屋约定的交付时间、收条内容等判决驳回六安远东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六安远东公司主张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六安远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六安市远东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伟
审 判 员 王抒彦
审 判 员 程 艳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孙宜峰
书 记 员 王 冰
法律条文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