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1民终10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马鞍西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0002018029740。
法定代表人：谌ＸＸ，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涛，四川沫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再伟，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告原审）：乐山市佳安商品混泥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西坝镇民主街6组12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112694843036M。
法定代表人：戴恒，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新江，四川金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四川金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四川一建司”）因与被上诉人乐山市佳安商品混泥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山佳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四川一建司不服乐山市五通桥区人民法院（2016）川1112民初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四川一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涛、被上诉人乐山佳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新江、陈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一建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乐山市五通桥区人民法院（2016）川1112民初614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货款144241.54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乐山佳安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买卖合同的结算价款应严格执行主合同或补充合同的约定进行，上诉人收方材料员及项目部公章均无权代表上诉人认可被上诉人的单反变价行为。上诉人收方材料员在多份《对账单》上的签字只代表对送货方量的确认，而项目部公章不适用于签订合同及债权债务的确认、承诺。2.上诉人发现《对账单》上货物单价与合同约定有出入后，曾打电话要求被上诉人交回所有《对账单》，但被上诉人表示会最后进行结算。上诉人相继付款的行为系按照合同约定进行估算，并不代表对被上诉人单方变价的认可。3.双方没有进行结算，不应支持违约金。
乐山佳安公司答辩称：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以《对账单》的形式对供料价款进行了确认并进行了支付，《对账单》有项目经理、项目负责人的签字，并加盖了印章，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乐山佳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四川一建司支付原告乐山佳安公司货款754853.50元；2、四川一建司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在庭审辩论结束前变更为“以欠款本金754853.50元，从2015年11月1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资金利息损失，再以该损失上浮30%计算违约金至付清为止”）。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2年11月28日，原告乐山佳安公司与被告四川一建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承建的乐山市中心城区演武街华庭棚户区改造工程供应商砼。同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2013年1月1日，双方开始履行合同，截止2015年7月31日，原告累计供货24060.91立方米，计算货款为7734687.50元，被告滚动付款6979834元。供货期间，原告在次月初制作上月交易内容的《对账单》共计30份，交由被告工程项目部或经手人签字盖章确认，其中工程项目部未盖章的17页（含负责人签字的6页），盖章的13页。
原、被告在购销合同中约定了各强度型号的商砼价格。同日，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各强度型号的商砼在原合同价格基础上，下调5元/立方米”。在2013年1月、2月《对账单》，原告均以原合同价格计算，该《对账单》有被告员工宋某签字；2013年3月《对账单》，原告从3月15日至3月30日价格上调15元/立方米计算，该《对账单》有被告员工宋某、彭某签字；2013年4月《对账单》，原告从4月1日起价格下调5元/立方米计算，该《对账单》有被告员工宋某、杜建洪、彭某签字；2013年11月《对账单》，原告从11月10日起价格上调15元/立方米计算，该《对账单》有被告员工杜建洪、彭某、李再伟签字，并加盖工程项目部公章。
原告制作的《对账单》内容包括：各强度型号商砼及供货时间段；方量；单价；货款金额；当月应收金额；当月对账余额。并注明“截止时间欠款金额，请项目部核对后签章确认，并支付货款”。该《对账单》为一式两份，原告与工程项目部各执一份。
另查明，被告在乐山市中心城区演武街华庭棚户区改造工程设立的工程项目部，项目负责人为李再伟，现场负责人为彭某，宋某、杜建洪为项目部材料员。原、被告在2013年11月6日签订赔偿协议，约定“原告承担放料工人受伤赔偿款6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均承认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供货数量及存在余款未结清等基础事实。案件争议焦点为：一、关于被告工程项目部签章是否系代表公司行使相应的民事行为？二、《对账单》的法律效力与后果，即合同变更与结算的问题？
一、关于被告工程项目部签字盖章是否系代表公司行使相应的民事行为？
原告认为，在合同实际履行中，原告一直是与被告工程项目部办理合同业务，该部在项目范围内就工程材料采购与供应商签订合同和《对账单》没有超却职权，其签字盖章系代表公司的行为。原告主张“原告制作每月《对账单》一式两份，由被告工程项目部签字盖章后，原告保留一份，送被告工程项目部一份，工程项目部自行报公司财务，被告公司财务向原告付款”的合同事实。被告则认为，工程项目部只是负责工地验收货物，无权代表公司进行合同变更和结算的确认。项目部公章上也明确刻制了“不适用于签订合同及债权债务的确认、承诺”。被告主张“原告每月的《对账单》，由工程项目部核对商砼方量后，签字盖章确认。原告持《对账单》与被告公司财务部门结算付款”的合同事实。该院认为，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九、其他事项1.甲方指定专人审核乙方送达的商砼方量结算单并及时支付货款”，被告在庭审中陈述“公司指定会计负责结算付款，系口头通知对方”，原告对此否认，被告无证据佐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诉讼不利后果。被告公司办公地点在成都，工程项目部系其设在外地工程的办公机构，在被告未指定专人结算的情况下，从2013年1月到2015年8月，一直是工程项目部在每月核签《对账单》，结合被告滚动付款的事实，可以认定在合同实际履行中，被告是知晓工程项目部与原告进行商砼买卖合同交易的事实，被告也从未提出异议，应当认定工程项目部及其工作人员在《对账单》上的签字盖章，是代表公司行使了合同履行的民事行为。关于项目部公章刻制内容问题。被告工程项目部公章为“四川一建工程签证、信函往来备案业务专用章；乐山演武街棚户区改造工程项目经理部”，在公章空白处刻有“不适用于签订合同及债权债务的确认、承诺”。该院认为，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被告工程项目部核签《对账单》并未超出“工程签证、信函往来”的业务范围，属于合同履行行为，而“不适用于签订合同及债权债务的确认、承诺”的内容系指独立的缔约性行为，故被告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二、《对账单》的法律效力与后果，即合同变更与结算的问题？
原告认为，在合同履行中，合同当事人以实际履行内容变更原合同的约定内容，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在合同履行前约定有明确的下调价格及价格浮动情形，但在合同实际履行中，原告以《对账单》书面通知被告关于价格变动与每月交易结算的内容，《对账单》经工程项目部核实后并未提出任何异议，故双方对合同变更与结算的内容成立生效，被告应承担违约责任，支付剩余货款及违约金。被告则认为，《对账单》系原告单方制作材料，工程项目部签字盖章只是核实收货，被告每月付款是按原合同价格估算支付，属于概括性结算，双方并未完成结算。该院认为，在买卖合同中，《对账单》具有合同文件的效力。本案的《对账单》涉及到合同价格变动及每月结算的合同履行内容，虽然被告工程项目部签收《对账单》的方式不规范，但被告承认已核签30份《对账单》，并清楚《对账单》的内容。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有“三、混泥土计量结算及付款方式：2.付款方式：（2）自供货之日起，乙方为甲方垫资2000立方，之后月结商砼货款，每月25日为结算日，甲乙双方核对商砼方量无误后，甲方须在7日内向乙方支付该月所有商砼货款，以此类推至主体工程封顶，在主体工程封顶后的10日内，结清最后所有商砼货款”的每月结算方式，按此约定，工程项目部在核实商砼方量，签收《对账单》后，双方应在7日内结算付款，被告并未就《对账单》内容向原告提出过异议，结合被告滚动式付款的合同履行事实，原告已完成事实主张的举证责任，被告未有充足的证据予以反驳，双方对合同变更与结算的内容依法已成立生效，被告应承担违约责任，支付剩余货款及违约金。被告主张“每月付款是按原合同价格估算概括支付，双方并未完成结算”的事实与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和查明的合同履行事实不符，且没有充足的证据佐证，被告应承担举证不力的诉讼不利后果，其抗辩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关于违约金的问题，被告拖欠付款事实成立，应承担违约金。原告在庭审辩论结束之前对违约金计算进行了变更，自愿放弃了前期分段计算的违约金，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原告主张以合同约定的最后付款时间为违约金计算时间，以及其主张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逾期付款损失，再以该损失上浮30%计算违约金的标准，符合法律规定。被告主张按下调价格结算扣减货款的抗辩理由，与案件查明的事实不符，没有事实根据，依法不能成立。被告主张扣减6000元，原告承认支付，属于债的抵销，当事人自行处理其民事实体权利不违背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原告应收货款为7734687.50元，被告滚动付款6979834元，尚欠754853.50元，扣减6000元，被告应当支付748853.50元，原告主张债务本金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告主张违约金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给付原告乐山市佳安商品混泥土有限公司人民币748853.50元，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二、被告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给付原告乐山市佳安商品混泥土有限公司违约金（以实际债务款本金，从2015年11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后，再上浮30%计算至付清为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820元，由被告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为支持其主张，上诉人四川一建司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关于启用（乐山演武街棚户改造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的通知》，用以证明该项目部印章仅作现场技术经济签证、技术资料、信函往来备案业务专用章，禁止作为对外签订各类合同和银行开户等经济往来用章。2.申请证人彭某、宋某、曹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在《对账单》上签字的人员只是对供货方量的确认，并非对价格的认可。证人彭某、宋某陈述称，彭某是四川一建司聘请的施工现场材料收方小组的负责人，宋某、杜建华等人是组员，李再伟是现场负责人。《对账单》上的签字和情况说明是彭某、宋某本人所署，但彭某、宋某只负责核实数量，不管金额。彭某、宋某等人签字后，《对账单》交给现场负责人李再伟，由李再伟交给公司，《对账单》上的章也由李再伟保管。证人曹某陈述称，曹某是项目部会计，四川一建司每次支付的货款是由乐山佳安公司用领款单来领钱，此款属预付款，曹某打电话向领导确认后即审核同意支付，没有见过《对账单》。前后总共支付了25笔货款，2016年5月18日最后一次转账支付了50000元。
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认为：1.对启用印章通知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2.上述证人均系上诉人的员工，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证人彭某、宋某的证言基本属实，证人曹某的证言反映支付的货款是预付款与合同约定不符，且违反会计准则，不应采信。
本院对上述证据评判认为，对双方无异议的四川一建司启用印章的通知和证人彭某、宋某的证言予以采纳。对证人曹某关于支付货款是预付款、没有见过《对账单》的证言部分，因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且曹某系四川一建司聘请员工，与其具有利害关系，故对该部分证言不予采纳。其陈述的四川一建司最后一次支付货款的时间为2016年5月18日的内容，因四川一建司与乐山佳安公司均予以认可，予以采纳，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本院二审查明，2012年7月11日，四川一建司向乐山分公司下发《关于启用“四川一建工程签证、信函往来备案业务专用章【乐山演武街棚户区改造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的通知》，通知载明：该项目部印章仅作现场技术经济签证、技术资料、信函往来备案业务专用章，禁止作为对外签订各类合同和银行开户等经济往来用章。乐山佳安公司与被告四川一建司签订的《购销合同》第三条载明：“混泥土计量结算及付款方式（2）：自供货之日起，乙方（乐山佳安公司）为甲方（四川一建司）垫资至2000立方，之后月结商砼货款，每月25日为结算日，甲乙双方核对商砼方量无误后，甲方须在7日内向乙方支付该月所有商砼货款，以此类推至主体工程封顶，在主体工程封顶后10日内，结清最后所有商砼货款。”，第九条第一项载明：“甲方指定专人审核乙方送达的商砼方量结算单并及时支付货款。”四川一建司认可未按合同约定，指定专人审核乐山佳安公司送达的商砼方量结算单。乐山佳安公司、四川一建司均认可乐山市中心城区演武街华庭棚户区改造工程已于2015年10月竣工验收。2013年11月6日，乐山佳安公司、演武街项目部等人签订的对放料工的赔偿协议上，盖有“乐山演武街棚户区改造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
本院二审查明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对账单》是否具有变更合同约定的商砼价格的效力；二、四川一建司是否应当支付违约金。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本案所涉的《对账单》应视为乐山佳安公司、四川一建司经协商后，对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的商砼价款进行了变更，主要理由如下：首先，关于项目部的印章使用问题。四川一建司虽于2012年7月11日向乐山分公司下发了启用该印章的《通知》，但该《通知》系四川一建司内部文件，不具有对外公示的效力。同时，四川一建司在一审期间提交的2013年11月6日，乐山佳安公司、演武街项目部等人签订的对放料工的赔偿协议上，亦盖有“乐山演武街棚户区改造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此举表明四川一建司在处理项目部对外债权债务时，本身也在实际使用该印章。本案中，乐山佳安公司在按约向四川一建司供货期间，向四川一建司交付了《对账单》30份，每份《对账单》均载明了商砼单价、货款金额、当月应收金额、当月对账余额等内容，并同时注明了“截止时间欠款金额，请项目部核对后签章确认，并支付货款”的内容，而四川一建司并未按合同约定指定专人对单据进行审核，因此，项目部工作人员、现场负责人在该《对账单》上签字或加盖项目部盖章后，应视为四川一建司对《对账单》所载明内容的初步认可。其次，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看，四川一建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收到本案所涉的《对账单》后，曾就《对账单》上载明的商砼的价款问题向乐山佳安公司提出过异议，相反，截止到2016年5月18日，四川一建司还向乐山佳安公司滚动付款6979834元，故四川一建司的滚动付款行为，应视为对乐山佳安公司在《对账单》上载明的价款的最终认可。
关于焦点二：基于查明事实，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付款方式为月结，双方核对商砼方量无误后，四川一建司须在7日内向支付该月所有商砼货款，并在主体工程封顶后10日内，结清最后所有商砼货款，现四川一建司并未按约定支付货款，已构成违约，理应向乐山佳安公司支付违约金。
综上所述，四川一建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46元，由上诉人四川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春
审判员 唐海珍
审判员 张开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辜 敏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