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盐商终字第006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爱松，盐城伊格拉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永，江苏素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丽，盐城毕华丽庄园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瑞良，江苏兴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盐城伊格拉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解放南路157号综合楼1幢402室。
法定代表人黄爱松，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刘永，江苏素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爱松因与被上诉人杨丽、原审被告盐城伊格拉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格拉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4）亭商初字第0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爱松、原审被告伊格拉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永、被上诉人杨丽的委托代理人王瑞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丽一审诉称：2011年3月18日，杨丽与黄爱松签订一份《公司转让协议》，约定杨丽将名下伊格拉公司转让给黄爱松，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公司名下有753.2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土地性质为“其他商服用地”。转让价格为450万元，该价款为杨丽净得价款（双方以约定方式过户）。合同签订后3日内，黄爱松支付50万元，余款在2011年4月15日前付清，杨丽在收到转让款后20日内办完过户手续。合同订立后，黄爱松支付了450万元，杨丽办理了公司转让手续。2014年4月，盐城地方税务局向杨丽征收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杨丽要求黄爱松按约承担税款遭拒，杨丽于2014年5月12日被征收70万元税款。诉请法院判令黄爱松、伊格拉公司互负连带责任支付杨丽代交公司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7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5月26日起诉之日起至判决履行之日止按照人民银行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
黄爱松、伊格拉公司一审共同辩称：杨丽诉称的公司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不应由黄爱松、伊格拉公司承担：1、相关税务法律规定，个人所得税应由出让人（杨丽）交纳，黄爱松是扣缴义务人。2、杨丽与黄爱松的转让合同中有明确约定，过户由杨丽负责，黄爱松只需配合。3、合同所约定杨丽净得价款450万元不等同于税费由黄爱松承担。应当理解为该公司转让的资产涉及土地及地上附筑物，在黄爱松交付完转让款后，并非立即将公司过户到黄爱松名下，黄爱松支付完转让款后，该公司在办理变更登记之前的收益由黄爱松享有，与杨丽无关。具体体现在协议的第三条第4款约定了杨丽收到黄爱松全部转让款时杨丽的出租收益转归黄爱松所有等。请求驳回杨丽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伊格拉公司系自然人出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于2006年8月1日登记设立。2011年3月18日，杨丽（伊格拉公司当时的股东，持有该公司全部注册资本100万元股权）与黄爱松签订一份《公司转让协议》，约定杨丽（转让人，甲方）将名下的伊格拉公司转让给黄爱松（受让人，乙方），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公司名下有753.2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土地性质为“其他商服用地”。该土地上有活动板房等附属物业。公司转让价格为450万元，该价款为甲方净得价款（甲乙双方以约定方式过户）。合同签订后3日内，乙方支付50万元转让款，余款在2011年4月15日前全部付清，甲方在收到全部转让款后20日内办完过户手续。甲方收到全部转让款后即将公司名下资产、章印及相关资料按现状转交给乙方，但乙方同意甲方的关联企业所设有机蔬菜销售中心无偿使用至6月底。自甲方收到乙方全部转让款时起，甲方已出租的最南一间活动板房的租金收益转归乙方所有。其他关联资产和设施甲方按现状交付乙方。
合同订立后，黄爱松向杨丽支付了转让款450万元。2011年6月16日，杨丽签发《伊格拉公司股东决定》，同意将其持有的伊格拉公司股权以100万元价格转让给黄爱松。同日，杨丽、黄爱松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内容为杨丽将其持有的伊格拉公司股权以100万元价格转让给黄爱松。伊格拉公司于2011年6月17日向江苏省盐城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简称盐城工商局）提交变更登记申请，2011年6月20日盐城工商局办理了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黄爱松成为伊格拉公司股东（持有100万元股权），任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2014年3月19日，盐城市地方税务局第五税务分局（以下简称地税五分局）向黄爱松（伊格拉公司）发出盐地税五罚告（2014）54015号《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以你单位（黄爱松、伊格拉公司）违反税法相关规定，造成少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110万元为由，拟对黄爱松（伊格拉公司）处以罚款165万元。2014年3月26日，地税五分局又作出盐地税五通告（2014）54017号《税务事项通知书》，决定撤销盐地税五罚告（2014）54015号《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同日，作出盐地税五罚告（2014）54017号《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以黄爱松违反税法相关规定，造成少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70万元为由，拟对黄爱松（伊格拉公司）处以罚款35万元。2014年4月11日，黄爱松缴纳罚款35万元。2014年5月12日，地税五分局向杨丽征收个人所得税70万元。
一审争议焦点为：合同约定“公司转让价格为450万元，该价款为甲方（杨丽）净得价款”是否表示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应当由黄爱松负担。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公司转让协议》的性质。1、伊格拉公司性质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是企业法人，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杨丽作为该公司的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选择管理者等权利，并可以依法转让股权，但不得将公司资产进行转让。2、杨丽与黄爱松2011年3月18日签订《公司转让协议》，在黄爱松履行付款义务之后，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因此，该《公司转让协议》实质上就是股权转让协议。3、杨丽与黄爱松虽于2011年6月16日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杨丽将其持有的伊格拉公司股权以100万元价格转让给黄爱松，但双方实际是按照《公司转让协议》履行的。因此，杨丽与黄爱松之间签订的《公司转让协议》是双方为转让伊格拉公司股权订立的并已经履行的契约。
（二）关于杨丽净得价款450万元能否理解为应当由黄爱松缴纳个人所得税的问题。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的规定：“个人所得税，以所得人为纳税义务人，以支付所得的单位或者个人为扣缴义务人。”该法第三条第五项规定纳税人应当按照财产转让所得的20%缴纳个人所得税。故本案中杨丽作为股权转让人是纳税义务人，黄爱松作为股权受让人是代扣代缴义务人。2、因双方合同中已明确约定“转让价格为450万元，该价款为原告净得价款”，从文义理解就是杨丽作为股权转让人净得450万元转让款，不承担与股权转让相关的一切税费。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黄爱松应当承担杨丽因股权转让所产生的个人所得税。原告杨丽要求黄爱松给付70万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人民银行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三）关于杨丽要求伊格拉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1、杨丽与黄爱松2011年3月18日签订《公司转让协议》，杨丽的合同相对人是黄爱松，而非伊格拉公司。故依据协议杨丽只能向黄爱松主张权利；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规定了公司的股东在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况下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非公司对股东个人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如果存在债务，也是股东黄爱松与杨丽的债务，而非伊格拉公司的债务，因此杨丽要求伊格拉公司对黄爱松个人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少法律依据。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黄爱松应当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杨丽70万元，并自2014年5月26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贷款利率的标准向杨丽支付利息。二、驳回杨丽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黄爱松负担。
黄爱松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个人所得税为不能转嫁他人的，由纳税人直接负担的直接税，一审法院认定“净得价款”为约定黄爱松承担个人所得税是变相鼓励这种不符合常态的交易形式，变相降低交易额，使以交易额为纳税依据的流转税降低，最终构成税收规避，明显违反税务立法精神。即使双方就以“净得价款”约定由黄爱松承担个人所得税，也因违反实质课税原则而无效，属于无效条款。因此，本案所涉70万元个人所得税，不能转嫁给黄爱松。2、本案所涉个人所得税为不确定的税款，双方无法在交易时就该税款进行约定。3、杨丽应缴纳的个人所得税并非工商办理过户手续的一个要件。4、在本次股权转让中，杨丽应缴的个人所得税属于其个人性质的事后税费，既非合同标的，又非合同履行的附随义务，因此与完全履行合同无关。5、杨丽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故意避税的情形，根本未考虑到缴纳个人所得税。6、涉案合同由转让方即杨丽提供，在约定不明时，理应作有利于合同文本接受者即黄爱松的解释，所以“净得价款”不应该包括应由杨丽负担的个人所得税。7、一审判决在认定“净得价款”时，仅仅以文义解释为由，牵强确认净得价款即不承担与股权转让相关的一切税费，于理于法不符。综上，在本案所涉合同中，双方未就个人所得税的负担达成一致，根据合同约定和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理应由杨丽承担个人所得税，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杨丽对黄爱松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杨丽二审答辩称：黄爱松与杨丽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杨丽转让公司净得价款450万，本案争议的70万元税款与杨丽无关，所谓“净得价款”应当是指剔除所有过户费用后的最终价款，否则双方约定净得价款就形同虚设，双方以约定方式过户的做法亦毫无意义。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伊格拉公司二审认同上诉人黄爱松的上诉意见。
上诉人黄爱松为支持其上诉意见，在二审庭审中提供了一份新证据：朱旭霞与唐洋电子邮件往来的打印稿，主要内容：朱旭霞告诉唐洋税务局查税让他们来处理一下，唐洋让朱旭霞转告黄总表示公司低价转让，减轻未来税务负担是必然考虑因素，办理手续时没有弄虚作假，有什么后果应当由对方公司处理。证明目的：杨丽在工商部门办理变更登记时使用虚假手续，没有去地税部门缴税。被上诉人杨丽对该份证据的质证意见为：真实性有异议，该份证据是打印稿，如果邮件往来真实存在，也与本案无关，只是真实反应了双方当时协议约定价款的初衷。
本院对黄爱松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的认证意见为：该证据形式要件不齐全，真实性无法确认，不作为本案裁判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涉案股权转让合同中有关甲方“净得价款”的约定是否有效？2、合同条款中的“净得价款”应当如何理解，本案中的个人所得税应当由谁承担
本院认为：（一）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合同中有关甲方“净得价款”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上诉人黄爱松与被上诉人杨丽于2011年3月18日签订的《公司转让协议》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第二条关于甲方“净得价款”的约定亦属有效约定，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
（二）关于合同条款中的“净得价款”应当如何理解，本案中的个人所得税应当由谁承担问题。合同第二项约定“转让价格及过户费用：公司转让价格为人民币肆佰伍拾万元整，该价款为甲方净得价款（甲乙双方以约定方式过户）”。对该条款的理解，上诉人黄爱松认为该条款未对个人所得税进行约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法》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个人所得税。被上诉人认为“净得价款”就是转让人不承担公司股权转让产生的一切税费包括个人所得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院认为，根据合同第二项的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的规定，个人所得税应由杨丽缴纳。首先，从合同条款文义理解来看，合同第二项约定转让价格及过户费用由甲方（杨丽）“净得价款”450万元，也即该“净得价款”仅排除了过户费用，并未排除个人所得税。个人所得税是股权转让交易完成后，税务部门对转让人所获收益根据相关规定征纳的税收，即个人所得税不在公司股权转让过户过程中所必须缴纳的过户费范围之内。其次，从合同签订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来看，2011年3月18日上诉人黄爱松与被上诉人杨丽签订《公司转让协议》，约定转让价格为450万元，2011年6月16日双方又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转让价格为100万元，可以看出双方在签订《公司转让协议》时轻信可以避免缴纳个人所得税，也就是说双方进行股权转让时均认为个人所得税可以逃避而不用实际缴纳，且实际上也没有一方主动缴纳个人所得税。由此推断，在签订《公司转让协议》时黄爱松及杨丽对个人所得税由谁缴纳没有约定。在此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的规定，股权转让产生的个人所得税应当由所得人为纳税义务人，即应由被上诉人杨丽承担此次股权转让产生的个人所得税纳税义务。再次，双方通过签订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方式规避税收，杨丽作为出让方系法定的个人所得税纳税义务人，其为了促成交易，通过降低股权转让价款使应由其承担的法定纳税义务逃避被国家税务机关征收的行为，损害了国家的税收利益，不应当获得司法机关的认同。
综上，上诉人黄爱松主张应由被上诉人杨丽承担案涉个人所得税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案涉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的责任主体认定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4）亭商初字第047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杨丽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4）亭商初字第047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黄爱松应当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杨丽70万元，并自2014年5月26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贷款利率的标准向原告杨丽支付利息”；
三、驳回被上诉人杨丽对上诉人黄爱松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合计21600元，由被上诉人杨丽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永军
代理审判员 钟红梅
代理审判员 徐 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吴云甲
附录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