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6民终3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住所地岳阳市君山区君山岛龙尾水上中心办公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611186270868G。
法定代表人：张辉，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榆，湖南昌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湖南昌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邱少波，男，汉族，1961年4月19日出生，住岳阳市岳阳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德智，湖南天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燕，湖南天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以下简称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上诉人邱少波土地、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榆、张莉，上诉人邱少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德智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双方于2004年9月24日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已解除；2、判令邱少波恢复承包地原状，并将承包地返还给君山水上开发中心；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邱少波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未认定邱少波在经营餐馆期间存在未通过环境评价审批，未办理排污许可的违法违约行为，未认定邱少波在合同履行期间存在迟延支付租金的违法违约行为，在双方当事人对合同解除的原因存在严重分歧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意见属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判决既认定合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又判令解除合同，对合同的合法有效性评价错误。3、一审判决由邱少波按现状返还租赁物不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和承包协议的约定。
邱少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上诉人在终审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向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承包的土地及房屋；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本案租赁合同提前解除的责任不在上诉人，不是上诉人违约行为造成的，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应依法给予上诉人合同提前解除的经济补偿。虽然上诉人就经济损失补偿问题另行起诉，但该案判决尚需时日。本案中虽然进行了证据保全，但保全证据不全面，而且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及其上级主管部门故意毁损了部分证据，造成上诉人因提前解除合同所造成的损失一时无法确定。由于上诉人承包的湖场养殖了大量鱼虾，未经价值审核，一审判决确定的十天时间无法有效保护上诉人的合法财产。
邱少波针对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上诉请求辩称，1、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向答辩人送达解除合同的通知，不论答辩人是否收到，对于解除合同的事实在一审庭前、庭中双方当事人虽然存在争议，但双方当事人均同意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是双方合意的结果。2、合同既然违法就不存在解除，既然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合同有效，解除合同就不是答辩人的原因，因为矮围不是答辩人建的。3、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以及相关损失由谁承担，答辩人已经另案起诉，不应再纳入本案审理范围。请求驳回君山水上开心中心的上诉请求。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针对邱少波的上诉请求辩称，本案合同解除后，邱少波应当恢复土地原状并立即将土地交还答辩人。
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04年9月24日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已解除；2、判令邱少波恢复承包地原状，并将承包地返还给君山水上开发中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9月24日，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签订了《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约定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将西口所有蔬菜基地、蔬菜基地湖床渔业、西口房屋等租赁物出租给邱少波，承包期限自2004年9月24日至2024年3月31日。2005年11月5日，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就西口房屋的使用签订《协议书》进一步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1994年4月5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设立，涉案租赁地划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2016年5月，涉案租赁地划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缓冲区。2017年9月28日，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以邱少波在租赁地非法排污、违规养殖严重违反合同笫三条第4项的约定为由，通知邱少波解除租赁合同，2017年10月27日，邱少波复函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否认存在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在通知中列举的行为，不同意解除合同。
对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邱少波是否存在租赁地非法排污、违规养殖行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提交了岳环委令77号、岳阳市政府督查室情况汇报、岳阳市君山区生态环境保护委员会函告、岳阳市公安局君山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岳市工商君撤字﹝2017﹞第001号、岳阳县渔政监督管理局拆除东洞庭湖违建矮围的通知及邱少波在东洞庭湖君山后湖水域捕捞作业的图片等证据，证明邱少波在租赁地经营餐馆、养殖行为非法。邱少波提交了西口渔村的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合伙人船舶证书、岳建函字14号、岳建字﹙1995﹚85号、湘水电洞工字〔1993〕48号、国土使用证、君山后湖合作协议等证据，证明邱少波经营餐馆、养殖行为合法。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真实、合法，均予以采信，确认2016年5月涉案租赁地划入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后，邱少波在租赁地经营餐馆及养殖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的相关规定。
一审法院认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合同，由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将拥有使用权的土地、房屋租与邱少波使用并收取租金，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为土地、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本案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已解除，邱少波虽不认可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请求解除租赁合同的理由，但表示因为国家建设、湿地保护区的需要可以提前终止合同的履行，双方就解除合同己达成共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第三十二条规定：“在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内，不得建设任何生产设施。……”，合同继续履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的上述规定，不利于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环境保护，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予解除。本案合同被解除后涉及的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问题，因湿地恢复需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采取措施进行，损失需鉴定机构评估后方能确定，双方当事人均同意另行起诉处理。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五﹚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协议书》；二、由邱少波于十日内向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和房屋；三、驳回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于2018年5月15日书面致函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请求协助确认邱少波租赁的土地和房屋在合同签订时和目前属于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哪个区域。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于2018年5月17日复函本院：称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于1982年，1994年经国务院批准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根据2006年国家林业局批准的《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整体规划》、2018年国务院（国办函［2018］19号）批准调整后的保护区范围与功能区划和本院提供的资料，以及该局现场核查，本案所涉土地和房屋均在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内，功能区划属保护区缓冲区。二审庭审中，邱少波同意交还租赁土地。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属于人民法院裁判权范围，虽然当事人未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但人民法院仍应依职权审查。本案属土地租赁合同纠纷，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诉讼请求虽然系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04年9月24日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已解除，请求判令邱少波恢复承包土地原状、返还承包土地，但人民法院在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查和裁判前，必须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和判决避免出现当事人利用诉讼“洗白”无效合同。本案中，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于2004年9月24日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2015年11月5日《协议书》虽然是双方当事人一致意思的表示，但合同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1994年颁布实施）第十八条规定：“自然保护区可以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自然保护区内保存完好的天然状态的生态系统以及珍稀、濒危动植物的集中分布地，应当划为核心区，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进入；除依照本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经批准外，也不允许进入从事科学研究活动。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缓冲区外围划为实验区，可以进入从事科学实验、教学实习、参观考察、旅游以及驯化、繁殖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等活动。原批准建立自然保护区的人民政府认为必要时，可以在自然保护区的外围划定一定面积的外围保护地带。”第二十六条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内进行砍伐、放牧、狩猎、捕捞、采药、开垦、烧荒、开矿、采石、挖沙等活动；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因教学科研的目的，需要进入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从事非破坏性的科学研究、教学实习和标本采集活动的，应当事先向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提交申请和活动计划，经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的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经2010年和2017年两次修正，上述条文均原文予以保留。邱少波租赁的土地和房屋从合同签订时到目前为止，虽然经历了湖南东洞庭湖保护区范围和功能区划多次调整，但均属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协议书》，将属于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土地承包给邱少波从事生产经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的禁止性规定，破坏了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生态环境，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协议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协议书》是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确认解除的问题。本院在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可以主动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的规定，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邱少波租赁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土地和房屋从事生产经营后，如何恢复土地原状，需要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有关自然保护区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授权的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确定方案，本案中可以先由邱少波按照土地和房屋现状返还给君山水上开发中心，邱少波添置的动产应当自行带走。因土地恢复原状造成的损失，双方当事人可以在最终修复方案确定后另行解决。双方当事人因合同无效后的损失处理问题，已经另案提起诉讼，本案不再处理。邱少波在二审庭审中同意向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和房屋，君山水上开发中心应当及时办理接收手续。
综上所述，上诉人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邱少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处理欠妥，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由邱少波在十日内向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交还租赁的土地和房屋）；
二、撤销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17）湘0611民初10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解除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协议书》）、第三项（即驳回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与邱少波于2004年9月24日签订的《水上中心蔬菜基地及其湖床渔业经营的租赁合同》及2005年11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四、驳回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岳阳市君山水上开发中心负担80元，邱少波负担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春龙
审 判 员 赵顺容
代理审判员 张 兰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楠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
第十八条自然保护区可以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
自然保护区内保存完好的天然状态的生态系统以及珍稀、濒危动植物的集中分布地，应当划为核心区，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进入；除依照本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经批准外，也不允许进入从事科学研究活动。
核心区外围可以划定一定面积的缓冲区，只准进入从事科学研究观测活动。
缓冲区外围划为实验区，可以进入从事科学试验、教学实习、参观考察、旅游以及驯化、繁殖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等活动。
原批准建立自然保护区的人民政府认为必要时，可以在自然保护区的外围划定一定面积的外围保护地带。
第二十六条禁止在自然保护区内进行砍伐、放牧、狩猎、捕捞、采药、开垦、烧荒、开矿、采石、挖沙等活动；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二十八条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
因教学科研的目的，需要进入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从事非破坏性的科学研究、教学实习和标本采集活动的，应当事先向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提交申请和活动计划，经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批准。
从事前款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将其活动成果的副本提交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