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3民终11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徐州市民主南路江苏恩华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大厦9层。
负责人：王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继伟，江苏光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士平,女,1956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新沂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江苏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艾荣利，男,1976年8月10日出生，汉族，司机，住新沂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艾可，江苏瀛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士平、艾荣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7）苏0381民初5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继伟、被上诉人李士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被上诉人艾荣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艾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发生后艾荣利离开现场，根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第1项的规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该保险条款作为保险合同的一部分已交给被保险人，并且在交给被保险人的保险单中，对相应险种的条款、免责条款及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的权利义务作了重要提示，上诉人已履行了告知义务。其次，从保险法第十七条的立法意图和目的进行考量，可以看出立法者认为，随着保险合同日益专业术语化，投保人有可能全然不知免责条款的存在，或者不甚了解免责条款的内涵和法律后果。在这种情况下，若保险人事先不对投保人做详细的说明，无异于投保人被强制接受该条款，有悖于合同法所倡导的合同自愿原则。但就本案涉及情形看，即便不具备保险专业知识的投保人也完全能够理解该条款的内容和法律后果。第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艾荣利在事故发生后有义务停车救人保护现场并迅速报警，但其在事故发生后离开现场，其在主观上具有逃避责任追究的动机，存在重大过错，客观上影响受害人的及时有效救助。在道德风险防范和社会价值取向上，纵容离开现场的交通事故责任人，则会诱发行为人以离开现场的方式掩盖无证驾驶、醉酒驾驶等其他严重交通违法行为的道德风险，与鼓励驾驶人谨慎、安全、守法的价值取向相违背。综上，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李士平因此次交通事故构成一个八级和一个九级伤残，因此其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应为16000元（50000*0.32），而法院认定为20000元偏高，上诉人不服。三、法院认定李士平存在误工错误。李士平在事故发生时已61周岁，达到法定的退休年龄，不存在误工费的问题。四、非医保用药应予以扣除。根据中国保监会出台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及《机动车辆保险条款》的有关规定，上诉人对医保范围内的用药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是错误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判决本案的过程中，对于事实的认定出现错误，结果显失公正，故上诉人不服，依法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李士平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查明上诉人主张的免责条款没有尽到明示义务，免责条款无效，另交通事故现场没有受到破坏，艾荣利离开现场并非逃避法律责任而是为了救助伤者李士平，如果艾荣利发生交通事故后置李士平生命健康不顾，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因此保险公司以离开现场拒赔的理由不能成立。李士平主张精神抚慰金2万元于法有据，李士平因交通事故造成终身残疾伤情严重，一个8级、一个9级，李士平至今不能与常人一样生活，该次交通事故不仅给李士平造成身体上的痛苦，也给其精神上造成了巨大打击，因此李士平主张2万元精神抚慰金于法有据。一审法院支持李士平误工费合理合法，根据最高院人损解释二十条，误工费的本质是为了补偿伤者无法正常工作而减少的损失，我国没有任何一部法律规定年满60岁就丧失劳动能力，现实中，特别是我国农村地区大部分年满60岁的人还是在为家庭生活奔波，其劳动也是家庭生活主要来源，因此一审法院支持李士平误工费并无不当。关于非医保用药，李士平因交通事故受伤后被送往新沂市人民医院治疗，其治疗用药是其主治医生根据其伤情进行必要的合理治疗用药，李士平作为受伤者无法左右医生的治疗用药，另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哪些是非医保用药，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被上诉人艾荣利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依据。上诉人未向艾荣利出示过保险合同，也未向艾荣利说明免责条款，未尽到说明义务，根据保险法17条第二款，上诉人的免责条款对艾荣利不产生效力。同时，事故发生后艾荣利立即报警，并拨打急救电话，联系将伤者送医，主观上没有逃避法律追究故意，因此上诉人的第一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于上诉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非医保用药扣除的答辩意见同李士平。
李士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两被告共同赔偿医疗费93691.10元（以医疗费发票为准）、误工费7335元[48.9元/天×150天]、护理费9000元[100元/天×90天]、营养费3060元[34元/天×9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2700元[50元/天×54天]、残疾赔偿金112678.40元[17606元/年×20年×0.32]、精神抚慰金20000元、鉴定费2500元、评估费200元、车辆损失2300元、交通费3554.30元，合计257018.80元；2.诉讼费、保全费等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10日13时许，艾荣利驾驶苏Ｃ×××××号小型普通客车，沿X204北时线由南向北行至9KM（踢球主街）十字路口地段时，遇相对方向李士平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发生交通事故，致李士平受伤，两车不同程度损坏，事故发生后艾荣利离开现场。经新沂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艾荣利负事故全部责任，李士平无责任。艾荣利驾驶的其所有的苏Ｃ×××××号小型普通客车在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不计免赔商业险5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7年2月11日至2018年2月10日。
事故发生后，李士平在新沂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54天，花费医疗费92994.35元，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已先行垫付10000元，艾荣利垫付40000元。经新沂市人民医院诊断李士平主要伤情为：“多发性肋骨骨折（两侧）、两肺挫伤、左侧气胸（少量）、两侧胸腔积液（少量）、创伤性脾破裂、左侧肩胛骨下缘骨折、肝挫伤、左肾挫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出院后医生建议：“休息治疗叁月，门诊随访、定期复查”。2017年9月4日，李士平至新沂市人民医院进行复诊，为此支出医疗费695元。2017年7月17日，李士平委托江苏徽商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李士平所有的宗申牌电动三轮车因本事故造成的车损进行车辆修复价格评估，该评估机构于2017年7月21日作出公估报告，认定该宗申牌电动三轮车的维修评估金额为2300元（已扣除残值10元），李士平为此支出评估费200元。
一审期间，李士平申请对其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进行鉴定。2017年9月18日，连云港市第三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连三院司鉴所[2017]临鉴字第A153号《司法鉴定意见》，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李士平因交通事故受伤，致脾破裂行脾切除术，构成人体损伤捌级伤残；左侧第1-10肋骨及右侧第4-6肋骨（共13根）骨折，构成人体损伤玖级伤残。休息（误工）期以150日，护理及营养期各90日为宜。”李士平为此花费鉴定费2500元。依据李士平的申请，本院于2017年6月28日作出（2017）苏0381财保101号民事裁定，查封了苏Ｃ×××××号小型普通客车。李士平为此支出保全费220元。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李士平提供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新沂市人民医院住院病案、医疗费发票、用药清单、病情证明书、农业承包合同、司法鉴定意见及鉴定费发票、公估报告及评估费发票、（2017）苏0381财保101号民事裁定书及保全费发票，艾荣利提供的驾驶证、行驶证、交强险及商业险保单，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提交的道路交通事故抢救费支付（垫付）通知书等证据在卷佐证，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李士平因交通事故人身受到伤害，依法有权获得赔偿。经公安机关认定，艾荣利负事故全部责任，李士平无责任，该认定并无不当，予以采信并作为定案依据。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依据商业保险条款主张事故发生后艾荣利离开现场，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对此，该院认为，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未举证证明双方投保时存在特别约定，同时，艾荣利亦主张其与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签订保险合同时，保险公司并未告知其特别约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对此保险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上述法定告知义务，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对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故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应先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向李士平承担赔偿责任，交强险责任限额外的损失部分，由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向李士平承担赔偿责任，超出商业险限额外的部分，由艾荣利承担赔偿责任。
李士平主张的医疗费用，有相应的医疗费票据并结合住院病案予以证实，予以支持。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主张应扣除非医保用药，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且受害人因交通事故受伤后，医院根据其伤情采用相应的药物及医疗技术进行积极救治，至于用药范围，非受害人及被保险人所能分辨和控制，除确非保险事故引起的医疗行为或用药外，侵权人均应予以赔偿，故对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要求扣除非医保用药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均未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予以支持。关于误工费，李士平虽已达退休年龄，但其尚有承包地需要经营，依然从事农业生产劳动，同时结合当地农民的实际情况，其劳动能力尚未丧失，故支持按照农村收入标准计算为7230元[48.2元/天×150天]。关于护理费，李士平主张的护理费过高，认定为7200元（80元/天×90天）。李士平主张残疾赔偿金按照农村标准计算20年为112678.4元，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不予认可，主张应按照19年计算。经审查，李士平系1956年4月出生，至定残之日已满61周岁尚不满62周岁，残疾赔偿金应按19年计算，故该项损失应为107044.5元[17606元/年×19年×32%]。考虑李士平构成两处伤残给其本人造成的生活上的诸多不便及产生的较严重的精神痛苦，李士平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的请求，依法予以支持，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应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优先赔付。关于交通费，结合李士平受伤程度以及住院的期限、路途、必要的交通工具等因素，酌情调整为1200元。关于车辆损失，李士平依据其单方委托的评估机构认定的意见，主张车辆损失2300元，对此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虽不予认可，但亦未申请重新评估，故依据该公估报告认定涉案电动车的车损价格为2300元。
综上，李士平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应确定为：医疗费93689.3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00元[50元/天×54天]、营养费3060元[34元/天×90天]、误工费7230元[48.2元/天×150天]、护理费7200元[80元/天×90天]、交通费1200元、残疾赔偿金107044.5元[17606元/年×19年×32%]、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车辆损失2300元，合计244423.85元。该损失应由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22000元（10000元+110000元+2000元），扣除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已垫付的10000元，还应赔偿112000元；因苏Ｃ×××××号车辆在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投保了商业三者险，根据事故双方责任及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的约定，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应由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赔偿122423.85元[244423.85元-122000元]。因此，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李士平损失共计234423.85元（112000元+122423.85元）。李士平超出以上范围外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艾荣利垫付的40000元医药费，艾荣利要求返还，应由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从支付给李士平的赔偿款中扣除后返还给艾荣利。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士平支付赔偿款194423.85元（234423.85元-40000元）；二、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艾荣利垫付款40000元；三、驳回李士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00元，保全费220元，评估费200元，鉴定费2500元，合计3120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且到庭的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应适用侵权责任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予以认定。各方当事人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受害人李士平的治疗、涉案车辆的投保、公安机关认定由艾荣利负事故全部责任及一审法院计算的各项赔偿数额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一审庭审中受害人李士平陈述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艾荣利离开现场是为了救助伤者李士平去医疗抢救，并非为了逃避法律责任，且事故现场没有受到破坏，故公安机关未认定艾荣利构成交通肇事逃逸，且上诉人不能证明其已尽到该免责条款的明示告知义务，故一审法院判决保险公司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于法有据，对上诉人该上诉意见不予支持。李士平因本案交通事故造成一个8级、一个9级的严重伤残后果，给其身体和精神均造成了较大伤害，一审法院根据其主张判决2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应为16000元（50000*0.32）”于法无据，不予采信。李士平虽已超60周岁，但仍有劳动能力，法律并未规定60周岁后具有劳动能力者不能产生误工损失，故对一审法院判决受害人误工费予以维持。李士平因交通事故受伤后系被动接受医院医生治疗，对用药并无选择性，且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哪些非医保用药应予扣除，故对其该主张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人寿财保徐州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慧娟
审判员 陈 禹
审判员 赵东平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俞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