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1民终28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章丘市第二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章丘市。
法定代表人商东起，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健锋，男，1989年1月14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广东省电白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广平，男，1962年5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秉为，男，1929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凡英，女，1929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广玲，女，1961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珂珂，女，1986年6月8号出生，汉族，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强，男，1993年8月31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
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卢明洲，山东洞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志峰，男，1976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
委托代理人刘树华，女，1959年12月6日出生，章丘翔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住章丘市。
原审被告孟庆召，男，1972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
原审被告东广新，男，1971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章丘市。
上诉人章丘市第二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二建公司）、东广平因与被上诉人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珂珂、李强、原审被告东广新、王志峰、孟庆召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章丘市人民法院（2015）章民初字第37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一、二建公司在承建的章丘碧桂园项目中修建了生活区活动板房7排约600平方米。施工结束后，2015年6月11日，二建公司驻该工地的施工队长梁健锋代表二建公司与东广平签订《临建设施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二建公司将项目生活区板房约600平方米一次性卖给东广平，合同总价款为12000元，合同签订后，东广平向二建公司支付了12000元。2015年11月14日，王志峰让孟庆召陪同一起去碧桂园工地购买活动板房，王志峰与东广平经协商达成一致，由王志峰以2600元的价格购买活动板房一排，价款由王志峰支付给了东广平。2015年11月14日晚上，孟庆召带领王志峰找到东广新，双方约定涉案板房拆除的劳务费用总共为400元，由东广新找人拆除，东广新当晚联系了李德平、潘广玲、王彬先、孟庆华4人。2015年11月15日上午，李德平、潘广玲等四名拆除作业人员开始拆除活动板房，操作过程中，在拆除房顶彩钢瓦固定螺丝后，房顶突然坍塌，李德平从活动板房屋脊上坠地，经医院抢救后无效死亡，李德平家人支付抢救费用4294.4元。二、李德平系李秉为、孟凡英之子，潘广玲之夫，李强、李珂珂之父。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系李德平全部第一顺序继承人。
当事人对下列事实有争议：一、关于提供劳务者李德平死亡所造成的损失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李德平生前在劳务市场打工，并不以务农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主张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二建公司、王志峰、孟庆召、东广新、东广平对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主张的医疗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数额和标准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主张的丧葬费23193元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确认，本案可纳入赔偿范围的损失为医疗费4294.4元、死亡赔偿金602922.5元（含被扶养人生活18482.5元）、丧葬费23193元共计630409.9元，赔偿义务人应当按照原审法院认定的民事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另行确定赔偿数额。二、关于本案接受劳务一方的认定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东广新主张400元的劳务费4名拆除作业人员每人100元，其只是介绍人，4名拆除作业人员是向孟庆召和王志峰提供劳务，东广新并申请王彬先、孟庆华出庭作证，但王彬先证明东广新与其约定的劳务报酬为95元，并非东广新所辩称的每人100元，潘广玲对此也予以认可。在孟庆召的介绍下，东广新与王志峰就拆除板房劳务费达成一致后，其另行组织拆除作业人员进行施工，并与拆除作业人员另行就劳务报酬进行了约定，应予以认定东广新是接受李德平等人劳务的一方。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东广新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不具备相应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应根据其与李德平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李德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尽到相应的安全注意义务，其自身也有过错。原审法院酌定，由东广新对本案李德平死亡所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70%（630409.9元×70%，精神损害抚慰金另行确定赔偿数额）的民事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王志峰应当知道东广新没有相应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应当与东广新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施工现场临时建筑物技术规范》规定，临时建筑的拆除应遵循“谁安装、谁拆除”的原则，拆除高度在2米及以上的临时建筑时，作业人员应在专门搭设的脚手架上或者稳固的结构部件上操作，严禁作业人员站在被拆墙体、构件上作业。二建公司对涉案板房负有拆除责任，其以买卖的形式转嫁其应承担的责任，违反了上述强制性规定。东广平违法以买卖的形式处理涉案应拆除的板房并从中获利，其与二建公司共同实施侵权行为，导致了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均具有明显过错，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孟庆召对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无主观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东广新赔偿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医疗费、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共计441286.93元。二、东广新赔偿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三、王志峰、东广平、章丘市第二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对孟庆召的诉讼请求。上述给付，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如未按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04元，由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强、李珂珂负担3234元，东广新、王志峰、东广平、章丘市第二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共同负担7070元。
上诉人二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判决我公司对本案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已于2015年6月11日履行完毕。2015年11月14日东广平又将涉案的部分活动板房出售给王志峰，王志峰随后通过东广新找来李德平（死者）对板房进行拆除。我公司与东广平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根据我国《合同法》之相关规定，买卖合同中标的物交付买受人后，风险也随之转移。而本案中，我公司将活动板房交付给东广平后，活动板房的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我公司已经失去对活动板房的处分权利。至于东广平取得活动板房的所有权后，如何进行处理是其个人的权利，我公司无权进行干涉。但原审法院却以《施工现场临时建筑物技术规范》中所谓的“谁安装，谁拆除”原则为由，认定：“二建公司以买卖的形式转嫁其应承担的责任，违反了强制性规定。”我公司认为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上诉人对本案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首先，凡法律无明文规定或当事人之间无明确约定的，不应判由当事人承担连带责任。其次，JGJ／T的意义是表明该文件只是建工行业推荐标准，并非强制性标准，不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但原审法院却错误的据此认定上诉人“违反了强制性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应当按照2014年山东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进行计算；李德平（死者）系农业户口，其生前始终与潘广玲（死者妻子）居住在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的家中，平时主要以务农为生，偶尔才进城打工。需要说明的是，李德平受邀拆除板房时就是在农村家中接的活儿，接活儿后才和其他几个同村村民一起进的城。因此，李德平并不符合在城市连续居住满一年的标准，并且其主要生活来源也并非来源于城市。所以其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应当按照2014年山东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1882元／年进行计算。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书第三项，驳回李德平亲属对我公司的诉讼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书第一项，改判死亡赔偿金为166348元(11882元X20年X70%)。
被上诉人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珂珂、李强共同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正确，应予维持，请求驳回二建公司的上诉请求。根据施工现场临时建筑物技术规范和建筑法的相关规定，临时建筑的拆除应遵循谁安装谁拆除的原则，并应编制拆除施工方案，按照规定程序进行审批，对作业人员进行技术交底。施工单位从事建设工程的新建拆除等活动应具备国家规定的注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和安全生产等条件，依法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许可的范围内承揽工程。在本案中二建公司将涉案平板房卖给东广平，东广平并不具备相应的拆除资质，因此，辩称已经将平板房卖给东广平不能成立。关于赔偿标准问题，二建公司认为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我方认为李德平生前长期在劳务市场打工，并不以务农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济南地区已经取消农镇和农村户口的划分，因此，我方主张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请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东广平针对二建公司的上诉陈述意见称：对二建公司的上诉没有异议。
上诉人东广平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东广平、二建公司及王志峰三者之间的相互买卖行为合法有效，其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所以活动板房的所有权自交付之日起转移买受人，自所有权转移之日所发生的法律后果由买受人承担。2015年11月14日，经孟庆召介绍，原审被告王志峰购买了上诉人东广平活动板房一排，活动板房的所有权转移给王志峰。三者之间的买卖行为并非是法律及部门规章制度的禁止性行为。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施工现场临时建筑技术规范》是部门规章制度，该规章制度并没有约定生产区活动板房禁止买卖，其买卖行为并非是禁止性行为；且规章的约定与现行的法律法规部分抵触，其抵触部分当属无效。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该案公安机关侦查尚未侦查终结，法院不应受理此案。本案涉案人员李德平死亡原因与东广平等人无关联性，参与度为零。在拆除板房过程中坠落并非李德平死亡的直接原因。事故发生以后，章丘市公安局圣井派出所已受理此案，案件还未侦查终结，李德平死亡原因是否是自身疾病还是他人的故意伤害行为或预谋伤害等有待于公安部门对尸体的检验。在公安部门未尸检的前提下，李德平的家人仓促对李德平的尸体进行火化，其后果应自行承担。三、李德平是章丘市埠村街道办事处翟家庄村村民，家中有责任田，平时以种地为生，所以应按农村标准进行赔偿。所以原审判决赔偿款项适用法律错误且赔偿范围笼统模糊，对赔偿款项的各项数额上诉人不明白也不知情，同时也不认可。四、李德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尽到安全义务，在其负责人未到场安排的前提下，擅自自作主张并施工拆除，其应承担全部责任。综上所述，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书第一项及第三项，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李秉为、孟凡英、潘广玲、李珂珂、李强共同答辩称：东广平在上诉状中称自己已经将涉案平房卖给王志峰，自己不应承担责任，我方不予认可。我方认为东广平并不具备平房拆除的资质，他从二建公司购买板房，就违反了国家相关规定，东广平又将板房卖给并不具有拆除资质的他人，同样违反了国家相关规定。因此东广平在本案中应该承担责任。关于赔偿标准问题一审判决的对。
上诉人二建公司针对东广平的上诉陈述意见称：没有意见。
原审被告东广新、王志峰、孟庆召未陈述意见。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施工现场临时建筑物技术规范》规定，临时建筑物的拆除应符合现行行业标准《建筑拆除工程安全技术规范》；临时建筑的拆除应遵循“谁安装、谁拆除”的原则；拆除施工前，施工单位应编制拆除施工方案、安全操作规程及采取相关的防尘降噪、堆放、清除废弃物等措施，并应按规定程序进行审批，对作业人员进行技术交底；拆除高度在2米及以上的临时建筑时，作业人员应在专门搭设的脚手架上或者稳固的结构部件上操作，严禁作业人员站在被拆墙体、构件上作业。根据上述规定，施工现场临时建筑物的建设与拆除属于建设工程的范畴，施工单位需要一定的资质。本案中，二建公司作为建设单位建设了涉案的活动板房，由于该活动板房并不是可以合法出售的房产，二建公司通过《临建设施买卖合同》将该活动板房卖给东广平实质上是将活动板房的板材和有关零部件出售给东广平，而不是将房屋出售给东广平。但二建公司将未拆除的活动板房交付给东广平，实质上是由东广平自行拆除，因此，该买卖合同还包含着拆除活动板房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同样东广平将该活动板房又出售给王志峰的买卖合同亦包含着拆除活动板房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王志峰又将拆除活动板房的工程承包给东广新。东广新作为接受劳务一方，未能提供安全拆除的条件，确保安全施工，过错明显，应当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李德平作为提供劳务者，在提供劳务工程中未能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次要责任。原审酌情认定东广新承担70%的责任并无不妥之处。拆除上述活动板房的建设工程虽经层层发包，但接受发包的东广平、王志峰、东广新均不具备有关资质，亦不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条件。原审判决二建公司、东广平、王志峰对东广新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
李德平以打工收入为主要经济来源，并不以务农收入作为主要经济来源，原审按照城镇居民的有关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各方当事人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公安机关已经将李德平死亡作为刑事案件立案调查，因此，并不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的审理。
综上所述，二建公司与东广平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608元，由上诉人章丘市第二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东广平各负担103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邵举强
代理审判员 马立营
代理审判员 曹 强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徐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