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金商终字第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东华。
委托代理人：钱青，浙江信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群，浙江信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白云街道东义路111号3楼。
法定代表人：ＸＸ，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文伟。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胡江榕，浙江良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东华为与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厦公司）、杜文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3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被告广厦公司因承建临安市秋水览山工程之需，于2012年7月15日，由被告杜文伟代表该工程项目部与原告张东华签订购销合同一份。双方约定由原告向被告所属的秋水览山项目部提供木材，货到工地，验收合格后由收货人贾云才代理人签字；付款方式：在货物款在2012-09-30时工程还需用材料，先付到货总额款的60%，其余在2013年1月31日前付清全款，如需方未按时付款，视为违约，需支付供方每天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原告陆续向被告工地供货。2013年1月23日，经贾云才对方木数量予以核对，共计货款为467964元。被告已先后多次支付货款共计467420元，其中最后一笔货款是2014年2月19日被告交付原告一张票面金额为17.5万元，支付日期为2014年6月20日的转帐支票。后原告在广厦建设集团嘉兴分公司2014年6月20日的付款凭证领款人栏内签字，并在领款用途中加注：“方木款全部付清（2014、2、19收到6月20日支付支票一张￥175000元）”。现原告以被告未付清货款及违约金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在第一次庭审后，本院责令原告提供被告已支付款项的具体金额及具体时间，原告以其自认即可的理由拒绝提供相关证据。
原审原告张东华于2014年9月2日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一、两被告支付原告货款544元，并支付违约金64066.22元（暂计至2014年7月31日，直到判决书指定付款履行期满之日止）；二、两被告对支付原告货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两被告答辩称，原告所诉涉案工程的木材款已全部结算完毕，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告已出具“方木款全部付清”意见后，是否仍有权要求被告支付尚欠货款544元及违约金？对此分析如下：一、虽然原告在诉请中主张被告尚欠其货款544元，但其在2014年6月20日被告公司的付款凭证中却已注明：“方木款全部付清”的内容，故该付款凭证记载的内容应当视为原、被告就本案合同的最后结算意见。根据常理分析，原告签署“方木款全部付清”的意见，系对原、被告关于合同约定的买受人义务的概括性认可，应当理解为原告认可本案被告已全部履行合同义务，即使被告履行存在瑕疵或尚未全面履行，原告也不能再行主张。二、由于本案原告未提供被告具体付款的时间和金额，其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的请求缺乏明确的证据证明。综上，原告要求两被告支付货款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主张双方已进行最后结算并履行完毕的辩称意见，与本案查明的事实相符，原审法院予以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东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6元，减半收取708元，由原告张东华负担。
上诉人张东华不服上诉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并没有明确认定被上诉人二是否是本案适格的主体。在一审中，上诉人提供了证据四购销合同一份，用以证明被上诉人二杜文伟与多家公司存在挂靠关系，证据五广厦公司秋水览山项目人员登记表一份，用以证明该项目由被上诉人一承建。而一审判决以“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为由，没有采纳原告提供的证据四、五为定案依据。在判决书后文审理查明中也仅仅是记载“由被告杜文伟代表该工程项目部与原告张东华签订购销合同一份”，并没有查明被上诉人二杜文伟是否是被上诉人一的实际承包人。事实上，交易之初，杜文伟自称承接了秋水览山工地，是项目实际负责人。因目前建设市场上挂靠关系十分普遍，且另一案外公司承建的工程新明半岛工程h1区块也是由杜文伟实际负责的，也签了同样的供销合同（证据四），表明杜文伟与多家公司存在挂靠关系，我们有理由相信涉案工地是由杜文伟实际负责的。结合证据一、四、五，可以知道秋水览山项目由被上诉人一承建，杜文伟实际负责该项目，且有权代表被上诉人一工程项目部签订合同，项目工地实际也接受了原告送的货物。所以在本案中，杜文伟是适格的被告主体，应与被上诉人一承担连带责任。二、被上诉人尚欠上诉人货款544元。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合同、送货单、秋水览山工地结算清单，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双方实际发生的货物总价值为467964元，被上诉人先后多次支付货款共计467420元。但一审判决却将2014年6月20日付款凭证上方记载的“方木款全部付清”视为双方的最后结算意见，并“根据常理分析”认为这是双方对合同约定的买受人义务的概括性认可，理解为原告认可本案被告已全部履行合同义务，即使被告履行存在瑕疵或尚未全面履行，原告也不可再行主张。这一认识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法律与常理。首先，这张凭证是付款凭证，并不是结算清单，上诉人在付款凭证上签字，仅是对金额17500元的确认，并没有结算的意图。其次，付款凭证上“方木款全部结清”字样并非上诉人所写，而是被上诉人事后添加。即使上诉人明确表示放弃申请鉴定，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故应由被上诉人对是否付清货款承担举证责任。而被上诉人提供的付款凭证，上诉人明确提出异议，被上诉人应予以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退一步讲，即使付款凭证上“方木款全部付清”字样，在张东华签字时就存在，也不能像一审法官那样“根据常理分析”得出系对方“对关于合同约定的买受人义务的概括性认可”的结论。因为根据该证据具体构成可见，该证据是付款凭证不是对帐单，也不是结算单，且该份付款凭证是针对秋水览山、新明半岛两个工地。“方木款全部付清”领款用途一栏处，并不是在特别约定的条款里。据此分析，可得出两种结论。一种是因为被上诉人没有提请张东华注意，其在签字时并没有看见那几个字。另一种是当时张东华回忆错误，误以为收到了这笔钱以后货款已经付清，记载与事实有出入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是哪一种，被上诉人交给上诉人支票时并没有与他核对帐目，张东华也并没有明确表明放弃544元货款，实际上还欠了544元人民币的。三、上诉人并没有放弃主张违约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涉外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二、三款规定：买卖合同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买受人以出卖人接受价款时未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为由拒绝支付该违约金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买卖合同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但对帐单、还款协议等未涉及逾期付款责任，出卖人根据对帐单、还款协议等主张欠款时请求买受人依约支付逾期复返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对帐单、还款协议等明确载有本金及逾期付款细细数额或者已经变更买卖合同中关于本金、利息等约定内容的除外。而本案中，付款凭证中“方木款全部付清”最多仅能针对货款，不能扩大解释为放弃违约金或者付清违约金，应当理解为原告并没有在付款凭证中明确表示放弃违约金或者利息等，所以原告通过诉讼坚决主张要违约金是符合法律规定，应当得到支持。至于计算违约金所依据的付款时间和金额，也是有迹可循的，并不是像一审法院认为“由于本案原告未提供被告具体付款的时间和金额，其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的请求缺乏明确的证据证明”。且一审判决中记载的“另查明，在第一次庭审后，本院责令原告提供被告已支付款项的具体金额及具体时间，原告以其自认即可的理由拒绝提供相关证据”与事实不符，上诉人不仅在庭审中提交了证据，也在庭审后提交了代理词中予以分析说明。事实上，一审法院已经查明被上诉人先后支付货款共计467420元。而得出这一数字的具体依据来源于上诉人在庭上提交的证据三秋水览山工地结算清单、证据六进帐单。根据这两份证据是能够查明被告已支付款项的具体金额和具体时间的。其中秋水览山工地结算清单中记载，被上诉人在2012年9月底支付10万元，在2012年11月底支付10万元，在2014年1月9日支付92420元，还欠175544元。在被上诉人举证环节，被上诉人二杜文伟当庭提交了证据，一共四页，并不是判决书记载的“一份”。包括一页广厦集团嘉兴分公司的付款凭证，一页嘉兴银行转帐支票复印件、一页秋水览山工地结算清单、一页新明半岛结算清单。秋水览山工地结算清单与原告提供的一致。这表明被上诉人对结算清单上记载的前三次付款金额及时间没有异议。也就是截至至2014年1月9日，被上诉人尚欠货款175544元。至于被上诉人提供的2014年6月20日付款凭证，上诉人已经提供证据六进帐单用以证明这175000元于2014年6月27日进帐。对于此份证据，被上诉人并无异议，法院也予以采纳了。故截至至2014年6月27日，被上诉人实际支付货款467420元，尚欠货款是544元。并且即使上诉人仅是自认，但被上诉人对未按时付款是没有异议的。而如果被上诉人交付的是现金，上诉人是很难举证的，因为按照惯例是被上诉人支付货款时，上诉人出具收条给被上诉人的。那么根据举证规则，作为具有履行付款一方的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如果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自认的付款时间是有问题的，其应当提供正确的付款时间来证明上诉人多算了违约金。综上所述，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货款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都错误的情况下，判决被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明显损害了当事人的合同权益。为了正确适用法律，依法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及杜文伟共同答辩称：被上诉人认为：一、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主要理由如下：1、上诉人在上诉状第一理由认为一审法院没有确认被上诉人二为适格的主体，被上诉人认为该理由是错误的。上诉人在一审诉状中非常明确要求两被告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及违约金的责任。上诉人自己在一审中并没有明确要求的是被上诉人一还是被上诉人二。即不存在要求一审法院认定哪一个主体是适格的问题。2、二被上诉人在一审答辩时的理由是一致的。对诉讼主体并未提出异议。一致认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义务已经全部履行完毕。所以不存在要求法院来判决认定谁是适格被告的主体问题。3、上诉人的诉请在一审中被驳回了，不存在需要确定哪位被上诉人是承担权利义务的主体。所以一审判决在主体认定上没有任何错误。二、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尚欠货款为544元，该理由不能成立。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4年6月20日已经所有结算完毕，并且履行完毕。付款凭证不仅仅是结算的清单，更是双方履行合同完毕的证据。2、上诉人将“方木款全部付清”几个字不是他写的作为其上诉理由，是不能成立的。该几个字全部是由上诉人自己亲自书写所完成的。上诉人诉称没有看清这几个字或误以为货款已付清，也是不能成立的，与本案事实也不相符。2014年6月20日付款凭证就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履行完合同的全部认可。所以，上诉人认为尚欠货款544元的理由完全与本案事实不相符，应当予以驳回。三、上诉状第3点，上诉人要求适用的法条，被上诉人认为该法条在本案中并不适用，而且上诉人对该法条存在错误性的理解。1、在该司法解释里，非常明确出卖人根据对帐单还款协议等主张欠款时，请求买受人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时，由法院予以支持。这一条件在本案中是不适用的。在该条款上可以认为双方有对帐单或者还款协议，但没有履行完全部义务时，作为买受人出卖人根据请求主张尾款或者欠款的时候，可以请求违约金的。本案不适用该情况。本案是因为所有的尾款合同权利义务已经全部履行完毕。所以上诉人的主张没有放弃违约金是不成立的，适用法律也是错误的。本案应当适用合同法第91条的规定。如果说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那合同权利义务已经全部终止。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已消灭，未履行合同就不再履行，合同终止的法律后果结算条款清算条款争议解决方式等随之消灭掉了。本案中2014年6月20日，支付凭证里面记载方木款全部付清即被上诉人对买卖合同权利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买卖合同中权利义务已经全部消灭。根据被上诉人对法律的理解以及适用，上诉人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认定，截止于2012年9月30日供货金额为330884.90元，之后的供货数计算至2013年1月底期间计金额为137080元；按合同约定，2012年9月30日应付货款198530.94元，之后至2013年1月31日应付货款269433.96元。以上货款合计467964元（双方约定取整数）。被上诉人于2012年9月底付10万元，2012年11月底付10万元，2014年1月9日付92420元，2014年6月20日付货款175000元。有逾期付款的事实存在，按合同规定计付逾期违约金为64057.80元。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广厦公司因承建临安市秋水览山工程之需，由被上诉人杜文伟代表该工程项目部与上诉人张东华签订购销合同，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应确认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院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一、关于原审两被告的诉讼主体资格的认定及应由谁来负债务清偿责任的问题。上诉人诉称原审判决没有明确认定两被上诉人在原审的诉讼主体资格。从本案诉讼材料看，上诉人提起一审诉讼时，其在诉状中将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和杜文伟列为共同被告，且要求其共同承担清偿货款及违约金的责任。而原审判决也已将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和杜文伟列为共同被告。但从本案证据分析，临安市秋水览山工程由被上诉人广厦公司承建，被上诉人杜文伟是代表广厦公司以上述工程项目部的名义与原告张东华签订购销合同。广厦公司在一审诉讼中自认杜文伟是其公司材料采购员，与广厦公司非挂靠关系，故本案债务的责任主体是广厦公司，其是适格的被告主体，而杜文伟在本案买卖合同关系中，其行使的是职务行为，故其不是适格的被告主体，本案债务如成立，其清偿责任应由被上诉人广厦公司承担；二、关于双方债权债务是否结清的问题。从本案证据分析，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均认可购销木材共计货款为467964元。被上诉人广厦公司已先后多次支付货款共计467420元，货款与已付货款尚相差544元。但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广厦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开具的付款凭证上签字，该付款凭证上领款用途一栏载明“方木款全部付清”，所谓全部付清，即可认定上诉人已放弃对544元差额货款的追偿权。但根据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规定，2012年9月30日应付货款198530.94元，其余货款应在2013年1月31日付清全款，需方未按期如数付款，视为违约，须支付每天万分之五的违约金。被上诉人存在逾期付款的事实，按合同规定逾期违约金合计为64057.80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实体处理欠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中，要求被上诉人广厦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该部分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他上诉理由及请求，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三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3497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东华逾期付款违约金64057.80元；
三、驳回上诉人张东华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未按上述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或价款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7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16元；一、二审案件诉讼费合计2124元，由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国坚
审 判 员 应 倩
审 判 员 李建旭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代书记员 张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