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嘉商终字第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泉州市良兴染织植绒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安海镇坑边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黄良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焕灿，福建世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台华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施清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国江，浙江嘉诚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厦门良裕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嘉禾路***号****单元之一。
法定代表人：徐建平，董事长。
上诉人泉州市良兴染织植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台华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台华公司）、原审被告厦门良裕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裕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2013)嘉秀商初字第3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春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赵超和陈蓉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4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良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曾焕灿，被上诉人台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国江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良裕公司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自2012年3月13日至2013年4月10日，台华公司与良裕公司签订了《合同》38份，约定良裕公司向台华公司购买坯布。《合同》中均约定结算期限为“发货后30天结清”。台华公司共依合同提供了金额总计为42262993.25元的坯布，并开具了同等金额的发票。上述货物陆续运送到良兴公司的经营场所。良裕公司共向台华公司支付了如下几笔货款：2012年6月30日通过商业承兑汇票支付1000万元；2012年9月10日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支付30万元；2012年10月6日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支付30万元；2012年10月31日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支付100万元（两次各50万元）；2012年12月31日通过商业承兑汇票支付1000万元（台华公司称此汇票为空票，将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本案中认可良裕公司付款），合计为2160万元。买卖合同中，有28份代表良裕公司签字的经办人为马柱；代表良兴公司签收货物的经办人为李燕英。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双方多次就连续履行的合同以传真的形式进行对帐，由良兴公司将台华公司的对帐单的内容确认后回传给台华公司，对帐单上签字的经办人有林靓和李燕英。2013年5月10日，良兴公司向台华公司出具的最后一份《对帐单》载明：截止2013年4月30日，良兴共欠台华公司货款20662993.25元，由林靓签名。此后，双方未再有交易。2013年5月起，台华公司因无法联系到良裕公司的负责人，遂向原审法院起诉。
又查明，良裕公司于2003年9月18日成立，其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机械设备、箱包、纺织原料、布料等；现该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2013年3月22日前其法定代表人为黄智鸿，股东为黄智鸿和林映芸二人，其中黄智鸿持有80%的股份；2013年3月22日其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徐建平，其股东变更为徐建平和王锦添二人；现其住所地亦即办公地在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嘉禾路261号2505单元之一，系向他人承租的建筑面积为30平方米的房屋；现该公司已停止经营活动。良兴公司系由香港新兴贸易公司投资的外商独资企业，经营范围为生产服装、包装、化纤布、绒布、布料染整及从事纺织品的批发，董事长为黄良标，黄智鸿为董事及总经理；黄智鸿系黄良标之子。再查明：马柱、吴文刊、叶益何在社保部门登记的参保单位为良兴公司。双方的交易过程中，李燕英以良兴公司的名义向台华公司发寄邮件进行对帐。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台华公司与良裕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具有法律约束力。作为买受人的良裕公司，应承担支付价款的责任；未依合同约定的时间付款的，应赔偿台华公司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台华公司主张的利息起算的时间为2013年6月1日，已在双方最后一次对帐日即2013年4月30日的三十天之后，应予准许。本案争议的焦点之一，是良裕公司结欠台华公司货款的金额。台华公司提供的发货单、收货确认单、增值税发票、连续的9份对帐单及良裕公司的付款凭证等证据，能够充分地反映双方交易的情况；2013年5月10日的最后一份对帐单确认所欠货款的金额为20662993.25元，由林靓签字确认。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称林靓是良裕公司派驻良兴公司的工作人员，不管林靓是良裕公司的工作人员还是良兴公司的工作人员，根据9份连续的对帐单上的签名、盖章，可以确认的是林靓确是本案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台华公司的交易对象的经办人，其确认的欠款金额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故原审法院对2013年5月10日的对帐单中确认所欠货款的金额予以确定。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仅因对前面8份对帐单中的部分对帐单中对帐金额有争议而对台华公司的主张欠款金额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证据。事实上，连续的对帐表明有新的法律事件、事实加入，后面的对帐对前面的对帐有修正的作用，最后的对帐是对交易双方债权债务的总结，故对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的辩解不予采信。双方争议的焦点之二，是良兴公司应否承担责任的买受人问题。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均认为只有良裕公司是与台华公司发生买卖交易的合同相对方，良兴公司与台华公司没有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责任。台华公司则认为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法人人格混同，良兴公司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在本案合同履行的大部分时间，良裕公司与良兴公司的高管、股东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在与台华公司的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之间确有人事和财产混同的情况。首先，两公司人事混同。（1）两公司的实际经营管理人员混同。良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智鸿，是良裕公司的控股股东，在2013年3月22日前即本案的买卖交易的绝大部分时间，同时乃至至今仍在良兴公司担任董事及总经理职务；（2）代表良裕公司与台华公司签订合同的马柱，由良兴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应认为其与良兴公司有劳动合同关系；（3）马柱及签收货物并与台华公司对帐的人员李燕英、林靓等人均是以良兴公司的名义与台华公司发生关系，而良裕公司却称上述人员均为其派驻良兴公司的工作人员。其次，两公司经营业务和财产混同。（1）从两公司注册登记的经营范围看，有部分重合；（2）良裕公司与台华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实际收受货物的却为良兴公司；（3）合同履行中的对帐等行为均以良兴公司的名义作出；（4）在货物的实际收受人为良兴公司、并由良兴公司连续与台华公司对帐的实际情况下，两公司均未对在此交易中对两公司之间的关系作出解释，在回答台华公司代理人的发问中，良裕公司的代理人表示：良兴公司未向良裕公司付过款，也无需向良裕公司付款。（5）在质证马柱的身份时，良兴公司陈述马柱原在良兴公司工作，因公司的特殊关系，后到良裕公司工作，但养老金仍由良兴公司缴纳。可见，两公司间业务和财产均存在混同。现良裕公司已停止经营活动，未发现其有可用于承担民事责任的财产。正是基于两公司间的人格混同，在台华公司与良裕公司签订的38份买卖合同的实际履行过程中，良兴公司自始至终接收货物，并连续地与台华公司进行对帐，确认所欠台华公司货款的金额。故其应与良裕公司共同承担买受人的责任，否则良兴公司收受了货物，其既“无需向台华公司支付价款”，不符合公司法上的的资本维持原则和合同法上的诚实信用原则。故台华公司要求其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可以得到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良裕公司、良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台华公司货款20662993.25元，并赔偿台华公司利息损失（以20662993.25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自2013年6月1日起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案件受理费14511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50114元，由良裕公司和良兴公司负担，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良兴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第一，原审判决法律适用有误，首先，在适用范围上，公司法人人格否认案件必须是当事人诉请公司股东对公司的民商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台华公司并未提请法院判令公司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原审判决滥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在案件适用范围上是完全错误的；其次，在诉讼主体适用上，如果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审理本案，则公司股东应为被告，公司应为第三人，若台华公司的债权未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则法院应予释明后追加股东为被告，故本案在诉讼主体的适用上也完全错误；最后，构成要件判定适用错误，良裕公司并不存在注册资本显著不足的情形，也不存在与股东和良兴公司财产、业务、人事和经营场所混同的情形，股东也不存在对本公司进行不正当支配和控制的情形。第二，原审判决经济规则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20条之规定，若良裕公司人格被否认，应承担经济责任的也只能是公司股东而非良兴公司，原审判决显然错误。第三，台华公司原审的诉讼请求在原审庭审中已变更为请求法院判令良裕公司支付货款并赔偿利息损失，良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原审判决的结论与台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一致，根据我国实行的不告不理原则，原审法院无权变更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显然违背相关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免除良兴公司的连带清偿责任。
针对上诉，台华公司二审中答辩称：第一，良兴公司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首先，原审判决作出依据的是合同法的“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司法的“资本维持原则”；其次，原审判决说理部分是认定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存在公司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与公司法人人格否认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二者既有联系，也有区别，不能混淆。良兴公司的第一、二点上诉意见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判决依据的法理属不同范畴。第二，本案中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确实存在公司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两公司虽然表面上彼此独立，但实质上存在明显的人事、财产、经营业务与场所上的混同，两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均为黄智鸿，其利用良裕公司与台华公司签订合同，将货物送至良兴公司，即是要利用良兴公司的独立法人地位和合同法规定的合同相对性原则逃避债务，两公司该行为严重损害台华公司的合法权益，违背了法人制度设立的宗旨，也不符合合同法上的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第三，台华公司在起诉时请求原审法院判令良裕公司与良兴公司共同支付货款并赔偿利息损失，在庭审过程中随着材料的收集，认为两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才要求良裕公司根据合同约定承担责任，良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良裕公司二审中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中，良兴公司提交了4份委托加工合同以及对应的增值税发票（复印件），以证明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虽然存在特殊的关系，但在本案中系委托加工关系。
台华公司对该4份证据材料发表质证意见认为，该4份证据并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新证据的规定，不予质证。如果法院要求质证，对合同及发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合同系良兴公司为其主张所伪造。
良裕公司对该4份证据材料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对上述证据材料审查认证为：良兴公司不能提供增值税发票原件，增值税发票的真实性不能确定，即便委托合同与增值税发票为真，其所涉加工物与本案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是否具有关联性也难以确认，故本院对该4份证据不予认定。
二审中台华公司、良裕公司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有三。第一，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是否存在人格混同；第二，良兴公司在本案中的收货与对账行为的性质认定及其应否承担责任；第三，原审判决结果是否违背了不告不理的原则。
关于焦点一，关联公司的人员、业务、财务等方面交叉或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人格的，构成人格混同。从本案查明的相关事实可以看出，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确实存在密切的关联，除了业务上的交叉，也存在两公司人事上的交叉，但两公司是否存在财务混同在本案并无确切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在本案说理部分认为两公司存在人格混同理由不足，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本案所涉38份合同由良裕公司与台华公司签订，但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良兴公司在明知合同相对人为良裕公司，但在收货确认单及对账单客户单位又写明为良兴公司的情形下，接收货物并以自己名义与台华公司连续对账，该对账行为也得到了台华公司的认可，且良兴公司的对账金额和良裕公司的付款金额互为依据，并与台华公司开具给良裕公司的增值税发票货款金额相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未以书面形式或者口头形式订立合同，但从双方从事的民事行为能够推定双方有订立合同意愿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是以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中的“其他形式”订立的合同，结合本案的情况，可以推定良兴公司也为涉案合同的相对人，应与良裕公司共同承担支付货款义务。
关于焦点三，良兴公司认为台华公司已在原审中将请求变更为由良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判决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承担共同责任违背不告不理的原则。对此，本院认为，台华公司在起诉状中称其与良兴公司、良裕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依合同约定及双方对账，两公司应于2013年5月30日前付清货款，并据此诉请两公司承担付款责任，其后庭审中认为两公司存在人格混同遂变更诉讼请求由良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其变更诉请的原因系其对法律适用的不同理解使然，原审法院对此未予及时释明，存在不妥，但台华公司诉请之本意在于良兴公司与良裕公司共同承担付款义务，且狭义的共同责任的责任人承担的也是连带责任，原审法院的判决结果既未加重良兴公司的责任，也未违背台华公司请求的本意，且台华公司在二审中对此判决结果也无异议，故本院认为良兴公司的该上诉理由并不成立，应予驳回。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仅说理认定部分有误，鉴于最终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认为可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114元，由泉州市良兴染织植绒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春
代理审判员 赵 超
代理审判员 陈 蓉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金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