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终6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广生，男，汉族，1934年7月27日生（被告陈军之父），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裕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彦民，河北燕赵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河北燕赵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军，女，汉族，1973年12月17日生（原告陈广生之女），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蔚潇，系陈军配偶。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龙，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蔚潇，男，汉族，1970年1月25日生（陈军之夫），住北京市朝阳区。
原审被告：石家庄市开发区华能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中山东路***号先天下广场**座**层。
法定代表人：陈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闯，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俊会，男，汉族，1930年6月20日生，住石家庄市裕华区。系石家庄市开发区华能电气有限公司原登记注册股东之一。
原审第三人：梁启荣，男，汉族，1933年8月5日生，住石家庄市裕华区。系石家庄市开发区华能电气有限公司原登记注册股东之一。
上诉人陈广生因与被上诉人陈军、苏蔚潇及石家庄市开发区华能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能公司）、第三人王俊会、梁启荣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三初字第00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广生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彦民、王凯，被上诉人陈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龙、苏蔚潇，华能公司委托代理人李闯及苏蔚潇均到庭参加诉讼，第三人王俊会、梁启荣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广生的上诉请求是：撤销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三初字第00250号民事判决，确认2005年8月9日、2007年5月8日作出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确认陈军于2010年6月25日出具的承诺书即自2010年1月开始，每年给付申请人600万元为本案股权转让款；解除陈广生与陈军于2010年6月25日和7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判令华能公司的全部股权归陈广生所有并由陈军协助将股权登记变更至陈广生名下；判令陈军、苏蔚潇及华能公司向陈广生支付股权红利1000万元及2012年1月1日后应支付的股权红利。主要理由如下：1、2005年8月9日、2007年5月8日两次股权责任协议上陈广生的签字是陈军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不是陈广生真实意思表示，原审认定由陈广生负有举证责任属事实认定错误。2、陈军出具的承诺书是股权转让对价款，该承诺书与股权转让协议同日形成，不是巧合，而是对价，如果是赡养费，应该写明陈军父母而不是陈广生本人，且依据陈军的收入，如果没有股权收入，陈军不可能有支付每年600万元的能力。因此，应当认定陈军承诺每年给付陈广生600万元属股权转让的对价。3、陈军未按照其承诺给付陈广生股权转让对价款，构成违约，符合法定合同解除的条件，陈广生主张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并收回股权具有法律依据，并且，由于苏蔚潇与陈军系夫妻关系，应对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负连带责任，故苏蔚潇、陈军应共同返还管理华能公司期间的股权红利。
陈军辩称：2010年最后一次股权变更时，陈广生已对2005年8月9日和2007年5月8日的股权变动予以确认，并且，陈广生主张其签名系伪造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该两次变动均是陈广生真实意思表示，其主张股权变动无效没有事实依据。陈军承诺的款项系另一债权债务关系，陈广生可以另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认定承诺款并非股权转让对价符合法律规定。该承诺的前提是陈广生无偿转让股权后，陈军每年支付600万元的生活费用，该费用属于陈广生夫妻双方，因为他们夫妻关系和睦，在承诺书上未注明为父母双方的生活费也符合常理，陈广生依据时间推定该款为股权转让款属主观臆测，且该款没有截止日期，不能确定金钱总额，不符合股权转让款的特征。在陈广生不享有股东权利的情况下，其主张股权红利没有依据，原判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妥。
苏蔚潇辩称：苏蔚潇不是股权转让合同的相对方，也不是华能公司的股东，与本案无关，应驳回陈广生对苏蔚潇的诉讼请求。
华能公司辩称：股权转让是股东之间转让股权的法律关系，与公司无关，华能公司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对于陈广生主张收取公司红利的诉讼请求，因陈广生不是公司股东，因此，其无权主张收取红利，并且对公司红利的分配除应当具备公司盈利的条件外，还应当通过召开股东会才能确定，在不具备上述条件时，陈广生的诉请应当驳回。
陈广生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是，1、确认2005年8月9日、2007年5月8日两次股权转让协议及相关股东会议决议、章程修正、变更登记申请等无效；2、确认陈军于2010年6月25日出具的承诺书：自2010年1月开始每年给付原告的600万元为本案股权转让的对价款；3、解除陈广生与陈军于2010年6月25日和7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4、判决陈军依法协助陈广生至工商局办理全部股权在陈广生名下的股权登记变更手续；5、三被告连带支付欠付原告的股权红利1000万元及2012年1月1日后应支付的股权红利；6、三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陈广生与陈军系父女关系，陈军与苏蔚潇系夫妻关系。
工商登记记载，华能公司于1993年11月成立，原股东三人，其中陈广生持股66.67%，梁启荣、王俊会各持股16.665%。陈广生、陈军对梁启荣、王俊会为名义股东，在公司中既不享受权利也不承担义务，陈广生是第三人股权的实际控制人的事实均无异议，与梁启荣、王俊会陈述内容相一致。
工商登记记载，华能公司自成立以来，先后进行了四次股权变更登记。
第一次股权变更。2005年8月26日，公司原股东三人召开股东会，《股东会议纪要》载明，决定吸收新股东陈军加入，方式为梁启荣、王俊会将名下各自16.665%的股权无偿转让给陈军，该纪要显示有陈广生、梁启荣、王俊会三人的签名。并于2005年8月29日分别以《股权转让协议》的形式，梁启荣、王俊会将各自持有的16.665%股权无偿转让给陈军，协议尾部显示有陈军、梁启荣、王俊会的签字。2005年9月1日公司章程修正案显示陈广生持股66.67%,陈军持股33.33%，下有陈广生、陈军的签名。该次股权变动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
第二次股权变更。2007年5月8日，华能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陈广生将持有的36.67%股权无偿转让与陈军，该决议显示有陈广生、陈军的签名。同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陈广生将自己持有的66.67%股权中的36.67%无偿转让与陈军，该协议下部显示有陈广生、陈军的签名。同日，公司章程修正案载明变更后原告陈广生持股30%,被告陈军持股70%。该次股权变动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
第三次股权变更。2010年5月26日，股东会决议公司增加注册资本，由2700万增至3000万。由陈广生增资300万元，陈军放弃优先购买权，该决议显示有陈广生及陈军签名。同日，章程修正案对以上情况进行了明确，并有二人签名。石家庄永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石永信验字【2010】第06021号验资报告，确认华能公司收到陈广生注册资本及实收资本合计300万元。增资后，陈广生持股37%，陈军持股63%。华能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
第四次股权变更。2010年6月25日，华能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由陈广生将剩余37%股权无偿转让给陈军，并由陈军接替陈广生出任华能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职务，任命陈广生为公司监事。该决议下部显示有陈广生、陈军签名。2010年6月25日、7月1日，陈广生与陈军签订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两份协议除7月1日协议注明陈广生、陈军身份证号码，6月25日协议没有注明陈广生、陈军身份证号码外，其他内容一致，均约定陈广生将剩余的37%股权无偿转让给陈军，两份协议下部均有二人签名。2010年7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在工商局备案。2010年7月1日，华能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变更内容为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变更，变更登记申请书上有原告陈广生、被告陈军的签名。工商部门对上述变更内容予以变更登记。
另查明，2010年6月25日，陈军向陈广生出具“陈军每年向父亲陈广生支付人民币600元正，每半年支付一次。（税后）从2010年1月开始。特此保证”的书面文件一份。陈军签署该文件后，未按承诺支付全部款项。
陈广生对2005年8月第一次股权变更登记文件、2007年5月第二次股东股权变更登记文件、2010年5月第三次股权变更登记文件的真实性均有异议，称系陈军伪造，文件上的签名非本人所签。陈广生对2010年6月25日、7月1日《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性未提出异议，主张承诺款为股权转让价款，陈军未按承诺履行每年给付600万元义务，严重影响其经济利益，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要求解除该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在法院主持调解时，陈广生表述，原工商局马副局长曾问过他是否同意把企业给陈军，陈广生说是，但没办理手续。当时具体情况记不清了，但不可能把那么大的财产白给了她。陈军主张四次股权变更登记文件均系股东本人签名，不存在伪造的情形。案件发回重审后，陈广生、陈军均未申请对2005年8月、2007年5月、2010年5月前三次股权变动涉及的文件签名真实性进行笔迹鉴定，均主张证明签名是否真实的举证责任在于对方。
另，陈广生与朱秀双系夫妻关系，2013年朱秀双以感情受到巨大伤害，已无法共同生活为由起诉离婚。2015年12月，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裕民一初字第00154号民事判决，认定陈广生违反了夫妻互相忠诚的义务，严重违反了《婚姻法》规定，判决准予离婚。该判决已生效。
原审法院认为，第一，关于2005年8月、2007年5月两次股权转让及2010年5月一次增资扩股是否有效。两次股权转让和一次增资扩股涉及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股东会决议》、《章程修正案》、《变更登记申请》等文书均有相关当事人签字、盖章。虽然陈广生主张其签字系陈军伪造，但未提供反证，也未对签名真伪申请笔迹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问题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之规定，对陈广生前两次股权变动及一次增资扩股中的签名是伪造的主张不予支持。并且在第四次股权调整中，双方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从陈广生主张解除2010年6月25日、7月1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诉请看，说明陈广生认可该协议的法律效力。由该次《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中股份比例调整来看，应认定陈广生对此前三次股权调整的确认，四次调整后华能公司股权已全归陈军所有。因此，陈广生关于2005年8月、2007年5月两次股权变动及2010年5月一次增资扩股无效的主张没有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陈军出具的承诺书的性质。2010年6月25日，陈军向陈广生出具“陈军每年向父亲陈广生支付人民币陆百万元正，每半年支付一次。（税后）从2010年1月开始。特此保证”的书面文件。从该文件形式上看，只是一方当事人单方意思的表示，不属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更不是股权转让的对价，但该“承诺”与《股权转让协议》存在一定的关联性，即《股权转让协议》是陈军每年支付600万元的前提，也就是说陈军得到股份后，需要每年向陈广生支付600万元的经济补偿，这是双方之间另行设立的一种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该法律关系双方已经实际部分履行，未继续履行的部分，陈广生可以通过诉讼或者其他方式解决。而陈广生以陈军不完全履行承诺而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2010年6月25日、7月1日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当解除。2010年6月25日《股权转让协议书》与7月1日《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基本一致，虽然6月25日《股权转让协议书》未在工商部门备案，但不影响其效力。陈广生主张解除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证明其认可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均有效，基于《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无偿转让股权的事实，陈军承诺支付的款项不是股权转让对价，陈广生主张陈军违反合同约定，拒不支付承诺款，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可能和不必要的理由不成立，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对陈广生要求解除2010年6月25日和7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第四，关于三被告是否应当连带支付股权红利1000万元及2012年1月1日后应支付的股权红利。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依法享有分红权，公司是分配红利的主体，分配公司红利须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依法进行。股权转让后，陈广生已不是华能公司股东，故对陈广生要求三被告连带支付欠付原告股权红利1000万元及2012年1月1日后应支付股权红利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第五，关于苏蔚潇应承担的责任。苏蔚潇虽与陈军系夫妻关系，但苏蔚潇不是股权转让的合同相对方，亦不是华能公司的股东，要求苏蔚潇承担责任理据不足。综上，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五十二条、九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陈广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原告陈广生承担。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且当事人各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陈广生对陈军在2011年前已支付612万元的事实未提出异议。
本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陈军是否无偿取得了陈广生所拥有的华能公司100%的股权及陈军承诺的每年向陈广生支付600万元是否为股权转让对价款。
陈广生否认将华能公司股权转让给陈军的理由是2005年8月和2007年5月两次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字不是陈广生本人所签，因此，股权转让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根据陈广生与陈军于2010年7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的约定，陈广生将华能公司的股权37%的股权转让给陈军后，陈军即取得了华能公司100%的股权。如果此前没有两次股权转让及增资扩股，则陈广生根本不可能确定陈军在获得37%的股权后即可得到华能公司100%的股权。陈广生对最后一次股权转让的事实认可，即应当认定陈广生对此前两次股权转让和一次增资扩股的事实是知道并认可的。陈广生否认前两次股权转让事实的理由不能成立。股权转让应当是陈广生的真实意思表示，陈军无偿受让陈广生股权行为合法。
关于陈军向陈广生所出具的自2010年1月1日起每年向陈广生支付600万元的承诺是否为股权转让的对价。本院认为，陈广生与陈军所签股权转让合同明确为无偿转让，因此，陈军承诺的每年向陈广生支付600万元不应该是股权转让的对价，否则，即与无偿转让股权的书面合同相矛盾，且陈军所出具的承诺书上并未注明是股权转让款，通过其他事实也不能认定该款与华能公司的股权价格一致。因此，陈广生主张该款为股权转让对价无事实依据。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但该承诺与最后一次股权转让同日产生，陈军一方也认可该承诺与无偿受让陈广生股权有密切联系。结合陈军与陈广生具有特殊身份的父女关系，依约陈军可以无偿取得陈广生的全部华能公司的股权，依照诚实守信和善良风俗的民事原则，陈军应当向陈广生履行承诺。该款项虽不是股权转让对价，但与股权转让密不可分，应当认定该承诺实际是陈军无偿受让股权的补偿款，在陈广生主张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的诉讼请求不能被支持的情况下，陈军应当依其承诺每年向陈广生支付600万元的补偿款。原审认定该款应由陈广生另行主张不妥，本院予以纠正。对于陈军已支付款项应从其应付款项中扣除，截至本判决之日，陈军应支付给陈广生2010年至2016年度的补偿款3588万元（已扣除陈军给付陈广生的612万元）。之后，在陈广生有生之年，陈军仍应依其承诺每年年底前向陈广生支付补偿款600万元。
对于陈广生的其他上诉理由，因苏蔚潇并非股权转让合同的受让人，也未对陈广生作出给予受让股权补偿款的承诺。因此，苏蔚潇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同样，华能公司也不是支付股权补偿款的责任主体。故原判驳回陈广生对苏蔚潇和华能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妥；对于陈广生所主张的分取华能公司股权红利的主张，因陈广生已丧失了股东权利，不再具有主张股东权利的主体资格，其该项诉讼请求亦应驳回。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陈广生的诉讼请求中虽无请求给付600万元的主张，但其主张解除合同、返还股权的诉讼请求中应当包含有在不能收回股权时，应由陈军给付股权受让的补偿款的诉讼请求，本院支持陈广生该部分主张不属于超诉讼请求判决。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三初字第00250号民事判决为：陈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陈广生股权转让补偿款3588万元，并自2017年1月1日起，在陈广生有生之年，于每年12月31日前给付陈广生600万元；
二、驳回陈广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日期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陈广生负担40900元，陈军负担40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陈军负担40900元，陈广生负担40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国栋
代理审判员 王 倩
代理审判员 堵中阳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凯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