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二终字第1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宝禄，男，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代理人：夏远翔，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姚达通，男，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
被上诉人：郑婵青，女，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赵晓光。
上诉人周宝禄因与被上诉人姚达通、郑婵青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2）珠斗法民二初字第2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周宝禄与姚达通曾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后周宝禄退出合伙。2011年6月16日，姚达通书写了一张欠条，确认今结欠周宝禄2520000元，结欠时间为2006年10月20日。2007年2月3日，姚达通偿还400000元给周宝禄。2009年10月23日，姚达通通过银行将440000元转给余爱娟，余爱娟是周宝禄妻子的妹妹，周宝禄确认该款项是偿还给周宝禄的购房款。此后，周宝禄多次追讨未果，遂提起诉讼。姚达通、郑婵青是夫妻关系，于1995年登记结婚。
原审法院认为，一、欠条的真实合法性。姚达通认为欠条不是真实合法的。原审法院认为，欠条是姚达通所书写，姚达通主张该欠条不真实合法，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而姚达通没有提供，且姚达通在原审庭审中主张已还部分款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下称《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以及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已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的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欠条的真实合法性。
二、周宝禄与姚达通的关系。周宝禄主张与姚达通是合作关系，即合伙做生意，姚达通对此予以否认。原审法院认为，基于上述确认的欠条的真实、合法性，周宝禄与姚达通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周宝禄与姚达通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的形成，要么是基于周宝禄所称的合伙关系，要么是周宝禄与姚达通的其他交易关系所形成。周宝禄主张是合作关系，姚达通对此否认，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存在其他关系所形成的债务，而姚达通没有提供证据，根据《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周宝禄与姚达通是合作关系，即合伙经营水产品。
三、周宝禄退出合伙时姚达通欠周宝禄款项的真实数额。2011年6月16日，姚达通书写的欠条显示：“今结欠周宝禄人民币贰佰伍拾贰万元，结欠时间2006（年）10（月）20（日）。结欠人姚达通。2011（年）6（月）16（日）”。对此，周宝禄、姚达通存在争议，周宝禄认为，欠条所反映的内容是姚达通在2011年写欠条时尚欠周宝禄2520000元，姚达通认为是2006年10月20日欠周宝禄2520000元。从文义上理解，应当认为，周宝禄与姚达通在2006年进行了结算，当时所欠的款项共计为2520000元。如果按周宝禄理解为在2006年时，姚达通欠款2920000元，于2011年写欠条时尚欠周宝禄2520000元，那么，对“结欠时间2006（年）10（月）20（日）。结欠人姚达通”的写法在欠条中无法得出其它合理的解释。在写欠条时，欠条所反映的两个时间对具体欠款数额有歧义，周宝禄作为债权人具有一定的优势，应当在当时提出异议。对于现在的争议，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作出不利于周宝禄的理解，即对“结欠时间2006（年）10（月）20（日）。结欠人姚达通”的意思理解为至2006年10月20日止，姚达通尚欠周宝禄2520000元。至于最后落款时间“2011年6月16日”，理解为对2006年结算时欠款的确认。周宝禄主张至2011年6月止，姚达通尚欠周宝禄2520000元，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四、姚达通于2006年10月20日后还款的数额。姚达通主张于2007年2月3日还款400000元，于2009年10月23日通过周宝禄妻子的妹妹余爱娟还款440000元，共还款840000元。周宝禄只承认姚达通还款400000元，对于另440000元，承认周宝禄确已收到，但是属姚达通偿还另外的购房款。原审法院认为，对于440000元是否属姚达通偿还欠条的结欠款，姚达通在举证期间内提供了该440000元付款依据，认为是偿还欠条的结欠款，周宝禄对姚达通举证所要证明的目的清楚，周宝禄在确认收款后，如认为此款属另外的购房款，应当在举证期间内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姚达通与周宝禄或与其妻子存在购房关系的证据，周宝禄没有提供上述证据，根据《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为偿还欠条的结欠款，即姚达通共还款840000元，尚欠1680000元。欠条中，周宝禄与姚达通对拖欠的退伙款项并没有约定利息和支付时间，因此，对周宝禄诉请从2006年10月20日起计算利息，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应从周宝禄主张权利之日起即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五、郑婵青是否对姚达通的涉案债务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姚达通、郑婵青是夫妻关系，本案涉及的债务虽以姚达通个人名义所负，但该债务产生在姚达通、郑婵青的夫妻关系存续期内，姚达通、郑婵青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周宝禄与姚达通之间明确约定该债务为姚达通的个人债务，或姚达通、郑婵青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周宝禄知道该约定，因此，本案所涉及的债务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应由夫妻共同偿还。周宝禄诉请郑婵青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姚达通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偿还周宝禄款项1680000元及利息（以本金1680000元为基数，从2012年5月7日起计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郑婵青对上述款项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36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4360元，由周宝禄负担11653元，由姚达通、郑婵青共同负担22707元。
上诉人周宝禄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周宝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姚达通、郑婵青承担。事实理由如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不予采信周宝禄提供的录音材料是错误的。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录音材料基于：周宝禄超过举证期限、因姚达通不予认可、无法确认其真实性。1、依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民商事审判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指导意见》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第三条之规定，周宝禄针对姚达通的答辩当庭补充录音材料证据，完全符合规定及程序。2、一审法院没有当庭对录音材料组织双方质证，仅要求姚达通庭后提供意见。2012年10月19日，姚达通向一审法院出具一份《关于周宝禄提供谈话录音的意见》，其中姚达通认可谈话录音材料中谈话人一方乃姚达通，即录音材料的真实性。
二、一审判决错误认定姚达通所欠周宝禄的欠款金额。首先，欠条不存在歧义。周宝禄与姚达通自1995年合作经营水产生意，至2006年10月20日双方分伙结算，姚达通欠周宝禄292万多元，姚达通2007年支付周宝禄40万元，此后直至2011年6月16日尚欠252万元，姚达通于此日书写欠条时亦认为没有支付周宝禄的此2520000元的款项性质乃属于2006年10月20日所欠，在书写此欠条时加入“结欠时间2006年10月20日”，以免产生其它不必要的误会，符合常理，也足以反映姚达通作为商人的谨慎细心之处。其二，此欠条内容有一“今”字，其乃“今天、现在”的意思。结合欠条，应是“现在结欠周宝禄2520000元”，那么“现在”的意思是指2011年6月16日，此乃唯一正确的解释。其三，假如2006年10月20日结算时共计欠款金额是252万元，而非292万元，以及姚达通主张已于2007年、2009年共支付给周宝禄84万元巨额款项的事实认定是正确的，那么，照常理和习惯，姚达通2011年6月16日书写欠条时，应从2520000元扣减840000元后书写为“1680000元”才符合常理，而非“今结欠2520000元”。其四，因欠条文字内容乃姚达通于2011年6月16日亲笔书写，乃姚达通单方意思表示，一审判决既然认为“欠条所反映的两个时间导致欠款金额有歧义”，那么一审法院依法应作出不利于书写者姚达通的理解，不应该无中生有认为周宝禄作为债权人有一定优势，应在当时提出异议云云。综上，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姚达通、郑婵青当庭答辩称：周宝禄对一审结欠单的认识有异议，一审没有采信周宝禄的意见，二审是否会采信周宝禄对结算单的说法需法庭决定。
本院审理查明：本案于原审第一次开庭时（即2012年10月11日）周宝禄向原审法院提交欠条一张和录音资料一份共两份证据，姚达通的代理人认可欠条的真实性，但对录音资料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录音材料，无法作出质证意见，因未能听清楚，也没有被告（指姚达通）本人的收听，无法确认，且超过了举证期限，不予质证。”姚达通在原审开庭后提交了一份由其本人签名的《关于对周宝禄提供谈话录音的意见》，该意见并没有否认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只是认为“一、该录音所显示的内容没有反映本案所涉债权债务的产生来源，也就不能证明债权债务（的）具备真实性、合法性，二、该录音所示内容不能证明252万元是截止2011年时的债务额”。在二审法庭调查时，姚达通的委托代理人称认可录音资料的真实性，但是，是否能证明对方所说的主张是另外一回事。
周宝禄提交的录音资料时长为一个钟头左右，整体反映了本案所涉及的2011年6月16日欠条形成的过程。录音资料中，周宝禄及其妻子反复称姚达通欠其290多万，已还了40万，姚达通还欠252万，姚达通对周宝禄及其妻子的说法没有明确表示否认，只是强调没有钱还，并且周宝禄也在录音中称该笔欠款原来是有底单的，如果欠条的尾数有差错，以原来的底单为准，周宝禄的妻子称底单的数额去掉40万，尾数不用写。
姚达通二审中认可在2011年本案所涉的欠条形成时，姚达通与周宝禄及其妻子之间曾经有过一次关于本案所涉债务的谈话，但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
姚达通的委托代理人于二庭法庭调查后，向本院提交了《代理词》，声明“代理人现慎重向贵院表示：对对方的录音按姚达通一审意见，即不予认可。以姚达通本人意见为准。……”
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2年5月12日向姚达通送达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等诉讼材料，姚达通收到诉讼材料后，在应诉通知书中确定的15日内就本案提出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裁定驳回姚达通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裁定。该裁定生效后，并无材料显示，原审法院就本案重新指定了举证期限。
原审查明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周宝禄于一审开庭审理时提交的录音资料能否作为本案的证据予以采纳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关于当事人提出管辖权异议后的举证期限问题。当事人在一审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在驳回当事人管辖权异议的裁定生效后，依照《证据规定》第三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重新指定不少于三十日的举证期限，但征得当事人同意后，人民法院可以指定少于三十日的举证期限。”参照上述规定，本案一审中在管辖权异议裁定生效后，原审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但原审法院并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即开庭对本案进行审理，已属程序不当。同时，周宝禄在原审庭审中提交了录音资料，姚达通在庭后提交了书面的质证意见，该质证意见并未否认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只是针对录音资料的关联性发表了意见，故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在此情形下仍认为周宝禄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该份录音资料，并仅以此为由未将该录音资料作为本案证据予以采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周宝禄此上诉意见有理，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姚达通所欠的具体数额问题。关于此点，双方确认的事实为，（一）该份欠条为2011年6月16日出具，（二）姚达通于2007年2月3日还款40万元，2009年10月23日周宝禄的妹妹收到姚达通交付的44万元。双方存在争议的问题为该份欠条中显示的欠款数额252万元是否包含上述84万元。本院认为，该欠条中的252万元，是姚达通与周宝禄于2011年6月16日结算后的欠款数额。理由如下：（一）从欠条的文义表述来看，欠条中的“今结欠……”中的“今”应理解为欠条出具时间即“2011年6月16日”，而不应理解为一个过去的时间即欠条中显示的“结欠时间2006年10月20日”，此种理解更符合一般正常人的表达时间概念的习惯，日常生活中，一般不用“今天”这个现在的时间概念表述过去的时间点；（二）该欠条是由姚达通出具的，如在语言表述上存在岐义的话，姚达通应提交相关的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三）更为重要的是，周宝禄提交的录音资料清楚明确的反映了本案所涉欠条的产生过程、欠条数额如何计算等问题，姚达通如认为在出具该份欠条时已经还款84万元，从常理上来说，应当会及时要求在欠款数额中扣减，而如本院查明部分所述，姚达通对周宝禄妻子称其欠款292万元，已经还款40万元，还有252万元未还的说法未提出反对。综合上述情况考虑，本院认为本案所涉欠条中的252万元应是姚达通与周宝禄在2011年6月16日结算后的数额，即姚达通尚欠周宝禄252万元未归还，原审判决对此事实认定错误，应予纠正。姚达通的代理人在法庭调查后称不认可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姚达通在原审中对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只是对关联性提出异议；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除外。”依上述规定，姚达通欲推翻其在诉讼过程中认可的事实，其应提交相反的证据予以证明，而姚达通并未提交相关证据，故本院对录音资料的真实性予以采信。对姚达通此抗辩意见，亦予以驳回。另对于还款利息的计算时间问题，由于欠条未约定还款期限，故周宝禄上诉请求从2006年10月20日起计算欠款利息，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至于郑婵青是否对涉案债务共同承担偿还责任问题，原审判决对此论述详细，处理正确，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实体处理错误，应予纠正。对上诉人周宝禄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2）珠斗法民二初字第249号民事判决；
二、姚达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周宝禄偿还款项252万元及利息（以本金252万元为基数，从2012年5月7日起计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三、郑婵青对上述款项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360元、保全费5000元，均由姚达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200元，由姚达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永红
审 判 员 曾若凡
代理审判员 朱 玮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弓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