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16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328号C-7欧瑞大厦503-B。
法定代表人金磐，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蔡伟刚，江苏正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芳。
委托代理人李丰竹，男，1974年8月25日生，汉族。
上诉人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岸公司）与被上诉人李芳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4）园民初字第019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芳于2008年4月1日进入西岸公司工作，双方先后签订了三份劳动合同书，2010年4月1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李芳从事财务行政工作，每月工资7500元。
2013年10月22日，西岸公司（甲方）与李芳（乙方）签订《离职协议》，载明：“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甲方提前解除乙方劳动合同事宜达成如下协议：1、甲乙双方劳动关系自2013年11月20日起终止，乙方的工资、社保、相关补偿等均结算至该日。2、甲方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安排乙方办理工作交接事宜，乙方应在2013年11月20日前完成工作交接。甲方为乙方办理财务结算、开具离职证明，并在30天内为乙方办理各项人事等关系的转移。3、乙方应对甲方承担保密义务，保证甲方的资料不得外泄，反之甲方保留对乙方追究的权利。4、甲方同意一次性补偿乙方计人民币陆万元正。”后西岸公司为李芳办理了离职手续，并出具了退工手续备案表。
2013年11月18日，西岸公司、李芳间签署《财务移交清单》，该清单中载明：“1、营业执照（正本、副本）、2、税务登记证（正本、副本）、3、组织机构代码证（正本、副本、UKEY）、4、章（公章、法人章、财务专用章、发票专用章）、5、银行证件……6、会计凭证（公司开立至今）、7、会计账册（公司开立至今）……20、2013年1-10月进项发票”。
2013年11月20日，西岸公司、李芳间签署《交接清单》，该清单中载明：“1、员工资料81份原件；2、派遣合同24份原件；3、社会保险登记证（正／副本）原件；4、软件企业证书原件；5、房屋租赁合同＋家具使用协议原件；……11、组织机构代码证（正／副本＋ukey）原件”。
2013年12月4日，西岸公司、李芳间签署《资料交接清单》，该清单中载明：“1）2008-2009技术合同；2）服务业财务报表；3）服务业统计台账；……13）2012年行政合同；14）人事资料表”。
2013年12月12日，西岸公司、李芳间签署《交接清单》，该清单中载明：“1、农行对账单存根1份；2、建行对账单存根2份；3、周梦旦／赵明哲／陈强退工备案表原件；……11、农行账号印章”。
西岸公司提交银行付款凭证复印件、银行回执复印件、转账单复印件等证据，主张西岸公司李芳违反规定，擅自从公司账户中向自己账户中汇款70000元（分别为2013年10月9日2万元、11月1日2万元、11月5日3万元）。李芳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其操作符合西岸公司成立以来的财务操作流程，并提交银行转账对账单两份，对该三笔款项具体说明如下：2013年10月9日西岸公司转入其个人账户的2万元是西岸公司林某的报销款，其之所以于2014年3月26日才从自己账户汇入林某账户，是因为之前误以为已将该报销款支付，后来在核对自己银行卡记录时发现遗漏支付，所以支付时间较晚；2013年11月1日、5日西岸公司分别转入其个人账户的2万元、3万元是苏州市政府和园区管委会发放给李磊、唐瑜的每年每人25000元的紧缺人才政府补贴，后分别于11月5日、12月14日按照李磊、唐瑜的要求，将该两笔款项转至苏州东岸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岸公司）账户。对于李芳关于上述7万元的说明，西岸公司认为，李芳确曾于2014年3月26日从其账户向西岸公司林某汇款2万元，后林某又将该2万元汇入了西岸公司账户，但西岸公司和林某均不认可该2万元是林某的报销款，并表示不清楚该款项的性质；关于另外5万元系紧缺人才政府补贴的说明，西岸公司认为当时西岸公司股权已经发生变动，李芳在未经公司审批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转账，应属违规。
西岸公司提交一份《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财务管理制度》，该制度文本尾部落款处载明“财务部2013.10.16”，西岸公司在落款处盖章。西岸公司主张，根据该制度第十九条规定，西岸公司要求银行的每笔付款均具备各项签字和审批手续。但是李芳擅自从公司账户转入其个人账户的7万元却未经签字审批，故李芳的行为属于违规。李芳质证认为，其在职的时候不存在这个制度，故对该证据不予认可。
西岸公司提交请款凭单和报销表复印件，主张西岸公司有明确的报销流程，每笔打款都需要总经理签字批准，或者事后补签确认。李芳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其作为该公司成立以来的财务负责人对整个报销流程很清楚，由于西岸公司的股东长期不在苏州，所以该公司不是每一笔款项支出都需要审批核准的。
西岸公司申请证人林某到庭作证，林某称其自西岸公司成立以来，一直担任该公司总经理。其当庭陈述：1、其知道李磊、唐瑜有政府人才补贴的事情，但具体金额不清楚，具体是由李芳负责办理的；2、西岸公司成立以来一直有财务制度，但其没有看到过书面的财务制度；3、西岸公司在给员工发放工资、报销款、补贴款时，会通过李芳个人账户，具体流程是先从西岸公司账户转至李芳个人账户，然后再由李芳账户转至相应员工账户；4、其从2012年年底至2013年11月期间负责西岸公司的财务审批签字，但由于公司人手比较缺，不是每一笔都要签字，其也不计较这个事情；5、其在2014年3月收到李芳转来的2万元，当时西岸公司已经在对李芳任职期间的财务问题进行内部调查，由于其怀疑该款项有问题，遂将该2万元转汇至西岸公司账户，并向西岸公司报告了该情况。
西岸公司申请证人吴某到庭作证，吴某称其从2010年到2012年负责西岸公司财务审批签字，其当庭陈述：西岸公司没有书面财务制度。在其负责财务审批期间，发放工资、补贴均需其签字，即便当场不签字，事后也会补签字。
针对证人林某、吴某的证言，李芳质证认为：1、其对于证人在时间节点等问题上含糊其辞的陈述，不予认可；2、根据林某的陈述，上述2013年10月9日的2万元已经回到西岸公司账户；3、吴某的工作作风很严谨，其负责财务审批期间，一般每笔支出均有签字审批，但在吴某不负责该事项后，西岸公司就经常有财务支出不签字的情况。
李芳提交银行卡明细（从2012年9月1日至2013年12月28日），主张西岸公司成立以来，基于节省税费等考虑，一直是通过李芳个人银行账户为员工发放工资、报销款项等，具体做法是先从西岸公司账户转至李芳个人账户，然后再由李芳账户转至相应员工账户。西岸公司质证认为，该财务流程虽然存在，但款项支出均需总经理签字审批。
李芳提交李磊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载明：“我于2008年3月与唐瑜、林某、吴某共同投资成立了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西岸公司”），经全体股东的推举，我在2013年11月以前一直担任西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芳女士是西岸公司聘请的财务暨人事行政经理，经全体股东及本人的授权，在2013年12月以前，李芳女士全权负责西岸公司的财务及人事行政等公司大小各项事宜。任职期间，李芳女士恪尽职守、认真负责，获得了全体股东及公司其他员工的一致好评。对于李芳女士2013年10月10日转到自己个人账户的30950元，是李芳女士根据公司股东的指示，为DOOBIC项目而支付的正常费用。李芳女士此项操作，得到了西岸公司及股东的认可，符合西岸公司及股东认可的日常操作流程。对于李芳女士2013年11月1日、5日转到个人账户的20000元及30000元，是唐瑜及本人于2009年申请的为期5年的高层次紧缺人才政府补贴款。按相关规定，该补贴款应为申请人个人所有。2013年以前的补贴款，也是在公司收到政府的款项后、支付给我们个人的。2013年的款项收到后，李芳女士将该款项划到其个人账户，是她根据我和唐瑜的要求进行的操作，符合西岸公司及股东认可的日常操作流程。”西岸公司质证认为，李磊虽然在2013年11月以前一直担任西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由于他是政府人才补贴款的实际受益者，故他出具的情况说明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李芳提交唐瑜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并申请唐瑜到庭作证，唐瑜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其于2008年3月与李磊、林某、吴某共同投资成立了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西岸公司”）。李芳女士是西岸公司聘请的财务暨人事行政经理，全权负责西岸公司的财务及人事行政等公司大小事宜。任职期间，李芳女士恪尽职守、认真负责，获得了全体股东及公司其他员工的一致好评。对于李芳女士2013年11月1日、5日转到个人账户的20000元及30000元，是李磊及本人于2009年申请的为期5年的高层次紧缺人才政府补贴款。按相关规定，该补贴款应为申请人个人所有。2013年以前的补贴款，也是在公司收到政府的款项后、支付给我们个人的。2013年的款项收到后，李芳女士将该款项划到其个人账户，是她根据我和李磊的要求进行的操作，符合西岸公司及股东认可的日常操作流程。”另，唐瑜当庭补充陈述，其本人从2008年3月至2010年1月期间为西岸公司股东兼首席技术官，2010年1月经过股权置换，他转为东岸公司股东，不再是西岸公司股东、也不再担任西岸公司的职务，但其对于西岸公司的情况一直比较了解。其在西岸公司工作期间，西岸公司发放给他的报销款等款项都是通过李芳个人账户转账给他的。目前，他和李磊是东岸公司的股东，李芳代管东岸公司的财务。西岸公司质证认为，唐瑜是李芳擅自转款行为的直接受益者，且其现为东岸公司的股东，而李芳目前负责东岸公司的财务工作，故双方具有利害关系，唐瑜证言的证明力不高。
原审法院同时查明，之前李芳因经济补偿金等事宜，向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要求裁决：1、西岸公司向其支付工资10500元；2、西岸公司支付经济赔偿金60000元。西岸公司提出反申请，请求裁决李芳返回西岸公司相关款项70000元。2014年7月22日，该仲裁委裁决：1、西岸公司支付李芳劳动报酬8059元；2、西岸公司支付李芳经济补偿金60000元；3、对西岸公司的反申请仲裁请求，不予支持。西岸公司不服上述裁决，遂于法定期限内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庭审中，西岸公司称曾于2014年6月左右就其诉请的7万元款项向公安机关报案，后该公司在向公安机关询问进展时，公安机关答复称没有立案。
上述事实，有西岸公司提供的苏园劳仲案字（2014）第787号仲裁裁决书、银行付款凭证复印件等证据，李芳提供的离职协议复印件、交接清单四份复印件、退工手续备案表复印件、情况说明、银行转账对账单等证据以及西岸公司、李芳原审庭审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西岸公司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西岸公司不向李芳支付经济补偿金60000元；李芳向西岸公司退回70000元汇款；李芳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于：
一、李芳是否应向西岸公司退还7万元汇款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上述查明的事实，西岸公司通过李芳个人银行账户办理公司财务系该公司的惯常做法，李芳离职前一直负责西岸公司的财务工作，西岸公司未举证证实曾明确告知过李芳停止使用该财务操作方式，且西岸公司总经理林某也称并非每笔财务支出都有签字审批，故西岸公司提出李芳违反公司规定，擅自从公司账户向其个人账户汇款的意见，难以成立；其次，李芳对西岸公司主张的7万元款项的具体流向已作出解释和说明，而公安机关对于西岸公司就该7万元的报案也未予立案。此种情况下，依据西岸公司所提交的现有证据，原审法院对其要求李芳返还7万元的主张，碍难支持。
二、西岸公司是否应向李芳支付经济补偿金6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西岸公司与李芳就解除劳动合同而签订的《离职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离职协议》中约定西岸公司同意一次性补偿李芳6万元，虽然该协议中未明确约定经济补偿金的支付期限，但从该协议约定的双方劳动关系自2013年11月20日终止、李芳应在2013年11月20日前完成工作交接、西岸公司在30天内为乙方办理各项人事等关系的转移等内容来看，西岸公司至迟应当在李芳工作交接完毕并办理了离职手续后，向李芳支付经济补偿金。从本案查明事实来看，西岸公司已为李芳办理了离职手续，出具了退工手续备案表。另外，根据李芳提交的《财务移交清单》等四份交接清单来看，双方交接工作已于2013年12月完成。至于西岸公司提出虽然双方完成形式上的交接，但财务用加密狗、存有公司财务数据的电脑硬盘等重要设备有损坏，且发现李芳有擅自从公司账户汇款7万元至其个人账户的违规行为，故西岸公司拒绝向李芳支付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认为，从常理来看，交接设备时一般遵循“先检验、后交接”的原则，西岸公司提交的四份交接清单上，双方均已签字确认，西岸公司未举证证实双方曾确认交接时存在设备损坏问题。至于西岸公司主张的李芳违规转账问题，上文已作论述，此处不再重复。因此，原审法院对西岸公司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综上，西岸公司应按约向李芳支付经济补偿金。
至于李芳仲裁时提出的要求西岸公司支付工资10500元的主张，仲裁委裁决西岸公司应向李芳支付劳动报酬8059元，对此，西岸公司、李芳双方均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亦按此确认。
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西岸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芳工资8059元。二、西岸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芳经济补偿金60000元。三、驳回西岸公司要求李芳退回70000元的诉讼请求。如果西岸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保全费700元，由西岸公司负担。
宣判后，西岸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原审判决认为西岸公司通过李芳个人银行账户办理公司财务系该公司的惯常做法，明显歪曲了事实。法院不应当以惯常做法判断其是正确的；李芳作为财务人员，应遵守公司的签字审批财务制度；原审法院歪曲西岸公司总经理林某的证言。李芳无视公司领导、无视公司制度的惯常做法是错误的。在双方签订经济补偿协议过程中，李芳并没有如实说明其擅自转款等在职期间的违规操作，原审法院武断认定该经济补偿金协议是有效的。在一审期间，西岸公司针对李磊的证言提供了李磊亲笔所写的打款事宜的说明，否定其签署过DOOBIC项目打款事宜。林某也否认DOOBIC项目费中的2万元是林某的报销款。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讼费由李芳承担。
被上诉人李芳答辩称：认可原审判决。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西岸公司是否应按照协议约定支付李芳经济补偿金。首先，西岸公司虽在诉讼中提供了公司财务管理制度，但公司股东林某、吴某均确认西岸公司没有书面财务制度，李芳对此亦不予认可，故西岸公司提供的财务管理制度，不能作为评判李芳行为是否符合公司规章制度的依据；其次，从公司的实际操作来看，西岸公司存在通过李芳的个人银行账户代为发放工资、报销款或补贴款的事实。李芳通过西岸公司账户转账7万元至其个人账户，并分别支付给其他股东李磊、唐瑜及林某，并未占为己有，李芳对上述款项的性质亦做出了解释和说明，并提供了证据予以印证；第三、西岸公司与李芳签订了《离职协议》，李芳按照《离职协议》履行了自己的交接义务，西岸公司对移交事宜签字确认。双方就李芳在职期间的财务及人事事宜已交接完毕，西岸公司亦为李芳出具了离职手续及退工手续。西岸公司应按照协议的约定支付李芳经济补偿金。西岸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苏州西岸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伟
审 判 员 徐 辉
代理审判员 王小丰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