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15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市华冶通用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顺园路12号。
法定代表人王华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谢竞先，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南方机电城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青龙街道三里村委五家村。
法定代表人王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鄂小龙，江苏东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聂荣华，江苏东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芜湖日升重型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鸠江经济开发区鸠兹大道北侧。
法定代表人曹华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志祥，安徽天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华冶通用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市南方机电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方公司）、原审第三人芜湖日升重型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日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2015）钟商初字第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冶公司一审诉称：华冶公司与南方公司于2007年7月16日签订买卖合同，约定华冶公司向南方公司购买由第三人日升公司生产的TKJ6913数控落地铣镗床（以下简称涉案设备）一台，买卖合同就付款方式、到货期限、验收方式等进行了明确的约定。华冶公司与日升公司签订技术协议作为合同附件，与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上述合同签订后，华冶公司依约支付了货款，南方公司将设备运抵华冶公司场地后进行安装。设备安装后，始终无法完成验收，且设备组件排屑器未安装，为此，日升公司数次到现场进行维修，均无法达到该产品说明书要求的技术指标。按照合同约定的”设备最终验收在买方工厂进行，在机床安装调试完成后，再次对机床按合同要求进行验收，并试切一个典型工件，检验合格后双方代表签字才视为正式交货”。据此，该设备的交付状况应属于未正式交付状态。南方公司所销售的产品经过80个月的调试，仍然无法正常使用，已构成根本违约。现华冶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解除华冶公司与南方公司订的关于涉案设备买卖合同；2、南方公司返还货款2258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96万元（自2008年4月至2014年12月按照年息6%计算）；3、由南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南方公司一审辩称：1、本案设备于2008年3月31日由日升公司交付给华冶公司，并于2008年5月13日经安装调试后，王华兴出具书面说明确认设备安装调试一切正常；华冶公司在使用过程中要求日升公司维修，且维修问题均已解决，因此南方公司交付的设备符合质量要求；2、根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开始计算，华冶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日升公司一审辩称，华冶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间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并经验收合格，设备不存在质量问题；2、华冶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华冶公司的胜诉权已消灭。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7年7月16日，华冶公司与南方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华冶公司向南方公司购买涉案设备一台，价格为2258000元，并约定了X、Y、Z的方向的精度为10000、2500、1400，并另配回转工作台、万能角铣头、排屑器、XYZ三轴光栅尺；预付款为30%，预付款到账合同生效力争5个月交货，免运费、免调试费；发货前付清全款，三天内到货，三包一年，维修、包修期内接到电话通知不超过48小时排除障碍，由生产厂与需方签订技术协议作为本合同执行条件附件，与合同同等生效。同日，华冶公司与芜湖日升精密机床设备制造有限公司（该公司于2008年变更企业名称为日升公司）签订《TKJ6913数控落地铣镗床技术协议》（以下简称技术协议）一份，对该机床的组成部分、规格、参数、定位精度等进行了约定。技术协议第九条明确，在设备发运前，卖方安排买方在设备制造现场进行预验收与技术赔偿培训，预验收内容按照合同要求，检验合格后双方代表签字方可发货；设备最终验收在买方工厂进行，在机床安装、调试完毕后，再次对机床按合同要求进行验收；（由买方提供检测工具并经卖方认可），并试切一个典型工件，检验合格后双方代表签字才视为正式交货；技术协议第十一条明确，产生保修期为1年，机床在买方验收合格后，开始计算，质保期1年，保修期为终验收合格之日起1年，质保期内，如机床出现故障，卖方售后服务人员在48小时内到达买方，对机床故障进行排除；交货期为5个半月；增加自动排屑器、万能角铣头、平旋台，回转工作台2000*2500;定位精度为1000/0.035；重复定位精度为1000/0.02。上述合同签订后，华冶公司陆续将货款2258000元支付给南方公司，日升公司于2008年3月30日将涉案设备及回转工作台送至华冶公司处，并附合格证明书及出厂检验合格报告。2008年5月13日，华冶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华兴向芜湖日升精密机床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出具函件一份，明确”我司订购贵司的TKJ6913数控落地铣镗床安装测试基本结束，机床检测一切正常；5月10日向贵司反应的问题现已基本解决，主轴箱内的档位拨叉已经更换，换档正常，暂未发现工作时间长久后主轴箱再冒烟的现象。由于机床刚刚安装完毕，还未进行正常的生产加工，故可能存在的机床系统和电路问题未能反应；如后期再出现问题，我司会在第一时间通知贵司，并请贵司立刻派人到厂修理，以免耽误我厂正常生产”。2009年2月25日，华冶公司员工吴建新向日升公司出具说明一份，内容为”TKJ6913经调试，目前机床暂无抖动现象”；同年5月9日，吴建新出具”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今芜湖机床电工到我司维修机床，现Y轴不动作问题已经解决！”2010年3月22日，吴建新出具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叶蕾今到我厂维修机床高低换挡问题，此问题已解决”。因华冶公司认为南方公司交付的产品不符合使用要求，遂于2014年12月30日向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因南方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经审查后裁定将案件移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审理。
上述事实，有工业品买卖合同、合格证明书、技术协议、装箱单、维修回馈单、验收函等证据证明。
庭审中，华冶公司申请对涉案设备精度不达标的原因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22日至设备停放处进行实地查勘，发现设备已停用多时。南方公司、日升公司表示，本案设备已使用多年，无论如何维修也不可能达到出厂精度。
庭审中，华冶公司提交其于2008年11月26日出具的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南方公司陈路平总经理：2008年11月8日，日升公司樊宗保副总承诺保证在一星期内把我公司的TKJ6913数控落地铣镗床调试到出场精度，通过三次派人前来调试，根本无法调到出厂精度。……经过半年多的实验，我们报废了一些零件，特别是这台机床根本不能干活，给我公司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和极大的企业声誉。为此，我公司提出以下三点要求，请予采纳：一、既然能调好，再给10天时间，调整出厂精度；二、请贵公司与日升公司协商改装方案，保证机床精度；三、以上两项不能达到，我方决定退货，应承担我方由此而造成的损失。请予从即日起7日内答复。”华冶公司在庭审中明确”再给十天后，仍未达到使用精度，但是第三方日升公司提供了一支球形光栅作为临时性技术补偿手段。”南方公司及日升公司否认收到上述说明。
庭审中，对于南方公司及日升公司提出的华冶公司起诉已经超过时效的抗辩意见，华冶公司认为，买卖合同明确约定需要试切一个工件才能视为交付，本案中并未试切件，因此南方公司迄今尚未履行交付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
一、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所涉设备存在质量问题。理由如下：1、从时间节点来看，2008年3月30日第三人日升公司将涉案设备送交华冶公司；2008年5月13日，王华兴向日升公司出具函件一份，明确数控落地铣镗床安装测试基本结束，机床检测一切正常，只是由于机床刚刚安装完毕，还未进行正常的生产加工；2009年2月25日至2010年3月25日，吴建新先后出具三份说明，明确了机床的相关维修问题，从上述证据来看，时间上连贯、一致，且处于产品交付后的安装、调试、生产阶段；在此阶段，几张维修说明均未提及诉争设备的精度存在问题；若本案设备精度不达标，无法投入使用，维修必然围绕如何使精度达标开展，而不是机床抖动、高低档换挡问题或者Y轴的不动作等问题；2、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应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本案中华冶公司虽提交2008年11月26日的情况说明，明确对产品质量提出了异议，但并未有证据证明其将该份质量异议函告知被告，故不能产生相应的法律效力。而自2008年11月26日起至起诉之日止的6年时间内，华冶公司并未有证据证明就设备精度不达标向南方公司主张过权利，故属于法律规定的怠于通知出卖人的情形，华冶公司应对此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3、退一步讲，即便本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而南方公司和日升公司又拒不认可，双方亦可以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予以明确。从华冶公司陈述看，本案设备从购买之日即不符合质量要求，且没有进行试切件，华冶公司完全可以要求南方公司或日升公司配合进行试切件，若南方公司或日升公司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华冶公司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权利，人民法院可以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对设备进行司法鉴定以确定责任归属。本案中华冶公司提出了鉴定申请，南方公司及日升公司认为本案设备已经不可能达到出厂精度，即不可能通过司法鉴定判断设备在交付时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华冶公司自2008年3月30日接收设备起至2014年12月30日，近7年的时间未主张权利，而长时间的磨损、腐蚀、折旧等导致设备已丧失进行鉴定的条件，华冶公司应对无法鉴定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二、华冶公司的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从现有证据看，华冶公司于2008年11月8日即明知本案设备精度不达标、不能使用的情况下，其要求主张权利应自2008年11月8日起计算两年，即至2010年11月8日止。华冶公司提起诉讼的时间已明显超过该诉讼时效，故其主张的权利，人民法院不予保护。关于华冶公司提出的买卖合同约定应进行一个试切件，而本案并未进行试切件，故本案设备尚未实际交付的意见，该院认为，试切件是产品进行生产前的必经工序，若本案设备没有进行试切件，根本无法投入使用，而本案中华冶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在购买该设备的7年内没有进行任何加工生产，相反，吴建新出具的说明证明该设备在生产过程中遇到了技术问题，要求第三人日升公司进行维修。退一步讲，即便南方公司或日升公司拒绝履行试切件的合同义务，华冶公司完全可以及时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来主张权利，故华冶公司提出的该意见，不足以成为阻断诉讼时效的理由。
该院遂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第一百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驳回华冶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案件受理费32544元（华冶公司已预交），由华冶公司负担。
华冶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设备产品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二、本案存在时效中断事实，华冶公司在起诉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华冶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南方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华冶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日升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华冶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3月华冶公司搬迁过程中，日升公司为其拆除案涉设备并重新安装。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华冶公司提交案涉设备现场照片两张，照片内容为数显表、球形光栅和排屑器，用以证明日升公司因为设备精度有问题提供了数显表和球形光栅作为技术补偿方案，但球形光栅一直未安装上去；理应安装的排屑器一直无法安装。南方公司和日升公司对照片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华冶公司提出2014年3月涉案设备搬迁时电话通知南方公司，并与日升公司就设备整体搬迁重新调试重新达成协议，这是时效中断事由。对此辩论意见，南方公司质证认为华冶公司设备搬迁从未以任何形式告知自己，日升公司认为自己为华冶公司进行搬迁和重新安装设备是属于友情帮助，没有义务为华冶公司进行安装调试，双方未达成新的协议。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华冶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虽然双方争议焦点为诉讼时效，但是本案的请求权基础为解除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解除权行使的期限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解除权行使的期间，在性质上属于除斥期间，故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的规定。根据该条规定，对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本案中，华冶公司与南方公司、日升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和技术协议均未约定解除权和解除权行使的期限，南方公司、日升公司也没有就合同解除权进行过催告，因此不能认为解除权已经消灭。原审法院认为华冶公司的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属法律适用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本案中不存在约定解除和协议解除的情形，因此华冶公司能否解除合同，主要考察其是否具有法定解除合同的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结合华冶公司的诉讼请求和案件事实，应当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华冶公司不可以解除合同。理由如下：1、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设备存在精度问题。2009年2月25日至2010年3月25日，吴建新先后出具三份维修说明，均未提及诉争设备的精度存在问题。华冶公司一审提交的检测数据，没有证据证明是在南方公司或日升公司共同在场时进行检测得出的数据，南方公司和日升公司也未予追认，故不能产生相应的法律效力。华冶公司一审提交的2008年11月26日情况说明，虽然明确对产品质量提出了异议，但并未有证据证明将该份质量异议函告知南方公司，故不能产生相应的法律效力。华冶公司二审提交的照片，系设备搬迁后自行拍摄，不能反映设备在搬迁前的状态，亦不能直接证明设备存在质量问题。2、案涉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华冶公司履行了交付货款的义务，南方公司、日升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2008年5月13日，王华兴向日升公司出具函件一份，明确数控落地铣镗床安装测试基本结束，机床检测一切正常。华冶公司也陈述使用该设备进行过生产。虽然设备也进行了几次维修，但故障均已得到解决，不足以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3、退一步讲，即便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也已经过了检验期，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应当及时检验，对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要通知出卖人，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检验期最长为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检验期间、合理期间、两年期间经过后，买受人主张标的物的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2008年3月31日，华冶公司收到涉案设备，同年5月31日，华冶公司出具函件证实涉案设备的安装测试基本结束。从华冶公司收到标的物并且安装测试到提起诉讼时，已经超过了最长时间为两年的检验期间，故其主张标的物的质量不符合约定，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冶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2544元，由上诉人华冶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陆一君
审判员 张文雅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曾 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