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27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楚学庆，男，汉族，1963年6月25日生，某公司法定代表人。
委托代理人宗一多，江苏诺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栾云根，江苏诺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莉，女，回族，1961年8月17日生，某公司退休员工。
委托代理人刘义祥，江苏益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海玉，女，汉族，1961年10月26日生，某公司退休员工。
上诉人楚学庆因与被上诉人李永莉、方海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秦民初字第3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楚学庆的委托代理人宗一多，被上诉人李永莉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义祥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方海玉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永莉与方海玉原系初、高中同学，好朋友。方海玉与楚学庆于1986年1月20日结婚，婚后两人育有一女楚楚，楚楚2007年高中毕业后即出国留学，现居美国。2013年3月30日，方海玉和楚学庆协议离婚，离婚协议载明：“……2、双方夫妻共同财产、名下的所有房产及中亿交通设施有限公司归男方所有。3、债权债务各自名下各自承担，女儿所有生活、学习及一切费用由男方承担。4、双方的债权债务与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将来双方的一切财产归女儿所有，任何人无权干涉。5、男方每年给女方拾万元整生活费，男方一次性给女方壹佰万元。”楚学庆、方海玉在庭审中陈述，离婚协议中第5条的100万元已给付，每年10万元的生活费未给付。方海玉还陈述，拿到的100万元已用于归还其向他人所借的高利贷，之所以未优先归还李永莉，是出于和李永莉关系好，双方约定的利率低于高利贷等因素。
2012年3月13日，方海玉向李永莉借款5万元，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永莉人民币伍万元正（￥50000.00）定于2013.3.13归还（按约定到期付息百分之十和本金一同归还）借款人：方海玉。2012.3.13。”2012年3月14日，李永莉通过其尾号为2590的交通银行账户向方海玉尾号为3617的银行账户汇款5万元。
2013年1月2日，方海玉向李永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永莉人民币贰拾万元正（￥200000.00），借款日2013.元（按约定到期付息百分之十和本金一同归还）借款人：方海玉。借款日：2013.元.2。”李永莉陈述该20万元系2009年5月5日、2009年9月25日、2010年2月10日、2010年5月28日其分四次各取款5万元出借给了方海玉，四张原始借条在2013年1月2日方海玉重新出具二十万元借条时已撕毁。
2013年1月2日，方海玉向李永莉借款5万元，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永莉人民币伍万元正（￥50000.00）借款定于2013年元月2日。借款人：方海玉。2013.元.2。”李永莉陈述该5万元来源于2012年12月底其单位归还给其的借款，其于1月2日将5万元一次性交给了方海玉。
2013年3月29日，方海玉向李永莉借款4万元，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永莉人民币肆万元正（￥40000.00）定于按时归还。借款人：方海玉。2013.3.29。”同日，李永莉从其交通银行尾号为6590账户取现4万元，交付给方海玉。
2013年12月2日，方海玉向李永莉借款1万元，李永莉从其交通银行尾号为6590账户取现1万元交付给方海玉，当时未打借条。2013年12月5日，方海玉向李永莉补充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永莉人民币壹万元正（￥10000.00）。借款人：方海玉。2013.12.5。”
李永莉在南京麦涛医疗器械有限责任公司从事销售工作，2006-2010期间年收入为7-8万元，2011-2013期间年收入为10-15万元。
楚学庆系南京中亿交通设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2009年其中国建设银行账户余额最高时为51000余元，同年5月、9月的余额均为1700余元；2010年账户余额最高为1700余元；2011年账户余额最高为30000余元；2012年账户余额最高为300000余元，同年12月的余额为50000余元。2013年账户余额最高为148000余元，同年1月最高余额为148000余元，同年3月最高余额为14000余元。南京中亿交通设施有限公司2012年度公司年检报告书显示，该年度业务收入37.52万元，利润总额10.67万元，净利润8.25万元；2012年度财务报表附注则显示，该年度公司其他应收帐中，楚学庆欠公司603110.58元，方海玉欠公司180000元。
2013年10月26日晚，李永莉、方海玉、楚学庆均出席了方海玉的生日宴会。楚学庆为方海玉准备的生日蛋糕上，写有“祝太太生日快乐”字样。
2005年3月28日，方海玉曾因参与输赢最高为100元的打麻将被南京市公安局白下分局处以罚款三千元、没收一百元的行政处罚。
原审庭审中，合议庭采取电话形式对方海玉和楚学庆的女儿楚楚进行了询问，楚楚称，母亲方海玉没有工作、无收入来源，其在外留学生活的费用均系其父亲楚学庆支付。方海玉名下拥有一张中国银行尾号为0013的国际卡，对应的附属卡申请人为方海玉之女楚楚，方海玉和楚学庆均各自陈述，楚楚在国外使用附属卡后的还款，是他们独自进行的，与对方无关。方海玉在2013年3月5日和2013年3月19日，曾分别向楚楚汇款2397.22元、17051.11元。
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4年6月17日作出的（2014）秦民初字第2308号民事判决书中，明确案外人徐加兵在方海玉与楚学庆离婚后出借给方海玉的借款，楚学庆不承担还款责任。原审法院在2014年11月13日作出的（2014）秦民初字第2307号民事判决书中，也作了与（2014）秦民初字第2308号民事判决书相同的认定，即楚学庆对离婚后的借款不承担责任。
2014年7月，李永莉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方海玉、楚学庆连带偿还其借款35万元，并按照年利率10%计算利息（均从出具借条次日起开始计算，暂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为56992.69元）。
以上事实，有借条、交通银行零售客户交易明细清单、南京麦涛医疗器械有限责任公司说明、中国银行客户账户明细查询清单、中国银行尾号0013国际卡明细、招商银行客户账户明细清单、工商银行活期历史明细清单、交通银行零售客户交易明细清单、南京中亿交通设施工程有限公司2012年底财务报表附注、南京中亿交通设施工程有限公司2012年度年检报告书、中国建设银行活期账户明细、（2014）秦民初字第2307号民事判决书、（2014）秦民初字第2308号民事判决书、南京市公安局公（白）决字（2005）第104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李永莉诉称的借款是否实际交付？二、如果借款真实，借款是否用于方海玉、楚学庆家庭共同生活？三、方海玉、楚学庆离婚后发生的1万元借款，能否适用表见代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李永莉对五张借条对应的借款时间、地点等细节均作出了相应说明，并提供了款项来源、取款记录等佐证其陈述，方海玉对借款细节的陈述与李永莉能够基本对应，楚学庆虽对借款真实性提出质疑，并提供其中国建设银行账户明细、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年检报告书等证明方海玉没有向李永莉借款的必要，但该些证据并非方海玉不向李永莉借款的充分必要条件，不能推导出本案借款系虚假债务的结论。在无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李永莉主张的情况下，法院对李永莉诉称的方海玉向其借款共计35万元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其中，34万元发生于方海玉、楚学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1万元发生于方海玉、楚学庆离婚以后。关于本案借款的利息，按照法律规定，借期内利息的起算点，应当从款项实际交付的次日起开始计算。未约定利息的，应视为无息借贷，当事人主张逾期利息的，应当自主张之日起开始计算逾期利息。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上述规定，除明确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或夫妻共同合意形成的债务应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以外，还明确了当债权人主张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时，由非举债一方对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承担举证责任，目的在于保护交易安全、促进财产流通。
本案中，李永莉、方海玉、楚学庆三人有关涉案借款的陈述均存在无法解释的疑点，具体详述如下：
方海玉主张所借款项用于公司周转、家庭开支、女儿楚楚在国外读书等方面，并称楚学庆因公司经营状况不佳，不给她钱用于家庭开销、也不给女儿的留学费用，其不得已才对外借款，除向李永莉所借款项以外，还对外借了高利贷。其银行明细也反映，方海玉账户中常有大额的款项进出，对于该些大额往来，方海玉也未作出明确合理的说明。结合楚学庆提供的相关证据，方海玉所称的楚学庆的公司经营困难并不属实，款项是否用于楚学庆的公司经营难以证实。至于家庭开支和女儿读书，方海玉和楚学庆各自提供的相关证据并不足以证实家庭开支和女儿读书均系由其各自出资的主张，女儿楚楚的证言也存在方海玉所称的为避免女儿受伤害而故意向其隐瞒与楚学庆的真实夫妻关系的可能，方海玉名下国际银行卡附属卡由楚楚消费使用，方海玉曾于离婚前向楚楚账户汇款等事实也有证据证实。因此，涉案借款是否用于公司经营、家庭开支和女儿读书，根据方海玉的举证无法得出明确结论。
楚学庆在离婚后，仍然为方海玉庆祝生日，并在蛋糕中注明方海玉为“太太”，该行为与其和方海玉当时已离婚的事实相悖。楚学庆和方海玉的离婚协议第二条明确“双方夫妻共同财产、名下的所有房产及中亿交通设施有限公司归男方所有”，从夫妻财产的分配方式上，无法排除方海玉、楚学庆离婚时通过此种约定故意转移财产的可能性。至于楚学庆主张方海玉曾有赌博劣迹，因方海玉赌博受行政处罚发生于2005年，并且赌博的内容为打一百元输赢的麻将，该事实还不足以说明方海玉存在长期赌博的恶习，本案借款系用于赌博或归还赌债。
李永莉对为何方海玉前债未还、其又借新债给方海玉，未作出合理解释，亦没有就其主张的在方海玉不履行还款义务时及时通知过楚学庆提供证据。
概括言之，本案中李永莉，方海玉、楚学庆三人的陈述和行为均存在无法圆满解释的疑点。
综合上述种种因素，在无相反证据推翻本案借款事实的前提下，应当根据法律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确定案件的法律事实，即应当由楚学庆就本案借款存在李永莉与方海玉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李永莉明知楚学庆和方海玉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或者本案借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承担举证责任。正如上文分析，楚学庆的举证指出了李永莉和方海玉的陈述和行为中存在疑点，但是并未达到上述证明标准，故按照证据规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楚学庆应当对其与方海玉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34万元借款及利息承担共同还款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三，李永莉主张方海玉与楚学庆离婚以后，向方海玉出借的1万元仍应依据表见代理，由楚学庆和方海玉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法院认为李永莉的该项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方海玉、楚学庆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支付李永莉借款本金34万元及利息（其中20万元按照年利率10%自2013年1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5万元按照年利率10%自2012年3月15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5万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7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4万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7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方海玉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永莉支付借款本金1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7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三、驳回李永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05元，由方海玉、楚学庆负担7193元，剩余212元由方海玉负担；保全费2620元，由方海玉、楚学庆负担2545元，剩余75元由方海玉负担。
宣判后，楚学庆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理由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严重错误，李永莉除5万元外未提交款项交付的证据，原审法院认定方海玉向李永莉借款35万元的事实明显错误，上诉人在原审中的举证不单单是为了推导出本案是虚假债务的观点，更是为了说明方海玉借款与家庭生活无关，就算借款是真实的，也是方海玉的个人债务，与其无关；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错误，本案中应当由方海玉举证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家庭生活；方海玉、李永莉存在恶意串通的嫌疑。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永莉辩称，案涉借款主要系现金交付，其已提供了借条，借款人方海玉亦确认案涉35万元借款全部交付，亦不存在案涉借款纯属捏造的情形，上诉人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方海玉曾向楚楚汇款，并非楚楚在国外的费用均是楚学庆汇的，方海玉没有支付。对于是否是夫妻共同债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司法解释，应当由楚学庆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方海玉未到庭应诉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在二审审理中，楚学庆提交署名为方海玉，签注出具日期为2013年6月17日的收条一份，该收条载明：“今收到楚学庆人民币肆万肆仟正。（另有贰万元）共计陆万元还信用卡用。借款人：方海玉”。楚学庆称该收条可以证明方海玉汇给楚楚的钱是从楚学庆处拿的。李永莉认为方海玉汇给楚楚的银行卡是国际卡，不是信用卡，方海玉给楚楚汇款发生在方海玉、楚学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而收条出具的时间在两人离婚之后，且按照楚学庆的观点，仅凭收条不能证明方海玉实际收取过款项。楚学庆另提交其名下两套房产的房产证复印件，证明方海玉无需向李永莉借款，李永莉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不符合证据形式要件。
李永莉在二审中提交房屋租赁合同两份、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结婚证及房产证，用以证明其有两套房产，除工资收入外，另有房屋租赁的收入，具有出借能力。李永莉另提交报销单、工资表数份，用以证明其除了每月固定工资外，每年还领取两次提成，年收入在10万元以上。楚学庆认为李永莉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具备出借能力。
以上事实，由当事人陈述、收条、房屋租赁合同等证据材料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李永莉与方海玉之间是否就案涉款项存在借贷关系？二、楚学庆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楚学庆认为李永莉和方海玉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案涉债务系虚假债务，但其提交的相关证据并不足以推翻案涉借条、银行交易明细清单等证据，原审法院综合本案证据认定李永莉与方海玉之间就案涉款项存在借贷关系并无不当，对于上诉人楚学庆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34万元借款发生于楚学庆与方海玉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楚学庆认为案涉款项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其应当对于案涉款项系方海玉个人债务，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楚学庆在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相关情形。考虑到楚学庆亦未能够证明方海玉与李永莉曾就案涉借款明确约定为方海玉的个人债务，亦未能够证明方海玉与其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为李永莉所明知，方海玉、楚学庆在离婚协议中对于各自名下债权债务处理的约定效力亦不及于李永莉，原审法院认定案涉34万元款项及其利息为方海玉、楚学庆的夫妻共同债务并无不当。对于上诉人楚学庆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楚学庆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二审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00元，由上诉人楚学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 霞
代理审判员 周 彬
代理审判员 安媛媛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