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32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春芝。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夏凡，女，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昌花，女，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代表人欧志惠。
委托代理人阳贻峰，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大方，男，土家族，住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志强，男，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上诉人吴春芝为与被上诉人夏凡、王昌花、黎大方、孙志强、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维强所）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7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2月4日，被告王昌花通过协议入伙维邦所，原合伙人包括黄某、原告吴春芝和被告夏凡。2012年底开始，上述各合伙人之间在财务管理、业务发展、人事等方面存在分歧和争议。
2013年3月22日，被告夏凡、王昌花委托被告维强所的律师被告黎大方向黄某、原告吴春芝以及维邦所全体同仁出具（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律师函》，公布被告夏凡、王昌花关于维邦所合伙人之间存在的分歧、要求封存和审计账目、规范公章使用等方面的决定。
2013年3月27日，被告夏凡、王昌花委托被告维强所的律师被告黎大方向黄某、原告吴春芝以及维邦所全体同仁出具（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公布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关于维邦所合伙人之间在业务受理、处理和财务方面存在问题的处理决定。
2013年6月4日，黄某、原告吴春芝、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因合伙纠纷在维邦所办公场所发生冲突，并向深圳市公安局南山高新技术园区派出所报警，公安人员出警到现场处理。
2013年7月15日，被告夏凡、王昌花委托被告维强所的律师被告孙志强向维邦所的客户发出（2013）广维律函字第612号《知会函》。内容包括：“一、由于夏凡、王昌花与维邦事务所的另外合伙人就发展方向、内部管理等出现分歧，夏凡、王昌花已将上述争议提交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解决，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中；二、另查，维邦事务所的另外两个合伙人黄某、吴春芝涉嫌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在事务所的财务、人事管理中进行违法违规操作，夏凡、王昌花拟将上述情况向相关部门检举揭发；三、维邦事务所的合伙人黄某、吴春芝无故开除员工、拖欠员工的工资，致使公司重要部门工作无法正常运作，相关员工已将争议提交深圳市南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解决。今后贵司与维邦所的业务往来均由合伙人夏凡进行处理。”深圳市某五金有限公司、佛山市南海某塑料制品厂、某电气制品（深圳）有限公司、深圳市某数据有限公司确认收到上述《知会函》。
2013年12月5日，深圳市律师协会就原告吴春芝、黄某投诉被告维强所、被告黎大方、被告孙志强律师违规执业两案作出深律纪字（2013）133号投诉处理结果告知书。认为：被告维强所和被告黎大方律师在向维邦所发（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律师函》和（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时，已与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签订委托合同，有明确的授权，发函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违反法律的内容，属于正常的职业活动，行为不构成违规；被告维强所、被告孙志强律师在向维邦所及全体员工发《知会函》，《知会函》中“以后客户与维邦所得业务往来均由夏凡进行处理”内容应属维邦所的业务经营范畴，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只是维邦所的普通合伙人，并不当然处分维邦所的业务。被告维强所、被告孙志强律师仅是接受合伙人的委托代理其合伙纠纷，并非接受合伙企业的委托。作为执业律师，被告孙志强律师也应凭借自身专业法律知识知晓其在处理该项委托事务时的权限范围，但其未尽到一个律师应有的专业、审慎义务，超越代理权限向维邦所客户发函，属严重不当行为，构成违约。被告维强所接受当事人委托后，疏于管理将上述明显存在不当内容的《知会函》以事务所名义公开对外发放，亦构成违规。被告黎大方律师作为承办案件的主要负责人，未能制止被告孙志强律师的违规行为，构成违规，但其情节轻微。最后，深圳市律师协会给予被告黎大方律师规范执业建议，给予被告维强所和被告孙志强律师“训诫”处分。
另查，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叶某、姜某、曾某与维邦所之间存在多宗劳动争议纠纷，分别被深圳市南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和本院审理。被告夏凡、王昌花与黄某之间的合伙协议纠纷一案，已由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立案审理。
原告吴春芝在一审时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上述五被告以书面形式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并在《中国知识产权报》、《南方日报》及《深圳特区报》上分别刊登四分之一版版面的道歉声明，消除影响，恢复原告名誉。2、上述五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人民币30万元。3、上述五被告赔偿原告直接经济损失人民币30万元。4、上述五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名誉是指社会对当事人的才干、品德、情操、信誉、资历、声望、形象等的综合评价，良好的名誉是当事人参与社会生活、社会竞争的重要条件，采取不正当手段损害当事人的名誉必然影响当事人的社会评价，使当事人依赖名誉参与社会生活、社会竞争的能力受损，因此，法律对当事人的名誉权给予保护。侵犯名誉权的方式包括诽谤和侮辱两种，诽谤是指捏造、散布虚假的事实，使得社会公众对被害人的社会评价降低；侮辱是指故意使用贬损他人人格的语词或动作进行侵犯。
具体到本案，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委托被告维强所和黎大方律师发（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律师函》和（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委托被告维强所和孙志强律师发（2013）广维律函字第612号《知会函》，将深圳市维邦知识产权事务所内部合伙人之间的矛盾以函件的方式向全体员工、部分客户公开，（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和（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没有明确的指示对象，函件内容主要是被告夏凡、被告王昌花就合伙人之间纠纷的处理决定，并无诽谤和侮辱情节，从社会公众角度而言，上述函件并不会对原告的名誉带来负面影响。
目前，深圳市维邦知识产权事务所合伙纠纷、财务纳税问题和劳动争议纠纷的确客观存在，（2013）广维律函字第612号《知会函》虽然使用了“吴春芝涉嫌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在事务所的财务、人事管理中进行违法违规操作，夏凡、王昌花拟将上述情况向有关部门检举揭发”、“吴春芝无故开除员工、拖欠员工工资，致使公司重要部门工作无法正常运作，相关员工已将争议提交深圳市南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解决”等有可能对维邦所形象带来负面影响的词句，但对相关事实的陈述基本属实，因此，《知会函》的内容具有事实依据，不构成故意捏造、散布虚假事实诽谤原告的名誉；函件中使用的语言以陈述事实和告知决定为主，亦没有故意使用贬损他人人格的言词，不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犯。至于被告将合伙人之间的矛盾公开，此举是否恰当与名誉权无关，合伙各方可在另案进行合伙纠纷诉讼中寻求解决。
综上所述，原告诉称五被告侵犯其名誉权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吴春芝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已由原告预交），由原告承担。
上诉人吴春芝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两份《律师函》没有对上诉人的名誉权造成负面影响是错误的。一审法院认定编号为（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律师函》以及编号为（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没有明确指示对象，函件内容主要是被上诉人就合伙人之间纠纷的处理决定，并无诽谤和侮辱情节，从社会公众角度而言，上述函件并不会对上诉人的名誉权带来负面影响。上诉人想请问一审法官何以认定上述两份《律师函》没有明确指定对象？《律师函》中载明的多个收件人是明确的，其中就包括上诉人，对于上诉人在维邦所岗位各位同事是非常清楚的，事实上各位同事收到后也按《律师函》的内容去实施了。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并不充分，一审法院上明确指出侵犯名誉权的方式包括诽谤和侮辱两种，诽谤是指捏造、散布虚假的事实，使得社会公众对被害人的社会评价降低；侮辱是指故意使用贬损他人人格的词语或动作进行侵犯。具体到本案，《律师函》中陈述到“对合伙可能存在的财务问题及可能涉及的刑事犯罪问题，王昌花、夏凡将考虑采取向有关部门举报、向公安机关报警等措施进行处理”、“若有关人员仍拒绝不按照上述正当要求办理……对其采取包括举报、刑事报警、诉讼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等等，在上诉人并没有以上行为的前提下，被上诉人以法律文书的形式、以贬损他人人格的词语捏造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并公之于众，这难道不是给上诉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这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诽谤和侮辱。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直接认定上述《律师函》没有给上诉人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未免有失偏颇。上诉人作为事务所合伙人之一，该《律师函》中捏造、散布虚假事实的诽谤行为使上诉人在事务所全体员工面前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对上诉人的日常工作和个人形象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上诉人的精神损失之大是难以想象的。
二、一审法院认定《知会函》没有侵犯上诉人名誉权也是错误的。一审法院还认定编号为（2013）广为律函字第612号《知会函》不构成对上诉人名誉权的侵犯。上诉人对此表示十分不解，《知会函》中明明使用了诸如“吴春芝涉嫌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在事务所的财务、人事管理中进行违法违规操作，夏凡、王昌花拟将上述情况向有关部门检举揭发”、“维邦事务所的合伙人黄某、吴春芝无故开除员工、拖欠员工的工资、致使维邦所重要部门工作无法正常运作，相关员工已将争议提交深圳市南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解决”等词句，一审法院何以认定“陈述基本属实”？何以认定上诉人“在事务所的财务、人事管理中进行违法违规操作”？何以认定上诉人“无故开除员工、拖欠员工工资”？实质上《知会函》中部分陈述并非事实，被上诉人肆意捏造以上事实并大量发给事务所辛苦经营积攒下来的客户的这一行为，使得客户对上诉人产生怀疑、个人业绩受到严重影响，收入也因此骤然减少。此外，上诉人不明白什么叫“基本属实”，在判决书上出现这种模棱两可的陈述实在让上诉人费解。被上诉人提交所有证据与上诉人主张的侵犯名誉权纠纷案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一审法官似乎将维邦所、黄某与上诉人混为一个身份，一个对象。一审法官完全忽略了这是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名誉权纠纷案，并非合伙纠纷案，上诉人是个体，并非以合伙人或代表维邦所来起诉。
被上诉人侵犯了上诉人的名誉权，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人格形象，不仅造成上诉人精神损失，同时还直接损害了上诉人的物质利益，一审法官对此却视而不见，难道非要上诉人因被侵犯名誉权遭受到流血牺牲或犯有严重精神病，才算得上是造成了的后果吗？
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中，认定事实不清，恳请得到二审法院的改判。
针对上诉人吴春芝的上诉意见，被上诉人夏凡、王昌花、黎大方、孙志强共同答辩称：一、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针对上诉请求：1、深圳市律师协会已经认定两封《律师函》发函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违反法律的内容，属于正常的执业活动，因此被上诉人发送《律师函》的行为并不违法。2、从发《律师函》的背景来看，两封《律师函》的发函内容是为解决合伙人之间的财务管理、业务发展方面的分歧，被上诉人主观上没有过错，不存在侵犯吴春芝名誉权的故意。3、上诉人吴春芝不存在名誉权受损的事实。
三、针对《知会函》是否构成名誉侵权的答辩意见。1、被上诉人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及孙志强发送《知会函》的行为取得了维邦合伙人即本案被申诉人夏凡及王昌花的授权，手续合法正当，深圳市律师协会认为《知会函》中“以后客户与维邦所的业务往来均由夏凡进行处理”内容属于赵某代理权限，属严重不当行为，但并没有认定发函的行为违法。另外，律协认定《律师函》中的“不当行为”与吴春芝所述的名誉受损没有因果关系。2、被上诉人发送《知会函》的内容是客观的，符合实际情况，而且没有侵犯上诉人名誉权的故意。3、被上诉人发送《知会函》没有侵犯上诉人名誉权的故意。4、上诉人吴春芝不存在名誉权受损的事实。
四、被上诉人孙志强、黎大方律师的发函的程序正当，内容合法。
五、上诉人恶意诉讼、陈述不实。
被上诉人维强所的答辩意见与夏凡、王昌花、黎大方、孙志强的答辩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五被上诉人发出两份《律师函》和一份《知会函》的行为是否侵犯了上诉人的名誉权，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两份《律师函》的侵权问题。名誉权系指公民和法人就其自身属性和价值所获得的社会评价而享有的保有和维护的人格权利，这些社会评价包括了社会公众对当事人的才干、品德、情操、信誉、资历、声望、形象等各方面属性的综合评判，其构成要件包括侵权人实施了故意诽谤或侮辱这一行为要件，以及在不特定的社会公众中评价受损这一结果要件。
就本案所涉的（2013）广维律函字第268号《律师函》和（2013）广维律函字第276号《律师函》而言，被上诉人公布的对象为维邦律师事务所的全体工作人员，并非不特定的社会公众，公布的内容为该律师事务所的管理层在律所管理事务上的分歧和决定，文字上虽使用了“涉嫌职务便利，违法违规操作”等尖锐字眼，但这些字眼都注明了“涉嫌”等或然性的定语，并非为伪造事实的诽谤用语，所造成的结果，应是让维邦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人员知晓了该事务所内部管理上的问题，并对管理层人员间的分歧有了大致了解，这一结果并不使上诉人在不特定社会大众中的社会形象受到贬损。此外，企业员工有权利知晓一定范围内的企业经营情况，五被上诉人向企业员工公布企业管理上存在的问题，是企业民主的表现形式，并无不当，上诉人以此主张名誉权受损，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2013）广维律函字第612号《知会函》的侵权问题。该《知会函》的接收对象为深圳市某五金有限公司、佛山市南海某塑料制品厂、某电气制品（深圳）有限公司、深圳市某数据有限公司等维邦律师事务所的客户，并非为不特定的社会大众，发布方式为点对点的邮件发送，公布的内容为维邦所管理层的管理问题及与这些客户的业务对接问题，文字虽有不当，但也没有诽谤、侮辱等字句，不能认定侵犯了上诉人的名誉权。部分尖锐字眼可能引起上诉人的不适，但周知《知会函》内容的是上诉人供职的律所相关的客户，涉及的又是业务对接问题，上诉人作为律所的合伙人，如何协调律所与客户的关系，亦是其日常工作的内容，对部分尖锐字眼，在不侵犯其名誉权的情形下，上诉人应适当克制，妥善化解，尽量在诉讼外解决纠纷。
当然，五被上诉人作为法律专业人士和机构，理应更加注重行文和行为的方式方法，避免影响他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五被上诉人在《律师函》、《知会函》中使用了“涉嫌职务便利，违法违规操作”等尖锐字眼，虽未达到侵犯名誉权的程度，但毕竟容易引起当事人的不适，容易引发纠纷，此种不当行为，本院予以谴责，五被上诉人应在日后的工作及与上诉人的交往中注意方式方法，努力营造和谐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环境。
综上所述，五被上诉人的行为尚不符合侵犯上诉人名誉权的构成要件，对上诉人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上诉人吴春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杰晖
审 判 员 李小丽
代理审判员 唐国林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何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