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03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保税区南港管理中心513B。
法定代表人杨建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保税区汇达大厦710C室。
法定代表人范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尚龙。
委托代理人王佳伟。
上诉人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金商初字第1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百利公司委托代理人高磊、商愉公司委托代理人陈尚龙及王佳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商愉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4月15日和5月2日，商愉公司、百利公司分别签订了两份《煤炭购销合同》，双方对合同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商愉公司均及时将上述合同的货款支付给了百利公司，共计人民币948630元。但百利公司严重违约，不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发货义务，致使双方签订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起诉请求判令解除商愉公司、百利公司之间签订的两份《煤炭购销合同》；百利公司返还商愉公司货款948630元及自付款之日起至判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本案诉讼费由百利公司承担。
一审庭审中，商愉公司明确其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解除商愉公司、百利公司之间签订的两份《煤炭购销合同》；百利公司返还商愉公司货款568470元及自2013年7月1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百利公司一审辩称：1、解除合同必须针对有效合同而言。商愉公司、百利公司之间并无有效合法的合同关系，更无实际的煤炭交易。因此不存在解除合同之说；2、百利公司并未实际取得任何款项，本案所涉款项均按合同要求打回其经办人孟某某的卡上，由于购销合同无效，百利公司并未获利，不管按照不当得利原则还是公平原则，也不应该由百利公司承担责任；3、商愉公司以同一事实向公安机关报案，商愉公司经办人孟某某、百利公司及原法定代表人强某某涉嫌合同诈骗、诈骗、虚开增值税发票罪，现诈骗和合同诈骗罪并未处理完毕；4、本案所涉事件应属于刑事案件及刑事追赃。商愉公司不能通过民事的手段来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15日和5月2日，商愉公司和百利公司通过案外人孟某某分别签订了《煤炭购销合同》两份，分别约定由百利公司向商愉公司供应煤炭528吨和1762吨，单价分别为625元／吨和615元／吨。此前，案外人孟某某向商愉公司谎称能向张家港市宇强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强公司）供应煤炭，并用假冒的宇强公司合同专用章同商愉公司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此外，案外人孟某某还向商愉公司称由其负责将煤炭直接送到宇强公司，商愉公司不用同宇强公司和百利公司的人联系。2013年4月15日、5月14日和7月10日，商愉公司分三次向百利公司打款330000元、468630元和150000元，共计948630元。百利公司收到商愉公司上述款项后即将其中大部分款项转给了案外人孟某某。后在商愉公司催要宇强公司货款时，案外人孟某某于2013年6月6日以宇强公司的名义现金缴款至商愉公司账户380160元。2013年9月16日，案外人孟某某因涉嫌合同诈骗被张家港市公安局立案侦查。2013年10月12日，孟某某因涉嫌合同诈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被逮捕。2013年12月11日，张家港市公安局以孟某某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合同诈骗罪、诈骗罪向张家港市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2014年5月9日，张家港市人民检察院以孟某某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向原审法院提起公诉。后就该案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至5月间，孟某某明知商愉公司与百利公司无真实货物交易，仍以支付开票费的方式，通过强某某（百利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让百利公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2份至商愉公司，价税合计人民币798630元，其中税额合计人民币116040.26元，上述发票已由商愉公司申报抵扣。2014年6月23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张刑二初字第014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百利公司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罚金十一万元；强某某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2014年7月25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张刑二初字第019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孟某某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十一万元。
以上事实，根据商愉公司、百利公司的一审庭审陈述，商愉公司与百利公司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商愉公司向百利公司付款的付款凭证和电子回单，百利公司向商愉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百利公司向案外人孟某某转款的电子回单，张家港市公安局的立案决定书、起诉意见书，张家港市人民检察院的批准逮捕决定书、起诉书，原审法院（2014）张刑二初字第0149、0198号刑事判决书，张家港市公安局对孟某某、强某某所做的讯问笔录，对姜伟、范辉、叶传晓所做的询问笔录等证据综合分析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商愉公司、百利公司通过孟某某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系百利公司和孟某某实施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过程中以欺诈手段订立的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商愉公司共计向百利公司付款948630元，后通过孟某某退款380160元，现因双方订立的合同无效，且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百利公司应将收取商愉公司款项中的余款568470元返还给商愉公司。又因导致本案合同无效的原因在于百利公司，故商愉公司要求百利公司支付568470元款及该款自2013年7月1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请求，并无不当，可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因本案所涉合同无效，不存在解除问题，故商愉公司请求解除本案合同的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百利公司一审抗辩称因其在本案中未实际取得任何款项，故不应承担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百利公司作为合同的相对方收取商愉公司支付的款项后再转给案外人孟某某，系其收款后的自行处理行为，不影响其作为本案合同收款方的地位，进而不能免除其在本案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应负的返还款项的责任。故原审法院对百利公司的此项抗辩不予采信。关于百利公司抗辩所称的所谓案外人孟某某涉嫌合同诈骗、诈骗犯罪未处理完毕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检察机关的起诉书已明确孟某某仅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已对孟某某涉嫌犯罪问题作出相应处理。故对百利公司的此项抗辩也不予采信。关于百利公司抗辩所称的本案所涉事件应属于刑事案件及刑事追赃，商愉公司不能通过民事手段来主张权利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牵涉的犯罪问题已由有关司法机关作出相应处理，但百利公司承担刑事责任后，不影响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商愉公司有权通过民事诉讼来依法维护自身的合法民事权益，要求百利公司承担其应负的民事责任。故对百利公司的此项抗辩也不予采信。综上，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应返还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款项568470元及该款自2013年7月1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限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二、驳回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485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4485元，由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638元，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2847元。
上诉人百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将孟某某认定为双方合同关系的案外人错误，双方之间的合同是孟某某代理商愉公司与百利公司签订的，该合同商愉公司的业务经办人是孟某某。百利公司是根据孟某某的要求将货款打到孟某某个人银行卡上的，孟某某收取货款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2、原审法院判决百利公司返还商愉公司货款569470元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百利公司实际收到商愉公司货款948630元，百利公司在扣除税额116040.26元后已将剩余798630元全部退还给商愉公司，其中的380160元原审法院认定为孟某某以宇强公司名义缴款与事实不符。本案中百利公司没有取得财产，也无财产可供返还，另569470元货款如孟某某未交付商愉公司，是其内部管理问题。合同无效返还的责任主体只能是取得财产方，要返还也只能是孟某某。二、一审判决程序严重违法。1、一审判决违反了先刑事后民事原则。被孟某某占有的货款569479元属于明显的刑事追赃行为，不应由同是受害方的百利公司承担。2、孟某某与本案处理结果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才是返还货款的责任主体，由其作为被告参加诉讼更能查明事实，但原审法院并未依法作出裁定。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商愉公司的一审诉请；一、二审诉讼费由商愉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商愉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本案所争议的《煤炭购销合同》是百利公司与商愉公司签订的，一审认定孟某某是案外人符合事实和法律。二、商愉公司交付百利公司的货款为968630元，通过孟某某已经归还了380160元，一审判决确认的568470元是以上两数额之差，作出的上述认定符合事实。三、本案确实涉及到欺诈的行为，所以一审适用合同法第52条第一项正确。合同被确认无效之后，百利公司就承担了返还的责任，因此，一审处理并无不当。四、孟某某所涉嫌的刑事犯罪案件已经由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作出处理，案件已经终结，刑事案件事实已经查清，由于孟某某不是本案所涉的当事人，一审法院不同意追加孟某某为被告，也是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商愉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5月14日和7月10日分别向百利公司汇款330000元、468630元和150000元时，载明的付款用途均为货款。
而百利公司在一审中举证了银行电子回单四份，以证明其在每次收到商愉公司款项后均将款项打回给孟某某，该四份电子回单显示百利公司分别于2013年4月15日、5月14日、5月15日和7月10日向孟某某汇款276377元、80000元、388630元和150000元，附言部分的记载均为“划款”。
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4年6月23日作出的（2014）张刑二初字第0149号刑事判决书在查明事实部分载明：“2013年4月到5月，被告人强某某在担任被告单位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以收取开票费的方式，应孟某某（另案处理）的要求，从被告单位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2份至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价税合计人民币798630元，其中税额合计人民币116040.26元，上述发票均已由受票单位向税务机关申报抵扣。案发后，被告单位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退出全部税款，现暂存于本院。”
关于商愉公司取得百利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抵扣后的税额，商愉公司在原审法院2014年10月8日的第二次庭审中陈述：“这两笔百利公司开出的发票在商愉公司收到后进行了抵扣，然后商愉公司又在这两笔发票的基础上加价开给了宇强公司，宇强公司没有收到发票也没有进行抵扣，也就是说百利公司开给商愉公司的税款是交给了国家，并且商愉公司还损失了加价后所交的税收。大概3万多元。”
上述事实，由银行电子回单、（2014）张刑二初字第0149号刑事判决书、一审庭审笔录等予以证实。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百利公司主张其收款后已将相应款项退给孟某某，故不应向商愉公司承担返还款项的责任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无论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还是（2014）张刑二初字第0149号和（2014）张刑二初字第0198号刑事判决书已查明的事实，均无法看出在本案所涉《煤炭购销合同》的签订过程中孟某某系商愉公司的经办人，百利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系由孟某某代表商愉公司与百利公司签订合同。其次，百利公司一审提交的电子回单仅能证明在其收到商愉公司相应款项的当日或次日，百利公司曾向孟某某汇付过款项，但并无证据证明孟某某系代表商愉公司收回相应款项。且百利公司在收到对方支付货款的当日或次日即将款项支付至个人账户，而并未退回汇款入账时的付款方公司账户，故百利公司主张上述向孟某某账户汇付的款项系向购货方商愉公司的退款缺乏依据。再次，百利公司主张孟某某收取款项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亦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佐证。因此，原审法院认定百利公司将款项转给孟某某，不影响其对商愉公司应承担的返还款项的责任并无不当。
而关于百利公司应返还款项的具体金额，商愉公司向百利公司支付货款948630元之后，其收到百利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2张并进行了抵扣，抵扣所得的税额为116040.26元。虽然商愉公司认为其在抵扣之后又加价向宇强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其并未实际取得抵扣所得的税额，但商愉公司在抵扣之后又向宇强公司开票的行为与百利公司无关，故其以此为由认为未实际取得税额而要求商愉公司对该部分款项一并返还的主张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因此，百利公司应返还的款项还应当扣除该部分税额116040.26元。
关于百利公司就本案程序提出的上诉理由，首先，本案并不存在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审理为前提的情形，故百利公司认为一审违反先刑后民原则缺乏依据。其次，本案商愉公司系基于其与百利公司之间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而提起的诉讼，商愉公司的诉请为要求百利公司返还合同项下其在先支付的货款，并未对孟某某提出相应诉求，故孟某某并非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原审法院未追加其为被告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对于应返还款项的金额部分未考虑已被商愉公司抵扣所得的税额部分，二审对此予以纠正，百利公司实际应向商愉公司返还的款项金额应为452429.74元（948630元-380160元-116040.26元=452429.74元）。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金商初字第1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金商初字第15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应返还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款项452429.74元及该款自2013年7月10日起按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限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9485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4485元，由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950元，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15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485元，由张家港保税区商愉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932元，由上诉人张家港保税区百利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755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晓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