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大民一终字第5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明春，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淑清，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俊清，女。
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王云飞，男，1954年4月22日出生，汉族，民主与法制辽宁记者站退休干部。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玉明，男。现羁押于辽宁省鞍山市监狱。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鞠学森，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伦支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绥化海伦市海伦镇内复兴路131号。
负责人：李大方，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树辉，男，1976年1月8日出生，汉族，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伦支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与被上诉人金玉明、鞠学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伦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普兰店市人民法院（2013）普民初字第29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一审诉称：三原告的共同被继承人孙玉梅于2012年12月14日遭遇事故死亡。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分别是孙玉梅的父亲、母亲和女儿，同属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依据相关法律，现要求三被告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失671520元，具体明细如下（按大连市2011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标准4144元计算）：孙玉梅的法定丧葬费24864元；死亡赔偿金为485520元（按大连市2012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276元×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65858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部分费用10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5278元（14213元×6年）。另，因重大交通事故致人死亡，被告金玉明已被普兰店市人民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2013年4月24日普兰店市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已正式通知原告：因调解不成可自行提起民事赔偿诉讼。同时，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认定被告金玉明有赔偿能力。
原审被告金玉明辩称：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没有赔偿原告的能力，但保险公司应该赔偿原告。肇事车辆是我买的，实际使用人就是我，我用鞠学森的名义买的车。车辆是贷款购买的，而且贷款还没还清。买车的时候我没在家，鞠学森就用他的名义帮我买了车。不清楚车辆登记在谁的名下，鞠学森是我妻子的叔叔。鞠学森没有驾驶证，我也没有驾驶证，我正在办理，没办下来就发生事故了。
原审被告鞠学森未答辩。
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伦支公司辩称：1、对本次事故及被害和家属所受的伤害事实无异议，对家属也表示同情；2、本次事故保险车辆在我公司投保了交强险10万元。因驾驶人金玉明驾驶证为“D”证与其准驾车型不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追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所以保险公司在交强险11万元死亡赔偿金赔偿后，有权向驾驶人金玉明及车辆所有人鞠学森追偿。同时根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七）项第二条：“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属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情况，所以被告在保险公司投保的商业第三者险10万元属于免责情形，不能赔付；3、在被保险人投保时，保险公司已对相关保险条款、责任免除情形尽了提示和说明的义务，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综上，保险人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后，有权追偿；商业三者险拒绝赔付。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4日6时，孙玉梅驾驶辽B×××××号小型普通客车沿普市鹤大线由东向西行驶至该线1665km＋348m处，因措施不当，导致车辆侧滑驶入反道，撞至路边树木，后辽B×××××号小型普通客车及孙玉梅又被由西向东行驶的金玉明驾驶的黑M×××××号小型轿车撞击、碾压，至孙玉梅当场死亡，双方车辆受损，肇事后金玉明弃车逃离现场。经普兰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普公交认字（2012）第0003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金玉明持“D”证（准驾不符）驾驶小型轿车肇事后弃车逃离现场，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和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孙玉梅无违法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金玉明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孙玉梅无责任。同时，该事故认定书认定车辆情况：黑M×××××号小型轿车，行驶证登记所有人：鞠学森，登记地址：黑龙江省兰西县长岗乡长富村孙画匠屯。经查该车实际车主系金玉明。2012年1月11日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绥化海伦支公司投强制保险，保单号：PDZA201223230000001810。2012年1月11日，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绥化海伦支公司投第三者责任保险，保单号：PDAA201223230000000146。该起事故发生时间在保险责任期间内。辽B×××××号小型普通客车实际车主系孙玉格，行驶证登记所有人：孙玉梅，登记地址：大连庄河市光明山镇乔屯村。另查，死者孙玉梅系农业家庭户口，无配偶（已于2002年9月12日与丈夫离婚）。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分别系孙玉梅的父母和女儿。孙玉梅系原告孙明春、陈淑清的三个子女之一。再查，被告鞠学森系被告金玉明妻子的叔叔。被告鞠学森在普兰店市交警大队所做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其是明知被告金玉明没有机动车驾驶证的，还允许金玉明以其名义购车（即黑M×××××号小型轿车）并为其办理相关贷款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生命权造成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按照责任比例分担。经本院核定，结合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主张的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284260元（14213元／年×20年）、丧葬费2486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3325元（7599元／年×10＋7599元／年×15年）÷3人。关于精神损害赔偿一节，虽然根据2002年7月15日法释（2002）17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根据刑法第三十六条和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以及我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精神损失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在该刑事案件审结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被告金玉明虽然受到刑事处罚，刑事责任是一种刑事处罚机制，目的是为了惩罚犯罪、保障人民，更多的是一种以点带面的震慑作用，解决的是被告人的刑事责任问题，而精神损害赔偿的目的是通过财产赔偿等救济手段来弥补受害人及其亲属因犯罪行为遭受的精神痛苦，从而满足受害人及其亲属的心理平衡使其痛苦得以缓解，解决的是被告人的民事责任问题。因此，从我国的立法本意和法律社会调节功能以及这两种惩罚机制的目的上看，均不能因侵权人承担了刑事责任而免除其精神抚慰义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条之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和行政责任、刑事责任，侵权人的财产不足以支付的，先承担侵权责任”。从《侵权责任法》立法本意看，已经明确将民事精神抚慰金赔偿制度与刑事责任分列开来，应当在法律适用上优先支持精神损害赔偿。如果说一般的人身伤害受害者都能获得精神抚慰金的支持，那么对于一个丧失生命的交通肇事案件，如果死者家属不能获得精神抚慰金，那么这显然是有悖于法律的公平责任原则。并且从同为法源的《侵权责任法》与《批复》的效力等级来看，《侵权责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以法律的形式在全国施行的，而《批复》则是在特殊时期最高院针对个案所做的对其有一定指导性的批复。从施行的时间上看，《批复》从2002年7月20日起施行，是旧法；而《侵权责任法》2010年7月1日起施行的，是新法；根据新法优先于旧法适用的原则，《侵权责任法》具有优先适用的地位。因此，此次事故造成孙玉梅死亡的严重后果，给原告的身心造成伤害，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以为50000元较为合理，本院予以支持。因此，综合以上各项，原告的合理损失为422449元。国家实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机动车均应投保交强险。被告保险公司作为肇事的黑M×××××号小型轿车的保险人，对原告的损失，应首先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进行赔偿。即应首先由被告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10000元；机动车所有人是指依法在车辆管理机关注册登记的单位和个人。本案肇事车辆在车辆管理机关注册登记人为被告鞠学森，而实际使用人为另一被告金玉明，属于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的情形，被告鞠学森在为金玉明购车时明知其并没有取得机动车驾驶执照，还为其购买车辆，存在一定的过错，本院认为鞠学森应承担原告损失在扣除交强险部分后余额的40%损失为宜，另60%由被告金玉明承担。即被告鞠学森承担124979.6元（422449元-110000元）×40%、被告金玉明承担187469.4元（422449元-110000元）×60%。本院在开庭时已询问原告对诉讼请求有无变更、增加、补充，原告明确表示没有，且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也未明确表示要增加诉讼请求。因此，对原告在庭后交给本院的代理词中要求被告保险公司承担受害人至今未火化的遗体寄存费360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因原告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因原告对该项主张并无任何证据向法庭提供，因此，对以上损失，本院无法认定，不能支持。肇事车辆虽有商业第三者保险，但在双方签订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第五条：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第（七）项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第2条：“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即驾驶出现此种情形属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情况。本案中被告金玉明持“D”证（准驾不符）驾驶小型轿车肇事，属于双方所约定的“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因此，被告保险公司对商业第三者险部分，免予赔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二十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七条、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伦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死亡赔偿金110000元；二、被告金玉明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失187469.4元；三、被告鞠学森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124979.6元；四、驳回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具有给付内容的款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17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金玉明承担6310.2元，被告鞠学森承担4206.8元。被告承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与上述款项一并给付原告。
一审宣判后，原审原告孙明春、陈淑清、肖俊清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上诉理由及请求：死者孙玉梅自2009年7月起即在大连市甘井子区居住，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对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及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照一审辩论终结前最新公布的2012年相关统计数据计算赔偿数额；一审仅支持5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少；丧葬事宜支出费及遗体寄存费一审法院未予支持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金玉明二审答辩认为：服从一审判决。孙玉梅在我撞她之前就已经发生事故停在路边，是不是我撞死的都不好说，我没有赔偿能力，我因此事已经服刑，一审判决赔偿我也没有上诉，上诉人本次上诉请求我不予认可。
鞠学森未到庭答辩。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省绥化海伦支公司二审答辩认为：1、上诉人在一审时未提交死者生前经常居住地在城市的证据，一审法院按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2、上诉人在一审时对丧葬费和被抚养人生活费明确按照2012年公布的2011年标准进行主张，现在二审过程中要求按照2013年公布的2012年标准计算属于增加诉讼请求，该部分不属于二审法院审查范围；3、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符合法律规定，较为合理；4、对于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支出，上诉人并未提交任何证据，不应支持；5、遗体寄存费36000元，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辩论终结前时并未提出该项诉讼请求，不应支持。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基本属实。另查，死者孙玉梅2009年7月至2012年12月居住在大连市甘井子区南关岭街道兴南社区秀岭街。上述事实有社区出具的证明及房屋产权证复印件在案为凭。
本院认为，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在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时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死者孙玉梅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一节，二审过程中上诉人提交的大连市甘井子区南关岭街道兴南社区出具的证明及房产证足以证明死者孙玉梅在案涉事故发生前连续一年以上在城市居住。虽一审法院因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自己的该项主张而以户口记载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但从客观实际及公平公正的角度出发，上诉人在二审过程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自己的诉讼主张，故本院对上诉人该节请求予以支持。针对上诉人要求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及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照一审庭审辩论终结前已经公布的最新统计数据计算赔偿数额一节，根据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上诉人在一审起诉时要求按照2012年公布的2011年各项统计数据计算各项赔偿数额。在一审最后一次庭审辩论终结前，最新统计数据早已向社会公布，而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并未提出变更诉讼请求，也未补交相应诉讼费，故上诉人在二审过程中提出按照2013年公布的2012年统计数据计算各项赔偿数额，本院不予支持。针对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过低一节，孙玉梅的死亡的确对三上诉人造成巨大精神伤害，被上诉人金玉明也因此受到刑事处罚，故本院酌情将精神损害抚慰金调整至7万元较为适宜。针对上诉人主张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费用一节，因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实际支出了上述费用，本院对上诉人该节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关于遗体寄存费一节，上诉人系在一审庭审辩论终结后提交的书面材料中首次提及，且未缴纳相应诉讼费，一审法院未予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就该节请求应另案再诉。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确认的赔偿数额中部分认定错误，应当予以改判。上诉人应获得的赔偿为：死亡赔偿金485520元（24276元×20年）、丧葬费2486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33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万元，以上合计643709元。其中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11万元，剩余533709元，由被上诉人金玉明承担其中60%即320225.4元，由被上诉人鞠学森承担其中40%即213483.6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辽宁省普兰店市人民法院（2013）普民初字第29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辽宁省普兰店市人民法院（2013）普民初字第29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金玉明赔偿三上诉人各项经济损失320225.4元；
三、变更辽宁省普兰店市人民法院（2013）普民初字第297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被上诉人鞠学森赔偿三上诉人各项经济损失213483.6元；
四、驳回三上诉人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具有给付内容的款项，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17元（三上诉人已预交），由被上诉人金玉明负担6310.2元，由被上诉人鞠学森负担420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17元（三上诉人申请免交），免予收取。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君
审 判 员 阎 妍
代理审判员 郑福一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罗蔓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