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终字第9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所在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30号益来国际广场39层。
负责人全先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贺敏霞，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华春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包琴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慜。
法定代理人华春芳（系陆慜之母），即本案被上诉人之一。
上列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的代理人王法云，溧阳市经济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芳。
上诉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与被上诉人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陈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溧阳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2014）溧竹民初字第379号民事判决，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共同诉称，2014年4月26日15时左右，陈芳驾驶苏D×××××梅赛德斯-
奔驰小型轿车沿溧阳市中关村大道由北向南行驶至该道路与上上路十字交叉路口处时，与由东向西行驶的、陆惠林（系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的近亲属）驾驶的苏D×××××建设-
雅马哈牌普通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陆惠林死亡，车辆损坏。现请求判令陈芳、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赔偿各项损失计604886.3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陈芳辩称，对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真实性无异议。我所驾驶的苏D×××××轿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商业三责险，故原告方的损失依法应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承担。对原告方的各项请求在庭审中发表意见。
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辩称，对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有异议，该证明没有记载陈芳存在饮酒后驾驶的情况，陈芳实际系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根据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的约定，原告方主张的损失中，超过交强险部分不应该由我公司承担。对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在庭审中逐一发表质证意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是，2014年4月26日15时左右，陈芳驾驶苏D×××××梅赛德斯-
奔驰小型轿车沿溧阳市中关村大道由北向南行驶至该道路与上上路十字交叉路口处时，与由东向西行驶的、陆惠林（系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的近亲属）驾驶的苏D×××××建设-
雅马哈牌普通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陆惠林死亡，车辆损坏。溧阳市公安局交巡警大队经调查，对上述事实予以认定，并认定因本起道路交通事故中双方当事人驾驶车辆通过该路口是否按照交通信号灯通行的事实无法查证，即本起事故成因无法查清。庭审中，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认为：该证明没有记载陈芳存在饮酒后驾驶的事实，实际陈芳系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根据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的约定，受害人主张的损失中，超过交强险部分其公司不应承担。为查证陈芳是否存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情形，原审法院依法向溧阳市公安局交巡警大队调取了相关材料，其中在该大队对陈芳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芳认可事故当日中午喝了一瓶天目湖啤酒，事故发生后其离开事故现场间隔大概三小时才到溧阳市公安局交巡警大队城区二中队。在常州市公安局对陈芳血样所作的检验报告中，显示其血样检出乙醇成分，含量为12.4毫克／百毫升。双方当事人对以上询问笔录及检验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认为，虽然检出陈芳血样中乙醇成分含量仅为12.4毫克／百毫升，但从事故发生到抽取血样，期间间隔三小时，依据以上询问笔录及检验报告，能证明陈芳系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陈芳则称：“事实上我在本次事故中根本不存在法定的酒后驾车情形，交警部门是处理事故的专业部门，其经过事故调查后所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的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对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的上述意见不予认可。
原审另查明，华春芳系死者陆惠林的妻子，包琴芳（现年82周岁，生育二子二女）系陆惠林的母亲，陆莹、陆慜系陆惠林与华春芳的婚生女儿及儿子。因陆慜存在智力残疾，一直依靠其父母抚养，没有其他生活来源，经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常州市德安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其劳动能力等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陆慜完全丧失劳动能力、部分护理依赖（原告方为此支付鉴定费2550元）。陈芳系苏D×××××小型轿车的所有人，该车在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辆强制保险（保险期限为自2013年5月15日零时至2014年5月14日二十四时止）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保险期限为自2013年5月27日零时至2014年5月26日二十四时止，限额为人民币50万元，且投保了不计免赔险种）。庭审中，陆惠林的近亲属提出如下损失请求：死亡赔偿金650760元（32538元／年×20年）、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丧葬费51279元×50%=25639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29173.75元［包琴芳25463.75元（20371元／年×5年／4）＋陆慜203710元（20371元／年×20年／2）］、陆慜的护理费158400元［20年×3300元／月（溧阳护工的均价）×12月／2×40%］、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3000元、鉴定费2550元、交通费800元，合计为1100322.75元，要求义务人赔偿其中的604886.38元。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对上述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抚养人（包琴芳和陆慜）生活费计算方式无异议，但认为应当提供陆慜没有收入来源的相关材料，对精神抚慰金认可15000元，对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认可2000元，对陆慜的护理费不予认可。陈芳认为陆慜的护理费应由法院依法认定，对其他赔偿项目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陈芳不构成饮酒后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一、根据法律规定，公安交警部门是处理交通事故的行政职能部门，其依据法律规定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本案中，溧阳市公安局交巡警大队在查实陈芳事故当日中午喝了一瓶天目湖啤酒，且在下午15时左右事故发生后约三小时其血液中乙醇成分含量为12.4毫克／百毫升的情况下，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该证明并未认定陈芳属酒后驾驶，该大队亦未以陈芳有酒后或醉酒驾驶机动车的情节而对其予以相应的处罚。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交警部门作出的交通事故证明的情形下，可依法认定该事故证明具有认定事故的证明力。二、根据《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中规定，车辆驾驶人员饮酒及醉酒驾驶时，其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大于或者等于20毫克／100毫升、小于80毫克／100毫升的驾驶行为，为饮酒驾驶。从交警部门的询问笔录及检验报告看，陈芳血样中乙醇成分含量仅为12.4毫克／100毫升，不符合饮酒驾驶的标准，交警部门也未认定陈芳属酒后驾车，故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在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陈芳在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时达到法定饮酒驾车标准的情形下，其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三、根据相关规定，保险人在其提供的保险合同格式条款中对非保险术语所作的解释不符合专业上通常解释的，适用疑义利益解释原则。本案中，对于保险合同免责条款中的“饮酒后”的解释发生争议，应适用疑义利益解释原则，根据《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规定，车辆驾驶人员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大于或者等于20毫克／100毫升，才构成饮酒后驾驶，故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提出的驾驶人一旦血液中有酒精含量就符合保险条款中的饮酒后驾驶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
根据规定，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无法认定责任的，由机动车双方各承担50%赔偿责任。本案中，陈芳与陆惠林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双方应各承担事故的一半责任。由于陈芳的车辆在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且投保了不计免赔险种，按现行法律规定，该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分项限额内先予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超过交强险分项限额的部分，也应由该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对陈芳应承担的50%的赔偿数额依法承担赔偿责任。赔偿权利人提出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的损失请求，因陈芳和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对计算方法无异议，依法予以认定；赔偿权利人提出的精神抚慰金、鉴定费损失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定；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的损失请求，酌情调整为2000元；对被抚养人陆慜的护理费请求，因其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法确认赔偿权利人因近亲属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879933.75元［其中死亡赔偿金650760元（32538元／年×20年），被抚养人生活费229173.75元（包琴芳20371元／年×5年／4=25463.75元＋陆慜20371元／年×20年／2=203710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丧葬费：51279元×50%=25639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2000元、交通费800元、鉴定费2550元，合计940922.75元。
原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二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1、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分项限额内赔偿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鉴定费、交通费（合计940922.75元）中的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2、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鉴定费、交通费（合计940922.75元）中的415461.37元［（940922.75元-110000元）×50%］；3、驳回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49元，减半收取4924.5元，由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负担646.5元，由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负担4278元。
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陈芳不构成饮酒后驾驶车辆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本案事故造成一人死亡，属于重大交通事故，交警部门应更加慎重、严谨地办案，但其却认为交通信号灯通行的事实无法查证而不考虑驾驶员陈芳的违法行为，其作出的交通事故证明没有真实记载事故发生的基本情况和事实，且对事故责任的划分存在明显不作为，对上诉人不公平，纵容了陈芳的违法行为，因此上诉人对该事故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要求原审法院依法审查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基本情况及事故发生经过，但原审法院未能查清，消极地认为交警部门是处理交通事故的行政职能部门而确认该事故证明的证明力。其次，陈芳在交警部门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认可事故当日中午喝了一瓶啤酒，其明显存在饮酒后驾驶车辆的行为。交警部门对陈芳进行血液乙醇成分含量检测是在事故发生后约三小时，而事故发生后陈芳没有及时拯救伤者，没有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为逃避法律责任追究而乘车离开现场，其在明知自己饮酒后驾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的情形下故意拖延公安机关对其血液检测的时间，显然是为逃避民事和刑事责任，故公安机关的检测报告不能作为认定陈芳不构成饮酒后驾车的依据。另外，原审适用疑义利益解释原则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上诉人与陈芳签订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驾驶人饮酒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上诉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该条款即生效，上诉人无需履行明确说明义务。陈芳应当明知《道路交通安全法》中有关不得喝酒驾车的规定，但其仍饮酒后驾驶车辆，显然具有有意的过错，原审法院对此类故意过错引发的违法行为所致损失仍予以保障，将造成鼓励违法、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不良后果，使负有过错的民事主体无需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有违公平合理的法律原则。为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华春芳、包琴芳、陆莹、陆慜共同答辩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陈芳的行为是否构成法律规定的情形，上诉人应通过行政复议、行政诉讼来申请撤销交警部门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陈芳在法定答辩期内未作书面答辩。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依法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是处理交通事故的专业部门，其根据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检查、调查得到的事实制作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是人民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重要参考依据，法院在审理交通事故赔偿案件中如无足够的相反证据，一般应认定其事实证明力。从本案所涉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内容看，其上并未载明陈芳系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交警部门亦未以陈芳存在酒后驾车事由而对其进行相应处罚。虽然交警部门的调查笔录中显示陈芳认可其在事故当日中午喝了一瓶天目湖啤酒，但公安机关在处理该起事故时对陈芳进行的血样检测中其血液中酒精含量仅为12.4毫克／百毫升，未达到《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国家标准中规定的饮酒驾驶的程度，而该检测行为尽管是在事故发生三小时后作出，但交警部门并未认定陈芳系故意离开事故现场而回避血液酒精含量检测，亦未据此推定陈芳在事故发生时其血液中酒精含量能达到饮酒后驾驶的标准，故原审认定陈芳不构成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并无不当。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关于陈芳的血液检测是在事故发生后三小时进行的、其三小时前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应该能达到饮酒后驾车标准的主张，属其主观推断，并无实据支持，本院难予采信。关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驾驶人饮酒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条文的理解问题，该条款中“饮酒后”的文义应作与有关法律规定或专业规定相一致的解释，即饮酒达到一定程度后驾驶机动车才能视为构成饮酒后驾车，本案中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明陈芳发生事故时其血液中酒精含量达到饮酒后驾车的标准，故其主张免除商业险责任，依据尚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49元，由上诉人安邦保险江苏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瑜净
代理审判员 钱 锦
代理审判员 吴立春
二〇一五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顾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