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75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某，女，1949年4月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玉强，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某2（梁某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某1，女，1970年1月4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男，1971年11月1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健，北京市国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某因与被上诉人杨某1、王某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14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某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位于北京市海淀区202号房屋的产权人是上诉人而非杨某1，杨某1未取得202号房屋的处分权，其对202号房屋的处分系无权处分。二、一审判决对“通谋虚伪”的理解错误。杨某1通过欺骗方式，与王某办理抵押借款，王某同意抵押贷款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属于被欺骗方。三、一审判决认定王某构成善意取得是适用法律错误。王某办理抵押登记时没有尽到合理的审慎调查义务，且王某的160万债权不是合理价格。抵押权登记的基础不存在，抵押权失去合法性。
杨某1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某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无权处分并不导致合同无效。王某系善意的，没有证据证明王某与杨某1存在通谋虚伪的行为，反观梁某与杨某1系母女关系，通谋虚伪的可能性更大。
梁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杨某1与王某签订的《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无效；2.判令杨某1、王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协助梁某办理202号房屋抵押权人为王某、主债权金额为160万元的解除抵押登记手续；3.王某、杨某1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某1系梁某之女。202号房屋原产权人为梁某。2014年12月9日，梁某与杨某1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将202号房屋出售给杨某1，2014年12月10日，202号房屋过户至杨某1名下。2015年8月25日，杨某1作为抵押人与王某作为抵押权人签订了《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约定主债权金额为160万元，抵押物为202号房屋，债务人为杨某1，同时，双方向主管部门申请办理房屋抵押登记手续。双方于同日签订《借款合同》并办理（2015）京方正内民证字第64247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赋予《借款合同》强制执行效力。2015年8月28日，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向王某发放了房屋他项权证，明确202号房屋他项权利人为王某，他项权利种类为一般抵押，债权数额为160万元。2016年5月13日，北京市海淀区法院作出（2016）京0108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杨某1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王某借款160万元本金、利息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判令如果杨某1不履行上述还款付息义务，王某有权就杨某1所有的坐落于202号房屋行使抵押权，以抵押物折价、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
2016年12月15日，海淀区人民法院做出（2015）海民初字第44903号民事判决书，以上述买卖行为并非梁某本人真实意愿为由，判决确认梁某与杨某1于2014年12月9日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017年10月13日，海淀区人民法院做出（2017）京0108行初348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于2014年12月10日做出的将202号房屋所有权人登记为杨某1的房屋权属登记行为。2018年5月15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出具《公证复查决定书》，撤销（2015）京方正内民证字第64247号公证书中关于房产抵押部分内容。
庭审中，王某主张其抵押权为善意取得，理由为，第一，抵押权登记时，202号房屋产权登记显示杨某1为所有权人，且通过房管局办理的抵押手续，按照物权公示公信原则，王某有理由相信杨某1是实际物权人；第二，王某将160万元借款款项实际打入杨某1账户，基于上述行为办理的抵押权，因此支付了合理对价；第三，涉案抵押权已经登记，王某办理了他项权证。梁某主张本案不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理由为，第一，王某涉及的为抵押权，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且王某可以通过上门调查核实，梁某居住在202号房屋，得知杨某1并非实际权利人；第二，买卖合同的合理对价应该是和市场价相当，王某和杨某1之间签订的为借款合同，因此没有支付合理对价；第三，抵押权登记未在梁某签字确认、允许的情况下进行，该登记不合法，且王某证明抵押权成立的关键证据公证书被撤销，其对应的判决书所认定的抵押部分内容亦缺乏事实依据，抵押权公证系虚假证明骗取，抵押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
庭审中，法庭询问梁某是否通过行政诉讼撤销王某抵押登记，梁某答复，需通过本案诉讼对抵押权登记的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查后确定否能撤销抵押登记。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法院认定如下：
王某主张双方存在实际履行的借款合同，并提供《借款合同》、（2016）京0108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书等予以证明，梁某对该证据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借款合同》有（2016）京0108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书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法院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王某主张其拥有202号房屋合法抵押权，并提供他项权证予以证明，梁某对该证据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认可。上述证据为国家有关主管部门颁布，经（2016）京0108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书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法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根据上述证据，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5年8月25日，王某和杨某1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杨某1向王某借款160万元，期限为2个月，杨某1以名下房屋抵押作为履行还款义务的担保。2015年8月25日，王某将160万元转入其妻李月环账户，2015年8月26日，李月环将160万元转入杨某1的账户。
王某主张2015年8月24日，居间人曹某曾到202号房屋进行上门核实，并提交照片两张予以证明，上述照片显示，曹某、杨某1在202号房屋门口开门并合影。梁某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上述证据缺乏原始存储介质，法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为涉案合同是否无效。第一，梁某以杨某1无权处分为由主张《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无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上述规定意在指明，处理无权处分之效力时，应区分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和结果行为，也即，无权处分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但物权变动的效力处于效力待定的状态。本案中，杨某1签订合同处分标的物的担保物权，在缔约时，其对202号房屋的所有权仅为登记权属，经判决确认与实际状态不符，无效的登记行为自始无效，也即，杨某1签订上述合同处分担保物权的行为为无权处分。但依据前述法律规定，仅凭无权处分不直接导致合同无效，梁某以杨某1无权处分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
第二，梁某以杨某1签订合同时存在虚假意思表示为由主张涉案合同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46条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认定存在虚假意思表示的民事法律行为需具备以下四个要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二是须表示与内心目的不一，三是须有虚伪故意，四是须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实施。本案中，虽杨某1在签订合同时应知其对202号房屋无权处分，但就目前证据不能证明王某在订立合同时，已知或应知杨某1为无权处分，或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存在通谋行为，故杨某1和王某签订涉案合同的行为并非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梁某该项主张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之二为王某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杨某1作为无处分权人，将202号房屋抵押给他人，房屋所有权人有权追回，但符合善意取得物权的除外。就王某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法院论述如下：第一，王某在取得抵押权登记时，202号房屋产权登记人为杨某1，且王某和杨某1双方成功通过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办理抵押手续，根据物权公示公信原则，王某在获取抵押权时，有理由相信杨某1为房屋合法权利人，其取得涉案抵押权的过程符合一般交易习惯，故王某已尽到相应注意义务，且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王某存在恶意，故王某取得涉案抵押权时是善意的；第二，王某基于借款抵押合同取得抵押权，并实际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借款款项，抵押权实现的方式仅为就其借款款项及其利息等债权数额范围内优先受偿，价款超过债权数额部分仍归抵押人所有，故王某获取的涉案抵押权并未超出其实际支付款项的合理对价范畴，应属以合理的价格转让；第三，涉案抵押权已依照法律规定，在国家有关主管部门进行了登记，王某取得了抵押权他项权证。抵押权属于物权的一种类型，依照法律规定，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善意取得所有权的相关规定，梁某关于抵押权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本案中，王某上述行为符合善意取得抵押权的构成要件，梁某以无权处分为由主张解除抵押登记手续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梁某关于确认涉案合同无效、解除抵押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杨某1经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应诉，视为其放弃了庭审答辩和质证的权利，不影响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裁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九条、第十五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百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梁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梁某主张杨某1与王某所签订的《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无效的理由有二：其一，该合同因无权处分无效。但无权处分并非合同无效的理由。其二，杨某1签订该合同时存在虚假意思表示，王某因受其欺骗，意思表示亦不真实。就该理由，梁某未举证王某与杨某1之间存在通谋虚伪的意思。一审法院就合同效力的论述充分，据此驳回梁某相应诉求正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关于王某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梁某主张王某未尽充分审查义务不属于善意第三人，但依据现有证据，王某基于《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成立时涉案房屋的物权公示状态对涉案房屋权属情况所尽之审查注意义务，符合一般交易习惯。依据已查明的事实，王某符合善意取得抵押权的构成要件，故本院对梁某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梁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梁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适思
审 判 员 王爱红
审 判 员 辛 荣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黄旭宁
书 记 员 李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