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30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毅，男，1982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陈翔伟，浙江五星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闲林街道华丰村二组3幢一层。
法定代表人韦炳生，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夏晓明，浙江浙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申通快递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靖江街道黎明社区。
法定代表人李玉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杰，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山，男，1954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死者闫光强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春霞，女，1960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死者闫光强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某，女，1980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死者闫光强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2005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死者闫光强之长子。
法定代理人韩某，身份信息同上，系王某1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2，男，2008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系死者闫光强之次子。
法定代理人韩某，身份信息同上，系王某2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学根，男，1984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许昌县。
上诉人苏毅、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佳公司）、浙江申通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申通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以下简称王金山等五人）、韩学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6）浙0110民初169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2016年5月13日6时50分许，韩学根未戴头盔驾驶苏毅所有的未登记上牌的电动三轮轻便摩托车，途经02省道余杭区五常街道盛世家园路段南侧非机动车道由东向西逆向行驶时，与对向由西向东行驶的王金山等五人亲属闫光强驾驶的杭州余杭172849号电动车发生碰撞，造成闫光强受伤后抢救无效死亡，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韩学根负事故全部责任，王金山等五人亲属闫光强不负事故责任。王金山等五人因亲属闫光强交通事故受伤，花去医疗费20873.60元，交通费2363.50元。苏毅支付赔偿款54010.20元后，双方当事人未能协商解决，王金山等五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明，王金山等五人亲属闫光强于交通事故发生前从事非农工作。王金山、刘春霞共生育一子闫光强。闫光强生有两子王某1及王某2。申通公司与玉佳公司系加盟关系，申通公司将部分快递业务交由玉佳公司经营，对外仍为“申通公司”；玉佳公司与苏毅系承包关系；韩学根受雇于苏毅，从事快递业务，因本案交通事故已涉刑。
王金山等五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判令韩学根、苏毅、玉佳公司、申通公司连带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亲属闫光强受伤后死亡损失的医疗费20873.60元、护理费141.7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丧葬费25859.50元、死亡赔偿金1196440元（含被抚养人生活费3221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亲属办理丧葬误工费3117.40元、亲属办理丧葬交通费2363.50元、亲属办理丧葬食宿费2000元、车损费1377元，合计1302222.7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交通事故，根据当事人的陈述、提供的有效证据，原审法院认定，韩学根负事故全部责任，王金山等五人亲属闫光强不负事故责任。（一）关于王金山等五人的损失。根据相关证据及标准，原审法院核定王金山等五人因交通事故致亲属闫光强受伤后死亡的损失：医疗费20873.60元、误工费及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损失2341元、护理费141元、交通费2363.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丧葬费25731.50元、死亡赔偿金1164224元（43714元/年×20年计8742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89944元：父子子16108元/年×8年计128864元，父子16108元/年×3年计48324元，父16108元/年×7年计112756元）。王金山等五人因交通事故致亲属闫光强受伤后死亡，造成精神损害是客观的，但韩学根因本案交通事故已受到刑事处罚，王金山等五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王金山等五人主张的其他损失，均因证据或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二）关于事故赔偿。根据交通事故责任，对于王金山等五人因亲属闫光强交通事故受伤后死亡的损失，申通公司将自己的快递业务让玉佳公司经营，对外仍为“申通公司”，故名为“加盟”，实际上，申通公司为受益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玉佳公司在经营（加盟）申通公司业务过程中，将快递业务发包给苏毅，并让其自主经营（苏毅经营能力有限），玉佳公司收取收入，故认定此种“承包”，玉佳公司既为受益人，也存在发包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韩学根负有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由其雇主苏毅承担，韩学根存在重大过失，应负连带赔偿责任。应当指出，苏毅对自己所有的快递业务专用的电动三轮轻便摩托车管理失误，也存在过错；韩学根驾驶苏毅所有的快递业务专用的电动三轮轻便摩托车上班，应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存在重大过失。对于苏毅以韩学根上班路上发生交通事故，不论是履行职务行为，均由其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因交通事故致亲属闫光强受伤后死亡损失的医疗费20873.60元、误工费及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损失2341元、护理费141元、交通费2363.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丧葬费25731.50元、死亡赔偿金1164224，合计1215724.60元，由苏毅赔偿668648.53元，扣除已支付的54010.20元，尚余614638.33元；由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赔偿364717.38元；由浙江申通快递有限公司赔偿182358.69元。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韩学根对苏毅上述赔偿款负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其余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520元，减半收取8260元，由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共同负担548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办理结算手续；由苏毅负担4242元（由韩学根负连带责任），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负担2313元，浙江申通快递有限公司负担115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苏毅、玉佳公司、申通公司不服，均向本院提出上诉。
苏毅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仅凭韩学根的打工理由、衣着，肇事时电动三轮车产权属于苏毅为由，从而认定韩学根的侵权行为系“从事雇佣活动”事实不清，裁判错误。结合全案，王金山等五人、韩学根、玉佳公司、申通公司在庭审中，均未提交证据或者提供与本案有关的佐证及补充证据，能够证明韩学根侵权行为系“从事雇佣活动”。且原审法院根据上下班交通行为片面陈述及孤证，从其认为韩学根侵权行为系“从事雇佣活动”，其事实采信不具有效力。韩学根所驾驶的电动三轮车，其产权虽然属于苏毅，但是苏毅为尽到管理责任，并根据玉佳公司的行政管理制度，苏毅限制雇员，未经苏毅同意，雇员不准将产权属于公司及苏毅的电动三轮车骑回家充电或者作为个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使用。且全案中，王金山等五人、玉佳公司、申通公司、韩学根均未提交证据能够证明韩学根将电动三轮车骑回家充电是经苏毅同意或者是征得苏毅同意的事实。而原审法院在既无证据，又未查证事实，且采信韩学根“负责充电，……系职务行为”的辩称，对苏毅“按规定下班后该车应放在公司内”的辩称不予支持，显然其裁判丧失了法律的公正与公平。另苏毅为落实玉佳公司的行政管理制度，完善和规范自我管理措施，特地在经营网点内配备了完整的充电装置，供所有雇员下班后充电使用。因此，韩学根“负责充电，……系职务行为”的辩称不仅不可信，而且与苏毅在网点内配备了完整的充电装置的事实又不相符。故韩学根擅自主张将电动三轮车骑回家并作为个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使用的行为，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所造成的侵权后果理应由其本人承担。判决后，苏毅发现新证据，拟证明韩学根将电动三轮车作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使用，是既违背苏毅的明令限制，且又违反玉佳公司的行政管理制度待证的事实。综上，原审法院关于韩学根侵权行为属履行职务、由苏毅承担赔偿责任的认定应属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
二、下列涉案赔偿金钱，因原审法院证据审查欠慎，导致计算差错，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一）苏毅诉前已支付57010.2元，其中，对苏毅在医院预（垫）付的3000元，是包含在王金山等五人结账时支付的20873.6元之内的，且王金山等五人辩称，苏毅预（垫）付3000元是不包含在20873.6元之内，要求苏毅自行向医院结算，同样，一审也认可王金山等五人的辩称，并要求苏毅自行向医院结算。但是，庭后苏毅到医院结算，医院明确告知:预付3000元，已包含在20873.6元之内，全部医药费死者家属已结清。对此，就原审法院对预（垫）付3000元，在一审未作处理，故请求二审法院，对苏毅诉前支付预（垫）付的3000元款项，在二审中再作一并处理。
（二）死亡赔偿金中所涉的被抚养人生活费289944元。据裁判文书载明，韩某与死者闫光强系夫妻，因此，死者闫光强生育两子王某1及王某2，理应由韩某与死者闫光强夫妻俩共同抚养，故被抚养人生活费计算公式应当更正为201350元：父子子16108元/年×8年÷2人计64432元，父子16108元/年×3年÷2人计24162元，父112756元(缺乏公安机关历史户籍资料)。误工损失，应按51719元/年+365天×3人×(3天+1天)计算予以纠正。
（三）因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魏家欣、孔相来二人系王强近亲属，故魏家欣、孔相来二人所支付的交通费票据及车辆通行费（1587元）理应扣除。另，本案庭审于2017年2月23日在南郊监狱内进行。庭审程序不当，判决应予撤销。综上，请求故判决主文第二项：判决韩学根对苏毅上述赔偿负连带赔偿责任明显错误，该原审判决应予撤销。
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玉佳公司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有误，主要依据如下：
一、原审判决认定玉佳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有误
首先，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案涉事故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的认定，韩学根负事故全部责任，因此韩学根应当对事故的全部赔偿承担责任。玉佳公司与韩学根之间并无直接法律关系，无需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而根据一审判决所述，玉佳公司承担责任是由于玉佳公司“既为受益人，也存在发包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玉佳公司认为：第一，玉佳公司与苏毅之间已有约定，在苏毅承包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损失或造成玉佳公司损失的，均由苏毅承担。第二，玉佳公司将业务分包给苏毅并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并不存在过错。原审判决因为出现了损害结果而强行给玉佳公司扣上“发包过错”的帽子。事实上，玉佳公司仅仅将部分区域的部分快递业务发包给苏毅，苏毅经营能力是否足以经营快递的派件、揽件工作并不能一概而论。第三，原审判决对于受益人的认定不合理。《侵权责任法》第23条有对于“受益人”要求承担公平责任的规定，但本案中，玉佳公司及申通公司明显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第23条中所述的“受益人”。若仅仅是以是否获利来认定是受益人的话，快递的交付方、接收方，在获得了快递服务之后，是否也应当认定为其属于受益人，一同来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综上，若按照一审判决的思路，苏毅在承包过程中，雇佣他人从事业务而导致损害赔偿均认为玉佳公司有过错，需要承担30%的赔偿责任，对玉佳公司来说有失公平，也不符合侵权责任法对于雇佣、承包过程中的责任承担的规定。
其次，一审判决也已确认苏毅、韩学根之间为雇佣关系；案涉事故发生于韩学根上班过程中。因此，案涉事故并不是发生在从事雇佣活动之时。根据侵权责任法之规定，玉佳公司也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二、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有误
1.原审判决认定韩学根发生事故时正处于“从事雇佣活动”。原审中韩学根已经自认，事故发生时，正在驾驶电动三轮车上班路上。同时在法院认定部分也已经确认了韩学根在上班过程中发生的事故。但是却因为韩学根驾驶的交通工具而将其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明显不妥，韩学根上班这一行为的性质并不应以交通工具的不同而发生改变。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有误，故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申通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韩学根与申通公司并无劳动关系或雇佣关系，申通公司在案涉事故中并非受益人；本案发生时韩学根是在上班途中，并非履行职务行为，因此本案中的所有责任应由韩学根自行承担。
一、申通公司与韩学根不存在劳动或雇佣关系，无需为其行为担责。首先，本案系韩学根个人行为导致的侵权损害案件，不是共同侵权；其次现已经查明，韩学根是苏毅的雇员，并非申通公司的员工，也非玉佳公司的员工。即韩学根仅系申通公司加盟商玉佳公司的承包人苏毅的雇员，其行为导致的结果与申通公司无关。
二、退一步进，即使韩学根是申通公司或者玉佳公司的员工，但用人单位也无需为其在本案中的责任承担赔偿，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韩学跟在上班途中的行为不应认定为从事雇佣行为。一审判决已认定事发时韩学根系在上班路上。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劳动者在上班途中所进行的活动，只是在为执行职务或者从事雇佣活动作准备，而并非雇主或者用人单位的授权或者指令范围，在上班途中的劳动者也并未开始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令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因此，劳动者在上班途中并非履行职务，劳动者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不应由雇主或者用人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既然韩学根是在上班路上导致的本案的交通事故，其并非履行职务行为，其行为结果应由其自行承担，而其雇主苏毅或用人单位无需为其担责。一审判决认定因为韩学根驾驶的交通工具所有权人为苏毅而将其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无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根据我国法律规定，接受劳务一方对提供劳务一方造成他人损害，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提供劳务一方的行为是因劳务产生；如果提供劳务一方的行为纯属个人的行为，与劳务无关，那么接受劳务一方无须承担责任“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该电动车虽为苏毅所有，但是韩学根已将其作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韩学根驾驶电动车上班并非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不能被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一审法院将韩学根驾驶电动车辆上班认定为从事雇佣行为，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如果根据车辆所有责任来认定赔偿责任，案涉车辆也并非申通公司所有，也非申通公司控制。
三、申通公司在本案中并非法律概念上的受益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韩学根的服务对象为苏毅或者是玉佳公司，而并非申通公司，申通公司并无从韩学根的行为中获得法律概念上的受益。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受益人是指因防止、制止他人民事权益被侵害而获益之人。玉佳公司系申通公司的加盟商，系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以自己名义对外经营，自负盈亏，独立承担责任，且玉佳公司有主管部门颁发的快递经营许可证，加盟体制系为我国法律所允许，申通公司对其加盟行为不存在任何过错，如果说有利益，也只能是商业上的利益，而不能被认定为法律上的受益人，申通公司并无从韩学根上班途中的侵权行为中获得任何利益。一审法院认为因加盟行为而使申通公司受益，并进而以此为基础，判定申通公司承担相应责任实在是牵强，完全是因为要达到损失分担而强行判定申通公司责任，有违法律规定。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有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对申通公司的判决部分，依法改判申通公司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或依法发回重审；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各被上诉人承担。
王金山等五人针对上述三方上诉，共同发表答辩意见称：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韩学根使用雇主提供的快递业务专用的交通工具上班，其上班行为与履行职务有密切的内在联系，且与雇主利益有着客观的联系，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
首先，依据《最高法关于人身损害的司法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据此，如何判断一项行为是否属于“从事雇佣活动”，还应当看该行为与雇佣目的之间有没有内在联系，而不是像申通公司所述的，单纯看是是否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本案中，韩学根前往公司上班是“从事雇佣活动”必不可少的过程，是与雇佣活动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与履行职务存在密切关联性，这种联系是稳定的、规律性的、内在必然的联系。而且，韩学根是使用雇主提供的快递业务专用的交通工具上班的。因此，我们认为，韩学根上班行为实质上是与履行职务行为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
其次，韩学根上班行为与雇主利益有着客观的联系。雇员为雇主完成工作，雇主为受益人，雇主获利的同时承担风险符合民法权利义务一致的基本原则。韩学根上班的行为是基于雇主谋利的意愿，客观上可以为雇主带来利益。此时，雇员致人损害的，由雇主来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后，我国的《工伤保险条例》明确规定，上下班途中属于履行职务行为。虽工伤保险调整的是劳动关系，但是劳动关系与雇佣关系的最本质的特征均在于其从属性，不论是在劳动关系还是在雇佣关系中，劳动者均属于从属的地位，在这一点上两者并无本质区别。所以，比照劳动关系认定上下班途中属于履行职务行为等问题并不与法律相悖。
二、一审法院对韩学根和苏毅的责任认定清晰。韩学根应负的民事赔偿责任，由其雇主苏毅承担；且韩学根自身存在重大过失，应当负连带赔偿责任。
首先，依据《最高法关于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据此，韩学根应负的民事赔偿责任，由其雇主苏毅承担；韩学根自身存在重大过失，应当负连带赔偿责任。
其次，苏毅在上诉状中所称的不属于“从事雇佣活动”、“不存在管理失职”更是语句不通，逻辑混乱，前后矛盾。
1.对于二审的新证据，我国法律明确规定，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以及当事人在一审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上诉人苏毅在上诉状中所述的“行政管理制度”，很明显不属于二审新证据的范畴。
2.即使是真如苏毅所述，确实存在禁止雇员未经同意不得将产权属于公司以及苏毅的电动三轮车骑回家的管理制度，那么实际上确实已经发生韩学根骑回家的事实，那么是否恰恰证明了要么苏毅默许或者明确同意韩学根将电动三轮车骑回家，要么苏毅就是存在管理上的失职？如果苏毅管理到位了，那么那天韩学根不可能将电动三轮车骑回家，也就不会发生第二天闫光强被撞身亡的悲剧了。而且，根据一般的生活经验我们也可以判断，快递员为方便工作，将电动三轮车骑回家是常态，很多老板都是默许的。苏毅也没有证据证明韩学根是私自将车开回家的。
最后，苏毅不仅存在管理上的失误，而且作为该肇事车辆的所有人，未为该车登记上牌，也未为其投保第三者责任险，且在明知上述情况的前提下，将该车用于从事快递业务，存在明显的过错。
三、一审法院对玉佳公司的责任认定正确。
首先，玉佳公司在经营申通公司业务过程中，将快递业务发包给不具备快递经营许可证的苏毅个人，并让其自主经营，存在发包过错，且玉佳公司收取收益，是快递业务的受益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至于玉佳公司在上诉状中所称的：按照法院的逻辑，快递的交付方、接收方也属于受益人，纯属偷换概念。人家快递的接收方付钱买的东西，快递的交付方也是花钱请快递员送快递，哪里有获利行为？而玉佳公司是实打实得获得了收入。依据民法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既然拥有了相应的权利，就应当承担相应的义务。
其次，玉佳公司在上诉状中所称的“根据事故责任认定书的认定，韩学根负事故全部责任，应当对事故的全部赔偿承担责任”，是对法律做了一个片面的理解。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是交通事故处理机关按照行政法的规定，对事故当事人在事故中有无过错的认定，是对直接原因的认定，做出的是“事故责任”的划分。对于具体由谁来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则应当依据相应的法律法规来定。“事故责任”与“赔偿责任”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并不能片面的理解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中写了由谁承担事故责任，就由谁来承担赔偿责任。
最后，玉佳公司在上诉状称与苏毅之间有内部约定，在苏毅承包中产生的所有损失或造成玉佳公司损失的，均由苏毅承担。但这一约定是玉佳公司与苏毅之间的内部协议，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在他们内部之间发生法律效力，对外无效。不能以此内部协议来免除玉佳公司的作为过错发包方和受益人的赔偿责任。
四、申通公司将自己的快递业务让玉佳公司经营，并同意玉佳公司以“申通”名义对外经营业务，既是经济上的受益人，又是法律上的受益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首先，申通公司在上诉状中所称的“玉佳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对外经营”，缺乏依据。从事故车辆鉴定报告里所附的肇事车辆照片里可以看到，车子上面很清晰得印有“留下申通公司”的字样，并车上面所有的快递袋子均是“申通公司”而不是“玉佳公司”。不仅玉佳公司是以申通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的，包括苏毅所在的蒋村经营点，也是以申通公司的名义经营的。从余杭区人民法院调取的相应证人的笔录里也可以看到，这些员工一致认为自己是申通公司的员工。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扩大一个公司的影响力，提高公司的品牌号召力。因此，申通公司实际上是参与并且获利的。
其次，玉佳公司负责揽件、中转、派送，而申通公司负责运输环节。因此寄件人或者收件人支付的快递费，并不是由快递员独享，而是通过层层分享，由申通公司、玉佳公司、苏毅、韩学根之间依据他们之间的内部约定分配。
最后，通过常理也可以判断，申通公司收取了相应的加盟费，实际取得了利益。依据民法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申通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持原判。
苏毅、玉佳公司、申通公司间对对方所提上诉理由及请求无异议。
韩学根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称：
一、根据一审证据及庭审，足以认定韩学根驾驶苏毅所有的快递业务专用电动三轮轻便摩托车上班的事实，韩学根属于履行职务行为。故一审认定韩学根系从事雇佣活动，并无不当。
二、玉佳公司将快递业务发包给经营能力有限的苏毅存在过错。而苏毅的经营收入由玉佳公司收取，该公司作为受益人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玉佳公司的行为与韩学根从事雇佣活动的行为、苏毅的雇主行为、申通公司的收益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原审判令上述当事人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即使玉佳公司与苏毅约定承担过程中产生的损失均由苏毅承担，但该种约定系内部约定，无法对抗善意第三人。综上，请求驳回各方上诉，维持原判。
苏毅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玉佳公司行政管理制度1份，证明玉佳公司的行政管理制度规章。
2.入院交费凭证1份，证明其垫付3000元住院费的事实，且在一审判决中没有予以认定。
玉佳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申通公司提交如下证据：杭州玉佳公司业务经营许可证1份，证明玉佳公司是独自具有经营许可的。
被上诉人王金山等五人及韩学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苏毅对申通公司提交的证据无异议。
针对苏毅提交的证据，玉佳公司认为，真实性需要核实。在保留该意见的基础上，也是苏毅参照玉佳公司的规章制度用于其自己的经营管理，韩学根是违反了苏毅的制度规定。对缴款收据认可的。申通公司认为，该管理制度系玉佳公司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对缴款收据，若是真实的，收据在苏毅手里，按照常理可以相信是苏毅已经代缴的费用。王金山等五人认为，对公司行政管理制度三性均不予认可。真实性，无法判断，即使是真实的，加盖的为杭州玉佳公司有限公司的章是属于玉佳公司的，不能以玉佳公司的义务来约束自己的雇员。韩学根平时就将该车用于上下班，证明其对该规章制度是默认、许可的，所以对该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3000元收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收据中明确载明“出院结账时…结账后无效”，目前已经结账了，故该收据无效。对经营许可证，仅仅是照片，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合法性。若玉佳公司是有经营许可证的，予以认可。本院认为，对苏毅提交的证据2及玉佳公司提交证据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苏毅提交证据1，王金山等五人虽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但该制度文件系玉佳公司内部文件，玉佳公司也未提出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本院审理认定，苏毅于2016年5月13日垫付医药费3000元。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损害事故的赔偿责任主体认定，因案涉事故系韩学根驾驶苏毅所有车辆与受害人驾驶的电动车相撞所致，而事发当事人韩学根系在上班途中，且其驾驶的车辆系其所从事的快递业务的劳动工具。据此，上述交通事故中的致害行为与韩学根履行职务直接关联，则苏毅作为韩学根的雇主，亦应对该事故所致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关于玉佳公司和申通公司在本案中的赔偿责任认定：本案二审中，经本院释明，申通公司及玉佳公司向本院提交了申通公司与玉佳公司间签订的《申通公司特许经营合同》以及玉佳公司与苏毅签订的《申通公司区域承包服务合同》，该两份合同虽系复印件，且系合同相对方的权利义务设定，对本案事故受害人并无约束力。但上述合同约定中反映了所涉快递业务经营基本流程以及各方的责任范围，再结合苏毅提交的玉佳公司的管理制度规定，可以表明，在案涉快递业务经营过程中，玉佳公司虽与韩学根间并无直接的管理支配关系，但系由玉佳公司对苏毅的工作人员进行培训指导，由玉佳公司对苏毅的业务经营包括经营所涉事故风险进行相应的考核，且在该公司自己制定的管理制度中对快递运输车辆有明确的管理要求。据此，基于玉佳公司所负上述管理考核职责，而案涉事故的发生与车辆管理缺位直接关联。因此，应认定玉佳公司对案涉事故负有一定过错，对事故所致损害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于申通公司而言，其将字号品牌授予有快递业务资质的玉佳公司，由后者负责开展具体业务。相应的，对苏毅经营的快递业务以及韩学根具体从事的快递事务，申通公司并不具备玉佳公司所享有的管理、支配权利，亦与案涉事故所致损害间缺乏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认定其应对案涉事故的发生负有过错，尚属依据不足。根据本案二审提交新证据，以及各方当事人对案涉事故所负过错程度、其与事故损害结果间因果关系的关联度，本院认定由苏毅承担60%的赔偿责任，韩学根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玉佳公司负担40%的赔偿责任。
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原审已经按照相应的抚养人数量对相应费用数额据实计算，王金山等五人对于该款项的分配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原审法院对于案涉误工费及交通费的认定，符合本案实际，本院予以维持。其他各项损失，原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案涉赔偿款项的认定，关于苏毅主张的其另有垫付3000元一节，根据二审中提交新证据，对该节事实应当予以认定，故苏毅已支付款项为57010.2元。
综上，王金山等五人所受损失总计1215724.6元，由苏毅赔偿729434.76元，扣除已支付的57010.2元，尚应支付672424.6元，由韩学根对该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由玉佳公司对上述损失赔偿486289.84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6）浙0110民初1692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二、苏毅赔偿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损失672424.6元，该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由韩学根对该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赔偿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损失486289.84元，该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
四、驳回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20元，减半收取8260元，由苏毅负担4723元，韩学根对该款负担连带责任，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负担3148元，王金山、刘春霞、韩某、王某1、王某2共同负担389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5742元，由苏毅负担9445元，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负担6297元。苏毅、杭州玉佳快递有限公司、浙江申通快递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辉
审 判 员 周志军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逯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