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通中民终字第20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如皋市如城镇中山路655号，送达地址如皋市惠政路988号。
法定代表人刘杨。
委托代理人孙志阳、张勇。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青年中路90号保险大厦2楼。
负责人高峰。
委托代理人董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汪俊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车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车帮贵。
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缪崇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邵彬彬。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培军。
上诉人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如皋公交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南通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汪俊兰、车娟、车帮贵、邵彬彬、刘培军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3）皋白民初字第0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5月1日18时35分左右，邵彬彬驾驶电动自行车沿206县道由南向北逆向行驶至28KM＋025M处，碰撞从对向停驶由刘培军所驾驶的苏F×××××号大型普通客车下车的车志龙，至车志龙受伤，车志龙经抢救无效当日死亡。2013年5月24日如皋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对该起事故作出皋公交认字（2013）第0039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邵彬彬负该起事故主要责任，刘培军负该起事故次要责任，车志龙无事故责任。苏F×××××号大型普通客车所有人系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刘培军系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职工。苏F×××××号大型普通客车在人保南通市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事故发生后，邵彬彬垫付了8万元，汪俊兰、车娟、车帮贵于2013年7月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判令邵彬彬、刘培军、如皋公交公司、人保南通分公司共同赔偿丧葬费20252.5元、死亡赔偿金5935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8825元、办理丧葬事宜交通住宿费5000元、处理交通事故人员误工费5000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合计692617.50元。人保南通分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直接承担赔付责任，邵彬彬与如皋公交公司互负连带赔偿责任，诉讼费用由邵彬彬、刘培军、如皋公交公司、人保南通分公司承担。
另查，车帮贵系车志龙父亲，车帮贵与刘元英夫妇共生育五子女，长女车志梅、长子车志龙、次子车志华、三子车志江、小女车志红；车志龙与汪俊兰系夫妻关系，共生一女车娟。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公民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造成伤亡的，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当事人按责赔偿，共同侵权的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1、发生事故时车志龙是本车人员还是车外人员？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规定，本车人员应理解为保险事故发生瞬间，位于机动车驾驶室或车厢内的人员。从事故发生后邵彬彬、刘培军在交警部门所作的陈述及交警部门对现场所作的勘查看，发生事故时车志龙应已离开了客车车厢，不属于本车人员，故人保南通市分公司辩称的理由不能成立。2、事故责任的分担，该起事故责任已经交警部门认定，原审法院认可，并据此根据相关规定确认邵彬彬负该起事故60%责任，刘培军负该起事故40%的责任。3、事故责任的承担，鉴于事故发生时车志龙不属本车人员，故汪俊兰、车娟、车帮贵的损失应由人保南通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先行赔付，超过部分由邵彬彬、刘培军按责承担，因刘培军驾驶行为系职务行为，故刘培军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如皋公交公司承担。如皋公交公司对此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因该案系共同侵权，故邵彬彬与如皋公交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汪俊兰、车娟、车帮贵主张的损失，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和关于适用该解释的有关费用标准认定如下：1、丧葬费20252.50元；2、死亡赔偿金计593540元；3、被扶养人生活费（车帮贵）计18825元；4、办理丧葬事宜交通住宿费酌情认定3000元；5、处理交通事故人员误工费酌情认定1500元；6、精神抚慰金50000元。以上1-6项损失合计687117.50元，由人保南通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赔偿原告汪俊兰、车娟、车帮贵11万元，超过交强险部分损失577117.50元，由邵彬彬赔偿60%，即346270.50元，因邵彬彬垫付了8万元，故邵彬彬还应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2662**.50元。如皋公交公司赔偿40%，即230847元。邵彬彬与如皋公交公司互负连带赔偿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人保南通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11万元；二、邵彬彬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2662**.50元，如皋公交公司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2308**元，邵彬彬与如皋公交公司互负连带赔偿责任。上述一、二项限邵彬彬、刘培军、如皋公交公司、人保南通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履行。案件受理费1932元，由邵彬彬、如皋公交公司各承担966元。
宣判后，上诉人如皋公交公司、人保南通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如皋公交公司上诉称：1、如皋市交巡警大队作出的皋公交认字（2013）第00390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错误，原审法院不应径直采纳该认定书认定本案赔偿责任。（1）发生交通事故时，车志龙已经离开如皋公交公司所属车辆，且车志龙与该车未发生接触，该车驾驶员的违章行为与车志龙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2）邵彬彬驾驶电动自行车逆向行驶是本案事故的直接原因，其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赔偿责任。（3）车志龙作为成年人，其要求在事故地点下车，且在下车后未能观察周围情况、确保自身安全，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2、即便如皋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也不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更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1）该公司驾驶员的违章行为仅是事故发生的因素之一，并不必然引起车志龙死亡，故承担的责任份额不应超过损失的20%。（2）该公司驾驶员与邵彬彬不存在共同侵权的合意，根据《侵权责任法》第28条，双方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如皋公交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人人保南通分公司上诉称，车志龙在本次事故中属于本车人员，不应由该公司在“交强险”项下承担赔偿责任。对比邵彬彬、刘培军对事故过程的陈述，邵彬彬关于其驾驶电动自行车行至大客车后门处，车志龙从大客车上跳下来，跳到其电动自行车上的陈述更为可信。对于乘客下车过程中受伤，是否属于交强险中的“第三者”的问题，近年来各界普遍认可“上车过程完成说”、“下车过程完成说”的司法理念。此理念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上下车过程的特点。上下车是第三者与车上人员身份相互转化的连续过程，是否完成应以乘客上下车的目的是否实现为准，若最终目的未实现，则仍处于转化前的状态，即下车过程中受伤仍按处于车上状态处理，上车过程中受伤仍按处于车下状态处理。本案中车志龙在下车过程中受伤，其安全离开车辆的目的并未实现，不应认定为车下人员即第三者。二是先行行为的发生时间。先行行为是导致损害结果产生的原因，损害结果只是先行行为作用的具体表现和必然延展。在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与被保险车辆的位置关系决定适用的险种，事故发生过程中只要无其他外在因素介入，应以先行行为发生瞬间的时间点判断受害人是车上还是车下人员。在本案事故中，先行行为是公交车驾驶员违章停车，当时车志龙位于车上，应当适用车上人员险赔偿。三是交强险的立法目的。交强险的主要目的在于保护相对机动车而言处于弱势地位的车外人员，车志龙在完全离开车辆前，其乘客身份并未改变，目前几乎所有客运车辆都投有旅客意外伤害险或承运人责任险之类的商业保险，并不需要通过交强险予以保护。四是客运合同承运方的义务。承运人对乘客的人身伤亡承担无过错责任，只在乘客故意、重大过失或自身健康原因造成伤害的方可免责。公交公司负有保障乘客在车辆运行中的安全，以及将其安全送到目的地的法定义务，这一义务一直延续到乘客安全离开车辆。只有乘客安全离开车辆，其行动才不受车辆控制，这从另一方面印证了下车过程中的乘客仍属于车上人员。综上，车志龙是被保险公交车的车上人员，对其不应适用交强险给予赔偿，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两上诉人对彼此的上诉均没有意见。
被上诉人汪俊兰、车娟、车帮贵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1、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责任划分准确公正，应当作为本案有效的证据予以采用。2、受害人车志龙在本起事故发生瞬间位于车外，且公交车在本起事故中也负有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保险公司承担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是正确的。3、对于事故责任的承担，在保险公司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后，再由肇事车辆各方按照6：4的比例划分责任，并相互承担连带责任符合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邵彬彬未提出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刘培军答辩称，同意如皋公交公司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判决采信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来认定本案的赔偿责任是否正确。2、如皋公交公司是否应当与邵彬彬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车志龙是否是公交车的车上人员，人保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如皋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认定邵彬彬在本案事故中负主要责任，刘培军负次要责任，车志龙无事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如皋公交公司认为公安机关的事故责任认定错误，但并未能提供证据以推翻该认定。原审法院采信公安机关的事故责任认定确定本案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邵彬彬所驾车辆为非机动车，刘培军所驾车辆为机动车，原审法院确认邵彬彬负60%的赔偿责任，刘培军所在单位如皋公交公司负40%的赔偿责任，并未超出法定范围。
关于争议焦点2，《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根据该项规定，构成共同侵权除了加害人之间的共同行为外，还需要加害人之间具有共同过错，即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本案中车志龙的死亡结果系由刘培军违章停车下客和邵彬彬违章行车两项侵权行为结合导致，侵权人之间没有意思联络，且彼此之间对于事故的发生只有单方的过失，不存在共同过失，不具备上述共同侵权的主观要件。故原审法院认定刘培军与邵彬彬构成共同侵权不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多辆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人损害，当事人请求多个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区分不同情况，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十条、第十一条或者第十二条的规定，确定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或者按份责任。本案侵权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即“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该规定的构成要件主要有：（1）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2）造成同一损害；（3）各个行为均不足以单独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刘培军和邵彬彬分别实施交通违章行为，两者结合造成车志龙的死亡结果，而两人各自的违章行为均不足以单独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故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并发侵权行为，而属于第十二条规定的累积（竞合）的侵权行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数个侵权责任主体承担的是按份责任，而不是相互承担连带责任。故原审法院判令如皋公交公司与邵彬彬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3，被保险车辆驾驶员刘培军的交通违章行为系违章停车，对该项违章行为适用不同法律分析，其定性有所不同，受害人的身份应作不同认定。从合同法角度分析，刘培军作为如皋公交公司的驾驶员，在不合适的地点允许乘客下车，导致乘客发生损害，是如皋公交公司不当履行运输合同中的行为。在这一角度上，无论乘客下车时是否脱离车辆，甚至是已经离开车辆一段距离，其乘客身份都没有改变。但从侵权法的角度分析，刘培军未按规定临时停车，其停车位置本身对于事故发生具有一定原因力，故其驾驶的公交车系事故直接的当事车辆，停车位置不当与邵彬彬的违章行为结合导致事故发生。刘培军违章停车不限于其停车时的瞬间，而是持续发生的停靠行为，是其违法停靠形成了危险的事故环境。故判断车志龙是否为车上人员，不能依据停车瞬间的状态，而应考察事故发生当时的情形。事故发生时，没有证据表明车志龙身体与公交车存在碰撞，可见车志龙身体已脱离公交车。无论是邵彬彬陈述的车志龙下车时跳到其电动自行车上，还是刘培军陈述的车志龙已下车往后走，均可证明车志龙在事故发生时已不在公交车上。车志龙遭遇不幸的原因之一是处于公交车违章停靠形成的危险环境中，相对于公交车而言，其在事故发生时身处于公交车外，身份已由乘客转化为车外人员。故原审法院认定车志龙为车外人员，并判决人保南通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如皋公交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人保南通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3）皋白民初字第044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如皋市人民法院（2013）皋白民初字第044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邵彬彬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2662**.50元，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赔偿汪俊兰、车娟、车帮贵2308**元。
上述一、二项，限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邵彬彬、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履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1932元，由邵彬彬、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各承担9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32元，由如皋市公交有限责任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各承担9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泊霖
代理审判员 王建勋
代理审判员 韩兴娟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慧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