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皖民提字第00001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茂俭，住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
委托代理人：王秀江，系王茂俭之子。
委托代理人：王思伟，安徽北方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省凌家湖农场，住所地安徽省定远县。
法定代表人：张江龙，该场场长。
委托代理人：朱旭明，该场副场长。
委托代理人：崔红潮，安徽远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王茂俭与被申诉人安徽省凌家湖农场（以下简称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30日（2009）定民二初字第00575号民事判决。王茂俭不服上诉，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3日作出（2012）滁民二终字第00202号民事判决。王茂俭仍不服，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7月5日以皖检民行抗字（2013）9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8月19日作出（2013）皖民抗字第00152号民事裁定，由本院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朱光美、张连彩出庭。王茂俭及委托代理人王秀江、王思伟，凌家湖农场委托代理人朱旭明、崔红潮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9月18日，王茂俭诉至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称：2005年其与凌家湖农场签订了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承包期自2005年10月10日至2011年10月10日，承包土地亩数208.9亩。合同签订后，双方即履行合同。至2007年8月份，凌家湖农场在未通知王茂俭的情况下，将承包给王茂俭的耕地又承包给他人耕种，从而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现要求凌家湖农场赔偿王茂俭下剩四年的损失281931.44元及给付政府补偿款72697元。
凌家湖农场辩称：其属事业单位，根据文件规定转企改制，该场与王茂俭的合同已依法解除。王茂俭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5年10月10日，王茂俭与凌家湖农场分别以租赁方即乙方、发包方即甲方的名义签订《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合同载明：为了依法维护甲乙双方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及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特订立下列条款。一、甲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1、甲方法人代表将国有土地208.9亩租赁给乙方耕种，租赁期限为陆年，自2005年10月10日至2011年10月10日止，甲方有权对乙方所从事的生产经营活动进行监督和管理。……。5、如遇国家政策性征地，乙方应无条件让出承包土地。二、乙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三、……。四、本合同经双方签字后，具有法律效力。按合同中约定的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规定：在承包、租赁经营中途，如遇农场改革发展需要调整收回土地时，承包和租赁户必须无条件服从。合同签订后，双方按约定履行合同至2007年。2007年7月23日，安徽省机构改革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以皖编办（2007）149号文件批复安徽省民政厅：凌家湖农场自批复下发之日起由事业单位改为企业。2007年7月凌家湖农场认为合同中约定的情形出现即凌家湖农场要改制，要收回土地重新发包。凌家湖农场于2007年7月发出公告：因凌家湖农场转企改制，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合同提前终止，所有承包、租赁户秋收结束后将承包、租赁田交回农场。土地收回后凌家湖农场于当年秋季进行了第六轮土地发包将王茂俭承包的土地发包给了其他人耕种。现王茂俭诉讼要求赔偿损失，但仅提供该院未生效的（2009）定民一初字第55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2008年白小麦亩均纯收益384元，黄豆亩均纯收益322元。
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茂俭与凌家湖农场2005年10月10日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已的义务。因凌家湖农场按上级要求由事业单位改为企业，需对第五轮承包土地收回重新发包，也就出现了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约定的解除合同条件的情形。凌家湖农场因解除合同条件的出现，提出解除与王茂俭的凌家湖农场第五轮承包合同，并用公告的方式通知了王茂俭，双方的合同已依法解除。故王茂俭要求赔偿损失及返还粮补贴款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王茂俭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20元，由王茂俭负担。
王茂俭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因张建章等人与凌家湖农场发生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后，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委托定远县价格认证中心所作的定价证鉴（2009）57号《涉案财产价格鉴定报告》，鉴定结论为：2008年白小麦的产量为470公斤每亩，销售单价为1.54元，生产成本为340元每亩，纯收益为384元每亩。除该院二审认定的上述事实外，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该院予以确认。
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凌家湖农场（甲方）与王茂俭（乙方）于2005年10月10日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系凌家湖农场与王茂俭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该合同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及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特订立下列合同条款，双方必须共同遵守”。该合同书的第一条关于“甲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中第5款载明“如遇国家政策性征地，乙方应无条件让出承包土地”。《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中第四条关于“土地承包、租赁对象、办法和要求”的第（三）关于“承包、租赁办法和要求”中第8款载明“在承包、租赁经营中途，如遇国家建设需要或场总体规划建设需要占用土地时，或者是农场改革发展需要调整收回土地时，承包和租赁户必须无条件服从”，即该方案规定了凌家湖农场在此三种情形出现时，可无条件解除合同；但是，凌家湖农场在与王茂俭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只是将“如遇国家政策性征地，乙方应无条件让出承包土地”这一情形作为合同条款列入该合同书的第一条关于“甲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中的第5款中。凌家湖农场虽需由事业单位改制为企业，但是，对于其与王茂俭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否出现法定或者双方约定的解除情形，应当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予以认定。在合同尚未解除的情况下，凌家湖农场将王茂俭承包的土地收回并发包予他人属于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王茂俭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如遇农场改革发展需要调整收回土地时，承包、租赁户必须无条件服从”为合同条款错误的理由成立，该院应予支持。
凌家湖农场未经土地承包人王茂俭同意，单方解除合同，提前收回承包土地，造成王茂俭为准备履行合同而产生的损失，对此损失，凌家湖农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007年秋，凌家湖农场收回王茂俭的承包土地，造成王茂俭的损失，以王茂俭为准备2007年秋种而采购的农资等损失而确定，该损失参照2008年午季收获后所得的收益计算。定远县人民法院委托定远县价格认证中心所作的《涉案财产价格鉴定报告》，虽非为本案而作的鉴定，但该鉴定报告的鉴定土地与本案土地均为凌家湖农场的土地，故其鉴定结论可以作为本案确认损失的依据。2008年午季收获农作物为小麦，按2008年王茂俭收获白小麦计算，扣除应向凌家湖农场上交的白小麦数量后，其损失为44829.94元（208.9亩×384元／亩-208.9亩×110公斤／亩×1.54元／公斤）。凌家湖农场收回土地后，双方合同已解除，对合同解除后，王茂俭应当积极采取补救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2008年午季收获后的损失，凌家湖农场不应再承担。国家对承包土地的补贴，是基于对土地耕种者的补贴，因双方签订的合同已解除，王茂俭已不再耕种土地，其要求凌家湖农场给付国家补贴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该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安徽省定远县人民法院（2009）定民二初字第00575号民事判决。（二）凌家湖农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茂俭损失44829.94元。（三）驳回王茂俭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620元，由凌家湖农场负担836元，王茂俭负担57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19元，由凌家湖农场负担835元，王茂俭负担5784元。
王茂俭仍不服，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称：原审判决认定凌家湖农场违约，并判令其赔偿王茂俭损失完全正确、于法有据，但是判决赔偿的数额明显过低，有失公平。王茂俭为履行合同背井离乡，从灵璧来到定远，并且在所承包的土地上的前期投入及经营中的投入巨大，区区44829.94元赔偿款，扣除诉讼费、律师费、交通住宿费等后，所剩无几。此外，凌家湖农场所提供的文书证据《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及实施细则》和《公告》系伪造证据。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凌家湖农场与王茂俭（乙方）于2005年10月10日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该合同书的第一条关于“甲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中第5款载明“如遇国家政策性征地，乙方应无条件让出承包土地”，即合同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2007年7月，凌家湖农场经批准后虽需由事业单位改制为企业，但并非出现了“国家政策性征地”的情形，即双方约定的解除合同条件并未出现。凌家湖农场在未与王茂俭协商解除合同的情况下，单方将土地收回并发包给他人，违反了合同约定，构成违约，依法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故判决在认定凌家湖农场构成违约的情况下，仅判令该农场对王茂俭2008年午季的损失进行了赔偿，对王茂俭2008年午季以后至合同履行完毕的损失未予赔偿，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遂向本院提起抗诉。
安徽省凌家湖农场答辩称：一、凌家湖农场与王茂俭签订的农场土地承包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二、合同中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及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特订立下列合同条款，双方必须共同遵守”，故《凌家湖农场第五轮土地承包、租赁方案及实施细则》属于合同的组成部分，是双方同意遵守的文件及条款，该文件载明“在承包、租赁经营中途，如遇国家建设需要或场总体规划建设需要占用土地时，或者是农场改革发展需要调整收回土地时，承包和租赁户必须无条件服从”。凌家湖农场原系安徽省民政厅直属的事业单位，根据安徽省机构编制委员会皖编办（2006）214号等相关文件规定，于2007年开始进行转企改制。为了解决大批职工的养老、医疗保险等问题，需要支付巨额的转企成本，经职工代表大会通过，并经省民政厅批准，需要提前终止第五轮土地承包合同，符合合同解除条件，故凌家湖农场解除合同并未违约。三、凌家湖农场在解除合同时已经以公告的方式履行了通知义务，双方的合同已依法解除，并未违反法律规定。而且与本案同期、同类的十多件承包案件中，部分案件的生效判决均认定凌家湖农场解除合同合法。综上，凌家湖农场并无违约行为，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王茂俭的全部诉讼请求。
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所提交的原审证据，举质证意见与原审相同。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检察机关提起抗诉的再审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案件。故综合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及申辩双方的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凌家湖农场的违约行为给王茂俭造成的损失数额如何确定问题？
凌家湖农场与王茂俭签订的《凌家湖农场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现凌家湖农场违约，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即赔偿王茂俭的损失。关于损失数额的确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因此，违约损失的赔偿范围虽然包括可得利益，但可得利益的求偿不能任意扩大，不仅要求主观上是可能的，客观上还需要是确定的，即具有可预见性，违约人在订立合同之时无法预见的违约损失，不在赔偿范围之列。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四条还规定，当事人一方因另一方违反合同受到损失的，应当及时采取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及时采取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无权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
就本案而言，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系土地承包合同，王茂俭承包土地所获收益受天气、市场需求等因素影响具有不确定性，违约人凌家湖农场在2005年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其是否收益、收益多少，故严格来说，本案中违约损失的赔偿范围不应当包括可得利益损失。而且凌家湖农场2007年秋收回王茂俭的承包土地后，双方合同已实际解除，王茂俭应当积极采取补救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故检察机关认为凌家湖农场应赔偿王茂俭2008年午季以后至合同履行完毕的损失的抗诉理由，因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因此，本案的违约损失范围应仅限于2008年午季收获前王茂俭的直接损失，即承包土地的前期投入分摊至剩余年限的损失以及为准备2007年秋种而采购的农资等损失，但王茂俭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上述损失实际存在。原审法院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酌定参照2008年午季收获后所得的收益计算损失数额，已最大限度的保护了王茂俭的合法权益。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适当，但适用法律略有疏漏，诉讼费负担略有不妥，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滁民二终字第0020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6620元，由凌家湖农场负担5784元，王茂俭负担8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19元，由凌家湖农场负担5784元，王茂俭负担8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长富
代理审判员 袁学梅
代理审判员 周 琳
二〇一四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