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8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中华。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朝晖支行。
代表人：季新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范万兵、周尚檬，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中华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朝晖支行（以下简称光大银行朝晖支行）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4）杭下商初字第28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月10日，金中华在光大银行朝晖支行的贷款用途及资金支付申请表的借款人处签名，该申请表言明：本人向贵行申请人民币柒拾万元的个人助业贷款，用于支付货款，交易对象为黄某；提款方式为一次性提款，授权贵行将贷款资金发放至本人在贵行开立的活期储蓄存款或银行卡（账/卡号：62×××79）；支付方式为受托支付，放款后，授权贵行直接从本人的上述账户划转贷款资金柒拾万元到黄某账户（账号：76×××55）。同日，金中华在委托划款扣款授权书的借款人处签名，授权朝晖支行将资金从其账户划转至黄某账户。2014年1月10日，金中华（借款人）与朝晖支行（贷款人）签订编号为76781416000014的《个人贷款合同》，约定：贷款人同意向借款人发放助业贷款，贷款用途为支付货款，贷款金额为人民币70万元，贷款期限自2014年1月10日至2014年7月10日，贷款年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基准利率5.6%上浮30%执行，贷款发放至借款人在贷款行开立的账户内，户名：金中华，账号62×××79，贷款采用受托支付方式等内容。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金中华诉请法院确认《个人贷款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一是，该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所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行为人为规避法律，达到违法目的而实施的以合法形式出现的民事行为。本案从双方当事人缔约目的看，金中华向朝晖支行申请贷款是为了向黄某购买轮胎，而朝晖支行亦同意为金中华助业贷款，主观上双方当事人均有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金中华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亦应当知道在空白合同上签字的后果，故金中华主张《个人贷款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导致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金中华诉请法院确认《个人贷款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二是，朝晖支行与黄某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所谓恶意串通的合同，就是合同的双方当事人非法勾结，为牟取私利，而共同订立的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首先，金中华主张的恶意串通的一方即黄某并非《个人贷款合同》的当事人，也就不符合恶意串通构成要件之一；其次，本案朝晖支行出借其合法所有的资金，金中华自愿借款，双方自主决定交易对象与内容，主观上没有要去损害其他合法利益的故意和过错；第三，金中华亦未提供朝晖支行与黄某恶意串通的事实依据，故金中华主张朝晖支行与黄某恶意串通，导致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金中华诉请法院确认《个人贷款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三是，金中华不具备经销轮胎助业贷款借款人资格，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规定“十八周岁以上的公民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金中华系十八周岁以上的公民，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是否具备助业贷款借款人资格，与其民事行为能力无关。故金中华主张其不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导致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金中华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金中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金中华负担。
宣判后，金中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法院认为从缔约目的来看，双方当事人签订《个人贷款合同》确实存在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没有非法目的。这一认定不符合事实。本案基本事实是：王某和黄某在明知自己经济已经陷入困境情况下，为了达到套取银行资金的非法目的，利用其经销汽车橡胶轮胎的便利，以个人助业贷款的名义，欺骗金中华，叫金中华在空白的《个人贷款合同》及空白的《贷款用途及资金支付申请表》、《委托划款扣款授权书》等资料上签字。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事后在空白处填写上相关内容。金中华的签字并不是自己真实意思表示。光大银行朝晖支行的有关工作人员还与王某、黄某串通，伪造了金中华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放入贷款档案，制造了一套形式上合法的贷款手续。700000元贷款一发放，即被王某和黄某取走。金中华原审证据能充分证明这一事实。其中空白的《个人贷款合同》、《贷款用途及资金支付申请表》、《委托划款扣款授权书》、《贷款借据》等，已经全部让借款人签字捺印，且《个人贷款合同》、《贷款借据》应由光大银行朝晖支行行长签字的地方都已盖上该行行长季新苗的印章，《个人贷款合同》担保人处已全部盖章签字，但关键内容都是空白。光大银行朝晖支行原审中就《贷款用途及资金支付申请表》、《委托划款扣款授权书》质证认为“只是一份没有完成的合同”，该意见恰恰能证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与借款人签订贷款合同就是如此操作的。二、原审法院认定金中华主张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理由不能成立，属适用法律错误和认定事实错误。（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及其他法律规定中并没有限定恶意串通的双方必须是合同的双方。（二）实践中存在合同的债权人与保证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从我国法律对恶意串通行为的具体规定分析：1.体现在保证合同中。合同三方中，任意两方故意合谋，相互串通实施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行为（任意两方当然包括债权人与保证人），该第三人既包括合同的第三方也包括合同以外的任何第三人。其通常表现为主合同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保证人利益，以及合同的债权人与保证人恶意损害债务人利益两种情形，但也存在债权人与保证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2.在房屋租赁合同中，有些房屋出租人为了将房屋卖给第三人，事先与第三人恶意串通，将房价提高，或者由第三人假意出高价，使得承租人无力竞争，只好放弃，而事后出租人却以低价卖给第三人。3.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五条规定，投标者不得串通投保，抬高标价或者压低标价，投标者和招标者不得相互勾结，以排挤竞争对手的公平竞争。显然，该规定所规范的行为包括了投标者之间的串通招标行为和投标者与招标者之间的相互串通行为。恶意串通的合同中的恶意串通者必须是合同的双方当事人的说法，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三）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不存在损害其他合法利益的故意和过错，该认定错误。恶意串通的双方当事人是光大银行朝晖支行和保证人王某、黄某，损害的国家利益是通过损害银行国有经济利益得以表现的。（四）金中华的原审证据能够充分证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与王某、黄某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三、原审法院认定金中华提出的不具备经销轮胎助业贷款借款人资格理由不能成立，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是民事法律行为成立必备的主体条件，否则民事行为无效。经销汽车橡胶轮胎必须有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证照，进轮胎需要资金的个人助业贷款的借款人必须具有这些证照。金中华从来没有申办过这些证照。所以金中华不具备助业贷款借款人的主体资格，即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四、原审法院不予追加王某、黄某参加诉讼，属于违反法定程序。原审中，金中华申请追加黄某、王某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从以上分析可知，王某、黄某是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原审法院以王某、黄某并非该合同当事人，不属于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为由，对金中华的申请不予准许，该处理违反法定程序。另外，本案并非个案，类似的贷款有几十笔之多。王某、黄某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频繁操作实施了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确认《个人贷款合同》无效，或者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光大银行朝晖支行承担。
被上诉人光大银行朝晖支行答辩称：一、本案不属于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况。诚如金中华一审诉状及二审上诉状中所言，金中华签订贷款合同，是黄河轮胎叫他签的，而且叫他签合同的之前是明确告诉他，贷款以后可以取得轮胎。这充分说明，金中华知道签订贷款合同的真实目的的——购买轮胎，也明知签订借款合同是有利可图的。否则，金中华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商人，是不会随随便便签订合同的，尤其是跟银行的贷款合同。且贷款本身就是一个合法行为，故本案不存在所谓的非法目的。二、本案不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他人或者国家利益。首先，从主体上来说，恶意串通应当是合同当事人之间的串通。因为合同法的规范对象就是合同本身。从立法本意及合同法的整体解释来看，只有通过合同这一载体进行的串通行为，才会导致合同本身无效。也因此，串通的主体，只能是合同主体。如是其他的串通行为，比如合同外的人与合同某一方当事人串通，损害合同另一方当事人利益的，则应通过其他的法律规范进行调整，比如诈骗，但这与本案无关。金中华在上诉状中所列的几种特殊情况，其第一、二种情况，实质上均为合同主体之间的串通。第三种系招投标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具有纵向的行政管理属性，并不适用于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关系。本案在借款法律关系下，合同主体是金中华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而非黄河轮胎。故金中华主张的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与黄某进行串通，不论事实存在与否，均不构成合同无效的理由。其次，恶意串通应当是损害第三方利益，而并非是为了损害自己的利益。银行作为贷款人，不可能恶意串通金中华方或者黄某来损害自己的利益。事实是银行现在贷款无法收回，自己才是受害人。因此，说银行进行恶意串通，在逻辑上也无法成立。三、本案无需追加合同外的第三方参与诉讼。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合同的效力问题，考察的对象为合同双方当事人是否为真实意思表示，签字盖章是否属实，与合同外的第三方无关。如上所述，金中华是完全知道签订贷款合同的真实目的及利害所在的，且金中华在庭审中亦承认签字系本人所为，故合同真实有效，无需追加第三人。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个人贷款合同》中有保证人黄某的签章及保证人王某等人的签名，故该合同包括了主合同即贷款合同关系，也包括了从合同即保证合同关系。金中华主张《个人贷款合同》无效，实质是主张其中的主合同即贷款合同关系无效。审查本案现有证据，本院认为，首先，关于贷款合同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中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系指当事人订立的合同形式上合法，但缔约目的和内容非法。本案贷款合同系由金中华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签订，其贷款用途明确约定为“支付货款”，所贷款项根据约定由金中华授权光大银行朝晖支行划转至黄某账户，且金中华于原审庭审中亦明确案涉贷款系其根据黄某所提出的解决资金周转问题所贷，故无法认定该合同的缔约目的存在非法情形；从该合同内容来看，也不存在可以认定非法的情形。金中华尚主张贷款合同系其受到王某和黄某欺骗而签订，且其是在空白的合同和相关资料上签名，该理由并非判定合同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据。其次，关于贷款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情形问题。所谓恶意串通，是指合同的双方当事人非法勾结、为谋取利某而订立合同。金中华并未主张其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而是主张王某、黄某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即银行国有经济利某，但王某、黄某并非贷款合同当事人，且无从认定光大银行朝晖支行有损害金中华所主张的国家利益的故意，故该主张不能成立。再次，金中华是否符合助业贷款的借款人资格，仅涉及光大银行朝晖支行在贷款发放过程中是否违规问题，借款人是否符合贷款条件并非认定贷款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此外，金中华的原审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其与光大银行朝晖支行之间签订的贷款合同无效，与保证合同关系并无直接关联，故王某、黄某并非本案必要的诉讼参加人，原审法院未予追加其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并不违反法定程序。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金中华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金中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洪悦琴
审判员 陈 剑
审判员 夏明贵
二〇一五年八月四日
书记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