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780、7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亚男，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陈宝丽，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长堤，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明，上海市建纬（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邵志强，男，汉族。
上诉人王亚男因与被上诉人谢长堤及原审被告邵志强民间借贷纠纷两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563、3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两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邵志强与王亚男系夫妻关系，于2007年11月20日结婚。2012年7月17日，邵志强向谢长堤出具一份借据称，本人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15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个月，到期一次性归还，到期日2012年8月16日。同月31日，邵志强又向谢长堤出具一份借据称，本人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10万元，还款期限至2012年8月2日。
王亚男主张，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后，并未用于家庭生活，谢长堤将借款打入邵志强的中国工商银行深圳分行9558804000136621873账户及招商银行安联支行6226097553011397账户后，邵志强在两天内将该款项转给案外人高某、何某等人，并申请法院调取邵志强上述银行账户的流水记录。法院依法调取了上述银行账户流水记录，经核实，邵志强的上述银行账户在2012年7月17日至20日前后确有数笔款项进出。
邵志强称，其朋友向其借钱，其本人没有，但其知道谢长堤有钱，于是打电话给谢长堤，谢长堤把借款转账至邵志强账户后，邵志强又将借款转账支付给其朋友。
庭审中，法院询问邵志强与王亚男有无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或部分归各自所有，邵志强与王亚男主张曾口头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但没有书面约定。对此口头约定，邵志强与王亚男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谢长堤亦不予认可。
本案审理过程中，法院依据谢长堤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依法查封了王亚男名下位于深圳市福田区梅林一村3栋xx号房产。
另，邵志强因涉嫌经济犯罪现被羁押于深圳市罗湖区看守所。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160万元，有银行账户流水、借条为证，邵志强对借款事实予以确认，法院依法确认谢长堤与邵志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上述借款到期后，邵志强并未按照约定偿还借款，故邵志强除应向谢长堤偿还上述两笔借款本金160万元外，还应从借款期限届满次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谢长堤支付逾期还款的利息。关于邵志强向谢长堤的两笔借款系邵志强的个人债务还是邵志强与王亚男的夫妻共同债务问题，法院认定上述借款系邵志强与王亚男的夫妻共同债务，具体理由如下：一、邵志强与王亚男系夫妻关系，于2007年11月20日结婚，且邵志强与王亚男未提交证据证明邵志强向谢长堤所借的上述借款为其个人债务，也未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约定为各自所有，故邵志强向谢长堤的借款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二、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后，将所借款项转账支付给案外人，其对案外人享有债权，邵志强与王亚男同样可以共同请求案外人支付，故邵志强向谢长堤的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并未导致王亚男救济途径的丧失。相反，如上述借款认定为邵志强的个人债务，则王亚男的权利义务处于失衡状态。综上，王亚男以其完全不知道借款的事实及用途，主张本案所涉及的债务系邵志强的个人债务的抗辩，法院不予采信。王亚男和邵志强应共同承担向谢长堤偿还借款及相应利息的义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邵志强、王亚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谢长堤偿还借款15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17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二、被告邵志强、王亚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谢长堤偿还借款1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3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如果两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3563号案件受理费18300元，减半收取91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14150元（已由原告谢长堤预交），由被告邵志强与王亚男负担；3564号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财产保全费1020元，共2170元（已由原告谢长堤预交），由被告邵志强与王亚男负担。
上诉人王亚男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是：原审法院片面理解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未能充分考虑到涉案债务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错误将涉案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严重损害了王亚男的合法权益。一、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属于合同纠纷的一种，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王亚男不属于适格的被告。合同相对性原则是指合同关系是发生在特定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也只有合同关系的当事人之间才能相互提出请求或诉讼。本案中，借条的主体仅仅是谢长堤和邵志强，王亚男并未在借条上签字，不是借贷关系的主体，不能因此而成为本案的被告，应当依法驳回谢长堤对王亚男的起诉。原审法院认为“邵志强向谢长堤借款后，将所借款项转账支付给案外人，其对案外人享有债权，邵志强与王亚男同样可以共同请求案外人支付……”首先，原审法院认可涉案债务并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而是将款项转账给了案外人，这点王亚男也是认同的。其次，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借条上没有王亚男的签字，也没有王亚男的转款记录，王亚男向案外人请求债权没有法律依据，涉案债务认定为个人债务并不会导致王亚男的权利义务处于失衡状态。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应理解为夫妻一方为了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所负之债，或夫妻双方均享受了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之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十七条规定：“夫妻为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义务等所负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离婚时应当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下列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一方以个人财产清偿：……（3）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经营活动，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征求意见稿）》第十八条规定，离婚时，夫妻一方主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由双方共同偿还的，举债一方应证明所负债务基于夫妻合意或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营。纵观所有婚姻法与司法解释的规定，只有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所述“债务”理解成“夫妻一方为了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所负之债，或夫妻双方均享受了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之债”，才能与之相互协调，也更符合法律理论及立法精神。原审判决忽视了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前提条件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适用法律错误。如果脱离此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不仅没有解释的根据和基础，而且直接依此推定判决，一方虚假债务、赌债等违法债务都有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显然不符合立法精神。三、涉案债务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王亚男亦未享受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应当认定涉案债务为邵志强的个人债务。原审法院已经调取了邵志强名下的两个账号的流水记录，也核实上述账户在2012年7月17日至20日前后确有数笔款项进出。首先，王亚男对涉案债务毫不知情。其次，邵志强借款后，马上将该款项转给案外人，涉案债务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原审法院亦采信该事实；本案中，也没有证据证实王亚男享受了涉案债务所带来利益。很明显，涉案债务应认定为邵志强的个人债务。四、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错误。虽然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是否“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由举债人对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之积极事实举证证明，而不应由非举债方对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之消极事实举证证明。举债人不能举证时，应该由第三人（债权人）举证证明其借款属于“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在举债人或者第三人已经证明“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时，非举债一方如果要抗辩第三人，则应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两项法定抗辩事由进行举证，如果不能证明或者没有两种排除情形时，则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中，举债人即邵志强承认该借款王亚男毫不知情，也不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而谢长堤没有完成“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的举证责任，王亚男不存在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两项法定抗辩事由进行举证问题，法院也不能在没有查明债务是否存在或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下，直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进行推定。因而，原审法院认为王亚男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涉案债务为个人债务的论断，违背了上述举证责任分配规定。这种不公平的举证责任分配，明显是对夫妻非举债一方的权益的不公平，也容易造成夫妻一方随意或是恶意举债，不利于家庭和谐生活及社会稳定。综上，本案中，王亚男并非适格的被告，涉案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王亚男亦未得到涉案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在谢长堤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债务是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的情况下，涉案债务应当认定为邵志强的个人债务而不是夫妻共同债务，为了维护王亚男的合法权益，请求贵院依法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谢长堤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邵志强答辩称：同意上诉人王亚男的上诉意见。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另查明：王亚男、邵志强主张王亚男对涉案债务不知情；谢长堤主张王亚男对涉案债务知情，且王亚男提供了其拥有100%产权的房产证原件抵押给谢长堤，故涉案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王亚男称，房产证是邵志强偷拿给谢长堤的，且若王亚男知情，为何不在借条上签字。邵志强称，因谢长堤找人向其追债，其被迫在办公室将房产证拿给追债的陈姓男子，其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上述房产证显示，上述房产位于深圳市福田区梅林路梅林一村3栋xx，房产证号为深房地字第30xx431x**号，登记日期为2006年10月10日，王亚男于婚前取得100%产权，2006年11月3日抵押给深圳发展银行深圳盐田支行，2009年2月19日注销抵押登记。
本院认为：三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借款事实以及判令邵志强向谢长堤还本付息均无异议，本两案争议焦点是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十七条规定：“夫妻为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义务等所负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离婚时应当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下列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一方以个人财产清偿：（1）夫妻双方约定由个人负担的债务，但以逃避债务为目的的除外；（2）一方未经对方同意，擅自资助与其没有抚养义务的亲朋所负的债务；（3）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经营活动，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4）其他应由个人承担的债务。”即如果符合以下情形，则应认定为个人债务：（1）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2）该债务不是用于夫妻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3）债务形成时，债权人有理由相信该债务不是为债务人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依此，虽然涉案债务发生在王亚男与邵志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综合已查明的事实，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涉案债务不宜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而应属邵志强的个人债务，理由是：1、涉案债务并非用于家庭生活；2、涉案债务并非用于王亚男和邵志强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3、邵志强巨额举债，对于家庭生活影响甚巨，通常应当征得王亚男同意，但王亚男未在借据上签名确认，邵志强也确认并未将涉案债务事宜告知王亚男，同时，即使谢长堤持有作为王亚男的婚前财产的房产的房产证原件，因未办理抵押手续，也不能依此认定王亚男对涉案债务知情或认可，因此，可以认定邵志强巨额举债时，其与王亚男并无举债的合意，且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亦未能认定王亚男分享了涉案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故事实上亦不能认定邵志强巨额举债是为家庭共同利益。综上所述，涉案债务应属邵志强的个人债务，王亚男关于其无须承担偿还涉案债务的民事责任的上诉主张，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导致实体处理部分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563、35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原审被告邵志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被上诉人谢长堤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17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563、35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原审被告邵志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被上诉人谢长堤偿还借款本金1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3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三、驳回被上诉人谢长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两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分别为18300元、230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分别减半收取9150元、1150元，财产保全费分别为5000元、1020元，均由原审被告邵志强负担；本两案二审案件受理费分别为18300元、2300元，均由被上诉人谢长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媛
审判员 黄国辉
审判员 袁劲秋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涂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