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2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临沂盛和钢材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沂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何建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珍果，山东琴岛（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建敏，山东泰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雪花生物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宁高新区。
法定代表人：李庆思，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杜中理，山东中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临沂盛和钢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和公司）因与山东雪花生物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雪花公司）票据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商终字第3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6月19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2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盛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珍果、高建敏，被申请人雪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杜中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5月7日，一审原告雪花公司起诉至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称，2009年12月雪花公司合法取得银行承兑汇票一张，票号为04144707，票面金额100万元。后该汇票被赵庆昌骗取，盛和公司从个人手中购买了该汇票，并予以使用。雪花公司与盛和公司没有真实的基础关系和交易关系，盛和公司在取得该汇票时存有恶意和重大过失，盛和公司不应享有票据权利。请求判令盛和公司返还汇票利益100万元，并赔偿雪花公司律师费。
盛和公司辩称，本案受理违背了“一案不二诉”的基本诉讼规则，雪花公司损失已通过刑事判决进行了追赃，无论盛和公司基于何种情形取得票据权利，雪花公司无权提起民事索赔，汇票流转至赵庆昌时，雪花公司的票据利益已经丧失，盛和公司合法取得票据，与票据转让人之间的交易行为合法与否，与雪花公司没有利害关系。
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底，赵庆昌以较低贴现利率去烟台一家银行为雪花公司贴现为由骗取雪花公司2080万元的22张银行承兑汇票，其中含本案争议汇票（票号04144707），金额100万元，雪花公司已在背书人处盖章，被背书人空白。赵庆昌将此汇票卖予房秀兰，房秀兰交付颜志泉，颜志泉交付盛和公司，盛和公司在被背书人处记载自己名称并签章后背书转让他人，该汇票历经多手流转最后由安徽恒源煤电有限公司销售分公司获得。赵庆昌在雪花公司再三追索下，支付雪花公司343.98万元后逃匿。后在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追赃43.59万元发还雪花公司。雪花公司得知被骗以后，以汇票丧失为由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因安徽恒源煤电有限公司销售分公司主张票据权利，公示催告程序终结。随后雪花公司对其之后的系列背书人提起诉讼，要求返还票据。审理过程中，雪花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盛和公司承担票据损害赔偿责任，返还票据利益。后雪花公司将起诉各背书人返还票据的案件撤诉。
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济刑初字65号生效判决书认定，赵庆昌将本案争议汇票卖出得款用于偿还自己的债务。赵庆昌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对其非法所得予以追缴。
当事人的主要争议：一、本案审理程序是否合法？盛和公司提出异议理由同上。二、盛和公司接受涉案汇票是否合法？雪花公司主张盛和公司获得涉案汇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是非法所得。盛和公司从颜志泉手中购得汇票，与汇票记载的前手-
雪花公司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也没有向雪花公司支付对价。盛和公司明知与雪花公司没有基础关系、颜志泉不能买卖汇票的情况下购买汇票，其行为存在明显的恶意和重大过失。雪花公司作为汇票记载的前手，对直接后手可以以基础关系进行抗辩。盛和公司主张其接受汇票没有恶意，因为雪花公司没有注明被背书人，颜志泉持有汇票，从法律上讲取得了对该汇票转让的授权，雪花公司、盛和公司之间是通过颜志泉进行了交易。雪花公司、盛和公司之间没有基础关系，不影响雪花公司、盛和公司之间的票据关系，盛和公司补记了被背书人，背书形成连续。雪花公司可以对赵庆昌进行抗辩，但无权对盛和公司进行抗辩。刑事判决认定赵庆昌犯诈骗罪的同时，已经排除了盛和公司非法取得的存在。雪花公司不能证明盛和公司有恶意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重大过失，不是指取得票据的本身存有过失，而是指取得了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载体形式。盛和公司从颜志泉处取得汇票，所尽的审查义务只是对票面记载有效性的审查。雪花公司的主张是曲解法律，缺乏证据。三、盛和公司接受涉案汇票并使用涉案汇票的行为是否侵犯了雪花公司利益？雪花公司主张盛和公司非法接受涉案汇票并进行转让，使雪花公司的票据利益丧失，侵害了雪花公司的正当权益，应赔偿雪花公司的损失。盛和公司主张雪花公司将汇票交予赵庆昌即丧失了票据利益，颜志泉购得汇票后将汇票作为货款结算形式支付给盛和公司，盛和公司与颜志泉是直接关系，与雪花公司没有关系，没有损害雪花公司利益。四、赵庆昌向雪花公司支付的340余万元及刑事诉讼中追赃的几十万元是否应与雪花公司主张的票据款相冲减？盛和公司主张雪花公司通过刑事追赃等形式挽回了400余万元的款项，应该在损失总额中予以冲减和加以区分。雪花公司不同意盛和公司的此项主张。
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盛和公司未得到雪花公司允许获取雪花公司票据利益，又背书转让使该票据利益被他人善意取得不能挽回，对雪花公司的利益造成了损害，应对雪花公司负赔偿责任。雪花公司主张票据记载金额损失应予支持，律师费用未提供证据，且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之规定，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14日作出（2012）济高新区初字第220号民事判决：盛和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内赔偿雪花公司100万元。案件受理费1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800元，均由盛和公司负担。
盛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济宁法院通过对本案违法管辖实施了地方保护的错误判决。票据纠纷案件分为票据权利纠纷和非票据权利纠纷两类。在票据纠纷类别中除付款请求权纠纷和追索权纠纷案件外，包括本案票据损害赔偿纠纷在内的其他案由，均应属于非票据权利纠纷。二、鉴于雪花公司票据利益损失系赵庆昌诈骗所致，且已经刑事控告处理。雪花公司无权另行提起本案票据利益丧失的救济之诉，一审判决存在违法受理的程序错误。三、本案的受理违背了“一案不二诉”的基本诉讼规则。四、一审法院错误的理解了票据的法律属性，并由此导致了法律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的根本性错误。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根本之处在于将“无因性”适用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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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直接债权债务关系当事人，错误的理解为票面上的直接前后手，并进而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有关真实交易关系的要求认定盛和公司有义务对非实际转让人的雪花公司支付对价。五、一审法院错误理解了票据举证责任要求，并得出了盛和公司“非善意取得”的错误结论。事实上，即使对于盛和公司的实际转让人颜志泉亦不存在非法取得或明知的恶意。六、一审判决违背了票据的“文义性”原则，并曲解了有关颜志泉实际环节中授权补记的规定。七、鉴于本案性质并非票据权利之争，雪花公司诉求系基于权利凭证被骗依票据基础关系而提起，一审判决结果亦违背了民商事法律最基本规定和公平原则。八、抛开适用法律的对错与否，一审判决认为刑事案件追赃情况与本案无关的事实认定，更是荒唐至极。综上，盛和公司认为一审判决在审判程序、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方面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济高新区商初字第220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改判盛和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雪花公司承担本案一切诉讼费用。
雪花公司答辩称，一、关于一审程序问题。1、关于管辖权的问题。盛和公司从三个方面来说明地域管辖的问题，首先地域管辖的问题，本案纠纷系票据权利纠纷，诉争的是票据权利归属的问题，根据有关司法解释规定，本案一审法院有管辖权，如果将本案归类为侵权诉讼，侵权行为结果为票据支付地，一审法院也同样有管辖权。2、关于赵庆昌刑事案件的处理，不影响雪花公司民事权利的诉讼，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合法，盛和公司在上诉中提到雪花公司属于伪报票据丧失，不符合事实，雪花公司的票据系诈骗属于票据丧失的一种，不属于伪报票据。3、本案没有违法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之前的诉讼与盛和公司法律关系均不同，依据的事实也不相同，另一案子是依据票据丧失的情况下主张自己拥有票据权利要求返还权利，而本案是在票据权利已经被他人取得的情况下对不当获利人追偿，故两案并非同一性质，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并且上一案已经撤诉，法院并未实体处理。二、关于盛和公司提到的票据权利归属问题。事实上本案票据在盛和公司签章背书之前，票据权利属于雪花公司所有，赵庆昌、房秀兰、包括盛和公司均未获得票据权利，原因是赵庆昌的行为没能获得票据权利。1、从基础关系的角度看其系诈骗取得权利当然不具有票据权利。2、从票据关系看因本案背书不符合票据法的规定，赵庆昌未获得票据权利，因为赵庆昌取得票据的时候只有票据签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的规定，对汇票权利的转让明确规定应当背书并交付，背书有背书人签章并记载背书日期，必须记载被背书人名称，才完成了背书的行为，汇票必须背书才能转让的，本案赵庆昌转让的时候背书并不完毕，虽然司法解释有关补救的规定，但赵庆昌并未在票据上补救，房秀兰根据以上原因也未获得票据权利，根据票据流转的事实看，赵庆昌骗取票据后被房秀兰非法贴现，盛和公司的行为也是违法贴现，故票据权利仍然是雪花公司所有。三、关于盛和公司是否善意取得的问题。盛和公司并非善意取得票据，善意取得的意思是无过失的受让票据并依据法定条件取得票据，根据这个概念，盛和公司取得票据时有过失的，且明知前手是非法贴现，盛和公司有重大过失，因为盛和公司的过失行为导致涉案票据被后手善意取得，并合法流转，造成雪花公司失去票据权利造成了损失。四、关于票据的文义性原则。我国票据法中对文义性原则做了很多限定条件，具有相对性，并且明确要求票据关系必须具备一定合法的基础关系，盛和公司从非法持票人手中取得票据且明知持有人未在背书上签章，后接受了该票据，盛和公司具有重大过失。五、关于本案适用法律的问题。涉案票据进入流通之后，并未对之后的善意取得者要求权利，只追究盛和公司的责任是有法律规定的。六、刑事追赃问题。即使刑事案件追回赃款赃物，依据票据法的规定盛和公司也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盛和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后可以依法向前手追偿，与法律并不矛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盛和公司的上诉请求。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一审法院受理本案是否程序违法？2、雪花公司要求盛和公司承担此案票据100万元的赔偿责任是否成立？
一、关于一审法院受理本案是否程序违法的问题。盛和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受理本案程序违法。盛和公司在2012年5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后，一审法院作出了（2012）济高新区商初字第220-1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盛和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盛和公司不服一审法院裁定，提起上诉，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2012）济辖终字第26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盛和公司的上诉，维持原裁定。盛和公司又称一审法院受理本案违背了“一案不二诉”的基本诉讼规则。雪花公司在一审曾起诉涉案票据的各背书人返还票据，主张的是票据权利，要求涉案票据各背书人返还票据。本案之诉是雪花公司在票据权利已被他人取得的情况下对不当获利人的追偿。两案不是同一性质，不属于重复收案。且雪花公司对前一案件已经撤诉，与本案处理没有冲突，雪花公司起诉盛和公司撤诉后又起诉，符合法律规定。
二、关于雪花公司要求盛和公司承担涉案票据100万元赔偿责任的问题。涉案票号为04144707的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完备，各项必要记载事项齐全，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有效票据。雪花公司未填写被背书人，即将票据背书后交给赵庆昌。赵庆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雪花公司的银行承兑汇票，用以偿还个人债务。盛和公司明知与雪花公司不存在基础关系，而是从颜志泉个人手中购得涉案票据，虽支付了对价，虽主张与颜志泉有真实的交易关系，但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成立。双方的买卖行为违反了票据法的相关规定，其交易行为无效。由于盛和公司与雪花公司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盛和公司取得涉案票据的款项给了颜志泉，而未给雪花公司，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济刑初字第65号刑事判决书中，赵庆昌给付雪花公司的部分款项及追缴的赃款数额未明确载明是本案票据的款项。因此，雪花公司要求盛和公司承担涉案票款的赔偿责任，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3日作出（2013）济商终字第37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盛和公司负担。
盛和公司申请再审称，雪花公司诉请返还汇票利益，本案案由不应定为票据损害赔偿纠纷，不同的案由对应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不同的归责原则及举证责任。雪花公司无论主张返还汇票利益还是损害赔偿，双方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盛和公司取得票据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盛和公司从颜志泉处取得票据的行为是否成立及是否有效，并不影响盛和公司票据权利的享有。雪花公司的损失并不是盛和公司侵权行为所致，而是赵庆昌诈骗所致，盛和公司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应驳回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
雪花公司辩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请求驳回盛和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盛和公司应否赔偿雪花公司的100万元汇票利益损失。
涉案票号为04144707的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完备，各项必要记载事项齐全，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有效票据。雪花公司未填写被背书人即将票据背书后交给赵庆昌进行贴现，因赵庆昌的诈骗行为导致无法全额收回票据款，对此，雪花公司自身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盛和公司虽与雪花公司没有基础关系，但盛和公司与颜志泉存在真实合法的买卖合同关系，并向颜志泉支付了对价，盛和公司取得票据时不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盛和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侵权，不应赔偿雪花公司的100万元汇票利益损失。虽然雪花公司未在该票据上记载被背书人名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规定，背书人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即将票据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与背书人记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盛和公司取得票据后在被背书人栏中记载自己的名称即依法取得了票据权利，盛和公司对雪花公司不负有返还汇票利益的义务。原一、二审判决盛和公司赔偿雪花公司10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改判。
综上，盛和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商终字第372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济高新区初字第22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山东雪花生物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加付
审 判 员 滕建国
代理审判员 司晓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权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