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春明，男，汉族，1966年7月7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恩平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亚妹，女，汉族，1972年9月21日出生，身份证住址：海南省儋州市。
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民选，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代理人：陆世皎，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寇金水，男，汉族，1954年12月2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霍逸岑，广东东方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春明、杨亚妹因与被上诉人寇金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7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1月21日，寇金水与胡春明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胡春明向寇金水借款242万元，借款期限为半年。2012年12月21日，寇金水与胡春明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胡春明向寇金水借款30万元整。2013年9月25日，寇金水（乙方）与两原审被告（甲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乙方同意向甲方借款现金55万元，还款日期2013年10月25日。甲方到期如未还清借款负违约责任，违约金按日0.5%计算，违约金计算至本金还清为止……。同时，两原审被告向寇金水出具收到现金55万元的收条一份。两原审被告均在上述《借款协议》与收条中签名、捺印。
对于上述三份借款合同与收条中双方签名的真实性，双方均予认可。对于第三份《借款协议》，两原审被告主张系前两份借款合同中的高利贷转化而来，没有真实借款的支付，前两笔借款尚未结清。该《借款协议》与收条是寇金水带两个澳门黑社会人员到原审被告办公室（拱北粤海东路1145号XX酒店二期12层）逼迫两原审被告签名、捺印形成，事后两原审被告没有报警。寇金水表示之前的两笔借款双方已结清，原审被告打电话向寇金水借贷本案借款用于工人工资、货款、送礼等，寇金水当场向原审被告支付现金55万元，因原审被告未归还本笔借款55万元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两原审被告对于涉案《借款协议》与收条中两原审被告签名与捺印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法院予以确认。两原审被告主张涉案《借款协议》与收条系受寇金水逼迫签订，涉案借款实际上是前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并未真实发生，但两原审被告对此并未举证。本案借款之前，双方之间已存在过两笔连续的借款关系，因此从双方交易习惯看两原审被告主张旧债未清又添新债不合理不能成立。另外，现实生活中，几十万元的借款以现金支付并不鲜见，对于寇金水的支付能力来讲也不是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法院对两原审被告的主张不予采纳。而且，涉案《借款协议》与收条形成于2013年9月25日，如两原审被告受寇金水逼迫签订，两原审被告既不选择报警也不提供酒店的监控视频证实显然不合常理，同时其也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撤销权的行使期间。综上，法院对《借款协议》与收条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双方之间55万元的借款关系予以认定。
根据《借款协议》的约定，两原审被告应当在2013年10月25日前归还涉案借款本金55万元，两原审被告至今未还已构成违约并给寇金水造成利息损失，故法院对寇金水要求两原审被告返还借款本金55万元并支付从2015年9月26日起至付清时止、以55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另外，双方之间的另外两笔借款系另一法律关系，双方另循其他合法途径解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胡春明、杨亚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寇金水返还借款本金550000元并支付从2015年9月26日起至付清时止、以55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510元，保全费4070元，由两原审被告负担。
上诉人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另两笔关联借款认定另一法律关系，仅就本案借款协议单独片面地认定本案双方具有借贷关系，系认定事实错误。
首先，本案中上诉人抗辩双方借款事实并未实际发生，而双方间另两笔关联借款正是对于原审法院查明本案具有实质性影响的事实基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因此，原审法院应当就双方以往的借款交易事实进行审查，综合判断本案借款事实是否发生。
其次，关于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未在本案借款协议签订后报警时不合理的，实际上这样的认定也是未结合上述重要事实而进行的片面判断。上诉人签署本案借款协议时被告知是原先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且自知尚有借款未还清，因此害怕被追债而没有报案是合理的。而结合上诉人关于担保房产已被出售的证据来看，事实上，在本案借款协议签署后担保房产也被被上诉人出售给第三人，且出售金额超过双方未清借款。
再者，关于原审法院就本案的借款金额以现金支付并不鲜见是合理说法，实际上结合完整事实来看是不符合双方交易习惯和当下的交易地位的。1、根据双方以往的借款的交易记录，支付习惯是在签署借款合同当日，由寇金水向胡春明银行账户转账支付，即使是2012年12月21日这份合同金额为30万的借款合同，双方亦是如此支付借款，但本案交易记录却以现金交付，与以往习惯均不相同。2、结合双方在签署本案借款协议前已存在的借款事实，在签署本案借款协议时上诉人仍欠被上诉人人民币壹佰多万借款未还清。在前债未清的情况下又填新债，原告这样继续出借款项本来就存在不合理性。3、在庭审中，被上诉人称2013年9月25日在上诉人的借款要求下，其携带现金亲自上门借款，就此陈述，上诉人认为有三处不合理。第一，借款人和贷款人中一般借款人总是处于优势地位，更何况是借款人是在仍欠有较大金额旧债的情况下，贷款人应当是“求着”借款人借钱，因此贷款人主动上门协商借钱才是合理的普便情况。而本案被上诉人作为借款人还如此殷勤的上门送钱实属不合理。第二，被上诉人所称的现金金额有55万元，金额较大，而被上诉人却无法举证证明其现金来源，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是如何拿到这么一大笔现金出借的，也是本案中的不合理之处。第三，被上诉人当庭陈述其与财务人员一并找上门借款，而根据一般财务工作流程，财务人员会携带具有日常工作固定格式的借支单据供借款人签署，但本案中双方确仓促地采用手写收据的方式来立据，也不符合一般的财务操作习惯。
综上所述，根据被上诉人的陈述，被上诉人明明可以通过转账最简易的方法就可以完成借款，却要繁琐的送现金上门，明明可以通过正常的财务凭据进行签字确认，却要用手写的方式立据，明明可以通过提供现金取款凭证即证明现金支付情况，却不提供，种种不合理的情况均表现出本案借款协议签署过程的不普通，相应地也体现出了上诉人举证证明事实的合理性。
二、原审法院对于相关事实举证责任以及上诉人主张认定的法律适用错误。
首先，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对于本案借款协议是由前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并未真实发生的主张并未举证，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是错误的。该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上诉人在原审中一共提供了21份证据来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以往的借款和担保情况，上诉人一方面是证明本案借款协议是由前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并未真实发生，另一方面也通过证据反映的被上诉人已经将担保房产出售以及出售金额的事实来证明双方债务应当已经完全抵销。而在被上诉人对上述21份证据的真实性均予认可的情况下，上诉人对于相关事实的主张已经履行了举证证明责任，原审法院仍然未就此21份证据进行相关事实认定，反而认定上诉人未承担举证义务是显然不合理的。而在此21份证据的基础上，原审法院仅通过要求被上诉人提供55万元现金的取款凭证等现金来源进行举证即可了解借贷关系是否成立，但其并未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该举证责任，显然其未按照上述规定合理安排双方的举证证明责任。
其次，原审中，上诉人的主张一直是本案借款协议所指向的借款系由高利贷转化而来，被上诉人并未实际支付借款，双方的争议焦点之一也是借款实际是否发生由此相应适用的相关法律应当是《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但原审法院却以《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撤销权的行使期间适用本案，该法律适用是不符合双方对本案争议焦点的。
三、原审法院判决超过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
根据原审法院判决：“被告胡春明、杨亚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寇金水返还借款本金550000元并支付从2015年9月26日起至付清时止、以55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的利息”，其中关于利息部分的判决超出了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被上诉人对于利息的诉讼请求记载为：“二被告支付延期还款违约金（利息）至本金还清日，暂计至2014年9月25日为12100元”，由此诉讼请求计算被上诉人要求的违约金（利息）的月利率低于2%，且被上诉人在诉讼期间从未变更诉讼请求。因此，原审法院判决利息部分金额超过被上诉人诉请金额，根据不告不理原则，原审法院应当严格按照诉讼请求在范围内进行裁判。
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特此请求：1、撤销（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780号民事判决书；2、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所有诉讼请求或依法发回重审；3、请求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寇金水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因此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对于上诉人提出的中止审理请求，上诉人对另案提出仲裁申请，因另两案件与本案没有关联，与本案不是一个合同，也不是同一个法律关系，上诉人提出中止审理的请求与程序不当，是为了拖延还款时间，应不予支持。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在一审庭审中，原审原告寇金水当庭明确利息的计算方式为“按月利息2%，从2013年9月25日至还清之日止，以55万元为基数”。
二审期间，两上诉人以已申请仲裁且仲裁的结果对本案查明相关事实具有重大影响为由提交《中止审理申请》及仲裁相关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系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被上诉人寇金水提供了《借款协议》和《收条》，已完成了初步的举证责任。针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本院具体分析认定如下：一、借款是否已实际提供。被上诉人寇金水提交的《收条》中明确载明两上诉人已收到现金550000元。两上诉人并无直接反驳该《借条》的证据。二、两上诉人主张是被胁迫在《借款协议》和《收条》上签名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两上诉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的事实。三、两上诉人主张涉案借款550000元是与之前的借款有关，是前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并以已申请仲裁为由向本院申请中止审理本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综合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除两上诉人的陈述外，并无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涉案借款与之前的借款有关联。两上诉人提交的21份证据仅能证明其与被上诉人寇金水之间另有借款关系。其次，从两上诉人提交的仲裁申请书的内容来看，其申请仲裁的事项与本案并无关联，其仲裁结果也不是本案审理的依据。再次，从债务抵销的角度来看，本案也不需要中止审理。因此，本院根据对两上诉人提出中止诉讼的申请，不予准许。四、被上诉人寇金水已经就涉案借款发生的交易细节进行了陈述。双方之间的前两次借款并不能证明二者之间已形成了固定的交易习惯。旧债未还而借新债也并非完全不合常理。至于两上诉人提及的其他借款细节，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贷款人主动上门协商借钱”和“财务人员携带有固定格式的借支单据”才是合理的普遍情况，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寇金水提供了两份直接证据证明涉案借款事实的存在，两被上诉人的21份间接证据并不足以反驳之。被上诉人寇金水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两上诉人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本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双方之间构成550000元的借款关系。
关于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及适用法律的问题。首先，关于涉案借款是由前两笔借款的高利贷转化而来的举证责任。该主张是由两上诉人提出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据此，该举证责任应当由两上诉人承担，但两上诉人并未提交能够证明涉案借款与前两笔借款具有关联性的证据，其提交的21份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其次，关于债务抵销的主张。由于前两笔借款的《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仲裁条款，人民法院仅查明其是否与本案涉案借款有关联性即可，两上诉人可另循合法途径解决。再次，两上诉人并未主张行使撤销权，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属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原审法院虽然适用部分法律错误，但并未加重两上诉人的举证责任或者存在分配举证责任不当的情况。
至于原审判决是否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的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当庭明确利息的计算方式为“按月利息2%，从2013年9月25日至还清之日止，以55万元为基数”，因此，原审判决并未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两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错误，但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10元，由上诉人胡春明、杨亚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志
代理审判员 马 艳
代理审判员 唐龙影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黄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