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宁民终字第70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秦长春，男，1964年5月17日生，汉族，无业。
委托代理人胡小栋，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第一医院，住所地南京市秦淮区长乐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颖冬，南京市第一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孙华志，男，1981年8月20日生，汉族，南京市第一医院医务处职员。
委托代理人谢宇航，男，1990年8月15日生，汉族，南京市第一医院医务处职员。
上诉人秦长春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第一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2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秦长春及其委托代理人胡小栋，被上诉人南京市第一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孙华志、谢宇航到庭参加诉讼。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秦长春因发现右胸壁无痛性皮下结节三年余，于2011年3月8日-3月13日到南京市第一医院住院就诊，入院诊断为右胸壁皮脂腺囊肿。入院后南京市第一医院对秦长春进行检查，尿糖3＋，潜血2＋，尿蛋白＋，血糖19.09mmol／1，其余各项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南京市第一医院于3月10日为秦长春在局麻下行胸壁皮脂腺囊肿切口引流术，手术顺利，术后恢复良好，出院。出院诊断为右胸壁皮脂腺囊肿、2型糖尿病。出院医嘱：1、注意休息，营养支持。2、定期复查，门诊随诊。3、内分泌科门诊随诊。秦长春于当天转至南京市第一医院内分泌科住院治疗，2011年3月13日-3月22日住院。入院诊断：2型糖尿病、右胸壁皮脂腺囊肿术后。南京市第一医院对秦长春予以胰岛素泵控制血糖，停泵后给予长秀霖降糖治疗，同时给予拜阿司匹林抗血小板，舒降之降脂治疗，并完善胰岛功能及相关并发症检查等。经治疗后，秦长春血糖控制平稳，出院。出院医嘱：1、糖尿病饮食，适当运动。2、每周至少查2-4次血糖，每3个月复查糖化血红蛋白，每年复查尿蛋白定量，复查眼底……6、内分泌科、眼科、血管外科门诊随诊。
2011年5月6日-5月12日，秦长春到南京医科大学眼科医院就诊，入院诊断：1、双眼糖尿病黄斑水肿。2、双眼增殖性糖尿病视网膜病变IV期。3、双眼糖尿病性视神经病变。4、双眼晶体混浊。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于2011年5月7日行左眼玻璃体腔TA注入，2011年5月10日行右眼玻璃体腔TA注入，秦长春恢复可，出院，出院诊断：1、双眼糖尿病黄斑水肿。2、双眼增殖性糖尿病视网膜病变IV期。3、双眼糖尿病性视神经病变。4、双眼晶体混浊。医嘱：1、注意休息，防止感染，监测眼压。2、出院带药（可乐必妥、托吡卡胺、迪可罗）。3、定期复诊、不适随诊。
秦长春对南京市第一医院之前的诊疗过程有异议，于2011年8月向南京市第一医院申请索赔。双方于2011年8月8日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患者因“糖尿病、眼底病变”，2011年3月21日在第一医院就诊，患方对医疗过程存在异议。经调解，医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医方给予患方一次性补偿合计人民币11600元。2、双方所存在的全部争议一次性了结，双方今后再无任何纠葛。补偿款项在2011年8月30日前在医院支付给患方。以上协议，有医方代表、秦长春本人及调解员共同签字确认。2011年8月9日，秦长春收到了南京市第一医院的补偿金11600元，秦长春向南京市第一医院出具了收条。
2014年11月6日-11月13日，秦长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五四医院（以下简称四五四医院）住院就诊，入院诊断：1、双眼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激光术后。2、双眼角膜斑翳。3、2型糖尿病。该院为秦长春采取注射血栓通、静滴丹参川芎嗪注射夜等治疗措施，秦长春症状好转，出院。
2014年12月9日-12月16日，秦长春又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五四医院（以下简称四五四医院）住院就诊，入院诊断：1、双眼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激光术后。2、双眼角膜斑翳。3、2型糖尿病。入院后该院为秦长春采取注射血栓通等治疗措施，秦长春病情好转，出院。2015年3月4日-3月17日，秦长春再次入住四五四医院，入院诊断：1、双眼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激光术后。2、双眼角膜斑翳。3、2型糖尿病。该院为秦长春采取注射血栓通、静滴丹参川芎嗪注射夜等治疗措施，秦长春症状好转，出院。
从2011年3月8日-2015年3月17日，秦长春在以上医院就诊总共产生医疗费约22292元。2011年8月9日，南京市第一医院已经补偿秦长春11600元，南京市秦淮区五老村街道社会救助服务中心救助秦长春约2000元，余款约8692元未报销、救助。
2015年5月15日，秦长春诉至原审法院，以其双眼视力严重下降为由，请求判令：南京市第一医院赔偿医疗费222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护理费2000元、误工费10000元、营养费500元、交通费200元，合计39352元；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金额待伤残鉴定之后据实主张；南京市第一医院承担其后续治疗费。
一审中，秦长春提出的理由如下：1、南京市第一医院补偿其11600元后，到2013年底其眼睛的状况进一步恶化，这是其不能预见的，所以2011年8月8日的调解没有包括所有赔偿项目。2、人民调解协议不是生效的法律文书，仅有法律约束力，但没有终级效力。3、2013年下半年后，秦长春不断到各大医院就诊，也不断找南京市第一医院，所以没有超过诉讼时效。4、虽然秦长春在南京市第一医院处就诊时间是2011年3月份，秦长春后来又到别的医院就诊，目前的损害可能多因一果，但南京市第一医院保留了相关病历，还是可以鉴定的。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秦长春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与南京市第一医院在充分协商的基础上，于2011年8月8日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秦长春、南京市第一医院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载明在南京市第一医院补偿秦长春11600元后，双方所存在全部争议一次性了结，今后再无任何纠葛。协议内容具体明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情形，不存在南京市第一医院欺诈、胁迫秦长春或乘人之危的情形，故该协议合法有效。秦长春主张变更或撤销该协议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为一年，秦长春直到2015年5月15日才向法院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规定。秦长春鉴定的申请原审法院也不予支持。综上，秦长春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秦长春的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秦长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其主要理由为：一、案涉调解协议是上诉人在被欺瞒的情况下签订，这一过程中上诉人没有受到公正客观地对待。上诉人与南京市第一医院之间的医疗纠纷发生后，南京市第一医院让上诉人到南京医科大学做激素治疗，激素疗法只能暂时恢复视力，不能彻底治愈，南京市第一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当然知道这一点，而上诉人作为普通人不具有医学知识，误以为自己的疾病已经痊愈，在这种情况下签订了调解协议。南京市第一医院始终隐瞒激素疗法只能暂时恢复视力这一事实，该协议的内容不能反映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申请撤销该调解协议。二、上诉人当时不具有眼部激光手术的适应症，南京市第一医院术前也没有就手术风险和上诉人进行充分沟通，手术操作失误，南京市第一医院的诊疗行为明显具有过错。术后第二天，上诉人双眼视力迅速下降，由此前的双眼1.2降为左眼0.3、右眼0.4，上诉人随后在各大医院就诊，目前上诉人的双眼视力差，一审判决遗漏该重要事实。三、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得知视力在激素治疗下只能短暂恢复和后期维持眼睛的现有视力需要巨额医疗费用的时间为2014年下半年，之后上诉人一直与南京市第一医院交涉，交涉无果后于2015年5月诉至法院，故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南京市第一医院口头答辩称：一、案涉调解协议是在秦淮区医患纠纷调解委员会达成的，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并已履行，不存在所谓的“欺诈”。二、秦长春要求撤销调解协议及要求赔偿均超过法定诉讼时效。请求驳回秦长春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南京医科大学眼科医院的出院记录（入院日期2011年5月6日、出院日期2011年5月12日）中载明秦长春入院时右眼远视力0.5，左眼远视力0.5，出院时右眼远视力0.6，左眼远视力0.8。四五四医院2014年11月13日的出院记录中载明出院时秦长春右眼视力0.25，左眼视力0.25；2014年12月11日四五四医院出院记录载明，秦长春出院时右眼视力0.15，左眼视力0.1。2015年3月10日四五四医院出院记录载明，秦长春出院时右眼视力0.08，左眼0.1。一审中，秦长春认为其眼睛出现新的状况，调解协议有失公正，南京市第一医院认为新的状况属于秦长春自身疾病所致。秦长春认为其目前的损害后果究竟是自身疾病转归还是由南京市第一医院的错误诊疗行为所致，应当待南京市医学会鉴定后才能确认。二审中，秦长春仍然申请对于南京市第一医院的案涉诊疗行为进行医疗损害鉴定。
二审中，南京市第一医院认可该院于2011年3月16日对秦长春行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激光手术。秦长春认为，就案涉纠纷其曾申请至南京市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南京市医学会受理后，因南京市第一医院不同意鉴定导致鉴定未能进行。南京市第一医院认为，秦长春确实申请过进行医疗事故鉴定，该院向南京市医学会提出秦长春申请鉴定的时效已过，不应受理，南京市医学会就未再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中规定：下列调解协议，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调解协议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调解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秦长春与南京市第一医院达成案涉调解协议的时间为2011年8月8日，秦长春提供的南京医科大学眼科医院出院记录反映，2011年5月12日秦长春出院时右眼远视力0.6，左眼远视力0.8，说明在签订案涉调解协议时秦长春的视力状况尚好。而至2014、2015年，秦长春的视力严重下降，至2015年3月10日其右眼视力仅为0.08、左眼视力仅为0.1。秦长春主张因其对于医学知识不了解而签订调解协议，调解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申请对案涉医疗行为是否有过错及与其损害后果之间是否有因关系等事项进行鉴定，并要求撤销案涉调解协议。本院认为，由于秦长春目前的视力状况较签订案涉调解协议时发生较大变化，案涉调解协议的内容是否属于法定的可撤销情形应当结合鉴定结果进行综合判断，故本案应准予秦长春的鉴定申请，待鉴定结果作出后依法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2657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重审。
上诉人秦长春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本院予以退还。
审 判 长 陈海英
审 判 员 钱发洪
代理审判员 王世耀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