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终3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云斌，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唯，四川普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冕宁县后山乡。
法定代表人周锡成，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红霞，四川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云斌、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锡成矿业）因采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川凉中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6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云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唯，上诉人锡成矿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红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宣判后，刘云斌和锡成矿业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刘云斌的主要上诉理由为：1.原审判决对刘云斌派人看守的费用未充分考虑，因评估报告中对看守费只计算至2014年9月30日，但之后的看守费仍在发生，至一审判决时还产生了22000元的看守费用，该部分费用应得到支持；2.刘云斌在本案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已尽到了充分的注意义务，锡成矿业和采矿许可证载明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和地下开采，而锡成矿业早在2011年7月进行矿山设计时便知道案涉采矿区只能露天开采，但其在签订本案合同时并未告知刘云斌，刘云斌根据锡成矿业的采矿许可证完全有理由相信该部分矿区是可以洞采的，刘云斌对此并无过错；3.预期利益损失中应交纳的税费应由锡成矿业承担，不应从鉴定的损失费中扣减；4.本案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刘云斌是在锡成矿业的安全监管下进行的作业，并不存在违反安全规程的现象，而本案合同的解除是因锡成矿业违反规定将露采的矿区擅自进行洞采所致，责任全在锡成矿业，原审法院判决刘云斌承担相应的损失缺乏根据，与事实不符。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刘云斌的该部分诉讼请求。
锡成矿业的主要上诉理由为：1.刘云斌不具备采矿资格，开采矿山违反了相关法律的规定，案涉《采矿工程合同》为无效合同，原审认定本案合同有效错误；2.刘云斌主张的损失与实际发生的情况不符，其主张赔偿的标准与合同性质不符，既然是劳务合同就应按劳务合同进行审理，劳务合同解除后，其主张的预期收益就不应作为损失向锡成矿业主张，其该部分损失不应得到支持；3.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刘云斌因未按规定配备合格的爆破人员，使其产量达不到合同约定的数量，所以即使锡成矿业不解除本案合同，刘云斌也达不到合同约定的最低产量，刘云斌主张的预期收益也应由其自行承担，与锡成矿业无关，原审支持其预期收益损失缺乏根据；4.原审判决对刘云斌所购置的机器设备，未扣减折旧费不合理，其使用该部分机器设备已获取了收益，要求锡成矿业按新设备赔偿对方有失公平；5.本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双方均有过错，刘云斌自身不具备采矿资质和技术人员，导致合同履行中无法完成合同约定的产量，致使本案合同无法正常履行的原因，并非锡成矿业单方终止合同，而是刘云斌没有从事爆破工作的合格人员，合同解除的责任不应由锡成矿业单独承担，原审判决锡成矿业承担全部责任不公。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刘云斌的诉讼请求。
刘云斌于2014年5月9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锡成矿业赔偿其直接经济损失262544元；2.锡成矿业赔偿合同解除后给其造成的其他损失38755元；3.锡成矿业赔偿其因对方未按约定供应其爆破物资，合同未能正常履行一年的预期收益416220元；4.锡成矿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诉讼中，刘云斌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由锡成矿业赔偿其设备损失355294元；2.锡成矿业赔偿合同解除后给其造成的其他损失62915元（包括解决损失的差旅费9550元）；3.锡成矿业赔偿其因合同未能正常履行一年的预期收益227380.60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6月15日,刘云斌与锡成矿业签订了《采矿工程合同》，约定：1.锡成矿业将优质滑石矿采矿工程以洞采方式承包给刘云斌开采，承包方式为双包（含采矿质量、技术、数量由刘云斌自行负责，所有采矿设备由其自行购置，锡成矿业不承担任何费用）；2.锡成矿业只负责提供电源进变压器部分，电源出变压器后的全部输电线路由刘云斌自行架设，所产生的费用均由其自行承担；水源主管道由锡成矿业负责，分支水源管道则由刘云斌自行架设，费用由其自行承担，电力线路架设必须符合安全生产的要求和标准，水源分支管道应合理铺设，不得妨碍锡成矿业的生产与建设；3.火工材料由锡成矿业提供，刘云斌必须按照火工材料的管理规定进行管理和使用，火工材料的费用由刘云斌承担，火工必须是持有爆破证的人员进行操作；4.锡成矿业对刘云斌采矿安全予以监督、检查、管理，对刘云斌违章作业予以处罚，对不安全隐患责令整改，经复查为整改或整改不合格的，锡成矿业有权责令刘云斌停产。双方在合同中对刘云斌所采的优质滑石矿以每吨32元计价，同时对每月、每年完成的最低采矿量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刘云斌按照合同约定采购了相关设备，修建了相应的生产、生活设施，并于2012年7月11日进场生产。2013年6月9日，锡成矿业向刘云斌发出《合同解除通知函》，主要载明：双方签订的合同因政府相关部门责令停止洞采作业，双方合同不能继续履行，故解除双方签订的《采矿工程合同》。
另查明，2011年7月，锡成矿业委托四川川邑矿业技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所作的《冕宁县锡成滑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冕宁县后山滑石矿（一）采区初步设计说明书及安全专篇（代可行性研究报告）》中载明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2012年10月29日，凉山州安全监督管理局作出的凉安监矿设字（2012）27号《凉山州安全监督管理局关于对冕宁锡成滑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冕宁县后山滑石矿一采区安全设施设计审查的批复》中载明，案涉矿区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后因双方约定的开采方式违反锡成矿业在该矿区取得的行政许可方式，被相关行政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开采。刘云斌离场，并请工人对本案机械设备等进行看护。
冕宁县锡成滑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现已更名为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刘云斌与锡成矿业于2012年6月15日签订的《采矿工程合同》，约定内容主要是由刘云斌自备机械设备及生产所需的所有原材料向锡成矿业提供采矿劳务，对开采出的矿产品每月交由锡成矿业处理，刘云斌获取的劳务费是按采矿数量计付；锡成矿业提供火工材料并对刘云斌采矿安全予以监督、检查和管理。因此，该合同性质为采矿工程中的劳务合同。锡成矿业抗辩认为刘云斌不具有国家规定的相应采矿资质，且以洞采方式开采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为由，认为案涉《采矿工程合同》无效，其主张与审理查明内容不符，不应得到支持。双方签订的案涉《采矿工程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该合同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
本案中，锡成矿业在2011年7月委托四川川邑矿业技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所作的《冕宁县锡成滑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冕宁县后山滑石矿（一）采区初步设计说明书及安全专篇（代可行性研究报告）》中载明的案涉矿区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但2012年6月5日锡成矿业与刘云斌签订合同时，在明知案涉矿区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的情况下，却与刘云斌约定开采方式为洞采，是导致本案合同不能履行的主要原因。因此，锡成矿业对由此给刘云斌造成的实际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刘云斌的设备损失及相关材料、临建设施等损失经四川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评字（2014）第147号《关于刘云斌经济损失的资产评估报告》，评估值为：1.矿洞中被封的设备116333.28元；2.矿洞外被封的设备及材料148258.66元；3.临建费用44747.11元；4.减前三项设备折旧费用0.00元；5.合同解除后的损失45955.00元。评估净值共计355294.05元。以上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关于“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之规定，锡成矿业应对刘云斌的直接经济损失进行赔偿。锡成矿业在赔偿刘云斌以上费用后，以上机械设备的所有权及临建设施的使用权即归锡成矿业享有。关于刘云斌主张合同解除后给刘云斌造成的其他损失62915元（包括差旅费损失9550元），因已经包含在四川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评字（2014）第147号《关于刘云斌经济损失的资产评估报告》的评估净值共计355294.05元中，故刘云斌的该项诉讼请求属于重复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刘云斌主张的因合同未正常履行一年的预期收益227380.60元。本案中刘云斌在签订合同时对于合同约定的开采方式未尽到注意审查义务，在合同履行时未按合同约定提供具有爆破资质的爆破人员，因此，刘云斌对合同不能履行有过错，对不能获得预期收益应承担次要责任。锡成矿业在明知合同许可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开采，却以违反行政许可的开采方式与刘云斌约定对案涉矿区以洞采方式进行开采，由此冕宁县安全监督管理局于2012年12月23日以《告知书》形式责令其不得再进行坑探及地下采矿作业，导致本案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对此，锡成矿业应承担主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二十条关于“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锡成矿业对刘云斌不能取得的预期可得利益应承担主要责任即：227380.60元×60%=136428.36元。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由锡成矿业支付刘云斌491722.41元，此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锡成矿业支付该款后，享有四川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评字（2014）第147号《关于刘云斌经济损失的资产评估报告》中载明的物品所有权及临建设施使用权；二、驳回刘云斌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第一审案件受理费10975元，由刘云斌负担4390元，由锡成矿业负担6585元。鉴定费17937，由刘云斌负担7174.80元，由锡成矿业负担10762.20元。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原审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委托四川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达评估公司）对刘云斌投入矿山的设备、临建设施、材料、合同解除后产生的费用等损失进行司法鉴定，结论为：截止2014年7月17日评估原值为362152.90元，评估净值为355294.05元。同时，原审法院委托四川世润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润会计所）对刘云斌履行本案合同一案的预期利益进行司法鉴定，结论为：刘云斌主张的一年预期利益损失为301934.80元，相关税费74553.41元。在该鉴定报告中还载明：双方合同约定每年至少应生产5万吨，每吨的生产成本为24.60元，而合同约定的结算价为每吨32元，2012年6月15日至2013年6月9日刘云斌只开采了原矿8378吨，损失产量40802吨。
锡成矿业的采矿许可证载明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和地下开采。
本院认为，因案涉《采矿工程合同》约定刘云斌是在锡成矿业的监管下，负责将锡成矿业的矿石进行开采，由刘云斌自行投资购买开采设备，组织劳务，工人的保险均以锡成矿业的名义购买，将开采的矿石以固定的价格出售给锡成矿业，按其开采的数量获取固定的报酬，表明刘云斌并未对外经营，只提供开采矿石的劳务，我国法律对提供劳务开采矿山的从业人员并无强制性规定，同时表明锡成矿业不存在将采矿权变相出让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本案《采矿工程合同》合法有效，不违反我国法律强制性规定并无不当。锡成矿业上诉主张本案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双方合同约定的刘云斌为其提供劳务的开采矿区为锡成矿业所属（一）采区。现查明，无论从该矿区的设计和审批的开采方式均为露天开采，因锡成矿业的其他矿区可洞采，为此锡成矿业的采矿许可证载明的开采方式为露天和地下开采两种方式。刘云斌称在对方提出解除合同前并不知道案涉开采矿区为露天开采区，锡成矿业无证据证明合同签订时就该情况向刘云斌进行了说明。案涉合同明确载明锡成矿业要求刘云斌以洞采的方式进行采矿，刘云斌作为提供劳务的组织者，相信锡成矿业是采取合法的开采方式开采矿石，并审查了锡成矿业的采矿许可证，说明刘云斌已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现锡成矿业无证据证明其已将自己违规开采的事实告之刘云斌的情况下，刘云斌上诉称其并不知晓其开采的矿区审批的只能露采，符合本案事实，本院依法采信。案涉合同的解除是因锡成矿业违反监管部门批准的开采方式违规开采所致，责任全在锡成矿业。案涉合同的提前解除使得刘云斌的合同目的未能实现，其投资未得到应有的回报，受到相应的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关于“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刘云斌有权要求锡成矿业赔偿因合同解除所遭受的损失，包括直接损失和预期利益损失。原审法院就刘云斌所遭受的损失委托鉴定机构进行司法鉴定。其中，刘云斌的直接经济损失为355294.05元，预期利益损失为227380.60元。直接经济损失鉴定报告载明了刘云斌所购设备及建设设施的原值和现在的净值，最终以现在的净值确定刘云斌的直接经济损失为355294.05元，说明鉴定机构已按规定扣减了相应的折旧费。锡成矿业称鉴定机构未扣除折旧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锡成矿业向刘云斌支付机器设备赔偿款后，案涉机器设备归锡成矿业所有。
刘云斌因锡成矿业的原因致使案涉合同提前解除，其投资和预期利益未能实现，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刘云斌有权就案涉合同的解除向锡成矿业主张预期利益损失。现刘云斌在本案中要求对方赔偿其一年的预期利益损失合法有据，应当得到支持。赔偿的具体金额参照原审中的鉴定结论及本案的实际情况，确定为20万元。刘云斌的该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至于刘云斌主张的司法鉴定后发生的设备看管费22000元，因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锡成矿业在本案中并未证明其提前解除合同系因刘云斌的违约行为所致，其解除合同符合合同约定或法定要件，故对其主张刘云斌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锡成矿业因违反相关管理规定，致使案涉合同提前解除，损害了刘云斌的权益，应对刘云斌因此遭受的直接损失及预期利益损失予以赔偿。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责任划分欠妥。刘云斌对于本案合同的提前解除，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成立，该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其他上诉请求因缺乏证据，不应得到支持，依法驳回。锡成矿业的上诉请求，因与事实不符，且无法律根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川凉中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
二、由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支付刘云斌555294.05元。
三、驳回刘云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第一审案件受理费10975元，鉴定费17937元，共计28912元，由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3129.60元，由刘云斌负担5782.40元。
第二审案件受理费10975元，由凉山州锡成滑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8780元，由刘云斌负担219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红亚
代理审判员 兰 娟
代理审判员 李 莉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孔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