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6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慧敏，女，1985年7月1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奥一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科创十四街99号33幢C座802室。
法定代表人姚一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齐猛，北京广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慧敏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奥一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一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商）初字第49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罗珊担任审判长，法官郭菁、杨光参加的合议庭。本院于2016年5月24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并于7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慧敏和被上诉人奥一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齐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奥一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李慧敏原系奥一公司员工，其在职期间以个人家用为由向奥一公司借款74万元。2014年9月，李慧敏擅自离职并拒绝到公司办理交接手续。故奥一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李慧敏返还借款74万元。
李慧敏在一审中答辩称：首先，李慧敏并非主动辞职，而是被奥一公司辞退。奥一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关系，属于违法行为。其次，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根据奥一公司的规定，员工先以填写借款单的形式领取业务提成，再交回相应数额的发票进行冲抵。因此，奥一公司以借款名义向李慧敏给付的款项，均是李慧敏应得的业务提成，李慧敏不同意向奥一公司返还。
查明：
一、奥一公司在一审诉讼中提供证据情况
奥一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该公司会计凭证中的原始凭证借款单和中国民生银行支付业务回单的原件。
其中借款单上有李慧敏签名、奥一公司未提供向李慧敏交付款项证据的有4笔，共计15万元，分别为2012年8月27日1万元、2012年11月5日5万元、2013年2月5日5万元、2013年4月7日4万元。
其中借款单上无李慧敏签名的有4笔，共计16万元，分别为2013年5月8日3万元、2013年5月28日2万元、2013年7月5日2万元、2013年10月8日9万元。
其中借款单上有李慧敏签名且奥一公司以转账方式向李慧敏给付了相应款项的有4笔，共计43万元，分别为2013年9月30日20万元、2013年11月19日4万元、2014年1月23日9万元、2014年8月7日10万元。
二、李慧敏在一审诉讼中提供证据情况
李慧敏向一审法院提供了电话录音，主张系其与奥一公司原会计人员常建华的通话。奥一公司对该通话是否为常建华的电话号码及本人声音提出异议。
李慧敏向一审法院提供了潘龙其证人证言和白钏兵证人证言，欲证明奥一公司要求员工以填写借款单的形式领取业务提成。奥一公司认为证人曾系奥一公司的员工，与李慧敏和奥一公司均有利害关系。
李慧敏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其邮箱下载过程的公证书，欲证明奥一公司于2014年9月30日通过奥一公司商务中心邮箱向李慧敏发送了有关确认部分业务提成的邮件，李慧敏主张奥一公司至今未支付该部分提成。奥一公司认为本案借款与上述业务提成无关。
李慧敏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奥一公司的《销售部管理办法》，欲证明奥一公司关于领取业务提成的规定。其中自2012年8月20日起实施的《销售部管理办法》第五条咨询费第2款载明：“需要支付咨询费的，需提前1个工作日向公司申请，由销售人员填写《借款单》经总经理审核批准后方可借支。”该管理办法未规定业务提成的支取方式。自2013年7月15日起实施的《销售部管理办法》第四条考核及奖励制度载明：“申领提成时填写提成申请附拿消费发票报销或扣除个人所得税后现金支取。”奥一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三、奥一公司在二审诉讼中提供证据情况
本院要求奥一公司提供与涉案款项有关的记账凭证、明细账以及2013年度审计报告和2014年度审计报告等。
奥一公司在本院指定的举证限期内提供了记账凭证和2013年度审计报告、2014年度审计报告的复印件，并在本院指定的时间出示了记账凭证的原件。奥一公司未在本院限定的时间内提供明细账。
在举证期限届满后的庭审中，奥一公司提供了北京兴华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编号（2016）京会兴审字第10010179号2014年度至2015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报告的复印件，并于次日出示了原件。该审计报告为会计师事务所根据奥一公司提供的2014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的财务报表进行审计后出具的。其中财务报表附注第五项财务报表主要项目注释（六）其他应收款中其他应收款分类及披露的续表1载明：截至2015年12月31日，其他应收款李慧敏1926590.2元、坏账准备1496590.2元、计提比例77.68%、计提理由离职员工；其他应收款白钏兵180688.5元、坏账准备180688.5元、计提比例100%、计提理由离职员工……在续表1下方写明：2016年1月29日，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大民（商）初字第4958号民事判决（注：本案一审判决），判决李慧敏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奥一公司借款43万元，奥一公司对上述的43万元之外的离职员工欠款全额计提了坏账准备。
四、李慧敏在二审诉讼中提供证据情况
李慧敏向本院提供了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案件通知书和申请书，证明该仲裁委于2015年9月29日立案受理了李慧敏与奥一公司劳动争议仲裁案，李慧敏要求奥一公司支付的业绩提成工资中包括本案中其认可已收到的43万元。
五、本院查明的其他情况
李慧敏原为奥一公司的员工。奥一公司称李慧敏于2014年9月擅自离职，李慧敏称其于2014年10月被辞退。奥一公司于2015年3月提起本案诉讼，李慧敏于2015年9月向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
本院依据李慧敏的申请向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调查李慧敏与奥一公司劳动争议仲裁案情况，截至本案宣判时，该案未作出裁决。
奥一公司原名称北京奥一新源科技有限公司，于2011年9月23日登记注册，于2015年10月16日变更为现名称。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和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反驳对方诉讼请求的当事人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李慧敏称借款单实为奥一公司业务提成发放的方式，但是其提供的两份《销售部管理办法》相关条款均未载明业务提成是采用填写借款单的方式发放，故对于李慧敏的前述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奥一公司提交2013年9月30日借款单及转账凭证20万元、2013年11月19日借款单及转账凭证4万元、2014年1月23日借款单及转账凭证9万元、2014年8月7日借款单及转账凭证10万元（共计43万元），前述证据能够证明李慧敏与奥一公司达成借款意向，奥一公司亦实际向李慧敏出借了43万元，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故奥一公司可随时向李慧敏主张偿还借款。关于奥一公司提交的有李慧敏签名的2012年8月27日、2012年11月5日、2013年2月5日、2013年4月7日借款单，因李慧敏称未收到前述4张借款单上涉及的款项，此4份借款单只能表明李慧敏有向奥一公司借款的意向，而奥一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向李慧敏实际交付了借款单中的款项，故一审法院对奥一公司主张的此4张借款单上的金额，不予确认。奥一公司提交的日期为2013年5月8日、2013年5月28日、2013年7月5日、2013年10月8日的借款单上无李慧敏的签名，故一审法院对此4张借款单不予确认。综上，对奥一公司要求李慧敏偿还借款43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李慧敏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北京奥一新源科技有限公司借款四十三万元；二、驳回北京奥一新源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李慧敏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奥一公司的诉讼请求。其主要的上诉理由如下：李慧敏在奥一公司的强制管理制度要求下，所有的业务提成都不得不以填写借款单的形式领取，且李慧敏按照奥一公司的要求已交回相应数额的发票。因此，奥一公司主张的借款均系李慧敏的业务提成。
奥一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李慧敏的上诉理由答辩称：奥一公司提供的借款单和转账凭证足以证明双方形成了借贷法律关系。至于李慧敏主张的业务提成，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且李慧敏已针对业务提成提出仲裁申请。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李慧敏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奥一公司提供的借款单和转账凭证能否证明涉案款项为借款。
一、从双方当事人的关系及本案发生的背景来看
李慧敏曾是奥一公司的员工，双方因李慧敏离职或被辞退发生矛盾。在此情况下，奥一公司起诉李慧敏要求返还在职期间的借款，随后李慧敏提出仲裁申请要求奥一公司支付工资、业务提成、奖金等。
二、从奥一公司主张的借款事实来看
奥一公司主张李慧敏自2012年8月至2014年8月分12笔共计借款74万元，借款持续时间长达两年之久，每笔借款间隔短则一个月左右、长则两三个月，借款金额从1万元至20万元不等。但双方既未约定还款时间，又未约定利息，且奥一公司既未要求李慧敏提供担保，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在李慧敏任职期间曾要求其返还。因此，奥一公司主张的借款事实不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一般特征，有悖常理。
三、从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来看
首先，依照我国会计法和会计档案管理的规定，奥一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借款单和转账凭证的原件，该原件作为原始凭证应保存于当月记账凭证中并作为会计档案由奥一公司保管，但奥一公司将上述原件从当月记账凭证中撕下来作为证据提供，破坏了记账凭证的完整性，故奥一公司提供证据的形式不符合我国会计法和会计档案管理的规定。
其次，李慧敏主张涉案款项不是借款而是业务提成，并按照奥一公司的要求向会计人员交回了相应数额的发票。李慧敏提供了奥一公司自2013年7月15日起实施的《销售部管理办法》，其中第四条的内容为：“申领提成时填写提成申请附拿消费发票报销或扣除个人所得税后现金支取。”证明奥一公司的员工在申领提成时需要附相应的发票或者缴纳个人所得税后才能支取提成，奥一公司对此予以认可。考虑到李慧敏与奥一公司的关系，在举证能力上，李慧敏作为员工相对于奥一公司处于弱势，其难以证明已向奥一公司交回相关发票，更无从知晓并证明在其交回发票后奥一公司对于发票和涉案款项的记账情况。
综合上述分析，无论涉案款项性质是奥一公司主张的借款，还是李慧敏主张的业务提成，均由奥一公司对该款项进行账务处理且由奥一公司保管会计凭证和会计账簿，故本院要求奥一公司提供与涉案款项有关的记账凭证和明细账，以查明奥一公司针对涉案款项的记账情况，据此判断涉案款项性质，但奥一公司未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明细账。不仅如此，而且奥一公司在举证期限届满后的庭审中又提供了2014年度至2015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中有关其他应收款李慧敏的内容表明，奥一公司根据2016年1月29日本案未生效的一审判决结果，编制了截至2015年12月31日的会计报表，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各单位必须根据实际发生的经济业务事项进行会计核算，填制会计凭证，登记会计帐簿，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属于提供虚假财务会计报告。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在奥一公司仅提供借款单和转账凭证的情况下，不足以支持其要求李慧敏返还借款的诉讼请求，故本案应驳回奥一公司的诉讼请求。李慧敏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商）初字第495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奥一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600元，由北京奥一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北京奥一新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珊
审 判 员 郭 菁
代理审判员 杨 光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宋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