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66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勤正联合文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东路89号楼2层—091。
法定代表人：游经纬，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甄铁军，北京市广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今日新闻策划中心，住所地辽宁沈阳市沈河区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闫福广，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明岩，辽宁鑫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祎，辽宁鑫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长春桥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仲宇，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林晟，女，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巍，北京市融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玉林里**号楼。
法定代表人：董维明，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友，男，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总编室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晓旻，男，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职员。
上诉人北京勤正联合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勤正联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辽宁今日新闻策划中心（以下简称今日新闻中心）、原审被告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以下简称行政出版社）、原审被告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以下简称时代经济出版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3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勤正联合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8）京0108民初371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今日新闻中心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今日新闻中心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双方签订的《〈人民公仆〉杂志社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出版管理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出版活动，包括出版物的出版、印刷或者复制、进口、发行。”《现代汉语词典》对“发行”的解释是“发出新印刷的……新出版的书刊、新制作的电影等。”故“发行”指的是“首次发行”、“出版发行”，“发行”的主体是出版社等特定发行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六项规定，发行权是著作权人以出售或赠与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的原件或复印件的权利。根据《合作协议》的约定，今日新闻中心仅负责“销售”《人民公仆》杂志，双方对年度包销的数量、单价做了明确约定，今日新闻中心根据销售数量获得利益，《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发行”显然不是《出版管理条例》规定的“发行”行为，而是代销行为，此行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作协议》应属合法有效。二、如《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双方自2014年以后未再履行该协议，今日新闻中心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应驳回其诉讼请求。
勤正联合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六项规定，“发行”行为的具体表现包括出售、赠与。本案中，勤正联合公司作为销售方，未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以及后续履行行为，均违反了《出版管理条例》的规定，应属无效。二、勤正联合公司自认本案《合作协议》内容是销售《人民公仆》杂志，销售就是指发行。三、合同无效属于自始无效，今日新闻中心起诉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行政出版社述称，认可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作出的判决。
时代经济出版社述称，认可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作出的判决。
今日新闻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今日新闻中心与勤正联合公司于2013年10月22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2.勤正联合公司、行政出版社、时代经济出版社共同向今日新闻中心返还保证金60000元、发行代理预付款192000元、赔偿损失45834元，以上金额合计297834元；3.勤正联合公司、行政出版社、时代经济出版社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22日，勤正联合公司（甲方）与今日新闻中心（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主要内容为：《人民公仆》杂志系由行政出版社主办的月刊杂志，甲方为行政出版社下属公司，负责该杂志的编辑、组稿、采访、宣传、广告、发行、活动等业务。第一条甲方授权乙方在辽宁、吉林、黑龙江省全省范围内排他性的享有《人民公仆》杂志的发行权，在辽宁、吉林、黑龙江省范围内，甲方不再授权本条第二款之外的任何第三方发行该杂志。甲方及全国行政学院系统，包括但不限于国家行政学院、地方行政学院及以行政学院命名的机构和其他相关机构，不作为排他性条款的适用范围。本款规定的机构有权自行出版发行《人民公仆》杂志。第二条甲方授权乙方以《人民公仆》杂志辽宁、吉林、黑龙江省工作站的名义发行本杂志及开展其他业务。第四条为保证本合同真实、完整、有效履行，乙方应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向甲方支付保证金陆万元。该项保证金自合同履行完毕，双方交割完成之日起10日内，甲方退还给乙方。本保证金为履约保证金，在合同履约期间，因乙方违反合同义务，或发生其他侵害甲方权益的行为，甲方有权没收该保证金，并追究相应赔偿责任。第五条本杂志定价每册17元，年度包销协议数量如下：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年包销数量为36000册/年，包销单价为8元/册，备注：其中12000册不收取费用。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年包销数量46800册/年，包销单价8元/册。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年包销数量54000册/年，包销单价8元/册。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年包销数量60000册/年，包销单价8元/册。2018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年包销数量66000册/年，包销单价8元/册。乙方需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日内向甲方支付发行代理预付款，金额192000元整。乙方销售超出年包销数量的部分，需提前向甲方提出申请，并支付相应费用，甲方向按前款标准向乙方提供本杂志。特别约定：就乙方销售本杂志过程中，第三方以17元/册的价格直接向甲方支付价款的，对第一年包销数量以内的部分，在乙方提供甲方发票之日起10日内，甲方全部支付给乙方，对第一年占销数量以外的部分及第二、三、四、五年占销数量以内、以外的部分，在乙方提供甲方发票之日起10日内，甲方按照（17元/册-包销单价）*册数的标准向乙方支付。第六条本协议的有效期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止。
2013年10月28日，今日新闻中心向勤正联合公司付款合计252000元。今日新闻中心主张上述款项包含60000元保证金及192000元发行代理预付款。当日，勤正联合公司出具收据收到今日新闻中心履约保证金60000元。勤正联合公司认可收到上述款项，但是因为合同已终止且今日新闻中心存在违约行为，故不同意退还全部款项。
另查，《人民公仆》杂志系由时代经济出版社和行政出版社联合主办。该杂志自2016年1月开始至今处于休刊状态。
2017年8月，今日新闻中心向行政出版社出具律师函，称就勤正联合公司与今日新闻中心合同违约一事，曾向勤正联合公司出具律师函，因其未予回复，故将律师函抄送行政出版社。行政出版社收到上述函件后，于2017年9月12日复函称：2016年1月起，行政出版社不再作为《人民公仆》杂志的主办单位，同时在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备案。二、按照《期刊出版管理规定》要求，《人民公仆》杂志实行采编与经营分开，我社负责把控杂志的采编业务，勤正联合公司负责经营业务，杂志经营方面的工作请与勤正联合公司联系解决。行政出版社停止主办《人民公仆》杂志后，至今联系不上勤正联合公司的负责人。
一审庭审中，关于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今日新闻中心与勤正联合公司均认可在2014年1月至12月期间，勤正联合公司每月邮寄给今日新闻中心1000册作为样刊宣传推广，共计12000册，属免费样刊；因约定的是包销，故代理预付款192000元系2014年度包销数量24000册按每册8元的费用。今日新闻中心称上述12000册样刊均已在宣传推广过程中全部发放，没有剩余，同时其通过宣传促成第三方单位订约，由订约单位将订阅款直接汇款给行政出版社，由行政出版社开具发票并邮寄杂志，故今日新闻中心除样刊外并未收到任何杂志。勤正联合公司对今日新闻中心主张的订阅款项给付和相关杂志给付的方式不持异议。行政出版社称涉案《合作协议》并未约定上述履行方式，行政出版社也从未收到任何订阅款，未开过发票，亦未向第三方单位邮寄过任何杂志，行政出版社与勤正联合公司系合作关系，《人民公仆》杂志系行政出版社和时代经济出版社联合主办，具体内容由时代经济出版社采集编纂，销售事宜由勤正联合公司负责。经该院询问，今日新闻中心对其主张的行政出版社与订阅单位之间直接发生款项来往和杂志交付的事实，并未向该院提交证据证明。
勤正联合公司称在2014年度履约期间，其法定代表人曾向案外人杨新军支付过一部分10万元左右的款项，系按照《合作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向今日新闻中心的销售返款。今日新闻中心对上述主张不予认可。勤正联合公司就其上述付款主张并未向该院提交证据证明。
勤正联合公司主张涉案《合作协议》自2015年至今并未实际履行，原因系今日新闻中心并未向勤正联合公司交付2015年度包销数量内的相关预付款并实现2015年度的包销数量，故勤正联合公司扣下60000元保证金并未返还今日新闻中心。经该院询问，勤正联合公司与今日新闻中心均认可双方均无《出版物经营许可证》。
今日新闻中心提交高速公路通行费专用收据、油费发票、火车票、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票据、服务（娱乐）业定额发票、非税收入统一收据、公交IC卡定额专用发票、出租汽车专用发票等若干票据，主张证明其为履行《合作协议》在推广宣传杂志的过程中产生的费用损失为45834元，其中2014年度的费用为32811元，2015年度的费用为9064元，2016年度的费用为3959元。勤正联合公司对上述票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主张2015年至今《合作协议》并未实际履行。行政出版社称《合作协议》中并无合同履行费用由谁负担的约定，而且今日新闻中心提交的上述票据不能证明其宣传推广活动的合理支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合作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出版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第六十一条之规定，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的单位，须经出版行政主管部门的审核，并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后，方可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擅自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的，应由行政部门依法予以取缔，并应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或予以行政处罚。因此，在《合作协议》的双方当事人今日新闻中心及勤正联合公司均未取得相关行政审批并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合作协议》违反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今日新闻中心及勤正联合公司对《合作协议》的无效均有过错，双方的责任比例各占50％。
关于勤正联合公司主张的诉讼时效问题，该院认为，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而《合作协议》被确认无效后，今日新闻中心才享有财产返还请求权，故今日新闻中心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勤正联合公司收取的今日新闻中心的60000元保证金，系履行《合作协议》的履约保证，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勤正联合公司应予返还今日新闻中心。关于今日新闻中心交纳的代理预付款192000元，《合作协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系2014年度包销24000册杂志按包销单价计算的费用，该院对此不持异议。现《合作协议》无效，且现无证据证明2014年度包销的24000册杂志系交付今日新闻中心，故勤正联合公司应当返还今日新闻中心预付款192000元。
关于今日新闻中心主张的宣传推广费用问题，该院认为，虽然《合作协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今日新闻中心负责在辽宁、吉林和黑龙江宣传推广《人民公仆》杂志，但是，一方面，今日新闻中心提交的证据仅有相关费用凭据，单从收费凭据无法看出相关费用与宣传推广活动之间的关联；另一方面，虽然《合作协议》约定今日新闻中心已经实际获取的《人民公仆》杂志12000册不收取包销费用，但《合作协议》的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给予上述12000册杂志的目的在于今日新闻中心对杂志进行宣传推广，因此该院认为，今日新闻中心获得上述12000册杂志的相应对价应当系其从事杂志的宣传推广活动，现今日新闻中心主张上述杂志已经宣传发放完毕且没有剩余留存，属不能返还勤正联合公司，故今日新闻中心宣传推广的费用也应由其自行负担。综上，对于今日新闻中心主张勤正联合公司应当负担宣传推广费用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合作协议》的双方当事人系今日新闻中心与勤正联合公司，《合作协议》无效的原因亦系今日新闻中心与勤正联合公司均无必要的行政审批及《出版经营许可证》。行政学院出版社与时代经济出版社并非本案《合作协议》的合同主体，对于今日新闻中心要求行政出版社及时代经济出版社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确认今日新闻中心与勤正联合公司于2013年10月22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2.勤正联合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今日新闻中心返还252000元；3.驳回今日新闻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根据当事人陈述，本院补充认定如下事实：根据《合作协议》约定，勤正联合公司交付给今日新闻中心的12000册样刊，勤正联合公司要求今日新闻中心予以返还，如返还不能，应按每册8元赔偿损失。今日新闻中心称样册已经推广，无法返还，但因双方对《合作协议》无效均有过错，应承担各自的损失。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出版管理条例》规定，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的单位经出版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并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领取营业执照后，方可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从事出版物批发业务的单位，须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出版行政主管部门审核许可；从事出版物零售业务的单位和个体工商户，须经县级人民政府出版行政主管部门审核许可。本案中，勤正联合公司与今日新闻中心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勤正联合公司授权今日新闻中心在黑龙江省、吉林省、辽宁省代理销售《人民公仆》杂志。但勤正联合公司和今日新闻中心均未取得从事相关业务的《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合作协议》因违反国家关于出版物经营许可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一审法院结合《合作协议》上述约定内容和勤正联合公司、今日新闻中心从事出版物经营的资质情况，确定双方当事人对于《合作协议》无效各负担50％责任，并无不当。勤正联合公司上诉认为“发行”仅指“首次发行”、“出版发行”，是出版社等特定发行单位的“发行”，与《出版管理条列》的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另，对于勤政联合公司交付给今日新闻中心的12000册样刊，今日新闻中心已经推广完毕，不具备返还的可能性。因双方当事人对于《合作协议》无效均具有过错，一审法院判决今日新闻中心自行负担为《人民公仆》杂志宣传推广、发出样刊产生的相关费用损失，本院认定12000册样刊无法返还的损失由勤正联合公司自行负担。
关于勤正联合公司认为今日新闻中心起诉超过诉讼时效问题。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并非债权请求权诉讼，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勤正联合公司认为《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双方自2014年以后未再履行《合作协议》，故今日新闻中心起诉超过诉讼时效。该主张是基于《合作协议》有效进行的抗辩，如前所述，本院已确认《合作协议》无效，勤正联合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勤正联合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80元，由北京勤正联合文化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