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87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寇淑梅，女，1964年5月1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良，北京市金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雅玲，女，1959年2月2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军霞，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启龙，男，1984年11月23日出生，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住北京市大兴区。
上诉人寇淑梅因与被上诉人陈雅玲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0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寇淑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良、被上诉人陈雅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军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寇淑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陈雅玲的诉讼请求，本案的诉讼费由陈雅玲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寇淑梅代为签署的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未经陈雅玲授权，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该协议并非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无效，该认定结论是错误的。
陈雅玲辩称，不同意寇淑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陈雅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陈雅玲与寇淑梅之间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本案诉讼费用由寇淑梅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有关北京懋林居酒楼。1、北京懋林居酒楼原系全民所有制企业。2001年8月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注册资本60万元，股东为寇淑梅、李文荣、陈雅玲、王金芝、尹丽云、曹秋生、魏景明、李建平等60人。其中，陈雅玲的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额为5000元，股权种类为职工个人股，出资比例为0.83%。
改制后，《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规定：北京懋林居酒楼的经济性质为股份合作制。注册资本60万元。股东为寇淑梅、李文荣、陈雅玲、王金芝、尹丽云、曹秋生、魏景明、李建平等60人。企业成立后向股东出具股权证书。企业职工个人股出资额为60万元，占总额的100%。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全部或部分出资。职工个人股只在本企业职工之间转让，但遇股东调出、辞退、除名、退休或亡故的情况时可由企业暂用公积金收购这些股份，然后再由企业向新加入企业的职工或其他老职工转让所收购的股份。本企业实行股东和职工大会合一制度，股东和职工大会由全体职工组成，是企业的权力机构。2、2009年6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申请变更的事项包括：变更公司董事、监事、增加股东与转让出资、修改公司章程。其中就转让出资部分在工商登记档案中附有签署日期为2009年5月10日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即涉案争议之《出资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陈雅玲愿意将北京懋林居酒楼的5000元货币出资转让给寇淑梅；寇淑梅愿意接收陈雅玲在北京懋林居酒楼的5000元货币出资。该《出资转让协议书》上转让方签字人为“陈雅玲”，受让方签字人为寇淑梅。经一审法院审理，寇淑梅确认所涉“陈雅玲”签字并非陈雅玲本人签署，而是由相关工作人员代签。经本次工商变更登记，北京懋林居酒楼形成了新的《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该章程与前引章程基本一致，其中主要修改与增改部分包括：经济性质为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股东为寇淑梅、曹秋生、魏景明、李建平等41人。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全部或部分出资。职工个人股只在本企业职工之间转让，但遇股东调出、辞退、除名、退休、下落不明满3个月、擅自离职30日或亡故的情况时由企业用公积金或未分配利润收购该职工所持股份（收购价格为该股东的出资额乘以110%）；企业通过职工在企业留存的地址向相关职工送达取款通知后，职工在企业指定期限内不到企业领取股份收购款，或职工属于下落不明满3个月或擅自离职30日情况的，企业可以将股份收购款暂存于企业，也可以交给该职工的配偶，无配偶的可以交给其父母或子女，如该职工属于亡故情况，则企业应将股份收购款交给遗产继承公证书或遗嘱抚养协议确定的继承人或受赠人，然后再由企业向新加入企业的职工或其他老职工转让所收购的股份。3、2009年12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申请变更的事项包括：转让出资、修改公司章程。经本次工商变更登记，北京懋林居酒楼形成了新的《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该章程与前引章程基本一致，其中主要修改与增改部分包括：股东为寇淑梅、曹秋生等30人。4、2011年5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申请变更的事项包括：转让出资、修改公司章程。经本次工商变更登记，北京懋林居酒楼形成了《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修正案》。该章程与前引章程一致，其中修正内容为：股东为寇淑梅等24人。5、2011年9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申请变更的事项包括：企业类型（经济性质）、修改公司章程。经本次工商变更登记，北京懋林居酒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有关规定，形成了新的《北京懋林居餐饮有限公司章程》。登记企业名称变更为北京懋林居餐饮有限公司，登记股东为寇淑梅等24人。6、2012年11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原登记股东变更登记为寇淑梅等21人。2015年11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有关事项，原登记股东变更登记为寇淑梅等8人。
二、其他有关事实。2004年2月1日，北京懋林居酒楼与陈雅玲签署《离岗协议》，后陈雅玲交回《出资证明》。李文荣正式办理退休手续的时间为2005年11月。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陈雅玲与寇淑梅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书》的效力问题。陈雅玲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上陈雅玲的签字并不真实，并非本人签署，不是当事人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所涉《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寇淑梅认为，北京懋林居酒楼系股份合作制企业，依据《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的规定及有关法律规定，职工在离开企业时，股份不能带走，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陈雅玲已经办理退休手续，并对股权进行了处分，股金也已退还，其持有的《出资证明》也在退股时交还了北京懋林居酒楼，所以陈雅玲不具备酒楼的股东资格；工商变更登记事宜陈雅玲已授权北京懋林居酒楼、寇淑梅进行办理，且工商变更登记仅仅是对外公示的作用，故寇淑梅认为所涉《出资转让协议书》为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有效协议。经审理，案件所涉争议事实发生于北京懋林居酒楼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时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国家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国家体改委《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规定：股份合作制企业不吸收本企业以外的个人入股，职工离开企业时其股份不能带走，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其他职工有优先受让权。北京市市政府发布的《北京市城镇企业实行股份合作制办法》规定：本办法所称股份合作制，是指以合作制为基础，实行以企业职工的劳动联合与资本联合为主的企业组织形式；企业不印制股票，由企业向股东出具股权证书，作为出资凭证和分红依据；企业职工股东退休、调出、辞职或者被辞退、除名以及死亡的，其所持股份可以转让给其他职工，企业也可以按照章程规定，用法定公积金或者未分配利润收购，并依照股权比例分配给其他股东。根据上述规定，一审法院认为股份合作制具有较强的政策性，股东之间、股东与企业之间就股权等发生争议时，应当根据企业章程，参照前引政策规定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因此，企业职工因退休、调离、辞职或被除名等情形离开企业，其不再具有企业劳动者的身份，相应的企业股东的资格以及所持有的股权应当依照国家政策与企业章程的规定予以处置。本案中，所涉《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有关内容，符合前引国家政策的有关规定，合法有效。因此，不论是北京懋林居酒楼还是该酒楼的持股人均应严格按照《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规定的内容与程序办理有关股权处置的手续。但由于寇淑梅以及北京懋林居酒楼在办理有关变更登记手续时未严格依照《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规定的程序为股权处置行为，即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北京懋林居酒楼有关工作人员或寇淑梅指派人员在未经当事人本人授权的情形下代为签署《出资转让协议书》，并用于工商变更登记备案材料的行为存在形式上的重大瑕疵，对相对方当事人本人不发生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在本案中，《出资转让协议书》上“陈雅玲”的签名不是本人所签写，故所涉协议并非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具备法律行为生效之必要条件，应为无效。因此，寇淑梅主张的有关《出资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陈雅玲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寇淑梅辩称的关于陈雅玲股东身份的确认问题与本案争议无直接关联性，各方当事人如有争议应当另案解决。
对于陈雅玲有关股权回购款是否由北京懋林居酒楼实际支付的有关争议，依据本案现有证据无法做出已经交付的认定，各方当事人如有争议应当另案解决。
就案件性质以及案件案由，一审法院还需作出以下说明及认定：通过一审法院对案件争议焦点的审查，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根本争议的性质为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效力的问题。而依据现行有关规定，股权转让纠纷系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调处范围内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因股权转让而产生的纠纷。本案争议事实发生期间，北京懋林居酒楼的企业性质为股份合作制，显见以股权转让纠纷确定本案案由并不恰当。因此，一审法院在本案本次审理过程中应予径行调整，应以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为本案案由为宜。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
确认陈雅玲与寇淑梅于二○○九年五月十日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
二审中，寇淑梅和陈雅玲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
1、北京懋林居酒楼于2001年6月30日向陈雅玲出具的《出资证明》载明：“此出资证明已在本企业改制验资及办理工商登记时备案，持此证明人享有年度股金回报及股权变动事宜。出资人陈雅玲，出资额五千元（￥5000元），出资时间2001年6月。董事长签字：曹秋生。”《出资证明》上加盖了北京懋林居酒楼的公章。
2、陈雅玲正式办理退休手续的时间为2005年11月。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寇淑梅与陈雅玲均认可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并非陈雅玲本人所签，陈雅玲据此主张该《出资转让协议书》不是其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由他人代签的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是否违背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出资转让协议书》是否应认定为无效。
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北京懋林居酒楼是由陈雅玲等多名股东出资于2001年设立的股份合作制企业，股东因其出资而对北京懋林居酒楼享有出资人的相关权利。本案所涉争议事实发生于北京懋林居酒楼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时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国家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原国家体改委《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规定：股份合作制企业不吸收本企业以外的个人入股，职工离开企业时其股份不能带走，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其他职工有优先受让权。北京市人民政府1999年10月20日颁布的《北京市城镇企业实行股份合作制办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企业不印制股票，由企业向股东出具股权证书，作为出资凭证和分红依据。”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职工个人股只得在本企业职工之间转让。各类股份的转让一律以股权证书为依据。”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企业职工股东退休、调出、辞职或者被辞退、除名以及死亡的，其所持股份可以转让给其他职工，企业也可以按照章程规定，用法定公积金或者未分配利润收购，并依照股权比例分配给其他股东。股份转让和收购的价格由双方协商确定。”2000年12月，包括陈雅玲在内的时任北京懋林居酒楼职工股东共同签署了《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该章程符合前述相关规定，合法有效，对陈雅玲具有约束力。根据该章程的约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全部或部分出资。职工个人股只在本企业职工之间转让。但遇股东调出、辞退、除名、退休或亡故的情况时可由企业暂用公积金收购这些股份，然后再由企业向新加入企业的职工或者其他职工转让所收购的股份。据此，北京懋林居酒楼的职工个人股股东在退休时，其持有的股份只能转让给该企业内部职工或暂由企业收购。而股份被收购后，股东因出资而对北京懋林居酒楼享有的权利不再继续享有。经过北京懋林居酒楼职工股东共同签署同意的2000年12月《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已经授权北京懋林居酒楼在收购退休股东的股份后向新加入企业的职工或者其他职工转让所收购的股份。陈雅玲在《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上签字即表明其对此约定是知晓并同意的。
本案中，北京懋林居酒楼于2001年6月30日向陈雅玲出具的《出资证明》是陈雅玲享有股权的依据。陈雅玲于2005年11月办理退休手续，交回《出资证明》。陈雅玲的上述行为符合《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的约定和《北京市城镇企业实行股份合作制办法》的相关规定，同时也表明陈雅玲同意按照《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的约定办理退股手续,将持有的股份暂由北京懋林居酒楼收购，此后陈雅玲不再因出资而对北京懋林居酒楼享有股东权利。由于陈雅玲在交回《出资证明》时并未指定将其股份转让给特定对象，且《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也没有约定将企业暂时收购的股份转让给特定对象，故北京懋林居酒楼将从陈雅玲处收购的股份以陈雅玲的名义转让给寇淑梅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至寇淑梅名下，符合《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的约定。本案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是北京懋林居酒楼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规定出具，其内容并不违反《北京懋林居酒楼章程》的约定，且陈雅玲未提供证据证明自2005年11月退休至2016年1月15日提起本案诉讼长达十多年时间向北京懋林居酒楼主张行使股东权利，故本案可以认定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并不违背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陈雅玲关于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也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并非陈雅玲的真实意思表示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陈雅玲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存在上述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故对其提出的确认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寇淑梅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0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雅玲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陈雅玲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陈雅玲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晓波
审 判 员 周 维
代理审判员 杨琳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夏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