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82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龙，男，1978年8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涛，男，1982年2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甘国兰，女，1979年9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胡跃辉，河北世纪三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龙因与上诉人马涛委托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41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吕云成和法官王晴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龙在一审中起诉称：2010年7月，马涛家中位于×院×号的出租院落租约到期，因该处房屋系其继父生前个人财产，但在被继承人死亡后一直未对遗产进行具体分割，其弟弟的代理人坚持要求将该院落续租给原承租人，且原租赁人亦要求继续承租至少两年。马涛苦于此事无法解决之际，从朋友马×处得知马龙具备一定法律专业知识，能够解决此事。马涛与马龙经过沟通后，委托马龙代理清退到期租赁方、收取房租等全部事宜，马龙依其委托处理了上述全部事务，马涛仅以口头表示感谢。此事解决后，马涛遇到各种问题均向马龙咨询，马龙也对其提出的问题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解答。2013年3月，马涛之弟张×年满18周岁，马涛认可其可以对父母所留遗产进行具体分割，欲委托马龙作为代理人解决遗产纠纷。马龙基于同情之心，帮助马涛节省部分费用，同意帮助马涛进行诉讼前准备工作，整理相关证据，制作证据目录，书写起诉状及申请立案。马涛当时的诉讼请求是依法分割张××位于北京市海淀区×院×号的房屋，共计八间，以8万元价值为标准缴纳诉讼费。在上述案件的诉讼过程中，马涛要求马龙为其进行诉讼代理。因2013年新的《民事诉讼法》刚刚实施，对公民代理做出了更为严格的要求，各有关部门都还未办理过相关手续，对于是否出具和如何出具以及由谁出具都没有相关政策规定。为办理推荐函，马龙特意赶回户籍所在地，在当地的公安机关开具无刑事犯罪记录证明，并且在户籍所在地街道开具相关证明，且当时由于正值暑运期间，为早日回到北京办理公民代理相关手续，马龙自己花高价买到回京车票，发生差旅费用共计1500余元，均由马龙自理。在办理完相关手续并提交给主审法官后，马龙与马涛双方即形成正式的委托合同关系，马龙取得马涛的特别授权，以公民代理人的身份代理马涛参与其与张×的遗产纠纷一案。马涛口头承诺，事后一定会对马龙有所表示。此后，在上述案件审理过程中，发生重大变故，主审法官依职权重新核定遗产范围，使得该案的诉讼标的价值超过500万元。此后，马龙即告知马涛，重新核定遗产范围使得原本简单的案情变得十分复杂，使诉讼标的过于巨大，且遗嘱存在诸多问题，担心自己能力有限，希望马涛能够选人合适人选代理此案。但是，马涛在咨询后发现其无法负担高额的代理费用，且马龙对于案件的分析判断与其所咨询的专业律师基本相同，于是坚持委托马龙为代理人参与诉讼活动，并再三表示：“无论最后的判决是何结果，都予以接受，认可马龙在整个诉讼活动中付出的工作努力”。马龙无法推辞，只得以谨慎态度对待马涛的委托。积极努力的为马涛争取利益。结合前述，整个代理活动虽未签订委托合同，约定相关权利义务，但马龙尽职尽责为马涛争取利益，碍于情面从未向马涛提出支付相关费用及劳动报酬，马涛也因此一直回避此问题。在临近春节时，马龙通过马×向马涛转达：“案件庭审阶段已经结束，等待判决结果，马涛总是用口头的方式表达感谢实在不妥，我为此垫付的费用和应得的劳动报酬应该可以商议一下，至于感谢就没必要了，我又不是律师，也不存在风险代理可能取得的高收益，支付相应报酬就可以。”马涛妻子甘国兰通过马×向马龙转达：“案件拖的时间的确有些长，但不会让马龙白帮忙的，现在现金不多，加之春节时其父亲过六十大寿，如果先给一万再给一万也拿不出手，等案子完事后一起给，大家都有面子”。至此，马涛第一次以口头形式明确表达支付相应报酬的具体数额。但截至2014年3月19日收到判决书前，马涛均以此借口拒绝履行其承诺。2014年3月19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就马涛与其弟ＸＸ遗产纠纷一案做出（2013）海民初字第18047号民事判决，将马涛名下的楼房判归其所有，×院×号院内自建房屋判归其弟张×居住使用。然而，马涛表示不认可该判决结果，进而要求马龙继续作为代理人进行上诉。马龙多次正面拒绝后，马涛再次通过马×向马龙转达：“现在真的没钱，让马龙继续帮他上诉，争取到×院×号房产的继承份额，等到拆迁时，马涛会在得到拆迁款后给马龙十万元”。马龙从2013年8月12日回户籍所在地办理公民代理相关手续开始至2014年3月19日，整个一审过程历时近7个月时间，以简易程序转为普通程序到最后收到判决，审理期间超过10个月，仅遗嘱继承部分诉争的标的价值就超过500万元，再加上×院×号将近135平方米的平房院落，标的额巨大。同时，上述案件中既有遗嘱继承又有法定继承，并有其他诸多因素，故该案应属重大、复杂、疑难案件。无论从帮助马涛节省高昂的律师代理费用还是判决结果来考量，马龙作为代理人均已完成马涛的委托事项。因此，马涛理应向马龙支付相应的劳动报酬及费用。现马龙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1、马涛向马龙支付劳动报酬2万元；2、马涛向马龙支付交通费1500元、通讯费及住宿费1500元。
马涛在一审中答辩称：马涛确实委托过马龙进行过诉讼代理，但在诉讼期间马涛也陆续分三次支付给马龙部分费用和报酬。其中，马涛于2013年7月支付费用3000元；于2013年9月在马涛家里支付给马龙报酬2000元；于2014年1月20日左右支付给马涛报酬1万元。另外，涉诉遗产纠纷的标的并不是像马龙所述的高达500万元。最后，马龙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没有宪法和劳动合同法上的依据。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3月19日，该院就马涛与张×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作出（2014）海民初字第18047号民事判决，判决主文内容为：“一、马涛名下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路×号院×号楼×层×单元×号房屋归马涛所有；二、马涛名下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路×号院×号楼十×层×单元×号房屋归马涛所有；三、位于北京市海淀区×院×号院内自建房屋归张×居住使用。”根据上述案件的民事判决书记载，马涛的代理人为马龙与甘国兰二人。
诉讼中，马龙向该院提交了一张北京至吉林的火车票（D73次），其所载票款金额为285.5元，购票人为马龙，日期为2013年8月12日。马龙提交上述证据，用于证明其回户籍地办理公民代理所需手续的情况。对于上述证据，马涛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其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认可。
诉讼中，马龙申请证人马×出庭作证，证人马×在其书面证言内容中称，马×与甘国兰以前是同事，为了帮助甘国兰家里解决出租房屋的收回问题，其把朋友马龙介绍给了甘国兰和马涛认识，并由马龙帮助把他们位于×院×号的平房要了回来。去年马涛找到马×说要起诉他弟弟张×要求分割家产。我们找到马龙，马龙说让他找律师，马涛说律师费用太高不想花太多的钱。马龙看在通过马×认识的朋友份上就帮马涛写了上诉材料。第一次开庭过后马涛说自己不行，什么话都说不上来，请求马龙帮忙代理此事，并承诺不管结果如何都将有所表示，不会埋怨马龙。马龙特意回了趟吉林老家办理了关于代理的全部手续，在此期间马龙怕自己有所疏忽，特意带着礼品卡去找了同学探讨。马涛知道此事也没有对其做出任何反应，马龙找马×讲了一下此事说搭时间搭功夫还自己搭钱，之前马涛说的有所表示也一直在回避。马×找到甘国兰谈及此事，她说肯定会好好感谢马龙的，不会让他白忙。现在年底了她爸爸过年过六十大寿，手里没有多少钱，别今天拿一万回头再拿一万的也不太好也看不出什么，等案子完事了一次拿给马龙。春节过后判决下来了，两套楼房都判给了马涛，平房归张×居住使用。马涛认为平房他也应该分到一部分，又来找马×让帮忙跟马龙讲再帮他打二审，马×把之前一审还没有对马龙有所表示的事情跟马涛讲了，马涛说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一审就不打官司了，自己跟弟弟协商也是这样的结果，还说现在他欠别人好多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如果马龙能在二审帮他把平房争取过来一部分，等到拆迁时马龙再帮他把应得部分要过来后再给马龙十万元。过后马×找甘国兰说此事，她把之前说的都避而不谈，最后说这就是朋友帮忙。对于马×的上述证言内容，马龙对其真实不持任何异议。对此，马涛则对上述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主张其确实支付过马龙相应报酬。
上述事实，有（2014）海民初字第18047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材料以及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中，结合该院民事判决书的记载内容，以及双方当事人的相关陈述，可以认定马龙确曾作为马涛的诉讼代理人，代为处理马涛进行的民事诉讼活动。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此种共同意思表示内容，符合委托合同的主要法律特征，且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
本案中，马龙基于其代理马涛进行民事诉讼的上述事实，分别向马涛主张支付劳动报酬与所支出费用。关于马龙进行诉讼代理的劳动报酬问题，该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相关规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可以向委托人主张相应报酬。然而，马龙受马涛委托所处理的事务，其本身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原因在于，根据《司法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进一步加强法律服务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规定，公民个人一律不得向社会提供有偿法律服务，根据《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有关规定，公民经人民法院许可，可以担任被告人或当事人的辩护人、代理人参加诉讼活动，但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不得藉此向被告人或当事人收取报酬、也不得以此为谋生的手段。结合本案情形来看，马龙为马涛进行民事诉讼代理的行为，应属于提供法律服务的范畴，但因马龙本身系以公民个人的身份提供法律服务，故依照上述规定内容其并不得以此主张报酬事宜。然而，从马龙的相应诉请内容来看，其明确向马涛提出了有关劳动报酬的主张，这明显与上述规定内容存在冲突。因此，马龙的该部分诉讼请求，应属不当，故该院不予支持。
此外，关于马龙所主张因诉讼代理而发生的费用支出，该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必要费用属于合理支出，与劳动报酬分属不同范畴，故马龙向马涛提出上述诉请内容，并无不当。本案中，马龙主张其为处理马涛所委托事务，支出有相关交通费、通讯费及住宿费。从马龙的举证情况来看，其仅向该院提交有一张火车票，其余费用支出情况则并未举证。但是，从马涛的陈述内容来看，其主张确曾向马龙支付过费用，且费用数额与马龙所诉请的数额相符，但马涛亦无法就所主张的费用支付情况提供相应证据。结合上述情形来看，双方当事人之间对于应付费用以及费用数额本身的陈述内容基本相符，惟对于是否已实际支付存在不同主张。对此，该院认为，按照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马涛作为支付义务人，应就其已经支付费用的情形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亦应由其自行承担。因此，在马涛现并未能充分举证的情况下，该院对于马龙的相应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百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马涛向马龙支付费用三千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马龙其他诉讼请求。
马龙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判决依据的《司法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进一步加强法律服务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司发通（1992）062号）已经废止，一审法院据此驳回马龙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即使该规定没有被废止，马龙的诉讼请求也应得到支持。我国并未禁止公民从事有偿法律服务，公民代理收取劳动报酬是合理的，符合劳动法和合同法的规定。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马龙为马涛提供法律服务从2010年7月开始，除诉讼代理外，还包括解决×院×号房屋出租权和提供法律咨询，马涛通过其他人转达过案件结束后支付马龙感谢费2万元，这是马龙应取得的合理的劳动报酬。综上，马龙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马龙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马涛负担。
马涛针对马龙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关于公民代理合同中给付报酬约定效力问题的请示的答复》，公民与他人签订的有偿法律服务合同，未经司法行政机关批准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马涛请求本院驳回马龙的上诉请求。
马涛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马龙主张垫付了费用，其应举证证明，其一审诉讼期间仅提交了一张火车票，且不能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一审法院判决马涛支付3000元费用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诉讼费分担错误，马龙在一审诉讼中主张马涛支付费用的数额是2.3万元，一审判决仅支持了3000元，但判决马涛负担马龙预交的全部诉讼费。综上，马涛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内容，改判驳回马龙的全部诉讼请求。
马龙针对马涛的上诉理由答辩称：马龙以公民代理身份，经马涛以特别授权方式，参与马涛与ＸＸ遗产继承纠纷一案的诉讼活动，在完成相关委托事项后，有权获得相应报酬。马龙请求本院驳回马涛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结合马龙与马涛的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马龙以公民身份代理马涛参加诉讼，能否收取报酬并要求马涛支付相关费用。
关于公民代理他人参加诉讼，能否要求委托人支付报酬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从事诉讼代理业务收取代理费用并谋取经济利益，应具备相应的从业资格。如果允许公民从事诉讼代理业务谋利，将不利于诉讼代理市场的规范管理。本案中，马龙为马涛代理民事诉讼，系以公民个人的身份为马涛提供法律服务，不应以营利为目的，故本院对马龙要求马涛支付报酬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马涛应否向马龙支付因诉讼代理而发生的费用一节，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规定：“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本案中，马龙和马涛均认可马龙曾代理马涛参加相关诉讼，且案件持续时间较长，必然产生相应的费用。马涛主张其曾向马龙支付过费用3000元，表明其亦认可马龙在处理委托事项中发生了相应数额的费用，故一审法院判令马涛向马龙支付费用3000元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马龙和马涛的上诉理由，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但一审判决对案件受理费的收取及分担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八十七元五角，由马龙负担一百六十二元五角（其中一百五十元已交纳，剩余十二元五角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马涛负担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马龙上诉部分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马龙负担（已交纳）；马涛上诉部分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马涛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吕云成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连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