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12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卓力模塑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海县经济开发区科技工业园区C区。
法定代表人：叶高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瀛，浙江蓝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宁邦汽车部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海县桃源街道新兴工业园区B区。
法定代表人：林闲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兰英，浙江民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戴幸达，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凯，浙江甬泰（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卓力模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力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宁波宁邦汽车部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邦公司）、戴幸达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海县人民法院（2015）甬宁深商初字第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3年，卓力公司取得了位于宁海县桃源街道金工路12号（以下简称金工路12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并办理了产权登记。2003年11月16日，卓力公司与戴幸达、案外人王路签订土地房产转让协议，约定将该地块中1653.24平方米的土地转让给戴幸达及案外人王路使用。后卓力公司与宁海县路达金属塑料制品厂（以下简称路达厂）分别在金工路12号地块上建造了厂房。2005年2月5日，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土地转让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在2003年11月26日协议的基础上，卓力公司将金工路12号地块内143.76平房米的土地转让给路达厂使用。2007年7月19日，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土地使用权和厂房所有权确认协议书，约定卓力公司享有位于金工路12号南面4770.14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该地上1664.32平方米的厂房所有权，路达厂享有位于金工路12号北面1550.76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该地上1753.66平方米的厂房所有权等事项。2011年1月7日，卓力公司确认位于金工路12号的部分国有土地使用权及厂房所有权转让给路达厂使用。2011年3月7日，卓力公司出具同意土地使用权转让过户登记申请书，载明自愿将位于金工路12号北面国有土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转让给路达厂，并要求办理过户登记手续。
2013年3月27日，经宁海县人民法院委托，宁波恒正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对金工路12号的房地产估价，确定金工路12号房地产价值17999000元，变现价值14400000元。
在金工路12号房地产司法拍卖过程中，路达厂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申报了租赁权。2013年4月19日，以案外人叶高标、卓力公司为甲方，案外人张俊杰等为乙方，路达厂为丙方，各方签订了协议书一份，约定叶高标欠张俊杰等四人共计750000元的债务由路达厂承担，但以路达厂所得的租金补偿款为限，且租金补偿款优先用于偿还上述债务。2013年5月2日，张俊杰与戴幸达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由张俊杰、戴幸达协助律师处理等事项。2013年5月4日，路达厂与张俊杰等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就2013年4月19日的三方协议中载明的750000元款项如何支付进行了补充约定。
2013年8月25日，宁邦公司通过公开竞价方式以12000000元的价格拍得了位于金工路12号的房地产。
宁邦公司于2015年3月1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卓力公司因债务纠纷被宁海县人民法院强制拍卖其名下的位于金工路12号的土地使用权及地上附着物。2013年9月，宁邦公司通过竞买方式取得了金工路12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附着物的所有权，在拍卖过程中，拍卖清单中载明路达厂以《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申报了租赁权。后经调查发现，该份《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系弄虚作假、违法的，且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宁邦公司利益的行为，应确认为无效合同，理由如下：一、意思表示不真实，互为欺诈。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完全不是为了所谓的转让和租赁，卓力公司意图欺蒙路达厂以转移其法定代表人叶高标的债务，路达厂陷入卓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叶高标等以“买卖不破租赁”所设的陷阱，相信可以以此方式取得即将被拍卖的厂房和土地使用权。所以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于2013年在位于金工路12号的房地产进入拍卖程序后临时签订了《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根本不是该份协议书所载的2006年形成。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所涉的房地产，在拍卖前全部登记于卓力公司名下，该份协议却约定将路达厂建造的部分出让给卓力公司，但路达厂从未取得过相关产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没有取得不动产物权的交易系违法无效的，不存在所谓的买卖或转让的法律基础。三、恶意串通，损害宁邦公司的利益。卓力公司与路达厂明知不存在真实的租赁关系，却相互勾结，互为串谋，恶意签订所谓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致使宁邦公司在通过拍卖取得不动产物权后增加了实际上不存在的“租赁权”负担，损害了宁邦公司的合法利益，也可以说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应为无效合同。请求判令：确认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无效。
卓力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宁邦公司的陈述不是事实。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或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有权向人民法院请求变更或撤销。涉案宁邦公司的情况完全相反，法院在拍卖时完全是在公开、公正、公平的情况下进行的，拍卖公告于2013年6月24日在《宁波日报》等媒体上刊登，明确写明带租拍卖，并非宁邦公司所说的是在拍卖以后拍卖清单中出现租赁协议；宁邦公司是在知情、自愿，并以竞价方式，带租的价格拍得房地产，远低于评估价；如果对该份《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有异议，也应该是与卓力公司有债务纠纷的第三人，而不是宁邦公司，故卓力公司认为宁邦公司的诉讼主体不合法。二、宁邦公司提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没有法律依据。三、宁邦公司与路达厂多次提到该份协议书是在张俊杰等欺诈和诱导下签订的，卓力公司认为与事实不符。2011年之前，叶高标与张俊杰等均不认识，后因企业经营资金周转困难，分别向张俊杰等借款共计750000元，张俊杰等人均是戴幸达的朋友，借款及借条均由戴幸达转交。后因企业经营不善，公司财产被查封拍卖，考虑到上述四人均系工薪阶层，又是戴幸达的朋友，加之有四台价值七十余万元的注塑机藏匿在戴幸达的厂内，经戴幸达同意，将四台注塑机抵押给戴幸达，由戴幸达偿还上述借款，因戴幸达一时偿还不了，经沟通协商，等厂房拍卖后，由戴幸达租用的厂房所得的租金补偿款偿还上述借款，之后才有了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与本案所涉《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没有关联。四、卓力公司认为真正恶意串通的是宁邦公司与路达厂，据了解，涉案诉状系宁邦公司股东之一的戴幸达所为，其目的是为了恶意逃避偿还张俊杰等人的债务。
戴幸达在原审中答辩称：认可宁邦公司主张的事实，认为涉案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是无效的。一、该份协议书的形成时间不是2006年，是在卓力公司名下的房地产进入司法拍卖程序之后形成的，时间大概是在2013年5月份左右。二、路达厂也根本没有租赁和转让的意愿，路达厂系金工路12号厂房的共同投资建造方，但是房产证及土地证全部登记于卓力公司名下，因卓力公司的债务问题，金工路12号的房地产被法院查封、拍卖，张俊杰等找到戴幸达说可以帮路达厂取得厂房，串通卓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叶高标找来律师草拟了《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骗取了路达厂的签字和盖章，总体上这个协议并非路达厂的真实意思表示。三、有证据表明在2012年整个过程中，卓力公司、张俊杰等一直在努力帮助路达厂办理房地产登记手续，路达厂于2012年已经搬离了金工路12号，没有占有使用过厂房，后来卓力公司多次配合路达厂办理相关产权登记，在办理不下的情况下，投资建房款转为欠款，用厂房做担保，并出具了欠条，充分说明路达厂与卓力公司之间没有转让租赁关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宁邦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涉案《厂房转让与租赁协议书》是否有效。关于争议焦点一，宁邦公司通过竞价方式拍得了位于金工路12号的房地产，在该处房地产的拍卖过程中，路达厂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申报了租赁权。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有效与否与宁邦公司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故认定宁邦公司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与比对样本为2013年4月19日的《协议书》系同期形成，而各方对于2013年4月19日的《协议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可以认定《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是于2013年形成，这与其落款时间2006年7月30日及所记载的租赁期限（2006年8月1日至2023年7月31日）明显相互矛盾，也就是说，2006年8月1日开始的租赁关系，却在2013年签订协议，是不符常理和事实的。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于2007年签订的协议及卓力公司于2011年出具的确权协议书、同意转让过户登记申请书的内容已明确产权实际为卓力公司与路达厂各自所有，而在2013年形成的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内容明显与前述多份协议、申请书相矛盾，该院认为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之间不存在《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所记载的转让及租赁关系是符合事实的。戴幸达亦在庭审中明确陈述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是2013年形成的，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之间没有涉案协议书所载明的转让及租赁关系。综上所述，可以认定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租赁关系，双方虚构了租赁关系，并于2013年签订了《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路达厂以《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申报了租赁权，目的是为了在法院对金工路12号房地产的执行中获取不正当利益，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之间签订《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故宁邦公司请求确认涉案协议书无效的主张，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3月31日作出如下判决：卓力公司与路达厂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10400元，共计10500元，由卓力公司、戴幸达负担。
卓力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程序违法。原审审理中，宁邦公司申请对《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签字及盖章的时间申请鉴定，但原审法院并未就送检的样品征询当事人意见，也未对样本及检材的材质等进行对比，该鉴定程序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文件形成时间鉴定的意见》[浙高法鉴（2011）5号]文件意见，除用圆珠笔书写的文件，其他材料形成的文件时间目前尚无国家或行业内认可、统一的检验、鉴定方法。涉案鉴定机构依据所谓“气相色谱-
质谱分析法”作出的鉴定结论不能也不应该被法院作为判决采信的依据；涉案鉴定结论第2项为“不能确定落款日间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上“宁波卓力模塑有限公司”印文的形成时间。该鉴定结论不能排除卓力公司公章为2006年7月30日形成。假使《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中的签名日期为2013年同时期形成是真实的情况下，那其他人的签名或其他公司的盖章显然是对之前路达厂与上诉人之间于2006年7月30日达成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认可，该《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故原审依据该鉴定结论作出的判决，显然违反法律规定。二、原审法院（2013）甬宁商初字第2363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并确认涉案的《协议书》与《补充协议书》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即依据该有效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所确认的路达厂对位于金工路12号的厂房享有1550.76平方米厂房的承租权是合法有效的。原审判决无视已经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事实。三、原审判决根据鉴定结论，无视客观事实，推断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不存在租赁关系，不能成立。即使鉴定机构的鉴定结论可以采信，但行为人没有采用要式行为进行，事后行为人对该行为追认，也是合法有效。四、原审中宁邦公司起诉状描述“据被告称，当时这份协议根本就不是协议书所载时间2006年形成的”，卓力公司不可能告诉宁邦公司，则宁邦公司只能从戴幸达处得知真相。本案实为宁邦公司与路达厂投资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合法形式掩盖宁邦公司明知竞拍标的物上有租赁权而臆想涤除该权利，使得案外人基于该租赁权所能实现的债权归于消灭。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宁邦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
二审中，宁邦公司、戴幸达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卓力公司向本院提供下列证据：
证据1.宁海县人民法院（2013）甬宁商初字2363号民事判决书、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甬商终字第248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戴幸达、卓办公司及叶高标等人签订了《协议书》，内容及涉及相应厂房的租赁权系合法有效。原审判决否认《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效力，与上述判决相违背。证据2.宁邦公司工商变更登记情况一份，拟证明戴幸达与宁邦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宁邦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原件均来源于戴幸达，戴幸达与宁邦公司存在恶意诉讼的可能。
宁邦公司及戴幸达经质证后均认为：上述二组证据均不是二审新证据。对于证据1的二份判决书，当事人申请撤销没有成功，但不能等同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系有效。对于证据2，戴幸达系宁邦公司股东早有明确，且戴幸达与宁邦公司的股东关系并不影响宁邦公司参与竞投标。涉案租赁协议系明确公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宁邦公司与戴幸达之间存在串通。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证据1中二份判决书，系对《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的确认，但并未对《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效力予以确认，故证据1二份判决书的所认定的事实与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效力认定无关联。证据2系宁邦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信息，该证据尚不能证明宁邦公司与戴幸达之间存在串通的事实。上述二组证据均无法证明拟证事实，本院均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系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是否真实有效。涉案《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载明“1.送检的落款日期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原件上‘叶高标’、‘戴幸达’签名字迹与落款日期为‘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九日’的《协议书》原件上‘叶高标’、‘戴幸达’签名字迹为同期形成。2.不能确认落款日间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原件上‘宁波卓力模塑有限公司’印文的形成时间。3.落款日期为‘2006年7月30日’的《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原件上‘宁海县路达金属塑料制品厂’公章印文与落款日期为‘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九日’的《协议书》原件上‘宁海县路达金属塑料制品厂’印文为同期盖印形成”。上述《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原件由原审法院调取该院执行案件案卷，《协议书》原件由原审法院调取于案卷，双方当事人对《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与《协议书》的真实性亦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依职权将该两份在案证据作为鉴定材料选送，并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卓力公司亦未提供充分证据否认涉案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依据戴幸达本人的到庭陈述以及在案卓力公司与路达厂就涉案厂房所签订的其他一系列协议等证据，结合涉案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卓力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路达厂向卓力公司实际租赁涉案厂房的事实，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审法院认定卓力公司与路达厂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租赁关系，双方虚构了租赁关系，并于2013年签订了《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并无不妥。路达厂以《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申报租赁权，其目的系为了在法院对金工路12号房地产的执行中获取不正当利益，该《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无效亦无不妥。原审法院（2013）甬宁商初字第2363号民事判决书以当事人不具有法定的撤销事由而驳回路达厂撤销《协议书》与《补充协议书》的诉讼请求，该生效判决并未对《厂房转让及租赁协议书》的效力予以认定。综上，卓力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宁波卓力模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海
代理审判员 李新荣
代理审判员 朱 静
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
代书 记员 汤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