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丽商终字第4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利往。
委托代理人：黄伟革，浙江晟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民付。
委托代理人：胡民勇。系胡民付胞兄。
原审被告：陶仁进。
上诉人吴利往为与被上诉人胡民付，原审被告陶仁进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庆元县人民法院（2015）丽庆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汤丽军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孙雅和、代理审判员黄维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日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利往及其委托代理人黄伟革，被上诉人胡民付及其委托代理人胡民勇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陶仁进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陶仁进系个体工商户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的登记业主，也是案涉运输合同缔约承运人，吴利往系实际承运人，也是该个体工商户的实际经营者。2014年8月19日，胡民付委托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以零担货运方式向案外人乐清市吴东运送牛奶，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向胡民付出具货物运输托运单一张，运单载明发货人为胡民付，收货人为吴东，发货地点为大山合内（庆元），收货地点为乐清，托运货物为牛奶210件（大），运费1260元，并备注“月结”。胡民付在该托运单上填写“发货单位（人）”、“电话”、“地址”栏的内容，并签名确认。与此同时，驾驶员陈文斌在胡民付提供的联合利华订货单上签名确认收到210件牛奶，该订货单上载明了品名和数量。胡民付托运该批货物时，未就运输货物进行保价且未参加保险。2014年8月19日晚7时许，驾驶员陈文斌未将运输车辆停入吴利往位于丽水水阁的物流公司，而是将装有涉案牛奶的运输车辆停放至位于丽水水东桥下第三方（石粉收货人）的水泥经营部过夜，以方便第二日卸货（卸石粉）。2014年8月20日凌晨6时许，涉案运输车辆上210件牛奶被突发的洪水淹没致全部毁损、灭失。2014年8月20日，吴利往位于丽水水阁的物流公司并未受到洪水影响。胡民付与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之间有长期运输业务往来。涉案1260元运费胡民付尚未支付。
一审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身份证、户籍证明、企业档案查询、运单复写件（提货联）、联合利华订货单、民富商贸有限公司食品销货凭证、照片、销售出库单、证明、新闻报道、货运单复写件及当事人庭审陈述。
一审中胡民付诉请依法判令：一、吴利往、陶仁进赔偿货物经济损失人民币66340元；二、诉讼费用由吴利往、陶仁进承担。后胡民付将上述诉讼请求变更为：一、吴利往、陶仁进连带赔偿货物经济损失人民币66340元及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自2014年8月19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诉讼费用由吴利往、陶仁进承担。
一审中吴利往答辩称：案涉运输合同是胡民付和吴利往之间形成，货物由吴利往承运，主要责任在吴利往，陶仁进与案件无关。对胡民付托运数量为210箱及已全部毁损其予以确认，但最终是否是66340元损失其不确认，认为损失额无法确认。货物运输线路双方没有约定，案件线路之所以选择往东站方向进行货物中转是经过胡民付的指示，货物损失不该由其承担，因有免责事由，即存在不可抗力。具体而言：一、吴利往负责庆元至丽水线路货物运输，陶进仁负责庆元至杭州线路货物运输，胡民付的210箱伊利牛奶是由吴利往承运，吴利往和货运经营是分开独立核算的，案件与陶仁进货运无关。二、2014年8月19日吴利往从庆元货运至丽水在水东桥下卸其它货物，意外突遇丽水市紧水滩水库开闸泄洪，丽水市下游一带全被洪水淹没，造成了千千万万人的财产损失和生命损失，当时大雨天气恶劣，紧水滩水库的洪水超过了水位警戒线，这起丽水市突发事件的开闸泄洪完全是意外的天灾、不可抗力。三、胡民付的210箱伊利牛奶全部损毁，吴利往第一时间就告知胡民付到现场清点检查，因按照国家食品安全法的规定，牛奶被水浸泡不能流通市场，吴利往还配合协助丽水市东升社区街道办事处将牛奶全部运去挖坑埋掉销毁，胡民付经济损失66340元是天灾造成，当时并没有提出异议，现诉吴利往、陶仁进赔偿没有合法理由，胡民付应去找紧水滩水库和丽水市政府及防洪防汛部门处理。四、吴利往此前帮胡民付货运两次，运费2000余元，本次有1260元，此后还帮胡民付运了两次货物，胡民付都没有支付运费，吴利往也受到一定的经济损失。五、根据货运合同第311条和民法通则第107条的规定，案件货运损毁灭失是意外的天灾洪汛造成，是不可抗力的原因，因此吴利往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案涉货运是零单货运，双方没有约定到东站或是西站，在东站中转的原因是西站没有车货运到乐清方向，而且转到东站也通知了胡民付，其表示同意。到了东站后停放在仓库也是正规的停法，且胡民付自己要求车上的货物不能卸下，等有车来了从这车放到那车再运到乐清。吴利往、陶仁进已经尽了货运中的责任，没有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胡民付的诉讼请求。
一审中陶仁进与吴利往的答辩意见一致。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争议焦点为涉案托运货物210件牛奶毁损、灭失损害赔偿责任是否应由吴利往、陶仁进承担以及损失赔偿金额如何计算的问题。关于焦点一吴利往、陶仁进是否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问题。陶仁进系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的登记业主，胡民付委托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运输货物，胡民付与陶仁进之间的运输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作为订立本案运输合同的承运人，陶仁进应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吴利往是实际承运人，同时，其也是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的实际经营者，货物毁损发生在吴利往承运期间。吴利往向胡民付出具的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托运单由胡民付持有，据此可以确认，胡民付对吴利往作为实际承运人亦予以认可。因此，吴利往、陶仁进应就案涉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连带责任。吴利往、陶仁进抗辩案涉210件牛奶全部毁损、灭失是因洪水灾害造成，属于不可抗力免责事由，其无需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不可抗力全部免责的成立需满足承运人无过错这一要件，而案件中吴利往将货物运至丽水，在无法当天发往乐清的情况下，没有尽到善意保管人应尽的注意义务，即未将运输车辆停放在己方的物流公司、将托运货物置于自己的管领之下，反而为方便第二日卸石粉而将该车停入石粉收货人的水泥经营部过夜，从而才会导致涉案牛奶被突发的水灾淹没毁损，显然存在一定过错，故不能完全免除其自身的赔偿责任，吴利往、陶仁进应对其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因此，对吴利往、陶仁进的全部免责抗辩不予支持。胡民付主张吴利往、陶仁进违约事由为擅自改变运输路线、未将货物由庆元直接运至乐清，但其未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双方对运输路线作了明确约定，同时胡民付也陈述了双方约定的运输方式为零单货运且没有特殊约定过运输线路的事实，故对胡民付的该主张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损失赔偿金额如何计算的问题。首先，关于运单上“托运协议”第二条约定内容的效力问题。托运单中托运协议第二条约定，托运方货物必须参加保险，如不参加保险出现货损的，货差金额不超出运费两倍赔偿。上述不保险情况下的限额赔偿条款系吴利往、陶仁进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属于格式条款，但该条文字并未置于显著位置，且其字体亦未显著区别于其他文字内容，同时，胡民付也未针对该条款单独签字确认。托运单中间内容的右上部分虽有以加粗加黑字体注明的“运单上所有的签名表示同意本公司运单上托运合同条款”内容，但这仍不足以证实吴利往、陶仁进已采取合理方式提请胡民付注意限制其责任的条款。该格式条款减轻己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应认定无效。故对被告方抗辩根据托运单上托运协议第二条的约定，其仅承担运费的两倍为最高赔偿限额的意见不予采纳。其次，关于吴利往、陶仁进是否应全额实际赔偿货物损失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吴利往、陶仁进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不能全部免责是客观事实，但若因此就让其赔偿全部货损则有失公允。因：其一，涉案货物全部毁损、灭失的最直接、最主要原因是突发的洪水灾害，而并非吴利往、陶仁进直接造成，也非因第三方水泥经营部不具备仓储条件导致，吴利往、陶仁进未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是事实，但其存在的仅为一般过失，而非故意或重大过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一方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所以在案件中可根据水灾对货损造成的影响，部分免除吴利往、陶仁进责任。其二，损害赔偿应以违约方订立合同时可以预见到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为前提，案件中，胡民付在托运单上未明确填写货物价格，即未向吴利往、陶仁进声明货物价值，吴利往、陶仁进作为对未保价货物无从知晓其价值的承运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运输货物可能造成的损失。其三，胡民付作为托运人具有对运输货物选择保价、保险的权利，但在托运单中间内容的左下部分有提示保价、保险内容的情况下，胡民付仍未就运输货物进行保价、保险，胡民付应当知晓运输过程中存在货物毁损、灭失的风险，但其在缔约时疏于审查合同内容，未对自身权利尽必要的注意义务，在货物毁损、灭失后，将其不选择保价、保险的风险和后果全部转移给承运人，的确有失公平。况且，根据查明的事实，胡民付在涉案货物运输前后亦多次委托被告方托运牛奶，作为经常采用此种货运方式的托运人，其对已形成的交易规则熟知，对是否声明保价及是否参加保险的法律后果也理应知晓。根据前述分析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胡民付按照货物的实际价值向吴利往、陶仁进主张赔偿全部损失，权利义务不对等，更缺乏依据。故胡民付要求按照货物实际价值赔偿全部损失的诉讼理由不能成立。最后，对于赔偿数额确定的问题。案件中运单仅载明货物名称及件数，并无货物的规格明细、数量及价格（胡民付提供的联合利华订货单仅能核对数量及部分牛奶的规格）。而民富商贸有限公司食品销货凭证、销售出库单、2014年内蒙古伊利集团液态奶事业部最新价格体系等均系胡民付提供，无法核实，且未经吴利往、陶仁进确认，在胡民付不能提供托运货物购货凭证的情况下，并不能直接证明吴利往、陶仁进承运的涉案货物价值。现涉案货物胡民付并未声明保价，货物损失胡民付亦无直接证据证明，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胡民付主张按民富商贸有限公司食品销货凭证上载明的货物价值赔偿损失的诉请，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然而，虽然胡民付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货物损失，但一审法院认为其提供的民富商贸有限公司食品销货凭证上的货物价值仍可作为认定吴利往、陶仁进承担的损害赔偿金额的参照。因此，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在综合审查分析案件货物毁损、灭失原因以及双方各自过错的基础上，一审法院认为吴利往、陶仁进因其自身违约行为而应承担的损害赔偿额可酌情定为30000元；而胡民付要求吴利往、陶仁进赔偿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并无明确法律规定及双方约定为依据，故不予支持。综上，胡民付请求吴利往、陶仁进连带赔偿货物经济损失及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陶仁进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胡民付货物损失人民币30000元；二、吴利往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陶仁进的损害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胡民付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59元，由胡民付承担779元，由吴利往、陶仁进承担680元。
一审宣判后，吴利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在货物运输过程中没有出现货物丢失、破损、雨淋、短少等情形，2014年8月20日丽水市紧水滩水库突发开闸泄洪，造成上诉人车辆、货物全部被淹，胡民付货物损失是不可抗力造成的，而非因上诉人在履行运输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所致；2、陶仁进虽然是庆元县中和货物托运部的登记业主，但实际上上诉人与陶仁进的经营是分开核算的，案涉货物损失与陶仁进无关；3、案涉货物系零单货运，即没有约定地点进行装货、卸货，也未约定中转地点，被上诉人对此情况是清楚的，零单货运惯例是最先装车的货物最后卸车，被上诉人的货物应当是最后进行中转。上诉人的货车停在丽水水东大桥下的第三方（石粉收货人）的水泥经营部仓库是正常的作业活动，2014年8月20日早上6时许，工人正在卸石粉就遭遇了洪水。且被上诉人拖欠上诉人运费合计4980元，被上诉人也未对案涉牛奶进行投保；4、丽水市紧水滩水库2014年8月20日泄洪没有向市民进行任何通知，任何人都无法预料该突发事件，一审判决上诉人和陶仁进赔偿被上诉人损失3万元错误。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1、紧水滩泄洪是本案车辆和货物全部损失的主要原因，上诉人和陶仁进在运输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上诉人自身也没有过错，原判根据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判决违背事实；2、民法通则第107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合同法第311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
二审中被上诉人胡民付答辩称：一、上诉人称货物损毁系不可抗力所致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1、上诉人擅自改变运输路线是造成货物损毁的根本原因，上诉人承运被上诉人的货物从庆元运输至乐清，上诉人擅自将货物运至丽水市水东大桥下过夜卸货，结果被水淹没损毁。水东大桥下并非庆元至乐清的必经运输路线，也不是上诉人的中转站，由于上诉人擅自改变运输路线造成被上诉人货物损毁，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2、上诉人将被上诉人的货物运至水东大桥下过夜导致货物损毁，上诉人存在严重过错。上诉人的货物运输中转站位于水阁，而水东大桥下临近瓯江，地势低洼，上诉人作为承运人应当知道车辆停放于此可能造成货物损毁，但上诉人疏忽大意，最终造成损失，上诉人存在明显过错。二、上诉人应对被上诉人货物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货物损毁并非不可抗力，上诉人不能依据合同法第311条规定免除责任。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部分赔偿责任不妥，但因考虑到能挽回部分损失也就没有上诉，但没想到上诉人反而提起了上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原审被告陶仁进未到庭，亦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胡民付向本院提交丽水市水东大桥下第三方仓库的照片两张，待证上诉人未将车辆停放在己方的水阁物流仓库对车上货物进行管控，而是为了方便其他货物卸车将车辆停放在不安全地点的过错行为。上诉人吴利往质证认为，对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待证事实不成立，2014年8月20日洪灾上诉人不能预见，上诉人已尽管理义务，照片反而能反映第三方仓库的安全性，一般的暴雨水灾都无法对这里产生威胁。原审被告陶仁进未到庭，视为放弃举证、质证的权利。本院审查后认为，该证据能够反映案涉货物损毁发生地的情况，且上诉人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在案涉货物运输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当就被上诉人的货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吴利往作为案涉货物的实际承运人，与货物托运人即被上诉人胡民付之间形成事实上的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对于货物的管理期间起始于从托运人处收到货物，终结于交货物交付至提货人，在此过程中，承运人应当对货物履行管理义务。本案中，货物从庆元运输至乐清，途经丽水进行中转，承运人的中转点位于水阁的物流中心，但上诉人为了方便第二天卸载其他承运人的货物，将包括被上诉人货物在内的整车货物置于水东大桥下的低洼地带长达一夜，给货物带来不安全隐患，并因此遭遇紧水滩电站紧急泄洪，造成案涉货物损毁。而在本次洪灾中，上诉人位于水阁物流中心的中转点并未受到损失。上诉人在运输过程中，没有在安全的指定地点中转货物，未尽审慎注意和合理看管义务，存在过错，对于被上诉人的货物损失，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参照货物的市场价格，结合双方的过错比例，酌情确定上诉人承担30000元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辩称案涉货物损毁的原因是遭遇洪灾，系不可抗力，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9元，由上诉人吴利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汤丽军
审 判 员 孙雅和
代理审判员 黄 维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
代书 记员 刘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