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民终字第001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南通三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狮山路131号。
法定代表人黄裕辉，该公司总裁。
委托代理人周恩龙，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以军。
委托代理人黄步斌，江苏海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程如俊。
上诉人江苏南通三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三建）因与被上诉人王以军、程如俊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盐民初字第011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南通三建的委托代理人周恩龙，被上诉人王以军的委托代理人黄步斌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程如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2月31日，南通三建（甲方）与王以军（乙方）、程如俊（丙方）签订《和解协议》，约定：1、乙方在2010年9月4日后以甲方名义实际承包施工唐山“冀东石油家园项目”（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在施工过程中因自身管理原因造成拖欠农民工工资及材料款等，并导致2012年春节期间由甲方垫款（由马洪斌签字领取）解决农民工上访事件；2、因乙方与甲方缺乏沟通导致甲方已经向海门市公安局以“王以军挪用资金”报案，并由公安机关对王以军实施了刑事拘留；3、丙方自愿为乙方应向甲方返还的垫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经甲乙丙三方反复自愿协商，就妥善处理乙方在实际承包经营期间的应向甲方返还的垫款达成一致，签订《和解协议》如下，以资守信：一、甲方在本《和解协议》生效的同时向海门市公安局撤回对乙方提出的刑事控告，乙方承诺不就已经被刑事拘留一事向任何机关控告追究甲方及公安机关责任。二、乙方在2013年6月30日前还清甲方垫款中属于乙方应承担的部分500万元，具体还款时间和金额为：1、乙方已经交付海门市公安局100万元，乙方在本协议生效后即同意海门市公安局将该100万元支付给甲方；2、2013年1月8日前再归还甲方100万元；3、2013年3月30日前乙方再归还甲方150万元；4、剩余150万元乙方在2013年6月30日前归还完毕。三、丙方承诺自愿对乙方上述还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乙方或丙方将上述还款义务履行完毕后，乙方在实际承包唐山“冀东石油家园项目”期间所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均与乙方或丙方再无关系，甲方和乙方之间再无其它纠纷。乙方与马洪斌之间的纠纷由其自行处理与甲方无关。四、如果乙方与丙方未能按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时间还款，甲方有权从2013年1月1日起按月息1%计收欠款利息；如果在2013年6月30日前未还清上述欠款，甲方有权对此后未清偿欠款部分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计收利息至实际还清之日止。五、本协议在乙方或丙方于2013年1月8日向甲方偿还欠款100万元后生效。任何一方反悔均应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为欠款总额的30%，并承担相应的诉讼费用及律师费、交通费等一切费用。南通三建在落款处盖章并由施辉签字，乙方由徐利民、王以军签字捺手印，程如俊在丙方处签字捺手印。
2013年1月8日，王以军向南通三建出具付款确认书，载明：根据本人王以军及程如俊与你司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条第一项的约定，本人将原在海门市公安局的涉案款壹佰万元以及保证金伍万元，合计壹佰零伍万元整，一并通过以下账户直接支付给你公司：建设银行6227001275610575052，特此确认（以实际到账为准），该确认书下方注明“我公司收到王以军通过以上账户支付的壹佰零伍万元资金。（以实际到账为准）特此确认江苏南通三建集团有限公司授权代表：施辉2013.1.8。”
2013年1月8日，南通三建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王以军表姐程如俊代王以军还款壹佰万元整。（还款方式为程如俊名下滨海县东坎镇森林假日宾馆出具的四张银行承兑汇票，票号26317997、20315977、21946765、21946752）。票据附后，贴现利息与王以军及其表姐无关。注：由滨海县东坎镇森林假日宾馆背书。收款单位：江苏南通三建集团有限公司施辉2013.1.8。程如俊在该条据下方注明“以上票据属实程如俊2013.1.8”。
南通三建认为，王以军、程如俊未按照约定完全履行还款义务，除已归还205万元外，尚欠垫款本金295万元（按协议约定应当在2013年6月30日前分期还清，实际未还），遂于2014年5月21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王以军、程如俊立即返还工程垫款本金295万元以及欠款利息76.7万元（暂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其中2013年1月1日至6月30日的利息按照月利率1%计算为17.7万元，2013年7月1日至2014年4月30日的利息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即年利率24%计算为59万元），王以军、程如俊承担连带还款责任；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王以军、程如俊承担。
另查明，2014年11月11日下午，王以军到庭说明情况并对南通三建提供的相关证据的真实性进行核实。王以军称其并非南通三建的职工，案涉《和解协议》是在海门市公安局及南通三建的胁迫下签订的。《和解协议》是王以军签的，其曾委托过徐利民律师协调被公安拘留赔偿的事情。2013年1月8日的付款确认书系在海门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内所签，该确认书中的100万元未经过王以军本人操作，由海门市公安局与银行联系设立户主为“王以军”的账户，直接转入南通三建账户，其本人没有拿到银行卡。此外，王以军还提供了其他还款270万元的相关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适用本法的规定。即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只有是“民事”争议时，才可提起民事诉讼。从本案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内容来看，其中“甲方在本《和解协议》生效的同时向海门市公安局撤回对乙方提出的刑事控告，乙方承诺不就已经被刑事拘留一事向任何机关控告追究甲方及公安机关责任”，涉及到刑事和解的内容，而且事实上王以军在此协议签订之前被海门市公安局以涉嫌挪用资金罪予以拘留，后被取保候审，王以军被解除刑事强制措施及海门市公安局撤销王以军涉嫌挪用资金罪也是在该协议签订之后，上述事实也印证了该上述内容的真实性，但该内容并不属于民事争议问题。而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和解程序只适用于自诉案件，而挪用资金罪属于公诉案件，也不应适用当事人和解程序。综上，本案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并非民法意义上的协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畴，故应驳回南通三建的起诉。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驳回南通三建的起诉。案件受理费36536元，由原审法院退还给南通三建。
宣判后，上诉人南通三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涉案工程是由案外人马洪斌和王以军共同承包施工，由于马洪斌和王以军在施工过程中挪用工程资金，引发多起农民工和材料商上访事件，致使南通三建为该工程垫付了巨额资金。南通三建以王以军涉嫌经济犯罪为由向海门市公安局报案并被立案侦查。针对垫付款事宜，南通三建与王以军、程如俊达成《和解协议》。海门市公安局并未参与《和解协议》的签订，《和解协议》系平等主体之间达成的，王以军还以付款确认书的形式确认了《和解协议》，也在公安机关撤案后实际履行了《和解协议》。《和解协议》中第一条关于刑事部分的约定对各方当事人及公安机关均无约束力，系无效条款，但不影响该条款之外的其他条款为民事协议的法律性质，况且针对刑事案件附带的民事纠纷，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原裁定认定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是错误的。请求撤销原裁定，指令原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被上诉人王以军答辩称：王以军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非南通三建职工，与南通三建系挂靠关系，海门市公安局对南通三建特殊保护，在王以军不知情的情况下网上通缉并将王以军刑事拘留1个月，王以军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和解协议》，《和解协议》第一条反映该协议非平等主体间的民事协议，海门市公安局越权干预经济纠纷，行为违法。原裁定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对于一审查明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2年6月14日，王以军涉嫌挪用资金被刑事拘留。2012年7月4日，海门市公安局作出取保候审决定书，对王以军采取取保候审措施，期限从2012年7月5日起算。海门市看守所据此作出释放证明书。
2013年1月8日，南通三建向海门市公安局出具申请报告，载明因与王以军就涉案工程项目有关问题发生纠纷，双方缺乏沟通，曾经以王以军挪用资金为由报案，现南通三建已与王以军达成和解协议，故申请撤销王以军案件。同日，海门市公安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撤销王以军涉嫌挪用资金案。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
本院认为：判断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关键在于对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的性质应如何认定。对于公诉案件刑事和解的范围、形式和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二百七十八条、第二百七十九条已作出明确规定。因民间纠纷引起，涉嫌刑法分则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犯罪、第五章侵犯财产犯罪，可能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五年以内没有故意犯罪的，当事人可以和解。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应当听取当事人和其他有关人员的意见，对和解的自愿性、合法性进行审查的基础上，主持制作和解协议书。最为关键的是，对于达成和解协议的案件，公安机关可以向人民检察院提出从宽处理的建议。人民检察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从宽处罚的建议；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作出不起诉的决定。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对被告人从宽处罚。因此，公诉案件的刑事和解在案件处理过程中只是司法作相对不起诉处理和从宽处罚的酌定情节，而不是替代刑罚处罚的案件最终处理形式。公安机关仅有从宽处理的建议权，而不能在侦查阶段因双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而做出撤销案件的决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然在王以军因涉嫌挪用资金被取保候审期间达成《和解协议》，但公安机关并未参与《和解协议》的签订，事后也未主持制作和解协议书，公安机关系以“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不应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的”为由撤销案件，与公诉案件刑事和解的法律后果并不相同，如果王以军应当追究刑事责任，则即使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公安机关也不会据此撤销案件，因此涉案《和解协议》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刑事和解。该《和解协议》主要针对的是当事人返还垫付工程款的民事争议，至于《和解协议》中约定“甲方在本《和解协议》生效的同时向海门市公安局撤回对乙方提出的刑事控告，乙方承诺不就已经被刑事拘留一事向任何机关控告追究甲方及公安机关责任”，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对当事人及司法机关均不具有约束力，此仅涉及对该条款或《和解协议》效力的判定，但不应以此否定《和解协议》的民事协议的性质。综上，原裁定认定涉案《和解协议》为刑事和解协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系认定事实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盐民初字第0118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继续审理。
审 判 长 张 娅
审 判 员 薛爱娟
代理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闫 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