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0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油清，女，汉族，住湖南省桂阳县，公民身份号码：×××2769。
委托代理人：区朝光，广东珠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MANNYMARIMUTHU，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缪亚峰，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傲，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李油清、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创力制造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0年9月7日，李油清以妹妹李桂青的名义进入森林键盘有限公司工作，后森林键盘公司被伟创力集团收购。2000年12月，伟创力精密注塑（珠海）有限公司以李桂青的名义为李油清缴纳社保。2009年3月，李油清被调动至伟创力电脑（珠海）有限公司工作，后又于2014年8月被调动至伟创力制造公司工作。2014年11月21日，李油清以李桂青的名义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约定伟创力制造公司承继李桂青在原单位伟创力电脑（珠海）有限公司的工作年限。2015年2月11日，李油清向珠海市斗门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诉，要求裁决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自2000年9月7日至今存在劳动关系，该仲裁委员会受理后，于2015年5月20日作出珠斗劳仲裁非终字（2015）第5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结果为“一、确认申诉人（即李油清）与被诉人（即伟创力制造公司）自2000年9月7日至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确认申诉人与被诉人于2014年11月2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均无效”。李油清及伟创力制造公司均不服，遂诉至原审法院。
又查明，2015年2月27日，伟创力制造公司的员工谢兆伟、吴翠英对李油清进行询问，在询问笔录中李油清承认其入职时使用了妹妹李桂青的身份证件。2015年3月19日，李油清应伟创力制造公司的要求停止工作，但双方至今未解除劳动合同。
在庭审过程中，原审法院依李油清的申请宣证人黎某、刘某出庭作证。证人黎某称其于2000年9月7日进入森林键盘公司工作，后森林键盘公司被伟创力集团收购后，在伟创力B10住宿部与李油清共事，直至2014年3月3日离开，在森林键盘公司工作期间，其得知李油清是用妹妹李桂青的身份证入职的，也曾听李油清说过要更正身份信息，但其并没有陪同李油清进行身份更正，也不知道伟创力制造公司是否清楚李油清的真实姓名。证人刘某称其于2012年9月入职伟创力电脑公司，与李油清是同事关系，其于2013年得知李油清是借用妹妹李桂青的身份证入职的，且李油清曾经请假回家办理更正身份信息的相关事宜，但不清楚李油清有无向伟创力制造公司申请更正身份信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包括：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李油清与伟创力公司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以及李油清的工作年限。针对上述焦点，评述如下：
一、关于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的订立，应当建立在双方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基础上，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的基本身份信息、劳动技能等与订立合同直接相关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的规定，李油清冒用妹妹李桂青的姓名及身份证件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及协议书，符合故意提供虚假信息，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与之订立劳动合同的情形，故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于2014年11月2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因存在欺诈行为而无效。虽然李油清称伟创力制造公司在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时已经知晓其真实身份信息，但其并未提供有效的书面证据予以佐证，其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亦不能证明伟创力制造公司在与李油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已经知晓李油清的真实身份信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李油清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故对于李油清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李油清与伟创力公司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问题。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的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否存在实际用工的事实，是确定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标准。虽然李油清冒用他人身份的欺诈行为导致劳动合同无效，但实际上李油清确实为伟创力制造公司提供了劳动，伟创力制造公司对此亦予以确认。故原审法院认定，伟创力制造公司自用工之日起即与李油清建立了事实劳动关系。
三、关于李油清的工作年限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的规定，李油清自2000年9月7日入职森林键盘公司，后该公司被伟创力集团收购，李油清的工作岗位没有改变、待遇也没有改变，符合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情形，故李油清请求把其在原用人单位森林键盘公司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伟创力制造公司的工作年限，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确认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于2014年11月2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无效；二、确认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自2000年9月7日起至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三、驳回李油清和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5元（李油清已预交），由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反诉受理费5元（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李油清负担。
一审判决后，李油清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李油清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李油清欺诈导致劳动合同无效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即使李油清入职时隐瞒了真实年龄，但只有在导致伟创力公司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订立合同的情况下，该劳动合同才属于无效合同。李油清当时应聘的只是一般普工，伟创力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所录用岗位对员工年龄或者其他方面有特殊要求，在录用李油清也未对其身份情况作认真审查，没有证据证实导致伟创力公司订立合同时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伟创力公司录用李油清与李油清借用其妹身份证的行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即不管李油清用自己的身份证还是借用其妹的身份证入职均不影响其与伟创力建立劳动关系，李油清不存在劳动法意义上的欺诈行为。二、一审法院认定李油清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伟创力公司等单位知晓李油清的真实身份系事实认定错误。李油清在一审阶段提交了在职证明、电子邮件、录音、身份证信息变更声明书、证人证言等系列证据，已形成证据链条，足以证明伟创力公司明知李油清的真实身份而继续留用和继续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实，伟创力公司一直以来对李油清在公司上班从不提异议，在李油清提起劳动仲裁后因害怕承担社保责任，遂极力否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效力和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甚至对李油清强行“放假”至今，令李油清失去了收入来源，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其判决有失公正，应予以纠正，李油清为此请求贵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一审判决后，伟创力制造公司亦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判决第二项，改判为确认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由始至终不存在劳动关系；二、本案全部诉讼费由李油清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遗漏伟创力制造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纠正。伟创力制造公司在《起诉状》中所列的第1项诉讼请求为：“请求依法确认李油清、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无效，并确认李油清、伟创力制造公司由始至终不存在劳动关系”，但一审判决在罗列伟创力制造公司的起诉内容时仅列明“诉请：1、请求依法确认李油清、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无效；…”这明显是遗漏伟创力制造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纠正。二、一审判决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自2000年9月7日起至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是错误的。首先，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劳动合同确认无效后，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只需按照劳动者已付出的劳动支付报酬，而不需要履行如补缴社保等其他劳动关系的义务，也就是说，双方的关系只是劳务提供者与劳务接受方的关系，这与劳动关系有根本的区别。而且，本案中《劳动合同》的无效完全是李油清的过错导致，伟创力制造公司也因李油清的冒用他人姓名行为而错缴了社保，如果单纯以“存在实际用工”就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那么对于李油清而言，《劳动合同》有效与否的后果都是一样的，李油清并没有因其冒用他人姓名的欺诈行为而承担任何不利后果，这是属于变相鼓励劳动者可以为了符合用人单位的招人要求而冒用他人身份，这无论是对国家宏观的劳动力市场管理还是对用人单位本身员工管理都是极为不利的。其次，即使仅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的规定以“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否存在实际用工事实”作为标准来确定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从2000年9月7日起就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也是错误的。李油清是从2014年8月起才到伟创力制造公司上班，即伟创力制造公司与李油清存在实际用工事实也是从2014年8月开始。虽然伟创力制造公司在未知晓李油清冒用他人姓名时愿承继其在伟创力电脑公司的工作年限，但这并不代表伟创力制造公司需承继李油清在伟创力电脑上班期间的劳动关系，工作年限与劳动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根据《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规定：“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原用人单位已经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新用人单位在依法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计算支付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不再计算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新用人单位承继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是为了双方终止劳动合同时一并计付经济补偿金，若原用人单位已经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劳动者原工作年限就不再计入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由此可知，新用人单位承继的仅仅是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而不是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工作期间的劳动关系。因此，一审法院将李油清在伟创力电脑公司、伟创力精密注塑公司、森林键盘公司工作的期间全部认定为其与伟创力制造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明显是错误的。三、若法院忽略本案事实的前因后果而单纯以“存在实际用工”为由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则将会产生后续难以解决的一系列问题。在伟创力制造公司与李油清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已被认定无效的情况下，若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那么后续将会产生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比如：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但却没有劳动合同，伟创力制造公司是否需要向李油清支付双倍工资？再如：伟创力制造公司是否需要重新以“李油清”的名义为其补缴社保？伟创力制造公司此前以“李桂清”名义缴纳的社保已经社保局确认无法退回，该损失应由谁承担？本案中，李油清冒用他人身份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实很清楚，而伟创力制造公司在该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因李油清自身的过错行为产生的一系列不利后果依法应由李油清自己承担，但若法院不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则很可能会导致伟创力制造公司需要承担本不应由伟创力制造公司承担的责任，这明显违法公平原则。综上所述，为了维护伟创力制造公司的合法权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一审判决的错误，撤销一审判决第二判项，改判为确认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由始至终不存在劳动关系。
二审时，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结合双方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的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劳动者应当如实提供有关就业信息资料，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的基本身份信息、劳动技能等与订立合同直接相关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李油清以妹妹李桂青的姓名及身份证件等信息与伟创力制造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及协议书，属于故意以欺诈手段提供虚假身份信息就业的情形，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致使伟创力制造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与之订立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于2014年11月2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及协议书无效，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即使李油清当时应聘的只是一般普工，伟创力制造公司没有举证证明所录用岗位对员工年龄或者其他方面有特殊要求，但是李油清以妹妹李桂青的姓名及身份证件等信息入职的行为还是导致伟创力制造公司订立合同时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即签订劳动合同的主体是伟创力制造公司和李桂青，伟创力制造公司为之购买社会保险的也是李桂青。至于李油清上诉主张伟创力制造公司明知李油清的真实身份而继续留用和继续签订劳动合同等，并没有提供有效的证据予以佐证，其一审时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亦不能证明伟创力制造公司在继续留用和继续签订劳动合同时知晓李油清的真实身份信息，本院对于李油清的上述上诉主张，不予采信。
二、关于李油清与伟创力制造公司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可见，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对于劳动者已付出的劳动，用人单位只需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支付相应的劳动报酬即可。事实劳动关系主要是指用人单位没有与劳动者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但双方仍存在管理和被管理的实际用工的事实。事实劳动关系亦是法律所保护的合法的劳动关系，只是双方没有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而已。虽然李油清实际上为伟创力制造公司提供了劳动，但是由于李油清故意冒用妹妹李桂青的姓名及身份证件等信息，致使伟创力制造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与之签订劳动合同及协议书而导致双方劳动合同的无效，即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自始至终是无效的。一审判决认定伟创力制造公司自用工之日起即与李油清建立了事实劳动关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伟创力制造公司关于此节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李油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上诉人伟创力制造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8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83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驳回上诉人李油清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人民币5元，反诉受理费人民币5元，由李油清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元，由李油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庆锋
代理审判员 艾欣欣
代理审判员 唐育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宝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