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四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永新。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云学，系张永新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淑芳。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子健，系张淑芳之子。
法定代理人：张淑芳。
四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李向阳，山东威海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单华强，男，汉族，1974年10月12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于喜乐。
委托代理人：柳清霞，山东黄公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瑞艳，山东黄公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喜乐因与上诉人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海上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2）青海法海事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于喜乐及其委托代理人郭瑞艳、柳清霞，上诉人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的委托代理人李向阳、单华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0月12日，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以下简称张永新等四人）在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9月24日9时许，其亲属张华涛在于喜乐所属的“鲁乳渔64596号”渔船出海作业时不幸落水身亡，请求判令于喜乐赔偿张华涛的死亡赔偿金人民币455840元、丧葬费19057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7138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656297元，诉讼费用由于喜乐承担。2013年5月11日，张永新等四人又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要求于喜乐赔偿912893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9月24日上午9时左右，“鲁乳渔64596号”渔船（90马力）在距离威海乳山口镇渔港码头约50海里的94-6海区由北向南拖网作业。船上共有六人，一名船长五名船员，于喜乐在该船的舵楼里开船，刘信光在舵楼前边捡鱼货，宫本祝受伤在船舱休息，张海涛、于海军、胡吉虎在该船的尾部下网。张华涛身穿救生衣站在船尾右侧下网，于海军站在船尾左侧与张华涛背对背下网，胡吉虎在张华涛前面扔网。当船上重达二三百斤的分水板随网下入海中进行捕捞时，胡吉虎听见后面张华涛喊“哎呀”，胡吉虎转头一看，看见绑在分水板上的下网小绳缠在了张华涛的小腿上，把张华涛往海里拽，没等胡吉虎反应过来，张华涛就被拽到海里去了，胡吉虎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招呼“快倒车”，于海军听到胡吉虎的喊声，回头看，张华涛已经不在船上了，于海军和胡吉虎一起招呼于喜乐“快倒车”。于喜乐当时尽管没有听清呼喊的内容，但马上意识到有事了，就赶紧将船向后退了一会并把船停了。于喜乐从舵楼下来后，于海军和胡吉虎向于喜乐报告张华涛掉海里了。于喜乐组织船员赶紧向上绞上网的绳子，一会就看到张华涛从海里浮上来，但绳子仍然缠在张华涛的腿上扣没解开，于喜乐连忙跳到海里抓着张华涛向上拉，船上的船员也一起用力将张华涛和于喜乐拉上了船。船上的人轮流给张华涛实施抢救，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没有救活。于喜乐将张华涛放在船前边抓紧返航，等海上有手机信号后，于喜乐报了警，大约晚上6时许船靠岸。山东省乳山口边防派出所第一时间对事故经过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
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分别为张华涛的父、母、妻、子，张华涛和张子健（2005年出生，2012年张华涛死亡时7周岁）均为非农业家庭户口。事发船舶“鲁乳渔4569号”渔船，木质、吨位40，马力90，建造时间2003年6月，船主为于喜乐。
审理中，张永新等四人将原来计算诉讼请求金额依据的相关统计数据变更为2012年青岛市公布的相关统计数据作为计算标准，金额由原来的656297元最终变更为912893元。
于喜乐提供的证人胡吉虎和于海军出庭作证其看到张华涛落海前用脚拨弄下网小绳导致事故发生。张华涛有出海船民证，但无船员证件，于喜乐无船长证书。
原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依法可以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张华涛是在为于喜乐海上作业过程被下网小绳拖到海里淹死的，于喜乐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张华涛无船员相关证书，不能证明其出海前经过了专业培训，违反了山东省渔业安全生产操作规程第2.2条规定的不满150千瓦的渔船船员须经相应的专业训练，并取得基础训练合格证书的规定，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应自行承担10%的赔偿责任；于喜乐提供的于海军和胡吉虎的证人证言与公安机关对上述两证人的询问笔录就同一事实的陈述前后矛盾，依据证据规则的有关规定，对两证人证言对上述事实的出庭陈述，不予采信，对于喜乐据此主张的张华涛应自行承担50%的责任，不予支持；本案受诉地法院所在地为青岛市，张永新等四人主张应按青岛市的相关统计数额作为计算标准，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张永新等四人提供的张华涛和其子张子健的户口簿记载均为非农业户口，对于喜乐主张的张华涛的死亡证明显示其是农村居民，张永新等四人已经提供了公安部关于办理公民户口和居民身份证件工作中住址项目填写规范的规定等证据作出了合理解释，故对张永新等四人主张张华涛的死亡赔偿金以及其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按城镇居民标准得到赔偿，予以支持；张永新等四人仅以年龄为由主张的张永新、于云学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与法律规定的被扶养人是指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不符，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张永新等四人主张的丧葬费，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张永新等四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鉴于张华涛中年过世导致其父母老年丧子，儿子幼年丧父，妻子丧夫，给整个家庭带来的痛苦不言而喻，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金额合理，应予以支持。综上，张永新等四人的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42900元（32145元×20年）、张子健的生活费为112150元（20391元×11年÷2）、丧葬费18699.5元（37399元÷2）、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以及自行承担10%的责任，合计为705374.5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法应并入死亡赔偿金中。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有关规定，在船舶上发生的人身伤亡引起的赔偿请求，责任人依法可以限制赔偿责任，但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责任人无权依法限制赔偿责任。本案中，于喜乐作为事发船舶的船东兼船长，未取得船长职务证书，驾驶船舶带领船员出海作业违反了《山东省海洋渔业安全生产管理规定》第八条规定的渔业船舶船长必须持有合格职务证书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的未取得驾驶证驾驶机动船舶属于违法行为，对于喜乐主张的限制赔偿责任，不予支持。
综上，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七条、二百零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十一条、十七条、十八条、二十七条、二十八条、二十九条、三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于喜乐赔偿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的近亲属张华涛的死亡赔偿金679545元、丧葬费16829.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9000元，合计人民币705374.55元。上述款项，于喜乐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98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760元，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负担5000.20元，于喜乐负担16739.80元。
张永新等四人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张华涛对于事故的发生没有重大过失，不应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责任，原审判决张华涛承担10%的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于云学已70周岁，丧失劳动能力显而易见，也没有其它生活来源，于喜乐主张于云学有其它生活来源应举证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于喜乐赔偿912893元，庭审中又将赔偿数额变更为858516元。
于喜乐辩称：张华涛在操作过程中用脚“拨”、“踢”小绳，违规操作是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应承担不少于40%的责任。张永新等四人没提供证据证明于云学无劳动能力又无其它生活来源，于云学作为乳山海宇水产食品有限公司职工，应有退休金。
于喜乐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第一、张华涛在放小绳过程中，用脚“拨”、“踢”小绳行为是造成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其应当承担不低于40%责任。第二、张华涛的损害赔偿数额应按2011年山东省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张永新等四人及张华涛生活在农村，以渔业生产为主要收入来源，且受诉法院为山东威海，因此，原审法院适用青岛城镇居民标准作为计算赔偿依据是错误的。2012年已完成法庭辩论，根据法律规定应以辩论终结时上一年度的标准进行计算，即应按2011年的标准进行计算。第三、于喜乐应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于喜乐有多年驾驶经验，张华涛死亡并非于喜乐明知可能而轻率地作为或不作为造成的，更不是故意造成的，而是由于张华涛没有安全操作导致，原审法院认为于喜乐不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不符合本案实际。第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35条的规定。请求改判张华涛承担不低于40%的责任，并按2011年的山东省农村标准进行计算；改判于喜乐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上诉费用由张永新等四人承担。
张永新等四人辩称：张华涛在本次事故中没有重大过失，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原审法院作为受诉法院在青岛，应适用青岛市的标准计算赔偿数额。于喜乐没有船长证，属于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的作为或不作为的情形，不应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本院审理查明：于喜乐二审中提供了自己制作的录像及两张照片，证明张华涛事发时所处的位置及小绳的放置情况。录像及照片系事发后于喜乐于2014年制作的，并非事发当时的原始状态，不属于原始证据，对该两份证据不予采信。于喜乐还提供了渔业船舶职务船员证书，该证书载明于喜乐为驾长，等级未满30吨，签发日期为2003年7月1日，有效期至2008年6月30日，用以证明于喜乐驾驶技艺良好，在本次事故中不存在重大过失。于喜乐提供的船员证书有效期至2008年6月30日，且驾驶船舶为未满30吨的渔业船舶，该证据不能证明在事发时于喜乐有驾驶40吨渔业船舶的资质，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另查明，原审法院审理本案经过五次开庭，最后一次法庭辩论发生在2013年5月9日。
本院查明其它事实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张华涛在本次事故中的责任比例如何确定；二、赔偿数额的计算标准如何确定；三、于喜乐是否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张华涛系于喜乐的雇员，在于喜乐所属的“鲁乳渔64596号”渔船上工作，双方之间建立了雇佣关系。张华涛系成年人知悉海上作业的危险性，在操作过程中应注意对自身的安全防护，并且在事故发生时张华涛并没有取得相关作业证书，也未经过相关专业培训，其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过错，原审判决张华涛自行承担10%的责任并无不当。于喜乐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理由如下：于喜乐作为雇主又是直接驾驶渔船作业的人员，在未取得相关驾驶资格的情况下雇佣船员驾船出海作业，违反了安全生产管理的相关规定；于喜乐雇佣不具备相应作业资质的船员出海作业，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对船员进行了安全培训；于喜乐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采取了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综上，原审法院判决于喜乐与张华涛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于喜乐主张张华涛应承担不低于40%的责任及张永新等四人主张张华涛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案是海上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受诉法院为青岛海事法院，青岛海事法院的驻地在青岛市，威海法庭只是青岛海事法院的派出机构，因此，对于张华涛人身死亡的赔偿标准应按受诉地法院的标准进行计算，即应适用青岛市的标准计算。张华涛及其子张子健为非农业户口，虽然张华涛从事渔业生产工作，但张华涛死亡赔偿及张子健作为被扶养人的生活费计算标准仍应按城镇居民的标准进行计算。原审法院审理本案经过五次开庭，最后一次法庭辩论发生在2013年5月份，原审法院以最后一次法庭辩论终结为依据适用2012年的赔偿标准，并无不当。于喜乐主张应适用2011年山东省农村居民的标准计算赔偿数额的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于云学虽年满70周岁，但其是否丧失劳动能力及丧失生活来源，张永新等四人并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于云学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据不足，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十一章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中第208条规定：“本章规定不适用于下列各项：……（五）、船舶所有人或者求助人的受雇人提出的赔偿请求，根据调整劳务合同的法律，船舶所有人或者求助人对该类赔偿请求无权限制赔偿责任，……”。于喜乐系“鲁乳渔64596号”渔船的船舶所有人，张华涛是其雇佣人员，故张华涛死亡后其亲属向于喜乐提出的赔偿请求应适用该条的规定，根据上述规定，于喜乐无权限制赔偿责任。于喜乐未取得驾驶船舶的驾驶证，在没有资质的情况下驾船出海作业属于违法行为，原审法院认为于喜乐的行为属于责任人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的作为或者不作为而引起的事故，不享受赔偿责任限制，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应当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382元，由于喜乐负担12568元，由张永新、于云学、张淑芳、张子健负担18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洁
审 判 员 赵童
代理审判员 王磊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