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宿中商终字第001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林峰。
委托代理人徐守波，江苏常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怀锦，江苏常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泗洪县恒盛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泗洪县工业园区西湖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邢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邢飞，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李保华，江苏可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林峰因与被上诉人泗洪县恒盛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盛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2014）洪商初字第005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30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对本案进行公开听证。上诉人李林峰的委托代理人刘怀锦，被上诉人恒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邢飞、李保华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盛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1月1日，恒盛公司与李林峰签订出租车承包经营合同，李林峰承包经营恒盛公司所有的苏N×××××出租车，并约定合同承包期限为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在合同中对于经营方式、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违约责任做出了明确约定。现由于该车辆在李林峰承包期间的2012年11月28日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恒盛公司赔偿损失157487.95元。因双方对于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李林峰支付恒盛公司垫付的赔偿款157487.95元。
李林峰一审辩称：1、恒盛公司的追偿权源于2012年11月28日涉案车辆发生的交通事故，该起事故中，驾驶员是该车的二驾徐闯而不是李林峰。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刘闯依法向法院起诉，法院在2014年3月7日作出（2013）洪民初字第2289号判决，判决涉案车辆的车主即恒盛公司和二驾徐闯赔偿受害人各项损失246741.95元，该判决书已经生效并执行完毕。该判决书证实李林峰不应该向事故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李林峰也不是事故的制造者。如果恒盛公司依据该判决书判决结果第二项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也仅是代徐闯赔偿而不是代李林峰赔偿，因此，恒盛公司据此判决书行使追偿权属于起诉对象错误，没有合法依据。2、本案恒盛公司与李林峰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虽然双方之间签订的是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但是涉案车辆属于恒盛公司所有并且恒盛公司应当对该车能够正常运行而履行交付保险等责任。在该合同第六条第5、12、13项，第七条的1、6、7、12、13、14项以及补充协议的第九条等内容能够证实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虽然合同上体现的是承包关系，但这仅是双方约定的一种工作方式，李林峰驾驶该车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如果因为驾驶该车发生交通事故，应由恒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即使事故发生的原因由李林峰所聘用的二驾发生，且根据恒盛公司的陈述，李林峰愿意承担相关的经济损失，那么由于双方之间存在的是劳动合同关系，李林峰也只应承担其中的30%，而事实上李林峰截至目前已经支付的相关费用远远超过了30%的范围，仅从这点讲，恒盛公司就其损失向李林峰追偿，也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驳回恒盛公司的诉讼请求。
李林峰一审反诉称：恒盛公司强行扣除李林峰51954元用于抵偿其所谓赔偿事故损失，其扣除依据不合法。其中承包金46704元，李林峰交付给恒盛公司后，恒盛公司就不再履行双方之间签订的2014年度承包经营合同，致使李林峰在涉案的交通事故中承担了不该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同时也使李林峰不能继续履行合同，造成收入的减少。恒盛公司强行扣除该51954元用于抵偿其所谓事故赔偿损失没有合法依据，应该予以返还。故请求判令恒盛公司退还扣除李林峰的2014年度承包金等费用46704元以及2013年度政府油补费用5250元，合计51954元。
恒盛公司一审反诉辩称：李林峰反诉请求数额51954元已在恒盛公司诉讼请求中扣除，请求驳回李林峰的反诉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2年1月1日，恒盛公司（甲方）与李林峰（乙方）签订《泗洪县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甲方将其所有的牌照号为苏N×××××出租车承包给乙方经营。合同期限为2012年1月1日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每天承包费为127元，合计46355元，于2011年12月15日前足额缴纳。其中车辆费用条款约定乙方应承担费用为甲方承担费用以外的经营成本费用，主要包括：燃油费（税）、修理、票证……交通事故处理（如：医疗、护理、赔偿、抚恤押金支出等）。关于乙方权利义务约定，有权根据本合同约定从事客运出租车营运，并享有扣除营运成本和缴纳承包费收益后的收益权，有权要求甲方依本合同的约定提供相应的服务。当日双方又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乙方经营过程中，如发生交通事故时，根据事故责任，由保险公司赔偿，赔偿剩余部分由乙方承担赔偿。还约定，乙方聘请的二驾人员和甲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切后果责任全部由乙方承担与甲方无关。上述合同签订后，李林峰即开始从事该车辆运营。并聘用徐闯为该车二驾。
2012年11月28日20时50分许，李林峰聘用的驾驶员徐闯驾驶苏N×××××小型轿车沿界重线由南向北行驶至13KM＋500m处，因天黑无路灯照明，开远光灯，在发现前方三辆电动车并排行驶时，从最左面一辆电动车左侧超车时，遇相对方向由刘闯驾驶的无牌二轮摩托车，致使刘闯受伤，经交警部门认定，该起事故责任无法查清。刘闯伤后即被送入泗洪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后转入宿迁市人民医院、南京仁恒医院住院治疗，伤情经诊断为：重度颅脑损伤，原发性脑干损伤，弥漫性轴索损伤等。因该案赔偿问题，经泗洪县人民法院（2013）洪民初字第2289号判决书判决确认“一、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中心支公司分别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刘闯各项损失310000元（520000-210000）；二、泗洪县恒盛客运有限公司、徐闯赔偿刘闯各项损失246741.95元。”此后该案经泗洪县人民法院执行，恒盛公司于2014年5月16日履行上述义务。并在与李林峰终止合同关系后，将李林峰交纳的2014年承包金等款项结算后合计46704元、应得油补费用5250元扣留冲抵上述履行款。另在上述事故处理及案件审理过程中，李林峰（徐闯）赔付受害人43500元，并在执行过程中交纳保证金40000元，扣除上述款项，余款154787.95元连同恒盛公司支付的执行费2700元合计157487.95元，恒盛公司认为应当由李林峰承担，其向李林峰索要未果，因而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
恒盛公司与李林峰签订的《泗洪县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及其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合同内容中非涉及第三人利益部分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根据该合同确认，恒盛公司与李林峰应为平等的民事主体，双方作为平等的民事法律主体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根据合同约定“乙方经营过程中，如发生交通事故时，根据事故责任，由保险公司赔偿，赔偿剩余部分由乙方承担赔偿。”该约定符合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拘束力。恒盛公司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虽然生效判决判令由恒盛公司与驾驶人徐闯承担共同赔偿责任，但恒盛公司在按照法律规定承担了赔偿责任后并不影响其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向合同相对人李林峰追偿。据此，对李林峰答辩认为追偿主体错误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李林峰答辩认为其与恒盛公司系劳动合同关系，恒盛公司不享有追偿权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事实，李林峰与恒盛公司之间从未签订过劳动合同，如前所述，双方之间系基于《泗洪县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建立的法律关系，虽然该合同在制度管理上作出了相应规范，但该规范并不能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以及双方合同为劳动合同性质。恒盛公司与李林峰之间不成立劳动合同关系，对其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关于恒盛公司要求李林峰向其支付赔偿款154787.95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恒盛公司支付的2700元执行费，因该费用是其未履行生效判决而额外支出的费用，其将款项作为李林峰应付款项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李林峰的反诉请求，虽然双方在终止合同后恒盛公司具有返还承包金等费用义务，但因根据合同约定，李林峰应给付恒盛公司在交通事故中所承担款项，故双方互负债务，且均为金钱给付之债，恒盛公司主张其在主张权利时已抵销债务，符合法律规定，故恒盛公司在债务抵销后不再负有返还李林峰相应款项义务，故对李林峰的反诉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九十一条、第九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李林峰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恒盛公司154787.95元。二、驳回李林峰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346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99元，由李林峰负担。
李林峰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部分不持异议，但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的反诉请求，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本诉请求。理由如下：1、案涉承包合同约定的交通事故责任由李林峰承担的条款是无效条款。因此，原审判决关于“恒盛公司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虽然生效判决判令由恒盛公司与驾驶人徐闯承担共同赔偿责任，但恒盛公司在按照法律规定承担了赔偿责任后并不影响其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向合同相对人李林峰追偿”是错误的。2、上诉人及二驾徐闯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应当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庭（2006）行他字第17号答复。
被上诉人恒盛公司二审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理由如下：1、本案中恒盛公司与李林峰签订的承包合同和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是真实、合法、有效的，不存在无效情形。恒盛公司根据合同约定，承担责任后向李林峰追偿符合规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和理由。2、（2006）行他字第17号答复对本案不适用。首先，本案是商事案件，不是确认劳动关系案件，认定事实劳动关系前置程序是由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来认定，法庭没有这个职权，且诉讼时效早已超过一年。其次，（2006）行他字第17号答复是行政庭对是否是工伤进行答复，而不是对是否是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是否是事实劳动关系应该由民事庭来答复。再次，该答复是对个案的批复，不具有普遍适用性。最后，上诉人曲解答复意见，该答复内容是：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在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在车辆运营中伤亡的，应当适用《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认定是否构成工伤。据此，上述答复适用存在两个条件，首先要个人购买车辆挂靠经营，而本案中不存在李林峰购买车辆挂靠恒盛公司经营的情形；其次，案涉补充协议明确约定李林峰聘请的二驾与恒盛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因此，两个条件均不满足，本案不适用该答复。况且，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在2013年的民一他字第16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中明确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宜认定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也应按照新答复执行。3、由于徐闯是李林峰聘用的，李林峰与徐闯之间形成雇佣关系，根据侵权法规定和案涉补充协议的约定，由于徐闯造成他人损害的，应由李林峰承担责任，恒盛公司向李林峰追偿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上诉人李林峰与被上诉人恒盛公司之间是何种法律关系。2、双方签订的案涉承包经营合同和补充协议中对于交通事故责任承担条款的约定是否有效。3、被上诉人恒盛公司向上诉人李林峰追偿案涉赔偿款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上诉人李林峰与被上诉人恒盛公司之间形成出租车承包经营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合同关系。
理由如下：第一，李林峰与恒盛公司之间未签订过劳动合同，双方之间系基于《泗洪县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建立的法律关系，虽然该合同在制度管理上作出了相应规范，但该规范并不能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或者双方合同为劳动合同性质。
第二，本案不适用（2006）行他字第17号答复。该答复是《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车辆挂靠其他单位经营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工作中伤亡能否认定为工伤问题的答复》，该答复内容为：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在车辆运营中伤亡的，应当适用《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认定是否构成工伤。据此，该答复是针对个人购买的挂靠车辆，解答的是工伤认定问题。而本案李林峰与恒盛公司之间不是挂靠关系，是承包经营关系，因此不适用该答复，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双方签订的案涉承包经营合同和补充协议中对于交通事故责任承担条款的约定有效。
理由如下：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李林峰与恒盛公司在《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补充协议》第五条约定：“乙方（李林峰）经营过程中，如发生交通事故时，根据事故责任，由保险公司赔偿，赔偿剩余部分由乙方承担赔偿”。关于该条款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案涉《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补充协议》并不存在上述情形，因此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合同中免责条款的无效情形为：（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本案中，不存在李林峰人身伤害或者因恒盛公司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李林峰财产损失的情形，因此《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补充协议》第五条的约定有效。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恒盛公司向李林峰追偿案涉赔偿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第二个争议焦点，李林峰与恒盛公司签订的《泗洪县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及《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案涉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依据（2013）洪民初字第2289号生效判决，恒盛公司应与李林峰聘用的二驾徐闯承担共同赔偿责任，恒盛公司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根据其与李林峰的合同约定，“乙方经营过程中，如发生交通事故时，根据事故责任，由保险公司赔偿，赔偿剩余部分由乙方承担赔偿”，其有权利向合同相对人李林峰进行追偿。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李林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468元，由上诉人李林峰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良军
代理审判员 张 熠
代理审判员 吴雪林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晓青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三条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
（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
（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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