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9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亿鹏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西丽体育中心附属楼A座11C。
法定代表人赵纪祥，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少兵，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永松，住四川省渠县。
委托代理人付成刚，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亿鹏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鹏城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许永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西民初字第6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4月2日，原告作为乙方、被告作为甲方签订《合资购车合同》，关于购车条件，合同约定：“1、甲乙双方合资购买红岩金刚自卸车，每台车乙方支付合资费壹拾五万元，剩余购车费由甲方负责，合作期间甲方不再索要乙方任何费用，两年后自卸车归乙方所有。2、乙方共合资购买车辆壹台，合计支付总价壹拾五万元，车牌号为粤B×××××”；关于合作关系，合同约定：“…乙方支付合资费后车辆一切事物托管给甲方，甲方按每年捌万元固定收益给乙方。甲、乙双方互惠互利共同合作，合作期限为二年，自2013年4月2日至2015年4月2日止”；关于车辆购置的权属和条件，合同约定：“1、购置的车辆所有权前两年为甲、乙双方所有，两年后为乙方所有。2、甲、乙双方合资达成一致后，车辆上户、加车盖、买保险、聘司机、维修费、油费、剩余购车价和贷款利息以及事故处理等一切与车辆有关的费用和责任均由甲方负责”；关于车辆的管理，合同约定：“乙方不参与车辆运营管理和利润，合作期内不论甲方亏盈按年支付给乙方固定收益，年收益支付计算方式，如：甲、乙双方合资购买车辆于2013年6月30日到货，则2014年6月30日（车辆到位之日）收益8万元。（具体时间按车辆到位抓阄抽车牌号日期开始计算）”。截至2013年8月10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购车款68870元，其他款项75379元，合计144249元；截至庭审之日，被告支付原告125000元作为收益回报。诉讼过程中，原告为证明其主张，向法院提交了合资购车合同，证明双方合资购车的事实，合同约定二年之后车牌号为粤B×××××的车辆所有权属于原告。被告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原告的主张，理由为：1、该合同名为“合资购车合同”，但实为借款合同；2、该合同仅仅证明双方有合作意向，原告并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已经支付了购车款；3、车牌号为粤B×××××的车辆登记在被告名下，是被告的资产，与原告无关。为支持其抗辩主张，被告当庭向法院提交了涉案车辆信息，证明粤B×××××号车辆登记在被告名下，登记日期为2013年3月22日，即被告拥有该车辆是在双方签订合同之前。原告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针对被告的答辩意见，原告当庭提交《许永松粤B×××××购车款支付明细》及相关收款收据，证明双方有其他款项纠纷，所以收款收据不足15万元。被告认为该付款证明不能证明原告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
原告于2015年4月29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被告向原告交付粤B×××××号红岩金刚自卸车（价值15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原审庭审中，原告请求被告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其购车款或者将车辆交付给原告。
原审认为，原、被告双方关于粤B×××××号车的款项往来有《许永松粤B×××××购车款支付明细》及相关收款收据为凭，原告已向被告支付144249元购车款，被告亦支付原告125000元收益回报，上述款项的往来是基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资购车合同》，并非因平等主体之间借贷关系而产生的债务，且双方当事人均无借贷上述款项的合意，不符合借款合同法律关系的特征，故被告认为本案名为“合资购车合同”，实为借款合同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原、被告签订的合资购车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原告已依约向被告支付144249元购车款，尚欠5751元未支付，原告虽未足额支付购车款，但被告亦未向其足额支付利益回报，而且，双方合作期限已满，且被告并未要求原告支付剩余购车款，同时，原、被告存在其他资金往来，依据原告支付款项所占应付购车款的比例，足以认定原告已依约履行义务。现被告亦应依约向原告交付涉案车辆。原告主张被告应向其交付粤B×××××号自卸车，法院予以支持。至于被告认为原告未依约足额支付购车款项的主张，本案不予处理，被告可另循途径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深圳市亿鹏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粤B×××××号红岩金刚自卸车交付原告许永松。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元、保全费1270元，共计2920元，由被告负担。该款原告已预缴，被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原告，法院不另作收退。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亿鹏城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关于车辆的事实没有查明。车辆粤B×××××是由上诉人购买的，同期购买的还有其他几十辆，而非被上诉人购买的。同期购买车辆所有购车款均由上诉人支付的。上诉人公司所有车辆（包括粤B×××××）的按揭贷款都由上诉人支付的。粤B×××××车辆登记在上诉人公司名下，由上诉人占有、使用、支配、收益。粤B×××××是上诉人公司名下的固定资产。2、被上诉人没有支付购车款。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支付购车款68870元，其他款项75379元，合计144249元，是错误的。关于购车款项68870元，没有证据证明其给付上诉人，被上诉人自己单方出具的付款明细不能证明其付款成立。一审认定的其他款项更是无稽之谈，被上诉人提交的付款凭证仅是些车票等，与支付车款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毫无关联性。上诉人给付的款项并非收益。结合被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上诉人给付的款项是运费等，完全不能证明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合同适用哪一类法律关系不仅根据合同名称而定，更要根据合同内容来定。合伙关系按照合伙原则，合伙人应共同投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本案名为《合资购车合同》，但其约定：被上诉人仅提供资金，车辆上户、加车盖、买保险、聘司机、维修费、油费、剩余购车价和贷款利息以及事故处理等一切与车辆有关的费用和责任均由上诉人负责；被上诉人不参与车辆运营管理和利润。同时约定：不论上诉人盈亏，按年支付被上诉人固定收益8万元。本案是合伙为名，行借贷之实，名义上是双方合作投资车辆运输，实际上，双方并不共同经营，亦不共担风险，不符合合作的基本特征。被上诉人仅投入资金且无任何风险，并享有绝对的固定的无条件的高额回报，符合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因此，一审基于合同，加上资金往来，据此认定本案为合作关系，而不是借贷关系是错误的。本案完全符合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应认定为借贷关系。2、车辆权属不因约定而改变。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及《物权法》的规定，机动车登记具有物权登记的法律属性。本案中，粤B×××××车辆由上诉人出资购买，登记在上诉人名下，是上诉人资产，被上诉人仅凭一纸合同，且不论合同内容如何，也不管合同是否履行，就取得车辆的所有权，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三、即使合资合同成立，条款也因显失公平而无效。即使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全部有效，一审判决将导致极不公平。被上诉人仅支付不到7万元，却收到超过12万元的回报，在没有其他任何付出的情况下，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又通过法院可以收到一辆重型卡车所有权的回报。试问，比高利贷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天下还有比这更高回报的投资项目吗？四、实务中其他类似案例均认定为借贷关系。1、上诉人另有一宗因《合资购车合同》的案件已由南山区法院判决，该判决认定合同虽名为合作关系，实际亦为借贷法律关系。几乎完全一致的两份合同纠纷，同一家法院，结果却是完全不同的判决。2、实务中发生的其他类似以投资合作为名、但不参与管理经营、不论盈亏，均收取固定回报的案例，各地各级法院均认定为借贷法律关系。综上，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许永松答辩称：深圳市交委会从2013年开始所有的泥头车都不准由个人进行经营，要全部挂靠在单位经营，而且泥头车除了交警部门颁发的车牌之外，还要市交委颁发从事泥头车运营另外一块牌照，该牌照上面注明了每台车的登记单位，从这点可以看出深圳市规定个人不能拥有泥头车。由于上诉人当时买车的时候也欠车辆单位的款项，所以要求被上诉人投资给其归还车辆制造单位拖欠的购车款，而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合资购销合同》。合同约定很明确，两年之前所有的运营收益、管理全部由上诉人来进行，合作期满之后该车的所有权归上诉人所有。因为泥头车在购买回来两年内不需要维修，再者因为每台泥头车每个月纯利在6至7万元，因为上诉人见有利可图，而且也把车完全购买回来了，所以两年期间分给了被上诉人每年8万元的纯利润，现合作期已经期满，但上诉人以该车已经被法院查封为由，不予交付给被上诉人。从双方所签订的《合资购销合同》来看，双方并不是借款合同关系，在签订合同当时，双方也没有借贷合意，上诉人认为该合同为借贷合同是明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上诉人主张其已交付上诉人购车款，提供了上诉人于2013年3月4日、2013年4月6日向被上诉人出具的《收款收据》，金额分别为人民币40000元和人民币28870元，用途均为购车订金，该《收款收据》上均有上诉人单位盖章；以及日期为2013年7月14日的《许永松粤B×××××购车款支付明细》，内容为：“合资购车款150000元，实际支付如下：实付款68870元+16000元（白石路外运费64车×250元）+7500元（香蜜湖外运费25车×300元）+30000元（4月至7月14日司机工资）+2879元（车险费）=125249元，还需支付150000元-125249元=24751元”，该明细有许永松和王成岩签名并按手印。此外该明细中还记载：“7月24日交王工收据10000元，发票6000元，8月10日交发票3000元，高会计”，但该处无任何人签名。被上诉人称王成岩在上诉人处管工程的；上诉人称王成岩在其处投资购车。另深圳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于2016年7月13日出具的上诉人单位的社保缴交明细表中显示：2013年7月，该司为王成岩王子和购买社保。
上诉人主张其及公司指定人员王子和、孙永科汇给被上诉人各类款项，包括但不限于油费等共人民币140000元。其中：1、2014年1月30日上诉人汇款10000元（用途运输）；2、2014年6月21日王子和汇款10000元；3、2014年7月7日孙永科汇款20000元（用途支付购车款）；4、2014年8月11日上诉人汇款50000元（用途车款）；5、2014年9月19日上诉人汇款10000元（用途车款）；6、2014年10月13日上诉人汇款10000元（用途泥头车款）；7、2014年10月30日王子和汇款10000元；8、2015年1月7日孙永科汇款10000元（用途支付车款）。被上诉人确认只收到人民币125000元。
本案其余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已支付上诉人购车款人民币150000元以及上诉人应否向被上诉人交付粤B×××××号红岩金刚自卸车（价值人民币15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合伙的债务，由合伙人按照出资比例或者协议的约定，以各自的财产承担清偿责任”。本案中，鉴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资购车合同》中约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合资购车款人民币150000元（车牌号为粤B×××××），上诉人按每年人民币80000元固定收益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不参与车辆运营管理和利润，合作期内不论上诉人亏盈按年支付给被上诉人固定收益，合作期为二年”，故此条款的约定不符合合伙关系的法律特征。对此，上诉人主张本案性质名为合伙，实为借贷关系的理由成立，故原审认定上诉人将粤B×××××号红岩金刚自卸车交付被上诉人，处理错误，本院予以调整。对此，上诉人该上诉主张，本院予以采纳。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资购车合同》、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的《收款收据》、《许永松粤B×××××购车款支付明细》、深圳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的社保缴交明细表以及上诉人直接以“用途为车款”汇给被上诉人款项的事实，本院认定被上诉人已付上诉人购车款人民币125249元，原审对此认定为人民币144249元有误，本院予以调整。对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未支付购车款，未有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纳。据此，在《合资购车合同》期限届满后，上诉人应返还被上诉人购车款人民币125249元。至于利息，由于上诉人转给被上诉人的“车款”金额，已超出了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部分，视为双方自愿行为，本院不作处理。
综上，上诉人关于不应将粤B×××××号红岩金刚自卸车交付被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其该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余上诉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五条、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西民初字第64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深圳市亿鹏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许永松返还购车款人民币125249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许永松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1270元，共计2920元，由上诉人负担2438元，被上诉人负担4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300元，由上诉人负担2755元，被上诉人负担545元（一审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均由被上诉人预交，二审受理费由上诉人预交，法院均不予退回；上诉人仍应负担的1893元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径付被上诉人）。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杰 晖
审判员 李 小 丽
审判员 唐 国 林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三日
书记员 聂玮（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