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55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侨实业发展（杭州）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江干区德胜东路3678号中国四季青服装交易中心6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790932063P。
法定代表人：姜际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根，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雪峰，男，1977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代理人：庞越、王旭山，浙江丰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侨实业发展（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雪峰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4民初38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中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黄雪峰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关于《预定表》法律地位问题。黄雪峰请求解除的《预定表》与请求退还30万元预付款无因果关系。若《预定表》等同于协议书或合同书的话，那么，2007年12月11日，黄雪峰与中侨公司不仅签订了《预定表》，还签订了《至尊钻石卡申请表》以及《VIP商户入驻表》。且只有《至尊钻石卡申请表》才约定了具体的22+8=30万元的金额。而且，三个“表”中对被申请人应付的款项性质也不一致。中侨公司收到黄雪峰支付的30万元款项后，开具的却是“预收意向金”。因此，《预定表》、《至尊钻石卡申请表》及《VIP商户入驻表》共同组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协议书，若仅仅解除《预定表》，进而推断出未超过诉讼时效、黄雪峰有权请求退还30万元预付款的结论显然过于牵强。
二、本案诉争对象并非借款。一审判决将意向预收款臆断为双方对于退还意向预收款的时间并无约定，黄雪峰现起诉主张予以返还，未超过诉讼时效。前述三表中的《至尊钻石卡申请表》已经清楚的记载了若黄雪峰违约的法律后果，并非判决书所认定的并无约定。本案并非民间借贷纠纷，对本案的认定不能参照民间借贷纠纷的处理方式，黄雪峰主张退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中侨公司开发建设的杭州国际服装城于2008年8月份试营业，并于同年10月21日正式开业。当年的《都市快报》、《钱江晚报》、《杭州日报》、《服装时报》、《中国杭州政府信息公开网》及《土豆网》等媒体均做了公开报道，杭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出席开业典礼并发表了讲话。黄雪峰作为杭州经营服装行业的人士，肯定知道或应当知道此前自己预订过的市场已经于2008年10月份正式开业，无论何原因未能与中侨公司签订商铺租赁经营合同，都应当在法律规定的时效期间向中侨公司协商解除相关协议，并协商退还预付的款项。但是，自中侨公司2008年10月份开业至2015年12月份期间，黄雪峰从未向中侨公司协商、主张过30万元预付款项的退还事宜。《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三、关于中侨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五，即黄雪峰的《预定表》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仅对中侨提交的证据五进行了主观分析，并未对其真实性进行认定，且在主观分析的情况下，认为中侨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条款已得到了黄雪峰确认的情形下，对中侨公司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首先，一审法官仅依据表面现象对该证据材料进行分析难免主观臆断；其次，主审法官将证据五定性为中侨公司的辩称有失公允，应当肯定地说，证据五是一份具有证明力的原件证据，判断该证据材料的真伪不应当仅仅从制表方法、填写何处及内容是否与标题相符等外观进行肉眼判定，而应当通过科学手段进行甄别。第三、同样，黄雪峰对中侨公司提交的证据二中手写的22和30字样也认为是中侨公司事后填写，但一审未予置评。第四、该条款通过黄雪峰的签名得以确认，无需再经过其他程序再次确认。主审法官在审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的过程中，不应当过渡倚重自由裁量权，只有在依法否定该项证据材料的真实性的基础上才能做出不予采信的认定。黄雪峰已经向法庭递交了《司法鉴定申请书》，最后为何搁置不得而知。第五、中侨公司在与黄雪峰签署合同文件、出具收款收据等一系列文件，均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了一份，但由于黄雪峰的原因，连交纳30万元的收款收据的原件都遗失了，最后反而无中生有地认为中侨公司事后添加，而且还要求该证据中的条款得到黄雪峰的确认后才能到法庭的采信，在中侨公司与黄雪峰抗辩过程中，凡是对自己的有利的证据，即使虚假的，也肯定予以认可，凡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材料，即使真实的也予以否定，这从黄雪峰的代理人的庭审言行中可见一斑。
黄雪峰辩称，一、《商位预定表》及中侨公司收取的意向预收款30万元与《VIP商户入驻表》、《至尊钻石卡申请表》没有法律上的关系。1.2007年12月11日黄雪峰委托应仁忠与中侨公司签订了《杭州国际服装城经营商位预定表》，双方书面约定了黄雪峰向中侨公司支付预付金，而不是支付适用定金罚则的定金，二者在法律性质上具有根本性的区别。《商位预定表》具有意向性质，且同年12月14日，中侨公司出具了收到意向预收款30万元的收据。从上可知，双方从未有关于定金性质的约定。2.《VIP商户入驻表》、《至尊钻石卡申请表》不是《商位预定表》的组成部分，仅仅是申请钻石卡和VIP所用，与商位的预定无关。签字时，上面没有任何定金数额，更没有“申请人应于2008年9月30日前到杭州国际服装城交费抽签，逾期视为放弃租赁权利，所付款项不予退还”的字样。
二、中侨公司伪造证据。1.中侨公司伪造了2007年12月11日的《VIP商户入驻表》中商铺定金22万元中“22”的手写内容，在这份表格中，入会费8万元系打印形成，在签字时，表格中定金22万元的“22”横线处是空表的，并无手写字样，是中侨公司事后填写伪造的。另外，如果当时写有定金22万元的字样，与当天签订的《商位预定表》中的“预付订金”字样相矛盾，更与同年12月14日出具的收据中“意向预收款”字样相矛盾。同一天的两份文书分别出现“预付订金”和“定金”字样，与常理不符，当天如果有“定金”字样，之后的第三天的收据中更不会出现“意向预收款”字样，这更与常理不符。退一万步讲，即使有“定金”字样，但是没有实际交付，也未生效，即使有“定金”字样，法律性质也被后面收据中“意向预收款”字样所改变。2.中侨公司伪造了2007年12月11日《至尊钻石卡申清表》中的“申请人应于2008年9月30日前到杭州国际服装城交费抽签，逾期视为放弃租赁权利，所付款项不予退还”的字样。首先，该字样出现在“申请人入驻国际服装城的要求”标题栏中，位置与常理不符，标题栏下对应有申请人的具体要求，并不需要在标题栏中手写添加内容，这种现象更与制表格式不符。其次，标题栏是“申请人入驻国际服装城的要求”的字样，内容应为黄雪峰对中侨公司提出的预定要求，但手写内容却是中侨公司对黄雪峰提出的要求，文不对题，明显违反常理。综上，中侨公司利用自己掌握原始资料的机会，手段巧妙地伪造、变造相关证据内容，但是事实不容更改，任何伪造变造的证据在法官和常理面前都会原形毕露。
三、黄雪峰的诉讼请求并不存在诉讼时效上的法律障碍。《商位预定表》中没有约定何时举行抽签活动，也没有约定何时签订租赁合同，更没有约定意向预收款何时退还，且目前案涉商铺所在市场已经变更经营模式，双方通过抽签方式确定承租商铺具体位置并签订租赁合同的约定事实上已无法履行，黄雪峰要求解除该预约合同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现合同解除后，黄雪峰可以请求恢复原状并要求退还意向款，并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问题。综上所述，《商位预定表》及中侨公司收取的意向预收款30万元与《VIP商户入驻表》、《至尊钻石卡申请表》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中侨公司伪造了《VIP商户入驻表》中定金22万元中“22”的手写内容，伪造了《至尊钻石卡申请表》中的“申请人应于2008年9月30日前到杭州国际服装城交费抽签，逾期视为放弃租赁权利，所付款项不予退还”的内容。预约合同事实上不能履行，黄雪峰在合同解除后要求中侨公司退还意向预收款30万元并不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雪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双方于2007年12月11日签订的预订表；二、中侨公司返还黄雪峰意向预收款3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2月11日，黄雪峰（乙方）委托应仁忠与中侨公司（甲方）签订了中国四季青服装交易中心杭州国际服装城经营商位预订表一份，载明，预订人姓名为黄雪峰，预订楼层及面积为第二层约120平方米、第四层约200平方米；预订人承诺按时向甲方全额支付预付订金，本表为租赁合同有效组成部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具体楼层及面积的确定，以甲方统一规划组织的抽签最终结果为准等。
同日，应仁忠还签署了VIP商户入驻表和至尊钻石卡申请表各一份。入驻表载明，商户姓名黄雪峰，已交定金入会费8万元，商铺定金22万元，合计30万元。黄雪峰主张手写的“22”和“30”字样系中侨公司事后填写。申请表基本资料栏填写的申请人姓名为黄雪峰；申请人入驻杭州国际服装城的要求栏空白处手写了“申请人应于2008年9月30日前到杭州国际服装城交费抽签，逾期视为放弃租赁权利，所付款项不予退还”字样。黄雪峰主张上述手写内容系中侨公司事后添加。
2007年12月14日，中侨公司向黄雪峰出具了收据一份，载明，交款人为黄雪峰，款项内容为意向预收款，金额为30万元，收款方式为电汇。
另查明，中侨公司于2008年9月6日组织商户进行了铺位抽签。黄雪峰未参加铺位抽签活动，于2015年12月委托律师与中侨公司商讨30万元的返还问题，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黄雪峰遂于2016年5月9日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黄雪峰委托应仁忠与中侨公司签订预订表、入驻表及申请表的事实清楚，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黄雪峰交纳30万元款项性质的问题，黄雪峰能否主张返还款项以及其主张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
关于30万元款项性质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双方于2007年12月11日签署的入驻表中有入会费8万元，商铺定金22万元的表述，但是此后中侨公司于2007年12月14日开具的收据明确了收取的款项内容为意向预收款，结合预订表中采用的措辞是预付订金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中侨公司辩称该款项为定金及入会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中侨公司辩称在申请表中双方已约定未按时交费抽签的，视为放弃租赁权利，所付款项不予退还。就该问题，黄雪峰主张申请表上关于交款抽签日期及违约责任的约定系中侨公司事后添加。一审法院认为，从申请表的格式来看，该栏目填写的内容应为黄雪峰对中侨公司提出的预订要求，但该手写内容所指向的却是中侨公司对黄雪峰提出的要求，内容与标题不符；况且该内容系填写在标题栏空白处，不符合制表方法；故在中侨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条款已得到了黄雪峰确认的情形下，一审法院对中侨公司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
关于黄雪峰能否主张返还款项，其主张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黄雪峰交纳意向预收款后，未参加抽签活动，且目前案涉商铺所在市场已经变更经营模式，故双方关于通过抽签方式确定承租商铺具体位置并签订租赁合同的约定事实上已无法履行，因此该预约合同应当予以解除。综合考虑合同的性质及履行情况，一审法院认为，该合同解除后，黄雪峰可以请求恢复原状退还意向预收款。因双方对于退还意向预收款的时间并无约定，黄雪峰现起诉主张予以返还，未超过诉讼时效，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黄雪峰与中侨公司于2007年12月11日签订的中国四季青服装交易中心杭州国际服装城经营商位预订表；二、中侨公司返还黄雪峰意向预收款3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由中侨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07年12月11日，黄雪峰委托应仁忠与中侨公司签订了《中国四季青服装交易中心杭州国际服装城经营商位预定表》，约定黄雪峰按时向中侨公司支付预付订金，具体楼层及面积的确定，以中侨公司统一规划组织的抽签最终结果为准等。后黄雪峰向中侨公司支付30万元，中侨公司向黄雪峰出具收据，收据载明款项内容为意向预收款。故原审法院认定案涉款项性质不属定金并无不当。黄雪峰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案涉预定表，一审期间中侨公司认为不需要继续履行，实际中铺位也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故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预定表并无不当，因该预约合同解除，黄雪峰主张返还预付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基于案涉预约合同系判决解除，黄雪峰据此主张返还预付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中侨公司相关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中侨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中侨实业发展（杭州）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文玲
审判员 张一文
审判员 盛 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赖雪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