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01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履义，男，1952年10月19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秀清，山西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瑾，山西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郝建中，男，1953年10月29日出生，住山西省太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丽红，山西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西聿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兴华苑清泉10号楼西侧。
法定代表人：张仁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春雷，北京哲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丹，北京哲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履义、上诉人郝建中因与被上诉人山西聿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聿田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51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范履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秀清、刘瑾，上诉人郝建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丽红；被上诉人聿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履义、郝建中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聿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适用的前提是公司无法清算。聿田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因范履义、郝建中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山西小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成公司）账册等文件灭失无法清算的事实。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聿田公司作为小成公司的债权人，在对小成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和未及时清算完全知晓的情况下，完全有权利向法院申请对小成公司进行强制清算；而一审法院却将举证责任强加给范履义、郝建中，要求范履义、郝建中承担聿田公司举证不能的不利结果，没有任何根据。聿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均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定侵权行为仍然持续，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债权人聿田公司主张小成公司股东范履义、郝建中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属于债权请求权，且不属于法定不适用诉讼时效的情形，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的规定。聿田公司在2013年1月23日收到债权凭证时，已经得知小成公司于2010年12月22日被吊销营业执照，故本案的诉讼时效最迟应当从聿田公司收到债权凭证即2013年1月23日起算。聿田公司于2016年3月9日提起诉讼，已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聿田公司与小成公司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后，单方面中止资金投入，导致合作项目流产，造成巨大损失，小成公司的股东独自承担了所有的损失。一审法院未考虑聿田公司的过错与本案的因果关系，也未从公平、诚实信用的高度对本案予以综合考量。
聿田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小成公司已经在事实上清算不能，范履义、郝建中未在法定期限内组成清算组，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小成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并未灭失，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对小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股东对债权人利益的侵害应该从股东未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账册灭失的情形出现时才起算诉讼时效，该侵权行为在性质上属于消极侵权，范履义、郝建中对聿田公司利益的侵害一直处于持续状态，聿田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范履义、郝建中提交的《项目合作协议书》和本案没有关系。聿田公司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聿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范履义、郝建中对小成公司因（2006）万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所负担之债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所负担之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中尚未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3月27日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人民法院作出（2006）万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判决内容是：“一、解除原告山西聿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被告山西小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山西小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原告山西聿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投资款160万元。”该判决还明确了“案件受理费21712元，保全费10624元由被告承担”。此判决已经生效。
聿田公司申请执行后，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万执字第113-1号执行裁定，以被执行人小成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为由终结此次执行程序。2013年1月23日，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人民法院向聿田公司发放了债权凭证。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0年12月22日，小成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工商部门备案的小成公司资料显示范履义、郝建中为该公司股东。
一审法院认为：范履义、郝建中作为小成公司股东，相较于债权人聿田公司更了解小成公司的经营状况，且应当在法定期限内组成清算组对小成公司进行清算，故范履义、郝建中应对小成公司能否进行清算承担举证责任。在聿田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后，范履义、郝建中仍未提交小成公司任何清算资料，对小成公司能否清算未提交任何有效证据，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对范履义、郝建中辩称聿田公司未能证明小成公司无法清算的意见不予采信。
对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一审法院认为：1.及时清偿债务是小成公司的法定义务，及时清算是范履义、郝建中的法定义务，小成公司与范履义、郝建中的违法行为并不导致聿田公司负担随时关注小成公司的额外义务；2.依据常理，聿田公司作为债权人难以如范履义、郝建中一般及时、准确了解小成公司的实际情况，即使得知小成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也难以知悉其账册、重要文件等是否灭失；3.范履义、郝建中未能证明聿田公司是否或何时知悉小成公司账册、重要文件灭失与否，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范履义、郝建中关于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明显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至聿田公司起诉时，范履义、郝建中仍未成立清算组对小成公司进行清算，侵权行为仍然持续，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判决：范履义、郝建中对山西小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因（2006）万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所负担之债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所负担之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及应负担之案件受理费、保全费中尚未支付的部分向山西聿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人民法院（2006）万民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书中“经审理查明”部分确认：“2005年11月30日太原市土地储备中心支付完项目土地补偿费及工程补偿费，被告承认项目土地及工程补偿款为990万元。”该案被告即小成公司，且该判决已经经二审法院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并民终字第1193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针对范履义、郝建中的上诉理由及请求，结合诉讼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一、小成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向聿田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是否成就。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公司因《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规定，公司因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而解散。依照前述法律规定，小成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属于法定的公司解散事由，股东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这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所负的法定义务。
《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本款所指的股东义务，当然包括股东的法定清算义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法定的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任何一项灭失，以致无法清算，债权人主张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即应当依法予以支持。
本案中，小成公司作为房地产开发公司，其所获土地及工程补偿款应属其主要财产，范履义、郝建中作为小成公司的股东，在小成公司出现法定清算事由时，怠于履行法定清算义务，且不能证明小成公司获得的上述补偿款依然存在于小成公司或有其他合法去向，导致该补偿款在未经法定清算的情况下灭失，范履义、郝建中亦不能提供小成公司的账册或重要文件，致使小成公司出现无法清算的情况。因此，聿田公司作为小成公司的债权人，有权要求范履义、郝建中对小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对于范履义、郝建中主张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一节，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关于“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确定举证责任承担”的规定，在审理债权人以《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为依据要求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案件时，考虑到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均由公司实际控制，而股东作为公司的法定清算义务人，对上述材料是否灭失、公司是否能够清算的举证能力强于债权人的现实情况，人民法院有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上述规定，在债权人和公司股东之间合理分配举证责任。现聿田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小成公司无可供清偿的财产，且小成公司在出现法定清算事由后近7年的时间内未完成清算工作，由此对小成公司是否能够清算产生合理怀疑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将证明小成公司是否能够清算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小成公司的股东符合法律规定。因此，对于范履义、郝建中主张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聿田公司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
根据《最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本案中，聿田公司诉请范履义、郝建中对小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请求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范履义、郝建中可以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现各方诉争之焦点在于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范履义、郝建中主张聿田公司至迟应在收到债权凭证时知道其权利被侵害，故诉讼时效期间最迟应从2013年1月23日起算，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债权人诉请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前提基础是公司无法清算。本案中，聿田公司虽于2013年1月23日收到债权凭证，知道小成公司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但是无财产可供执行并不必然导致公司在法律意义上无法清算，及至本案诉讼期间，在小成公司的股东不能提交公司账册，公司主要财产去向不明的情况下，小成公司无法清算的情形才得以确认，而在此之前，并无证据显示聿田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小成公司无法清算。因此，本院对范履义、郝建中上诉主张本案已罹诉讼时效期间的意见不予支持。
三、范履义、郝建中关于因聿田公司的过错导致小成公司损失的抗辩是否成立。
本案中，聿田公司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为由提起诉讼，因此，只要符合法定的构成要件，股东即应按照法律的规定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前所述，范履义、郝建中对小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即便因聿田公司的过错导致小成公司受损，也不因此免除小成公司股东对公司所负的法定清算义务，小成公司的受损原因和股东是否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之间缺乏关联性，范履义、郝建中的该项抗辩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51元，由郝建中负担7225.5元（已交纳），由范履义负担7225.5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小勇
审 判 员 周 维
审 判 员 孙 盈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 玉
书 记 员 张晓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