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粤民再1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起诉人、二审上诉人）：黄斌雄，男。再审申请书载明联系地址为：广东省广州市。
委托代理人：宋筠，广东宏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紫钰，广东宏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黄斌雄因起诉朱建军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辖终154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月23日作出（2016）粤民申782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黄斌雄向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下称一审法院）起诉称：（一）起诉人早于1978年清明期间已在距离广州市从化区江埔街高峰村约800米的“寻牛洞”矮岭荒地（下称涉案地块）安葬父母、祖父母等已故亲属。当时涉案地块荒草丛生，附近并无其他墓葬群。之后，起诉人陆续安葬构筑、修缮祖坟，最终形成由8位已故亲属坟墓组成的家庭墓群，面积约450平方米。起诉人及家人早年移居澳门，但每年回乡拜祭的惯例为众乡里所知，期间并无人对此提出过异议，更无人损坏过起诉人的祖坟。直到2015年3月清明节，起诉人及家人回乡祭祖时发现祖坟的后靠、左右抱及前照均被毁坏，墓碑、砖头等散落一地，连盛放先人骨灰的金塔亦被移出。后经多番询问才得知，系因朱建军在距离起诉人祖坟约11米处修建了祖坟，以起诉人祖坟影响其祖坟风水为由，率其叔父等人违法破坏起诉人祖坟。为此，起诉人及家人曾多次试图与朱建军协商，要求朱建军对申请人的祖坟恢复原状，但朱建军不仅不予理会，甚至组织其叔父和其他族人对起诉人及家人进行谩骂，还颠倒黑白，反要求起诉人赔偿。因无法与朱建军协商解决，起诉人于次日向江埔派出所报警处理。（二）2015年8月29、30日，起诉人及家人在祖坟所在地块上为先人举行立碑仪式，朱建军再次带人到场阻挠。经起诉人报警，在民警的协助下，才得以完成立碑仪式。（三）2015年10月8日，因重阳节临近，起诉人为顺利回乡祭祀先人并修复祖坟，特委托律师向朱建军发出律师函，告知起诉人保留追究朱建军毁坏祖坟法律责任的权利，并要求其不能再阻碍起诉人及家人祭祀祖坟。但2015年10月28日重阳节，起诉人及家人回乡拜祭并欲修复祖坟时发现，在未经起诉人同意，在起诉人祖坟坟头立有一木牌，写着“强占此处修建祖坟已报司法部门备案。未经多方协商好，不要再建，将再拆毁”的字样，落款处列明“山下村朱耀坚二0一五年十月十三日”。在此威胁告示下，起诉人及家人本着先人安宁为重的原则，唯有先行拜祭、暂停修复祖坟的工作。鉴于上述事实，起诉人认为，坟墓是后代追忆、祭祀已逝先人的特定场所，维护坟墓的完好是数千年来的公序良俗，亦是法律规定下应被保护的私人财产和精神寄托，但朱建军的上述行为，已公然违反法律规定、违背公序良俗，严重侵害了起诉人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朱建军：1.立即停止侵权、修复起诉人位于涉案地块的祖坟；2.赔偿起诉人重新修建祖坟的费用5万元；3.赔偿起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4.承担本案受理费。
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是因扩建祖坟而引起的纠纷。祖坟所占用土地权属是确定祖坟损害赔偿纠纷各方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的前提条件，而祖坟所占用土地权属纠纷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调整范围。依起诉人的诉讼主张，本案中被损害之物为坟墓，但实质是因在原有墓地上扩建祖坟而引起的，实为土地权属纠纷，起诉人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对坟墓占用土地享有所有权或使用权。现起诉人未能提供涉案坟墓所占土地享有权属的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起诉人应先向坟墓所在的街道办事处或从化区人民政府申请处理。另根据《殡葬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628号）第九条第三款、第十条第一项的规定，现起诉人在山地上扩建宗族墓地，亦因扩建宗族墓地与他人产生矛盾，故起诉提出损害赔偿之债，该债权产生的基础原因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九条的禁止性规定，由此产生的权益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所调整的财产关系纠纷。综上所述，起诉人的诉讼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于2016年5月3日作出（2016）粤0184民初1906号民事裁定：对黄斌雄的起诉，本院不予受理。
黄斌雄不服一审裁定，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属于财产纠纷，原审法院应当受理。从民法学上看，“坟墓”属于物的范畴，即“坟墓”应属财产，是特定的不动产，死者近亲属对之拥有相应的财产权益。朱建军主观上有毁坏上诉人财产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毁坏上诉人财产的行为，侵权事实清楚，其行为还导致了上诉人经济损失，即本案属财产纠纷。（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并非因扩建祖坟引起的纠纷。本案属财产纠纷，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土地权属纠纷，上诉人是因朱建军毁坏祖坟而起诉主张其就上诉人被毁的祖坟向上诉人赔偿、修复。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对祖坟所占用的土地享有所有权或使用权，缺乏事实、法律依据。本案系因地上建筑物（坟墓）被毁而产生的财产纠纷，而非土地权属纠纷，上诉人无须提供坟墓所在地的权属凭证。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一百二十三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在立案审查阶段即单方认定本案为土地权属纠纷，并要求上诉人提供坟墓所在地的权属凭证，超越了形式审查范围，不当剥夺了公民的诉权，属于未审先定行为，违背法律规定。（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在移居澳门之前是从化市本地人，早于1978年清明期间已在案涉地块安葬父母、祖父母等已故亲属，当时该地块无人耕种、管理，即案涉祖坟非在2013年1月1日后建立或恢复，亦非宗族墓地；且上诉人及家人移居澳门后，每年回乡祭拜的惯例为众乡里所知，期间无人提过异议，亦从未有政府部门就坟地是否占用耕地、林地问题与上诉人沟通，据此，案涉祖坟所在地块的性质是否属于耕地或林地，尚不能确定。因此，一审法院适用2013年1月1日施行的《殡葬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628号）第九条第三款的规定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过于草率。且退一万步说，如案涉祖坟所在地块属国家规定的耕地或林地，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理应由相关政府部门与上诉人协商迁坟，而非在他人为一己私利任意破坏后，纵容侵权人的违法行为，令公民的财产权益无法得到保障。据此，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依法裁定一审法院受理本案。
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坟墓是附着在土地上的一种特定建筑物，其与所附土地的使用权不可分割，属于不动产的范畴。本案中，虽然黄斌雄主张被损害的标的物为坟墓，但因该坟墓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其建坟的合法性未得到当地村、镇等部门的认可。因此，涉及该坟墓的相关权益等历史遗留问题，应先由当地政府部门解决，黄斌雄的起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依法应不予受理。二审法院于2016年6月29日作出（2016）粤01民辖终1548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黄斌雄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本案属于财产纠纷，申请人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当受理。“坟墓”作为埋葬死者遗体或者骨灰的特定建筑物，从民法学上看，属于物的范畴，是特定的不动产，应当属于财产，死者的近亲属对之拥有相应的财产权益。本案中，朱建军以申请人位于涉案地块的祖坟影响其祖坟风水为由，率其父、其叔等人违法严重破坏，致使申请人祖坟的后靠、左右抱及前照均被毁坏，墓碑、砖头等散落一地，连盛放先人骨灰的金塔亦被移出。可见朱建军主观上有毁坏申请人财产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毁坏申请人财产的行为，侵权事实清楚，其行为导致申请人经济损失，故本案属于财产纠纷。（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本案并非因为扩建祖坟而引起的纠纷，是因为朱建军近年在距离申请人祖坟约11米处修建其祖坟，认为申请人的祖坟影响其祖坟风水。其次，申请人是因祖坟被损坏，而起诉要求朱建军就被损毁的祖坟向申请人进行赔偿、修复，故本案属于财产纠纷，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土地权属纠纷。第三，一审法院要求申请人提供证据证明申请人对坟墓占用的土地享有所有权或使用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是基于地上建筑物（坟墓被）毁坏而产生的财产纠纷，而非土地权属纠纷，故申请人无需提供坟墓所在地的权属凭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在立案审查阶段即单方认定本案为土地权属纠纷，并要求申请人提供坟墓所在地的权属凭证，超越了形式审查范围，不当剥夺了公民的诉权，属于未审先定行为，严重违背法律规定。（三）一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申请人在移居澳门前是从化本地人，早于1978年清明期间已在涉案祖坟所在地块安葬父母、祖父母等已故亲属，当时该地块荒草丛生，无人管理，更无人耕种。即申请人祖坟并非在2013年1月1日后建立或恢复，亦非宗族墓地；且申请人及家人移居澳门后，每年回乡拜祭的惯例为众乡里所知，期间均无人对此提出过异议，亦从未有政府有关部门就坟地是否占用耕地、林地问题与申请人沟通。据此，涉案祖坟所在地块的性质是否占用耕地、林地，尚不能确定。故一审法院根据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殡葬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628号）第九条第三款、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属适用法律不当。退一步来说，如果涉案祖坟所在地块属于国家规定的耕地或林地，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理应由相关政府行政部门与申请人协商迁坟，而非在他人为一己私利任意破坏后，纵容侵权人的违法行为，令公民的财产权益无法得到保障。（四）二审法院以“因该坟墓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其建坟的合法性未得到当地村、镇等部门的认可”为由不予受理本案，明显系硬性套用现行标准的处理方式，并未考虑到申请人第（三）点所述的建坟当时的实际情况。按照当时的村规民约，只要村中无人反对即可，无相关的审批流程，亦从未有政府有关部门就坟地问题与申请人沟通，不存在当地政府部门反对申请人祖坟安置的情况，并非二审法院所言的“其建坟的合法性未得到当地村、镇等部门的认可”。综上，再审请求：1.撤销原一、二审裁定，依法裁定一审法院受理本案；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朱建军承担。
本院经再审认为，从黄斌雄起诉所主张的事实和理由以及诉讼请求来看，黄斌雄是以其在涉案地块所建的祖坟遭到朱建军等人人为的损坏并造成经济损失为由，而诉请判令朱建军停止侵权、就被损坏的祖坟进行修复以及向黄斌雄赔偿相应的经济损失和支付精神损失费，并未对涉案祖坟所占的地块主张实体权益。而损毁他人祖坟的行为属于侵权行为，故本案属于因侵权行为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38条，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且黄斌雄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受理条件，故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二审法院以本案涉及土地权属问题、历史遗留问题为由不予受理黄斌雄的起诉并驳回其上诉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6）粤0184民初1906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辖终1548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由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
审判长 詹伟雄
审判员 邹 莹
审判员 邵静红
二〇一七年五月××日
书记员 耿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