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赣中民一终字第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祥礼。
委托代理人袁乐毅，江西腾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华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吉明。
委托代理人彭延斌，江西腾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俊宗，江西腾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祥礼因与被上诉人范华明、何吉明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上犹县人民法院（2014）上民一初字第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7年12月4日，原告曾祥礼（甲方）与被告范华明、何吉明（乙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双方约定，地处店背村落发组石壁下山场，属甲方自留山，因乙方开采花岗岩矿山需占用甲方林地，现就有关事宜协议如下：一、甲方山场界址：东以吴达华山破更（原曾凡镕山），南以山腰横路为界，西以吴达江山破更（天水），北山栋破天水。二、甲方以上山场界址范围内林地一次性补偿金额贰万贰仟元正，乙方一次性买断使用期不限（长期使用）。三、此协议双方签字后即日生效。鉴证方是上犹县紫阳乡企业办公室。协议签订后，被告范华明、何吉明按约定付给原告22000元并接手林地进行岩石开采。2013年11月，原告以签订协议属于违法行为为由向两被告发函，要求立即停止协议，收回林地的一切合法权益，同时要求被告立即停止开挖林地，恢复林地原状。由于被告不接受原告的要求，原告于2014年3月7日诉至本院，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林地买卖协议无效，判令被告恢复林地原状。
原告曾祥礼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2007年12月4日原告曾祥礼与被告范华明、何吉明签订的石壁（岩）下林地买卖协议无效。2、判令被告范华明、何吉明将原告曾祥礼位于落发组石壁（岩）下林地恢复原状。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曾祥礼取得了涉案林地的林权证，依法享有林地的使用权（使用权70年），所有权归紫阳乡店背村下落发组集体所有。从整个《协议书》的内容来看，被告是因开采花岗岩矿山需占用原告林地而一次性“买断”原告的林地长期使用，双方“买卖”的是林地使用权，而非林地所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的有关规定，土（林）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故原、被告签订的协议实际上是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协议，流转的是土地使用权。协议中“使用期不限（长期使用）”的约定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关于“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的规定，超过林地承包期的约定无效，但该部分条款无效并不影响其他条款和整个合同的效力。综上，原告是林地的使用权人，而非所有权人，其无权买卖林地，双方签订的协议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林地所有权买卖协议，而是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协议，原告认为双方签订的是林地买卖协议，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这是对法律规定和协议内容的错误理解，原告主张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对原告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判令两被告恢复林地原状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曾祥礼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曾祥礼承担。
上诉人曾祥礼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案涉协议是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协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因为，上诉人依法取得的案涉林地使用权仅限于在林地上从事林业种植，不能在该林地上从事建筑或采矿。同理，被上诉人从上诉人手中获得该林地，其使用权范围亦不能超出上诉人林地承包经营权的范围。但是，被上诉人却使用该林地从事花岗岩开采。所以，一审法院未查明上诉人的林地承包经营权范围而认定被上诉人使用上诉人的林地进行矿产资源开采属于合同流转，这显然是错误的。二、被上诉人通过协议在上诉人的林地上进行矿产资源开采，违反了我国《矿产资源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法》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因为，根据我国《矿产资源法》的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权利性质而改变。而被上诉人通过与上诉人签订协议改变土地用途，既违反了我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法》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被上诉人作为自然人不具备开采矿产资源的主体资质，这也违反了我国《矿产资源法》的强制性规定，因此，案涉协议依法应当认为为无效协议。另外，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案涉《协议书》未经家庭共有成员同意，依法亦应认定为无效。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案涉协议无效，被上诉人将案涉林地恢复原状，并且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范华明、何吉明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属于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以租赁的方式）协议，并非上诉人认为的林地买卖协议。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依法应当受到保护，一审判决符合事实和法律。二、上诉人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以驳回。理由如下：第一，被上诉人虽以自然人身份与上诉人签订协议，但被上诉人是代表着合伙企业签订协议的，而且涉案林地实际上也是合伙企业在使用。第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使用权流转（租赁）协议后，对于涉案林地也是正常使用，并没有改变涉案林地的性质。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双方签订协议之前，该林地实际上流转到福建石场老板的手上，福建老板使用至合同到期后，被上诉人2007年12月4日才与上诉人签订流转协议的。被上诉人基本上没有对涉案林地进行开采，至今还是原来的样子，荒山还是原来的荒山。所以，被上诉人根本没有改变上诉人林地的性质。第三，被上诉人对于林地使用仅限于底层的矿石开采，并不存在对于林地表层植被的破坏，更谈不上对林地性质的改变。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已经明确告知了上诉人涉案林地租赁使用情况（协议中注明用于开采花岗岩），在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才签订协议的，而且上诉人已经收取了相关的租金。第四，被上诉人所代表的合伙企业，系经上级行政机关批准，合法注册，具备采矿许可的企业。被上诉人采矿行为也是合法有证开采，依法受到保护。依据《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四款及第四条之规定，被上诉人的行为依法应当受到保护。第五，涉案林地为上诉人自留山，其经营不需要签订承包合同，根本不存在发包方。上诉人林地经营权租赁，不存在要经过发包方的同意。自留山所有权虽然属集体，但使用权归个人，实行的是“生不补、死不收”、长期无偿使用，林木归个人所有，允许继承的政策。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以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曾祥礼向本院提交了2014年11月8日，其委托代理人袁乐毅对黎金传作的《调查笔录》一份、2014年11月8日紫阳乡店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一份以及黎金传的身份证复印件，欲证明被上诉人在案涉林地开采花岗岩完全破坏了林地原貌，并且2013年被上诉人将案涉林地以260多万的价格转让给了他人，现在上诉人林地价值超过千万元。对上述证据，被上诉人经质证认为，黎金传未出庭作证，故对调查笔录的真实性持异议，该证据亦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紫阳乡店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持异议。
被上诉人范华明、何吉明向本院提交了2013年9月23日签订的《紫阳采石场安全生产责任协议书》一份、2003年10月28日上犹县紫阳乡店背村陈孟晃采石场地质简报以及该采石场地质图及采石场范围图一份，欲证明被上诉人与紫阳采石场是共用一本采矿许可证，案涉林地也在许可证坐标范围内，被上诉人采矿行为属于有证开发，是合法开采行为。2007年3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一份，欲证明2007年3月份就已经买了采石场，不是个人开发，而是企业行为。对被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上诉人经质证认为，对《紫阳采石场安全生产责任协议书》的真实性持异议，因该协议书未加盖采石场公章，案涉协议是2007年12月4日签订的，故应当审查当时是否有证开发。对地质简报、地质图及采石场范围图的真实性、关联性持异议，图上虽然有案涉山场地名石壁下，但不能说明是案涉山场的范围，地质图及范围图未加盖公章，无法说明来源，与简报是各自独立的材料。2007年3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虽然加盖了公章，但不能证明昌盛厂是合法存在的，应有工商登记和矿管部门的批准，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是合法开采的主体。
为了进一步核实、查明案件事实，本院对上犹县紫阳采石场法定代表人黎金传进行了询问调查并形成了《询问笔录》。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经质证都认为，《询问笔录》中黎金传陈述内容属实，对该笔录无异议。
经审查，结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一审期间提交的相关证据及本院调查、核实情况，本院对双方提交的上述证据综合评判如下：对上诉人提交的《调查笔录》及紫阳乡店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其亦不能证明本案待证事实，故对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采信。对被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经核实，《紫阳采石场安全生产责任协议书》确实为紫阳采石场法定代表人黎金传与该采石场下辖8个矿点负责人签订的，范华明、何吉明系紫阳采石场石壁下矿点的合法采矿人及负责人，故对被上诉人提交的《紫阳采石场安全生产责任协议书》及上犹县紫阳乡店背村陈孟晃采石场范围图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被上诉人提交的2007年3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犹县紫阳采石场是一家普通合伙企业，主要经营花岗岩的开采与销售。该采石场下辖八个采矿点，其中，案涉石壁下山场属于该采石场八个采矿点之一，各采矿点财务、经营各自分开，自负盈亏，各采矿点共同推荐黎金传为上犹县紫阳采石场法定代表人负责安全生产及许可证办理等事宜。该采石场持有的《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采矿许可证》由八个采矿点共同享有，办理该三本证件的相关费用由八个采矿点共同承担。上犹县紫阳采石场持有的《安全生产许可证》、《采矿许可证》坐标范围包括了案涉石壁下山场采矿点。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对案涉《协议书》法律关系性质的准确界定系认定该《协议书》是否有效的前提。从该《协议书》内容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协议目的综合分析，被上诉人因开采花岗岩需要占用上诉人林地以及可能对上诉人林地上的林木等植被产生破坏，双方协议对被上诉人的占用行为可能导致上诉人的损失进行一次性补偿。花岗岩系一种矿产资源，其存在于地表以下。林权系一种林地承包经营权，其存在于地表以上。本案中，上诉人享有案涉林地的林地承包经营权即林权，而被上诉人享有矿产资源开采权即矿权。由于上诉人的林权与被上诉人的矿权共同存在于一片林地的地表上下。被上诉人要行使其矿权就必须从地表开挖，没有他途，这样就必然影响上诉人林权的行使。这就是本案协议产生的缘由。被上诉人在协议中已经明确载明，其签订协议的目的系用于开采花岗岩而需占用上诉人的林地。被上诉人不是受让上诉人的林权，上诉人对案涉林地仍然享有排他性的林权。诉争协议约定的22000元仅是对被上诉人占用上诉人林地而影响林权行使所给予的一次性补偿。该协议的法律关系定性应当为占用林地补偿协议，其法律效力不受被上诉人是否办理了采矿许可证的影响。若被上诉人没有办理采矿许可证，属非法开采行为，应由矿业行政管理部门进行监管和处理，但这不影响本案中占用林地补偿协议的效力。况且，本案中，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案涉山场石壁下属于上犹县紫阳采石场《安全生产许可证》及《采矿许可证》坐标范围内的一个矿点，被上诉人在案涉山场地下进行花岗岩开采是在采矿许可范围内的合法开采。诉争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综上，上诉人主张诉争协议为林地所有权转让协议，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但认定诉争协议为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属于定性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但原判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曾祥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小兵
代理审判员 彭 莉
代理审判员 张志平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 佳
书 记 员 陈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