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1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宝马特种胶带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胶州市。
法定代表人：孙希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欣昌，胶州昌恒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魏瑞敏，胶州昌恒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中浩特种输送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
法定代表人：姜浩先，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吕兴义，青岛李沧兴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青岛宝马特种胶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马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中浩特种输送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商终字第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4月9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11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宝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欣昌、魏瑞敏，被申请人中浩公司法定代表人姜浩先及其委托代理人吕兴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1月15日，宝马公司起诉至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称，宝马公司于2001年与中浩公司发生多宗业务往来，截止到2004年，宝马公司与中浩公司经结算确认，中浩公司尚欠宝马公司人民币492084元；后中浩公司又两次购买宝马公司货物，共欠宝马公司货款521906元。时至今日，中浩公司支付宝马公司人民币115320元，尚欠人民币406586元未付。请求法院判决中浩公司支付宝马公司欠款406586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中浩公司答辩称，一、宝马公司主张权利，已过诉讼时效，请求法院判决驳回宝马公司的诉讼请求。二、中浩公司对宝马公司诉讼主张的欠款金额存在异议。
中浩公司反诉称，2005年6月28日，双方签订合同，约定由宝马公司为中浩公司制作4条挡边带，因宝马公司提供的产品质量不合格，中浩公司为此到青岛银龙胶带厂制作各项费用13042元；2006年4月17日，双方签订合同，宝马公司制作的挡边带因质量不合格且拒不更新，宝马公司应按合同约定赔偿中浩公司三倍合同造价49500元，并返还预付款5000元。反诉宝马公司付中浩公司人民币合计67542元。
宝马公司针对中浩公司的反诉辩称，一、2005年6月28日，双方签订的合同已实际履行，宝马公司并向中浩公司开具了13320元的增值税发票，2005年9月3日，中浩公司已付给宝马公司货款3320元，至诉讼前，中浩公司未提出质量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二、中浩公司反诉要求宝马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赔偿合同总造价三倍的损失无根据，在庭审中，中浩公司称2006年4月17日的合同并未履行。综上，请求法院判决驳回中浩公司的反诉请求。
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宝马公司与中浩公司系常年存在业务关系。2004年6月27日，双方进行对账并出具一份对账单，该对账单载明：“2001年至2004年总订货105万元整，加上2426元，已付款，计560340元整，欠，计492086元，以上于2004年6月27日双方财会人员统计核实。另外应进一步由双方负责人对一些增减款项予以落实，和进一步核实数为正式欠款数。”该对账单由中浩公司法定代表人姜浩先和工作人员郑少春，宝马公司法定代表人吕正绪和工作人员田立静签字确认。
庭审中，宝马公司变更确认其诉讼请求为389086元。计算方式为，双方经对账确认业务往来的欠款至2004年6月27日，中浩公司欠宝马公司492086元，加上2005年6月28日合同价款13320元，减去中浩公司已付款116320元，尚欠款389086元。中浩公司主张其欠款数额为362014元，其计算方式为，宝马公司诉称的金额406586元，扣除宝马公司法定代表人分三次向中浩公司借款19000元，再扣除经宝马公司同意垫资改造宝马公司产品不合格的费用25572元，即为362014元。
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宝马公司与中浩公司之间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有效，双方当事人应按约履行义务。依据双方对账单以及双方认可已履行2005年6月28日的合同，中浩公司应予偿还其所共欠宝马公司货款389086元。宝马公司自认中浩公司付款数额大于中浩公司提交证据记载的金额，且中浩公司未提交其他证明其支付宝马公司货款的证据，因此，中浩公司提交证据记载的金额应包含在宝马公司自认的中浩公司已付款范围内，不应另行扣除。因双方对于欠款未约定付款时间，不应适用两年诉讼时效，中浩公司称宝马公司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中浩公司反诉主张，经审查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宝马公司提供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其反诉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22日作出（2013）李商初字第33民事判决：一、中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宝马公司货款人民币389086元。二、驳回中浩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99元，由宝马公司负担318元，由中浩公司负担7081元；反诉费744元，由中浩公司负担。
中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一审认定“双方未约定付款时间”与事实不符。合同书中均明确约定了产品质量规定期限，双方签署对账单时已经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中浩公司在对账单中只是对所欠金额确认。证明宝马公司主张过权利，但其时已过诉讼时效。即使对账单未超过诉讼时效，对账单只是产生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从双方对账至宝马公司起诉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二、双方对账单确认的欠款，主要产生于2002年1月13日为山东恒通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通公司”）生产输送机的配套加工合同。因宝马公司在履行合同时出现严重质量问题，致使恒通公司至今拒付货款，从而构成中浩公司向宝马公司拒付款及对账单所记载欠款的正当性，一审认定宝马公司支付中浩公司垫付的维修费明细产生的二万余元，另一方面却判定中浩公司对宝马公司加工的产品存在重大质量问题的主张证据不足。三、中浩公司在一审中反诉宝马公司因产品质量不合格，应按合同约定价的三倍支付赔偿款49500元，并提交2006年4月17日的合同和已预付款的证据，证明中浩公司已履行合同义务。宝马公司认可合同的真实性及收取预付款的事实。一审以中浩公司不能证明产品质量不合格为由，将举证责任转嫁给中浩公司，违背了民诉法规定的当事人享有平等的诉讼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宝马公司的诉讼请求；三、支持中浩公司的反诉请求；四、宝马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宝马公司辩称，一、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诉讼管理适用若干问题制度》第10条规定，宝马公司于2012年10月10日以特快专递的形式通知中浩公司付款，中浩公司已收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53条时效两年的规定，宝马公司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二、关于宝马公司的产品质量问题。自2004年6月27日双方进行结算，至一审诉讼前，中浩公司从未提出质量问题，诉讼阶段提出质量问题，纯属拖延拒付货款的理由，宝马公司提供的产品不存在质量问题。三、中浩公司反诉主张49500元款项理由不成立。2006年4月17日，双方签订的合同未履行，中浩公司依据该合同反诉主张三倍合同造价违约金的理由不能成立。四、关于中浩公司补充的上诉理由。付款金额都有明细，已经被扣除了，宝马公司在一审并未认可维修垫资25572元，中浩公司对此也没有提交有效证据。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中浩公司在二审提供了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2012）郯商初字第2158号案的相关材料，欲证明曾向恒通公司主张权利未果。中浩公司还提供了青岛市公安局永清路派出所2009年4月16日出具的《治安案件调解协议书》，证明宝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希娟到中浩公司要过欠款后，一直再未主张权利。宝马公司经质称，其对中浩公司二审提供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第一份证据不能证明中浩公司的主张，第二份证据与本案无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阅了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2012）郯商初字第2158号案卷材料，该案为中浩公司为原告起诉恒通公司，中浩公司向恒通公司主张欠款。恒通公司则以中浩公司提供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提起反诉，要求中浩公司赔偿40万元。最终，中浩公司与恒通公司没有达成调解、和解协议而分别撤诉。恒通公司认为中浩公司给其提供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没有将该21万元货款支付给中浩公司。
另查明，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于2002年1月13日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中浩公司购买宝马公司挡边输送带，合同总价款289434元，因合同履行中出现质量问题，2005年6月28日，双方签订协议约定，因2002年1月13日双方所签合同中，宝马公司提供的两条挡边带出现质量问题，导致中浩公司为恒通公司提供的设备出现质量问题，恒通公司扣押21万元作为质保金。针对出现的质量问题，双方约定将2002年1月13日合同进行放置，等到双方与恒通公司协商要回货款后再解决。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三个焦点即：一、2002年1月13日合同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以及本案中浩公司应付宝马公司的欠款数额。二、2006年4月17日的合同，双方是否实际履行，宝马公司应否按该合同价支付中浩公司三倍赔偿款。三、宝马公司起诉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2002年1月13日合同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以及中浩公司应付宝马公司欠款数额的问题。2004年6月27日，双方虽然经对账确定了欠款数额，但在2005年6月28日双方法定代表人签订协议约定，对2002年1月13日合同的履行暂时放置，等到双方与恒通公司要回货款后再解决。双方对2002年1月13日合同的金额289434元，无异议且认可未支付。2005年6月28日的协议是对中浩公司支付宝马公司2002年1月13日合同货款所附条件，即双方共同与恒通公司要回货款再解决。协议签订至今，双方一直未与恒通公司协商要回货款，虽经中浩公司起诉仍未追回货款，因此，中浩公司的付款条件没有成就。2005年6月28日的协议是针对2002年1月13日合同付款所约定，故2002年1月13日合同中的货款289434元，应包含在2004年6月27日对账单的欠款492086元之中。本案中，宝马公司主张中浩公司支付货款的部分货款支付条件尚未成就，本案不予处理，可另案处理。综上，中浩公司欠宝马公司的货款应扣减289434元，即2004年6月27日对账单的欠款492086元减去289434元，加上2005年6月28日合同价款13320元，减去双方确认的已付货款116320元，中浩公司尚欠宝马公司99652元。
二、关于2006年4月17日的合同，双方是否实际履行，宝马公司应否按该合同价支付中浩公司三倍赔偿款的问题。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都认可2006年4月17日的合同未履行，中浩公司主张宝马公司产品质量不合格，应按合同价支付三倍赔偿。仅提交其单方面的鉴定结果，宝马公司不予认可，该鉴定结果无证明力。因此，中浩公司要求宝马公司按合同价三倍赔偿的诉请求，不予支持。
三、关于宝马公司起诉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因双方未约定付款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之规定，宝马公司可随时向中浩公司主张权利，故宝马公司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未过诉讼时效。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2日作出（2013）青民二商终字第657号民事判决：一、维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3）李商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3）李商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中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宝马公司货款99652元。四、驳回宝马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399元，反诉费7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36元，共计15279元。一、二审反诉费1488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3532元，由中浩公司负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0259元，由宝马公司负担。
宝马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中浩公司应依双方确认的欠款额389086元偿还宝马公司，不应扣减其中的289434元。中浩公司与恒通公司签订的合同货款为2472000元，中浩公司称恒通公司尚欠其21万元，说明恒通公司已于2013年支付了中浩公司2262000元。中浩公司卖给恒通公司的产品只在质保期免费更换或修理，时至2005年6月28日，该产品的质保期已过3年之久，中浩公司不向恒通公司索要余款21万元，不能作为拒付宝马公司货款的理由。二、二审庭审时，中浩公司的负责人姜浩先当庭认可在宝马公司工厂验货，现场验收合格收货，不合格就拒收。二审调查恒通公司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中浩公司供恒通公司货物的质量问题是因宝马公司供中浩公司的挡边带造成的。2004年6月27日，双方对账并立下欠据，中浩公司应以欠据还款。2005年6月28日又出现新的协议，是否存宝马公司索款时被逼所签，宝马公司经办人时任法定代表人吕正绪已于2008年去世，其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定，更不是附条件的协议，而是中浩公司拒付货款的非理协议。2002年1月13日的合同质量问题已超过合同约定的一年质保期，依据国家标准挡边带的使用寿命也不超过二年。中浩公司是否向恒通公司主张货款，并不影响宝马公司向中浩公司索要欠款。三、宝马公司诉请的389086元，是双方发生业务以来的累计欠款额，而二审判决以中浩公司没要回恒通公司货款为由，认定中浩公司支付宝马公司货款的条件未成就，另行主张错误。综上所述，请求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中浩公司辩称，一、2005年6月28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真实的。2008年宝马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吕正绪去世，推定不出吕正绪在2005年6月28日协议上的签字是假的，再者，该协议书上不仅有吕正绪的签字，而且宝马公司还加盖了其单位印章。宝马公司称该协议书虚假的理由不成立。二、中浩公司也曾起诉向恒通公司追讨货款，恒通公司反诉赔偿损失40万元，中浩公司认为是宝马公司在质保期内至2005年6月28日前一直未处理好，所以撤诉。三、协议书载明中浩公司未支付宝马公司货款，是因其所供胶带质量问题，被恒通公司扣押中浩公司21万元，所以双方当事人在2005年6月28日的协议书中，对偿付宝马公司2002年1月13日合同货款289434元加付了条件，二审法院依据所附条改判本案正确。请求再审判决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中浩公司向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起诉，向恒通公司主张货款，2012年12月18日，中浩公司向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申请撤诉，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郯商初字第2158号民事裁定：准许中浩公司撤回起诉。
本院再审其他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焦点为，宝马公司主张货款389086元中的289434元是否附加了偿付条件，以及付款条件是否已成就。
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月13日签订的合同，合同价款289434元（该款已含对账单中）。宝马公司对该款未支付无异议，但主张依据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于2005年6月28日签订协议书所约定“对2002年1月13日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的挡边带合同暂进行放置等到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双方与恒通公司协商要回货款后再解决”的条件未成就，二审法院对该款从欠款中扣除正确。对此，本院认为，上述协议书不仅存在宝马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而且双方均加盖了单位印章，宝马公司在原审明确表示其不主张对该协议真伪进行委托鉴定，故该协议的真实性应予以确认。中浩公司与恒通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宝马公司与恒通公司并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恒通公司尚欠中浩公司货款，中浩公司并未将该债权转让给宝马公司。因而，协议书约定的“对2002年1月13日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的挡边带合同暂进行放置等到中浩公司与宝马公司双方与恒通公司协商要回货款后再解决”，宝马公司依约无法实现向恒通公司主张恒通公司尚欠中浩公司的货款。中浩公司虽向临沂市郯城县人民法院起诉向恒通公司主张货款，但其后又撤回起诉，放弃了诉讼主张权利，此后亦未有证据证明其再向恒通公司主张权利。中浩公司起诉又撤诉以及未再向恒通公司主张权利的行为，阻碍了上述协议所附条件结果的发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中浩公司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协议条件成就，应视为条件已成就。故二审法院对于中浩公司欠款289434元，从中浩公司欠款总额中予以扣减不当，本院再审应予纠正。
宝马公司所供中浩公司货物，仅是中浩公司供恒通公司设备中的附件，至于中浩公司提供给恒通公司的设备质量是否存在问题，以及是宝马公司提供给中浩公司、中浩公司又供恒通公司设备的附件产生质量问题，还是由此附件产生设备质量问题，与本案审理的买卖合同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查，相关当事人可另行处理。
综上所述，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审判决将中浩公司2002年1月13日合同欠款289434元，从中浩公司欠款总额中予以扣减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商终字第65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3）李商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136元，由青岛中浩特种输送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继鹏
审判员 范 勇
审判员 谭占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