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吉01民再19号
再审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成，男，1970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九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慧文，吉林天地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九台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榛楷泡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九台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榛楷泡村。
法定代表人：范恩利，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雨田，该村党总支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振富，该村委会副主任。
王成与九台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榛楷泡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榛楷泡村委会）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长春市九台区人民法院（前吉林省九台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九台法院）于2013年6月24日作出（2013）九民初字第1318号民事调解书（下称1318号调解书）。2015年7月31日，长春市九台区人民检察院（前吉林省九台市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九台检察院）作出长九检民（行）监【2015】22018100004号检察建议书，以1318号调解书损害集体利益为由，向九台法院提出检察建议。2016年3月29日，九台法院作出（2015）九民检建字第4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2016年12月26日，九台法院作出（2016）吉0113民再12号民事判决。宣判后，王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上诉人王成及其诉讼委托代理人孙慧文，再审被上诉人榛楷泡村委会法定代表人范恩利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雨田、高振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成原审述称：其与榛楷泡村于1989年签订了四荒土地承包合同，合同期限9年，合同到期后于1999年3月1日，又续签了土地承包合同，合同期限28年，承包土地面积为3.6公顷（包括第一次承包的1.3公顷土地），其已缴纳承包金5万元。合同签订后，王成对承包的荒地进行了改造、回填治理。2012年案涉土地因被空港坝下湖征用，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为此要求解除与榛楷泡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并要求榛楷泡村委会对其改良土地的实际投入给予适当补偿。
榛楷泡村委会原审同意解除合同，无其他答辩意见。
原审庭审后，在法院主持下，双方达成以下调解协议：一、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依法予以解除；二、王成承包的1.3公顷荒地增值部分的80%补偿给王成，荒地补偿款和增值部分的20%归榛楷泡村委会所有；王成回填的2.3公顷土地增值部分的80%补偿给王成，土地补偿款的20%归榛楷泡村委会所有。具体计算方法如下：征收耕地面积每平方米46.45元减去荒地每平方米13.45元等于33元即是荒地增值部分，乘以80%是应补偿给王成每平方米的价格，该价格乘以13000平方米，合计343200元应补偿给王成；征收耕地面积每平方米46.45元乘以回填改良面积23000平方米，再乘以80%，合计854680元应补偿给王成，上述款项合计壹佰壹拾玖万柒仟捌佰捌拾元（1197880元），此款榛楷泡村委会于2013年7月15日一次性给付王成。案件受理费7755元，由榛楷泡村委会负担。九台法院出具（2013）九民初字第1318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调解协议予以确认。
九台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1318号调解书损害榛楷泡三社集体利益，具体理由：1.案涉四荒承包合同无标的。标的是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指向对象，是合同成立的必备条款。没有标的，合同关系无法建立，故该四荒承包合同内容不符合法律规定。2.即使合同有效，按合同第九款约定，在国家政策变动时甲方（即榛楷泡村委会）只退回未经营年限承包金，合同没有约定补偿事宜，不存在补偿问题。且承包土地的投入是为了自己的收益，任何人承包这块荒地都会开荒。挖掘并合理利用土地资源是承包人应履行的义务，与承包人是谁无关。王成承包土地应自负盈亏，与村上无关，无权起诉要求补偿。3.九台法院计算补偿标准有误。本合同所涉土地范围、面积上均不明确，无法计量标的。而原审中将其分为1.3公顷荒地和2.3公顷回填地，共计3.6公顷。在计算2.3公顷回填地补偿款时未考虑此地块原有价值，将46.45元/平米耕地补偿款均按照增值部分分配，归村所有的20%（即9.29元/平米）甚至低于荒地补偿款的最低数额（即13.5元/平米），明显违反相关政策规定。4.榛楷泡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李雨田参与诉讼的过程中，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即同意与王成进行调解，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本案对于所涉合同中承包地的征地补偿费的调解涉及榛楷泡村集体利益，应经村民委员会讨论决定，李雨田个人无权决定是否进行调解。
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于1989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合同期限9年，1999年在原合同的基础上又继续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租期28年，租金5万元，王成按双方约定给付全部租金，该合同于2004年向西营城合同管理站申请鉴证。续签的承包合同中对于实际使用土地的具体范围没有明确的约定。在两次合同签订后，王成对承包的土地进行了改良。王成自认在土地承包期间分别于2009年租给侯ＸＸ1.962垧，租期12年，2010年将承包的土地转租给高峰1.357垧，租期15年。2012年案涉土地因被空港坝下湖征用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为此王成要求解除与榛楷泡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再审庭审时王成变更了原审要求榛楷泡村委会对改良的实际投入给予适当补偿的诉讼请求，现要求榛楷泡村委会按现有的国家土地征用的补偿标准进行补偿165.6万元。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于1989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合同到期后双方于1999年在原合同的基础上又继续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王成承包的土地因政府征收，导致案涉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双方对解除合同无争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即经双方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王成在原审诉求中要求榛楷泡村委会对改良土地的实际投入给予适当补偿，对此王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如何投入、投入多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责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王成的主张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不予支持。王成在再审庭审中变更了诉讼请求，要求榛楷泡村委会按现有的国家土地征用的补偿标准进行补偿165.6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当事人的再审请求超出原审诉讼请求的，不予审理。”王成的诉请违背了上述法律规定，不予审理。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撤销（2013）九民初字第1318号民事调解书；二、解除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土地承包合同；三、驳回王成关于对改良土地的实际投入给予适当补偿的诉讼请求；四、案件受理费7755元由王成负担。
宣判后，王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称：1.一审再审判决撤销1318号调解书错误。1318号调解书所载调解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合法。九台检察院以1318号调解书损害集体利益为由，提起再审检察建议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地方各级人民检察院对同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发现有本法第二百条规定情形之一的，或者发现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检察建议，并报上级人民检察院备案；也可以提请上级人民检察院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的规定，检察院对生效民事调解书进行检察监督的对象是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与社会公共利益，而九台检察院以案涉调解书损害集体利益为由提起再审检察建议并无法律依据。2.王成对承包的荒滩和水坑采取雇佣翻斗车、推土机等机械将荒滩和水坑填平，使其达到耕种条件，实质是对承包的四荒土地进行改良。王成是否应该得到补偿款取决于案涉《四荒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合法有效，补偿数额取决于征地补偿标准和四荒承包合同标的物现有价值以及补偿规定，与王成改造荒滩投入多少无关。庭审中，王成提供一系列证据予以证明案涉《四荒土地承包合同》有效的证据，且有与案涉土地征地补偿相关的依据。按照征地补偿的标准应当补偿的数额为165.6万元，而双方调解协议确认的数额远少于该数额，并不损害集体利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人民检察院抗诉或者再审检察建议所主张的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理由不成立的，裁定终结再审程序”的规定，一审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终结再审程序，而非撤销合法有效的民事调解书。
榛楷泡村委会再审上诉答辩称：认可原民事调解协议，王成承包土地后投入应当给予补偿，同意继续按照民事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内容履行。
本院审理查明：1988年，王成承包位于榛楷泡村坝西三社与8社交界处的荒滩，实际测量能耕种面积为1.3公顷。承包期为9年，每公顷承包费每年700元。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承包合同约定，因该荒滩风险大，遇有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或水冲、沙压造成减产达到50%，每出现一年延期一年。在上述承包合同期内有四年符合合同约定顺延承包期限情形。
1998年12月26日，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签订《协议书》，约定由王成承包坝西荒滩按旱田地2垧，承包期限自1999年开始至2026年止，计28年。承包费5万元。时任榛楷泡村委会主任在该协议书上签字。
2000年3月25日，榛楷泡村委会向王成出具一枚收款收据，载明款项为承包坝外水坑。
2004年4月26日，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按照规定补签一份正式的《四荒承包合同》，该份合同仅载明承包土地位于“大坝西三、八社交界”，对承包面积未予记载。承包期限自1999年3月1日起至2026年12月30日。承包费5万元。九台市西营城合同管理站对此份《四荒承包合同》予以鉴证。
承包期间，王成对案涉荒滩进行大量改造使之能够耕种。
2012年3月14日，九台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组织各方对征地区域进行测量时，关于王成实际改造荒滩土地面积进行确认，分为两块，一块面积为35749.13平方米，另一块面积为4596.25平方米。
2012年12月31日，九台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出具《承诺书》，内容为：按照榛楷泡村二、三、四、五、六、七、八社社员要求，西营城街道办事处向榛楷泡村二、三、四、五、六、七、八社社员承诺如下：一、在2013年内如国家、省、市出台新的土地征收标准和政策，西营城街道办事处会按照国家、省、市的政策执行。二、凡是在2012年征收的土地都不到每平米46元，从2013年3月开始执行。2012年征收的土地如新的政策出台也按第一条执行。
2013年3月21日，九台市国土资源局出具《关于西营城街道办事处榛楷泡村三社王成承包的大坝西三、八社交界处四荒地的情况说明》，记载：根据榛楷泡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四荒地承包合同》，榛楷泡村三社1997年分地台账，西营城街道办事处、榛楷泡村民委员会、西营城国土资源所、榛楷泡村民代表对该地块所有权归属问题的意见，认为该地块应为榛楷泡村集体所有。
2013年3月28日，榛楷泡村委会出具一份《证明》，内容为：榛楷泡三社王成承包大坝西三八社交界处的四荒地现有面积3.6公顷（包括在29.81公顷之内证明他有3.6公顷土地面积）。该份证明加盖村委会公章，时任该村法定代表人李雨田、李荣刚等人在该份证明上签字确认内容的真实性。
2015年7月7日，榛楷泡村委会再次出具《证明》，主要内容为：现在榛楷泡村被征土地补偿款基本结清。征地补偿安置单位是西营城镇政府，所有被征地补偿款都由西营城办事处经管站按照西营城镇政府征地协议第三条要求，由西营城经管站负责统一安排发放支付给被征地农户，并不经过榛楷泡村委会账户。（榛楷泡村集体尚未完全走，集体土地补偿款必须转入集体账户）。榛楷泡村委会与王成生效法律文书内补偿款合计1205635元，在西营城经管站账户内（包含在空港测绘面积29.81公顷内）。
另查明，王成系榛楷泡村3社成员。案涉土地征收补偿所涉荒滩改造面积为29.81公顷，超出坝西29.81公顷外的水面河道、荒滩未予补偿。
本院再审时，榛楷泡村委会仍认可原民事调解协议，同意继续按照民事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内容履行。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程序启动系因九台检察院对1318号调解书提起再审检察建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关于调解书检察监督的规定“或者发现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检察建议，并报上级人民检察院备案；也可以提请上级人民检察院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检察院对调解书的检察监督对象仅为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调解书是否损害集体利益并非检察监督的范围。民事诉讼法之所以规定调解书检察监督的对象为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即损害“两益”情形，其目的在于避免国家公权力过多干预当事人处分自己的权利，即对调解书的检察监督应保持适当的谦抑性。（2015）九民检建字第4号民事裁定，其效力仅为解决再审程序的启动。一审再审判决并未对1318号调解书是否存在检察监督所涉损害“两益”的情形进行评判，而径行判决撤销1318号调解书不当。事实上，王成承包案涉荒滩后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对案涉土地进行改造，相关部门并非对全部荒滩均给予补偿，而系对改良后具有耕种价值的土地给予相应的补偿。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王成与榛楷泡村委会达成的调解协议尚无侵害国家利益与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鉴于王成系榛楷泡村集体成员，再审审理过程中榛楷泡村委会仍认可之前的调解协议，且案涉调解协议系对王成投入损失补偿的约定等因素。此次再审不宜直接否定调解书的效力。至于调解书是否侵害案外人权益，应由案外人按照撤销之诉或案外人申请再审程序处理，并由案外人提供证据对其主张予以证明，否则法院难以衡量调解协议约定是否严重失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人民检察院抗诉或者再审检察建议所主张的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理由不成立的，裁定终结再审程序。”本案再审程序应予终结。
综上所述，一审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九台区人民法院（2016）吉0113民再12号民事判决；
二、终结本案再审程序。
审 判 长 陈海彪
代理审判员 吕玉玉
代理审判员 李知博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