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长民三（民）再重字第1号
原告费向明。
委托代理人王继洪。
被告张璐。
原告费向明诉被告张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1年10月10日作出（2010）长民三（民）初字第2691号民事判决。被告张璐不服原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简称：一中院）于2012年1月4日作出（2011）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29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终审判决后，张璐仍不服，以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为由，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简称：高院）申请再审。高院于2012年8月10日作出（2012）沪高民一（民）申字第473号民事裁定，指令一中院再审本案。一中院再审后，于2012年12月17日作出（2012）沪一中民二（民）再终字第3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一中院（2011）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2951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0）长民三（民）初字第2691号民事判决，发回本院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6月21日、11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费向明及其委托代理人王继洪，被告张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费向明诉称，原、被告于2008年11月24日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将其名下的本市定西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人民币14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之后房屋产权过户至被告名下，但被告未支付过房屋转让款。扣除被告通过转按揭为原告提前还贷的钱款，被告还应支付原告房款60万元。诉请法院判令：1、被告张璐支付购房款60万元；2、被告张璐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60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3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时止）。
被告张璐辩称，原、被告间的房屋买卖合同不是真实的。系争房产不是原、被告的个人资产，是属于上海玉鼎制衣有限公司（简称：玉鼎公司）的固定资产。2008年11月，玉鼎公司经股权转让，成为了被告一人所有的独资公司，公司所有资产均转让到了被告名下，原登记在原告名下实际属于玉鼎公司资产的系争房产，为了更名到被告名下，只能以房屋买卖合同的形式由被告再缴税金过户。签订合同的目的只是为了产证更名，并不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请。
经审理查明，上海市长宁区定西路XXX弄XXX号6E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建筑面积144.9平方米。2005年，原告费向明作为买受人，以149万元的价格购买了系争房屋，产权登记在费向明名下。购入时费向明以其名义向中国银行上海市中银大厦支行（以下简称中行中银大厦支行）贷款104万。2008年11月24日，原、被告签订了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原告费向明以145万元的价格转让系争房屋给被告张璐。被告张璐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长宁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长宁支行）签订了系争房屋的《房屋担保借款合同》，抵押贷款85万元。之后该笔贷款通过转按揭的方式，转入费向明账户。2009年2月17日，费向明向中行中银大厦支行的贷款提前全部结清。2009年3月26日，系争房屋产权人名字变更至张璐名下。费向明曾向张璐出具过收到系争房屋买卖首付款60万元的收条一张，但张璐并未支付过该笔费用。至2010年11月费向明提起诉讼，要求张璐支付购房款前，费向明没有向张璐催讨房款的书面记录。
另查明，玉鼎公司成立于2001年，2004年公司股东江婉兵将股权转让给费向明，玉鼎公司股东变更为费向明和唐美珍（费向明之母）。2008年11月4日，费向明、唐美珍作为股权出让方与张璐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将玉鼎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张璐，现玉鼎公司系张璐为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系争房屋2005年购入时，作为玉鼎公司的固定资产入账。原、被告均未居住过该房屋。
就签订本案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的原因，原告费向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表述如下：之所以将原告财产（包括：系争房产、另一套普陀区的房产和玉鼎公司股权）在2008年11月全部转入张璐名下，是因为原、被告曾有一段事实婚姻关系，被告为原告生育过一个女儿，因原告与前妻还有一个儿子，为防止原告儿子争甲，原告才同意将其名下财产转让给被告。转让时是出于双方继续共同生活的考虑，办理了系争房屋的买卖手续，现被告与原告已分手，原告认可之前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
被告张璐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表述如下：原告所说的两人存在事实婚姻关系及防止儿子争甲的理由不存在。玉鼎公司虽然原登记在原告及原告母亲名下，但两人只是挂名，实际经营一直是被告。2008年10月自己结束了前一段婚姻后，就向原告提出将玉鼎公司及名下的财产全部恢复至被告名下。原告同意并于2008年11月办理了一系列手续。
被告张璐作为玉鼎公司的唯一股东，代表玉鼎公司表示：本案系争房产自始至终均属于玉鼎公司资产，登记名字通过买卖由原告变更为被告，是配合股权转让后的资产变更登记，系争房屋不属于原、被告个人财产。由于房屋还有以张璐为借款人的抵押贷款未清偿，现张璐还贷的费用仍由玉鼎公司支付，对系争房屋权属登记可维持现状，即登记在一人股东张璐名下。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房地产买卖合同》、《房屋担保借款合同》、中国银行还款明细、收款凭证、收条、借款凭证及转账凭证、房地产权证、玉鼎公司营业执照、股权转让协议、还款清单、扣款确认书、玉鼎公司2005年各分类财务账簿等证据为证。上述证据经庭审审核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被告间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二）原告是否可以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向被告主张购房款。本院现根据查明的事实，结合有关法律规定，评判如下：
（一）原、被告间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原告认为，虽然签订合同时，是为了防止案外人争甲，房屋转让价也偏低，但既然已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原、被告间现也无特殊关系，故认可系争房屋买卖合同的有效性。
被告认为，签订合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买卖房屋。玉鼎公司股权转让至被告名下后，为将属于玉鼎公司的财产（包括系争房产）一并转让给被告，双方才以买卖的形式，办理了过户手续。
本院认为，系争房屋买卖合同并非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原、被告间无房屋买卖合意。理由如下：1、双方签订合同的初衷均非买卖。原告是为防止案外人争乙的财产，被告是为变更玉鼎公司财产户名，虽然双方陈述的理由不同，但均非为了买卖。2、买卖交易未得到双方共同追认。现原告虽对不是出于买卖目的而签订的买卖合同进行了追认，但被告仍坚持签订合同不为买卖，故双方仍无买卖的合意。3、房屋买卖价格偏低。系争房屋2005年购入时总价149万元，2008年转让时总价145万元。刨除房产市场快速增值因素，转让价不升反降，还要额外支付转让税款，不符合买卖常理。4、原告未收到房款，即办理了过户手续。原告在未收到被告任何房款前提下，就同意并配合办理房产过户手续，不符合正常的买卖流程，也不符合真实买卖的利益保护原则。5、原告较长时间才主张房款。原、被告于2008年11月签订系争合同，2010年11月原告才提起诉讼。原告在长达2年的时间里，无催讨记录，也不符合常理。本案种种事实，均有违正常的房屋买卖，因此难以认定双方之间属于正常的房屋交易，原、被告间房屋买卖关系不存在。
（二）原告是否可以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向被告主张购房款。
原告认为，系争房屋在2005年购入时，虽作为玉鼎公司固定资产入账，但只是为了做账，2007年10月系争房屋从玉鼎公司固定资产又转回归原告个人所有。现系争房产已通过双方间的房屋买卖，权利转至被告名下，被告理应向原告支付相应购房款。
被告认为，购买系争房屋的所有款项均是由玉鼎公司支付，2005年购入时，虽登记在费向明名下，但属于玉鼎公司固定资产入账。2008年11月，玉鼎公司股权转让后，为配合资产交接才与原告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系争房屋自始至终属于玉鼎公司的资产。被告不应向原告支付购房款。
本院认为，系争房屋登记的产权人虽然由原告变更为被告，但原告不能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向被告主张购房款。理由如下：原告主张购房款的依据，不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交易意思表示。根据证据规则，诉讼过程中，当事人自认了对己方不利的事实，之后反悔但无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法院仍确认当事人自认的事实。原、被告虽在之前的诉讼期间，对系争房屋的出资、归属做过不一致的陈述，但均曾表示，系争房屋在2005年购入时，由玉鼎公司出资，入玉鼎公司固定资产，且在2008年11月玉鼎公司进行股权转让时一并处理了系争房屋。现原告解释仅是做账需要，购买时由原告个人出资，又称系争房屋2007年10月从公司资产转出归个人，由于始终是属于原告个人房产，只要账做平，个人不需要再向公司支付钱款。但费向明在一中院再审期间，曾表示“07年下半年，因公司固定资产放在个人名下不可以，因此公司将这部分资产从公司固定资产中剥离出来，转到了费向明名下，费向明就陆续向公司付房款。到08年时还有70-80万的钱没有支付。公司转让后，这部分钱公司就没再让其支付。一并处理了”。在原告一系列的陈述中，存在自相矛盾，且始终未提供个人对系争房屋出资的依据，故从本案现有证据看，原、被告转让的系争房屋，不属于原、被告，原告向被告主张购房款无事实依据。
此外，虽然本案原、被告不是真实的买卖关系，但被告实际通过买卖的形式将系争房屋权利人变更为自己，同时被告自认系争房屋权利人是玉鼎公司。既然系争房屋属于玉鼎公司的资产，通常情况下产权人应登记在玉鼎公司名下。公司资产登记在股东个人名下是不规范的行为，会造成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的混同，影响公司对外偿债的能力。被告张璐作为玉鼎公司的唯一股东，应自觉纠正该不规范行为，否则将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当事人在诉讼期间，理应如实向法庭陈述事实，这是当事人的诉讼义务。本案之所以再重审，很大因素系被告张璐在原审和申请再审期间，抗辩意见出现重大改变并提供了新的证据，由此导致再审事实的重新认定。为此被告应与原告共同承担再重审案件的诉讼费用。
综上所述，本案原、被告无买卖房屋的一致意思表示。原告基于买卖关系有效，并要求被告支付购房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无法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费向明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00元，由原告费向明、被告张璐各负担人民币4，9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张栋
审判员 梁玫
审判员 李敏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书记员 汪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实；
（三）不违法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