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44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丽君，女，1975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双尧，男，1963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梁湖镇皂李湖村。
法定代表人：夏丽君，该公司总经理。
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利祥，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肃，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大旱，男，1953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海波，浙江曹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丽君、董双尧、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大旱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4民初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肃，被上诉人王大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厉海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上诉人的共同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2.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并不是嘉顺公司的实际股东。因吕建军及浙江舜河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河公司）对三上诉人、被上诉人等债权人负有债务，为全面高效清偿债务，各方签订了资产清偿协议，成立清算组。为顺利接管舜河公司名下厂房、土地，部分债权人垫付了启动资金，又为过户建造好的厂房，清算组成了嘉顺公司，注册资本由债权人之一吕宏毅筹集，通过王一青将注册资本打入董双尧和被上诉人名下，再由董双尧和被上诉人汇入嘉顺公司账户。一审片面认定被上诉人对嘉顺公司的转账，而对王一青给被上诉人的转账不作细究，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另，被上诉人为证明其履行出资义务提交了2010年6月10日、9月15日分别续存的400000元和450000元，这与三上诉人提交的1000000取款凭证和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在嘉顺公司设立时已实际出资1000000元的事实相矛盾，三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与董双尧之间的款项往来与出资没有关联。故被上诉人仅是嘉顺公司的名义股东，不实质享有股东权利。且，夏丽君、董双尧与被上诉人原本不相识，不可能有共同设立公司的合意。二、股权转让行为未违反法律规定，也未侵犯被上诉人权利。如上所述，成立嘉顺公司是为解决各债权人与吕建军、舜河公司之间的债务偿还问题，保障的是全体债权人利益。虽然被上诉人当时未出席股东会，但清算组已通过电话方式征得其同意。即使未得到被上诉人同意，清算组也可根据资产清算协议约定，对重大事项若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实行少数服从多数原则确定最终方案。
被上诉人王大旱辩称，三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不是嘉顺公司股东与客观事实不符，一审对被上诉人股东身份的认定正确。三上诉人称嘉顺公司的注册资本由吕宏毅筹集亦与事实不符。吕宏毅自2009年开始就对外高息借款，数额巨大，在法院执行信息里上榜42件，负债2.5亿元，且其并不是舜河公司债权人，在本案中无发言权和决定权。偷换概念伪造股权转让协议不仅违反公司法规定，还违反民法规定。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大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2010年9月6日署名王大旱与夏丽君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确认2010年9月2日和2010年9月6日署名王大旱和董双尧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确认2010年9月6日和2010年10月28日署名夏丽君、董双尧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3.嘉顺公司在上述二项诉讼请求确认后向工商登记部门办理撤销变更登记；4.诉讼费用由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承担。后，王大旱明确第三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嘉顺公司在第一、二项诉讼请求确认后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办理撤销夏丽君的法定代表人、股东身份，恢复王大旱的股东、法定代表人身份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嘉顺公司成立于2010年6月11日，系私营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元。根据企业工商变更登记情况表显示，嘉顺公司设立时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为王大旱，股东为王大旱及董双尧，各占股份50%。2010年9月3日，嘉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王大旱变更为夏丽君。2010年9月7日，嘉顺公司的股东由王大旱、董双尧变更为夏丽君、董双尧。庭审中，王大旱与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一致确认2010年9月2日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2010年9月6日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及《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上“王大旱”的签名非王大旱本人所签。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对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
第一，王大旱是否为适格主体。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辩称嘉顺公司是由吕建军和舜河公司的各债权人共同商量而成立的，王大旱是公司的名义股东，其并没有实际出资，不享有股东权益。该院认为，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提供的资产清算协议、资产转让及债务清偿协议仅显示吕建军和舜河公司的债权人共同委托嘉顺公司处理双方的债权债务，不足以证明嘉顺公司系吕建军和舜河公司的债权人共同委托成立的公司，也不能直接证明王大旱仅为嘉顺公司的名义股东，公司的实际股东为上述全体债权人。而工商档案材料显示王大旱系嘉顺公司设立时登记的股东，且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提供的银行卡取款凭条亦能证实公司设立时王大旱已实际缴纳出资款100万元。故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大旱不是嘉顺公司设立时的股东，该院对王大旱在本案中的原告主体资格予以确认。
第二，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是否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辩称当时在各债权人共同商量确定及征得王大旱同意的情况下才进行股权转让及股东变更，上述行为合法有效，没有侵犯王大旱的权益。该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民事法律行为应当意思表示真实。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民事法律行为当属无效。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的行为应当具备民事法律行为的条件。股权转让双方理应就股权转让事项协商一致达成合意。股东会决议本属于公司股东自治内容，但在股东会决议的内容违反了法律及行政法规规定的情形下，应受到司法的规制。股东会作出关于转让股东股权的决议，持有转让股权的股东本人未出席股东会，也未表示同意转让股权，股东签名为伪造的股东会决议应为无效。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对股权转让协议及2010年9月2日及9月6日的两份股东会决议上“王大旱”的签名非王大旱本人所签并无异议，同时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向该院申请两位证人出庭作证，欲证明股权转让及股东变更行为已征得王大旱同意。但上述证据并不能证明王大旱同意并授权由他人代其签名，因此股权转让协议及2010年9月2日及9月6日的两份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并不是王大旱的真实意思表示。股权转让协议是在王大旱未授权的情况下，由他人冒用王大旱名义签字而形成的，该股权转让行为未得到王大旱的追认，侵害了王大旱处分其股权的权利，违反了法律规定，该股权转让行为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应具备的实质要件，应当认定为无效。两份股东会决议是在王大旱未参加也未委托他人参加股东会议的情况下，由他人冒用王大旱名义签字形成的，上述股东会决议剥夺了王大旱在嘉顺公司的股东身份和相关职务，干涉了王大旱依照自己的真实意思对其他表决事项发表意见的权利，侵害了王大旱的股东权益，属于违反法律规定的侵权行为，上述股东会决议应认定为无效。由于夏丽君受让王大旱的股权、成为嘉顺公司股东及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无效，故2010年9月6日及2010年10月28日署名为“夏丽君、董双尧”的两份股东会决议也应认定无效。
第三，王大旱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辩称王大旱在2010年已经知晓股权转让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情况，现在王大旱才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该院认为，合同无效是合同自始、当然无效，并不存在任何可以补正其效力的途径。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不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股权转让协议当然属于合同，而股东会决议，虽然系公司行为，但也是股东之间合意的产物，与合同性质类似。因此，王大旱起诉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又辩称王大旱于2010年已知晓讼争股东会决议，但王大旱并没有在60日内起诉，故讼争股东会决议已经生效。该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决议撤销之诉需在决议作出之日起60日内起诉。而本案王大旱以讼争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为由，要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而非撤销决议，因决议被确认无效的自始无效，故股东要求确认决议无效的，不受时间限制，对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的辩称意见，该院不予采纳。本案股权转让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事实发生在2010年9月，王大旱的起诉时间虽然为2016年1月，但其亦向法院陈述2012年至今，王大旱多次向公安机关举报夏丽君、董双尧、吕宏毅、吕建军伪造股东签名，骗取工商变更登记，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15年8月王大旱还向市场监督管理局要求更正股东变更，并向该院提供了报案材料、要求立案侦查申请书、控告信、信访信及绍兴市上虞区公安局不予立案通知书、绍兴市上虞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等材料。由此可见，王大旱一直未放弃追究被他人冒名签字转让股权的合法权益，在公安局未立案和市场监督管理局答复原告应向法院寻求司法救济后，王大旱再向该院提起诉讼也是其主张权利的一种合法途径。
综上，本案讼争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不是王大旱真实意思表示，内容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符合合同无效的构成要件。现王大旱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无效，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公司根据股东会决议已办理变更登记的，人民法院宣告该决议无效后，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变更登记。本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及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2010年9月6日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确认2010年9月2日、2010年10月28日的《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及2010年9月6日的两份《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三、嘉顺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绍兴市上虞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申请撤销变更登记。案件受理费80元，由夏丽君、董双尧、嘉顺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三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共同提交如下证据：1.《资产转让及债务清偿协议》一份，以证明嘉顺公司系舜河公司各债权人为接管舜河公司和吕建军资产而设立的事实。2.中国农业银行转账支票一份，以证明被上诉人并未实际出资，所谓的出资款在嘉顺公司成立次日就回转到王一青账户的事实。被上诉人发表意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且协议存在事后修改的迹象，而根据该协议记载，吕宏毅并不是舜河公司的债权人。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这系嘉顺公司成立后资金的使用方向，不能达到三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被上诉人为反驳三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提交了如下证据：1.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甬商终字第1160号民事判决书一份，以证明吕宏毅自2009年8月开始就高息对外借款，截至2011年7月18日，总借款金额达1亿多元的事实。2.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甬商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书一份，以证明吕宏毅利用嘉顺公司的土地房产向案外人借款的事实。3.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1998号民事裁定书一份，以证明吕宏毅的所有辩称不成立，再审申请被驳回的事实。4.吕宏毅、嘉顺公司向浙江省领导的网上公开信及答复一份，以证明吕宏毅和夏丽君关系非同一般，相互串通损害嘉顺公司资产，经公安机关调查认为其被诈骗的证据不足，已撤销案件的事实。5.全国法院被执行人信息一组，以证明吕宏毅共有42个被执行案件，负债2.5亿元的事实。三上诉人发表意见称，对上述五组证据的关联性均有异议，吕宏毅与嘉顺公司的关系与本案无关，嘉顺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及转让股权的行为是由清算组决定的。
另，三上诉人在二审中向本院提出调查取证申请，请求调取2010年6月20日，上虞市滨海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将嘉顺公司汇入的2000000元转汇至王一青的情况。
针对当事人在二审中提交的上述证据、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和双方在二审中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三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仅是在说明设立嘉顺公司的原因，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实际未出资的事实，证据2是嘉顺公司设立后资金的走向，亦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实际未出资。被上诉人提供的五组证据均是在说明吕宏毅的资金情况，均与本案无关。结合双方提供的共计7组证据均不属于二审中新证据的客观情况，本院对该7组证据均不予认定。至于三上诉人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本院认为即使调取内容与三上诉人的申请相符，也仅能反映嘉顺公司设立后的资金走向，并不必然能够得出被上诉人实际未出资的结论，故对该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综上，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方面：一、被上诉人是否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二、涉案的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是否无效。对此评析如下：
关于被上诉人的主体资格问题。三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实际未出资，仅是嘉顺公司的名义股东，依法不享有提起本案之诉的资格。但根据2010年6月11日中国农业银行的进账单记载，被上诉人于当日向嘉顺公司汇入1000000元，而嘉顺公司在设立时亦将被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之一在工商部门备案登记。三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系名义股东，未实际享有股东权利，但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在本案中的主体资格应予以确认，其有权提起本案之诉。
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的效力问题。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一致确认，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上的“王大旱”三字均系他人代签而非其本人所签，故应当由三上诉人来举证证明该代签行为已得到被上诉人的授权或追认，显然三上诉人并不能完成此举证义务，其陈述的已通过电话方式征得被上诉人的同意尚缺其他佐证证据证明，故三上诉人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现已查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并非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夏丽君作为股权受让方亦未履行支付受让股权对价款的义务，一审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无不当。而2010年9月2日的股东会决议上的“王大旱”三字亦非其本人所签，被上诉人实际未到会，但该决议却载明“会议由王大旱召集，王大旱主持，全体股东参加……”，显然与事实不符。该决议还免去了被上诉人执行董事、经理职务和法定代表人身份，明显侵犯了被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所享有的权利，违反法律规定。同理，2010年9月6日的一份签有“王大旱”字样的股东会决议，意向表决被上诉人将其股权转让给夏丽君的事宜，但并非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日的另一份由夏丽君签字的股东会决议，以及2010年10月28日的股东会决议，因夏丽君实际未取得公司股东资格，其在决议上签字的行为应属无效，一审确认上述共计四份股东会决议无效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夏丽君、董双尧、上虞嘉顺服饰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伟
代理审判员 茹赵鑫
代理审判员 薛飞飞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李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