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一终字第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衡阳东路61号。
法定代表人钟逢颂，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潘卫，广东铭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霞，广东铭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恒宇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湘潭市高新区双马镇国强村樟天组。
法定代表人方显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柏崴，湖南旷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矛，湖南旷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邰艳江，男，1984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松柏巷*号。
原审第三人湖南千万间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县星沙街道办事处开元路以北、望仙路以南开元鑫阁2栋201、301室。
法定代表人邰艳江，该公司经理。
湖南恒宇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宇公司）诉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西一建公司）、原审第三人邰艳江、湖南千万间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万间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8日作出（2012）潭中民三初字第45号民事判决，广西一建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13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千万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邰艳江以及广西一建公司、恒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霞、黄柏崴、张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广西一建公司承建湘潭碧桂园工程项目。2011年3月1日，广西一建公司与千万间公司签订《合同书》，约定广西一建公司将湘潭碧桂园项目混凝土的采购部分承包给千万间公司。2011年6月23日，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与恒宇公司签订《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约定向恒宇公司购买混凝土。合同对混凝土的价格、质量标准、结算及付款方法等进行了约定。还约定：遇原材料价格上涨下跌，混凝土价格作相应调整；如逾期支付货款，应向恒宇公司支付欠款每日0.3%的逾期违约金，直至货款付清之日止。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受托人邰艳江在合同上签名，并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印章。合同签订后，恒宇公司按约履行了合同，但广西一建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双方多次按合同约定进行了货款结算，恒宇公司以函告、会议协商的方式多次催要货款，但广西一建公司未按承诺履行。2012年11月26日，双方最终对账核实，确认广西一建公司欠恒宇公司混凝土货款302万元。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负责人杜全鑫签名确认，并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印章。
2012年9月18日，恒宇公司提起诉讼，请求：1、由广西一建公司支付混凝土货款3270410元，支付截止2012年11月8日止的违约金80万元，支付自2012年11月9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日率0.3%标准计算的违约金；2、解除双方签订的《预拌混凝土的销售合同》。
原审法院认为：一、广西一建公司是否成立了湘潭碧桂园项目部，项目部的印章是否经授权。广西一建公司辩称，其没有成立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也未授权刻制该项目部印章，该项目部印章是邰艳江和梁任伯私刻的，广西一建公司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从恒宇公司提交的两张碧桂园项目工地公示牌照片、网上下载的工程施工许可证信息资料以及广西一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建设项目施工质量安全受监证明》分析，广西一建公司承建湘潭碧桂园项目，为方便管理、及时办理相关报建手续，成立了湘潭碧桂园工程项目部，项目部的部分人员也向社会公示，故广西一建公司该辩论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从恒宇公司申请法院调取的广西一建公司在建设部门的报建材料分析，该报建材料、方案、预案措施都是由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编制，同时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公章和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印章，广西一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建设项目施工质量安全受监证明》中注明项目部负责人之一何日承也在报建材料中签名。在《湘潭碧桂园项目G147户型工程模板专项施工方案》中，广西一建公司与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同时于2011年4月29日加盖了公章，广西一建公司在报建过程中实施上述行为实质上属于公示行为，表明项目部的存在，对项目部该枚印章也是认可的，因此，广西一建公司在承建湘潭碧桂园项目过程中，项目部印章与广西一建公司公章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广西一建公司辩称没有授权项目部刻制印章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二、恒宇公司与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所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广西一建公司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广西一建公司辩称邰艳江与广西一建公司没有人事关系，所以邰艳江的行为不能代表广西一建公司。邰艳江虽不是广西一建公司单位的员工，但邰艳江当庭称：在办理湘潭碧桂园项目的报建过程中，都是其与梁任伯所持项目部印章，代表项目部在报建材料上盖章，广西一建公司当庭不予否认。由此可知，广西一建公司在承建湘潭碧桂园项目中与邰艳江建立了委托代理关系，该委托关系不违反相关劳动法规，合法有效。广西一建公司辩称，广西一建公司就采购混凝土事项与千万间公司签订《合同书》，合同约定广西一建公司将湘潭碧桂园项目混凝土采购部分承包给千万间公司。本案所有的货款支付，广西一建公司也是受千万间公司委托支付的，本案应由千万间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因邰艳江代表广西一建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在《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上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的公章，并没有加盖千万间公司的公章，该行为证明邰艳江在签订合同时身份为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受托人，而非千万间公司员工。且购买的混凝土均用于湘潭碧桂园项目工地，广西一建公司也在项目工地树立公示牌，明示工程项目承建方为广西一建公司。在给付货款时，也是先由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核对数额，再由广西一建公司支付给恒宇公司。故恒宇公司有理由相信合同相对方及履行主体为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合同签订主体是恒宇公司与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邰艳江、千万间公司与恒宇公司没有建立买卖合同关系，邰艳江、千万间公司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广西一建公司与千万间公司内部承包关系虽依法成立，但在本案中不得对抗恒宇公司。至于该项目部印章虽刻有“本章签订经济、施工合同无效”字样，但项目部作为该施工项目的管理机构，在承建项目的过程中是认可该合同的，因恒宇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按约完全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将广西一建公司所购混凝土运往碧桂园项目工地，双方对账过程中，有项目部受托人邰艳江认可的潘灿签名认可，该行为应视为对合同的追认。综上，恒宇公司与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签订的《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系广西一建公司组建下属临时机构，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本案民事责任应由广西一建公司承担。广西一建公司辩称其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的理由，不予支持。
三、本案的货款本金及违约金应如何认定。1、本案买卖合同签订后，恒宇公司按约履行了合同，但广西一建公司未按时支付货款。2012年11月26日双方最终结算，确认广西一建公司欠恒宇公司混凝土货款为302万元。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负责人杜全鑫签名确认，并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印章，故对该结算表确认的货款金额予以认定。广西一建公司辩称谢正红已于2011年4月成为三好公司的员工，谢正红之后2012年8月29日的结算行为与广西一建公司无关。谢正红虽从2011年4月起已成为三好公司的员工，但其经手的2012年8月29日的结算并非最后结算，本案货款应按照2012年11月26日双方最终结算进行认定。2、广西一建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是引发本案争议的原因，恒宇公司主张广西一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应予支持。广西一建公司长期拖欠货款，已成就合同解除的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对恒宇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广西一建公司欠付恒宇公司货款302万元。恒宇公司诉请以该欠款为基数，并按日率0.3%由广西一建公司承担违约金80万元，另按日率0.3%支付自2012年11月9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违约金。原审第三人邰艳江对此提出约定违约金过高，请求减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故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对违约金酌情认定为906000元（3020000元×30%）。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双方签订的《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二、广西一建公司支付恒宇公司货款302万元、违约金906000元，合计3926000元；三、驳回恒宇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前述款项，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9363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44363元，由恒宇公司负担4363元，由广西一建公司负担40000元。
广西一建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恒宇公司提交的两张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公示牌照片系单方制作，未经公证，广西一建公司不予认可，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2、恒宇公司提交网上下载的工程信息及广西一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建设项目施工质量安全受监证明》资料，只能证明广西一建公司承建了湘潭碧桂园部分楼幢施工，派出了项目管理团队人员，不能推导出“被告广西一建公司承建湘潭碧桂园项目，为方便管理、及时办理相关报建手续，成立了湘潭碧桂园项目部，项目部部分工作人员也向社会公示”的事实。3、一审法院调取的《湘潭碧桂园居住小区一期工程洋房区多层外脚手架专项施工方案》等十三份证据上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的公章，系其管理人员疏忽认为该资料与邰艳江三好公司分包任务相关，遂交给邰艳江转送建设行政管理部门，邰艳江对此也当庭陈述其为图省事将自己私刻项目部的印章加盖在该文件上，故一审认定广西一建公司成立了湘潭碧桂园项目部，委托邰艳江作为广西一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错误。（二）一审判决以欠付货款的30%认定违约金的数额错误。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欠付货款性质如同欠付租金，只能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恒宇公司的诉讼请求。
恒宇公司答辩称：湘潭碧桂园项目楼幢工程系广西一建公司承建施工，恒宇公司作为建筑材料供应商，其供货合同上不仅加盖了项目部的印章，且广西一建公司直接向恒宇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项目部印章不仅在涉案合同中使用，且在广西一建公司向湘潭县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管站出具的承诺书、湘潭县建设工程安全生产考核办法，以及向建设管理部门呈报的环境保护措施、消防防火专项方案等十三份备案文件中均予使用，恒宇公司有充分的理由确信自己是与广西一建公司签订合同。双方合同约定了违约金计算标准，以该标准即使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的标准，也高于一审判决认定违约金的数额。恒宇公司对一审判决调整的违约金没有上诉，是从化解双方矛盾方面来考虑的。广西一建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原审第三人邰艳江、千万间公司共同答辩称：同意广西一建公司的上诉意见。
本院二审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除广西一建公司对原审认定其与邰艳江构成委托代理关系提出异议外，其他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上诉、答辩及庭审中的情况，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广西一建公司应否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一审判决对违约金的认定是否正确。
（一）关于广西一建公司应否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本案争议的《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上加盖了“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本章签订经济、施工合同无效）湘潭碧桂园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广西一建公司在诉讼中否认该印章是其刻制和加盖的，但广西一建公司在向项目所在地多家建设工程施工管理部门办理施工手续时提交的施工方案、预案、措施等报建资料中，同样加盖了该枚项目部印章，同时还加盖了广西一建公司自己的印章。广西一建公司虽辩称系将资料交给邰艳江之后由邰艳江加盖私自刻制的项目部印章，但除了邰艳江的陈述之外，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且广西一建公司在诉讼中承认其对湘潭碧桂园项目成立了专门的管理团队，既然如此，则所有施工手续就应当是广西一建公司自己的管理团队办理的。由上述客观事实可知，该枚项目部印章即使不是广西一建公司自己刻制的，广西一建公司也实际使用过或明知他人在使用。因此，本案《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上的广西一建公司项目部印章应当认定是广西一建公司加盖的，即使是邰艳江等人加盖的，因广西一建公司明知邰艳江等人刻制并使用该印章而未制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关于“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的规定，应视为广西一建公司的行为。湘潭碧桂园项目部与恒宇公司签订《拌混凝土销售合同》，因湘潭碧桂园项目部未经依法登记，不具有法人资格，对外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1条关于“法人非依法设立的分支机构，或者虽依法设立，但没有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以设立该分支机构的法人为当事人”的规定，项目部行为及后果应由广西一建公司负责。一审判决由广西一建公司对本案合同承担民事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一审判决对违约金的认定是否正确。《预拌混凝土销售合同》明确约定欠付货款按每日0.3%计算违约金，直至货款付清之日止。因该违约金标准是中国人民银行借贷利息的10倍以上，明显过高，一审判决根据当事人请求减少予以调整符合法律规定。调整后的违约金906000元没有超过法定标准即守约方实际损失的30%。广西一建公司未按期支付货款，必然造成恒宇公司的利息损失。自2012年11月9日确认欠付货款302万元至本案二审判决确定之日止未支付，即使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及逾期罚息标准计算，恒宇公司的利息损失也超过70万元，如果按我国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计算，其利息损失超过100万元，故一审判决确定本案违约金为906000元，并无明显不当，广西一建公司认为违约金过高请求再予调整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广西一建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363元，由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智崇
审 判 员 李金霞
代理审判员 肖 芳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龙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