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湖民终字第5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凉亭边组，住所地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
负责人：王林水。
委托代理人：王义，浙江求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惠娜，浙江求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彩敏。
委托代理人：陶岳镇，浙江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俞荣标，浙江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凉亭边组（凉亭边组）为与被上诉人沈彩敏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吉县人民法院（2014）湖安民初字第1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和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日，凉亭边组户主代表与冯伟、沈明鑫签订股权收购协议书，凉亭边组亦在该协议书上加盖了印章。该协议记载：“转让方：安吉县余墩社区凉亭边组村民（全体股民）授权代表：凉亭边组户主代表受让方：冯伟沈明鑫鉴于：1、转让方对位于芜园东路南侧、环城东路西侧的余墩社区6%总留用地中凉亭边组的8.338亩拥有的100%股权；2、转让方一致同意转让所拥有的全部股权；3、转让方一致同意将该土地予以配合受让方予以合法开发使用。4、转让方一致同意由其村民代表会议行使决定权及签约权。为明确各自权利义务关系，经充分协商一致于2010年12月2日达成本协议，以为各方恪守。第一条转让方将对芜园东路南侧、环城东路西侧的余墩社区6%总留用地中的凉亭边组的8.338亩土地所有权所拥有100%股权全部转让给受让方。第二条受让方受让全部股权后，有权行使股东的全部权利并承担义务，即有权对该土地合法地行使使用、收益及处分的权利，并依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义务。转让方在受让方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后即终身丧失对该土地及其他地面作物的一切权利，并不得干涉受让方行使使用、收益及处分权利的任何行为。第三条股权转让价格为一次性人民币12235181.2元。转让款由受让方于2010年12月2日一次性支付至凉亭边组账户：凤凰山信用社递铺余墩社区账号20×××41。第四条转让方应当自本协议签订后及时完善手续配合完成该土地的征收、挂牌，配合受让方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用地规划及报批等一切费用与转让方无关。第五条待社区三个组土地分割线划分后30日内转让方应当自行将土地地面作物予以清理完毕，超过期限则视为转让方同意放弃并授权受让方自行处理且不承担任何责任。第六条为维护转让方全体股民及受让方的合法权益，双方同意该股权转让价系经充分协商一致，任何一方均不反悔。第七条转让方有下列违法行为则应向受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50%的违约赔偿金：1、转让方擅自解除合同的；2、转让方如有一个或以上的村民今后阻碍受让方正当行使权利的，则由转让方村民组予以协调处理，如造成受让方无法利用土地而由受让方解除合同的；3、在条件成熟该土地可以挂牌时拒绝或拖延协助配合相关手续而由受让方解除合同的。本协议由于转让方原因导致无法履行的，则应即退还转让款及支付违约金。第八条受让方自合同生效后可以再转让，再转让价格与转让方无关。第九条本协议自双方签署生效，一式2份，各执1份。第十条本协议未尽事宜，由双方友好协商达成补充协议；协商不成的可由法院裁决。”2010年12月2日，冯伟、沈明鑫向凉亭边组支付了合同价款12235181.2元。2012年12月12日，冯伟、沈明鑫与沈彩敏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该协议记载：“甲方（转让人）：沈明鑫、冯伟乙方（受让人）：沈彩敏甲、乙双方为妥善解决债务问题，经友好协商，依法达成如下债权转让协议，以资信守：一、甲方同意将根据与递铺镇余墩社区凉亭边组达成的《股权收购协议》之约定所依法享有的全部合同债权（包括但不限于财产返还、违约损害赔偿）全部转让给乙方享有，乙方同意受让。二、本协议生效后由乙方直接向合同债务人递铺镇余墩社区凉亭边组主张该全部债权。三、依据本协议所取得的债权如不足以偿还甲方原所欠乙方的款项的，则甲方仍负清偿责任。四、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后生效。五、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同等法律效力。”同日，冯伟、沈明鑫还签署了债权转让通知书。2014年9月3日，沈彩敏委托代理人俞荣标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凉亭边组负责人王林水送达了上述债权转让通知书，回执上反映该邮件放置于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的便民服务大厅，并无相关人员签收。2014年3月6日，安吉县规划局作出供地红线图，该图记载应供土地位于芜园东路南侧，天水坞路西侧，总用地面积16645平方米，用地性质为商业、办公、住宅用地。2014年5月27日，安吉县国土资源局批准该宗土地（集体土地性质）划拨给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的安置留用地。同时，经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两委决定和涉及组居民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委托安吉县国土资源局对该宗土地进行收储并进行公开出让。2014年7月10日，安吉县国土局按照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程序将该宗土地使用权出让给案外第三人。因冯伟、沈明鑫其他案件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尚未履行，安吉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28日通过银行扣划的方式提取了土地出让收益款829万元，于2014年9月5日通过银行扣划的方式提取了土地出让收益款3945181.2元，合计12235181.2元，对他案执行债权进行清偿。2014年10月17日，经该院在庭审中释明，沈彩敏与凉亭边组双方对解除股权收购协议书事宜形成合意。故诉请该院判令：1.凉亭边组返还沈彩敏转让款3945181元并赔偿损失（自2010年12月2日起按转让款总额12235181.2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算至款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凉亭边组承担。在庭审中沈彩敏变更了第1项诉讼请求：凉亭边组向沈彩敏支付利息（计算方法同上）。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凉亭边组是否为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的合同主体。凉亭边组在庭审中提出合同的当事人是凉亭边组全体村民，凉亭边组并不是适格的当事人。该院对此有着不同的见解：（一）根据我国物权法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动产或不动产，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有别于一般的共有，集体所有是公有制的一部分，集体的成员不能独自对集体财产行使权利，也不得将财产由成员个人予以转让；（二）国务院推动的农村集体产权股份合作制改革旨在保障农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利，解决单个农民作为集体成员一分子通过何种途径参与管理和监督集体财产权，分享经营集体财产所带来的收益，赋予集体成员对集体财产享有股份占有、收益、有偿退出及抵押、担保、继承的权利。但是，这仅仅是集体成员通过股份权实现集体所有权利益的一种方式，集体成员对集体财产的股份权相对于以往关于集体成员对集体财产没有具体的份额，也不存在对集体财产的收益和继承问题而言，该类股份改革并没有改变集体所有权的性质；（三）根据商法理论，股份是资本组织的最小份额，股东出资后享有股权，其出资财产则成为资本组织的财产，由该资本组织支配。而综观该协议内容，只字未提股权的受让人如何行使股东权利，却径直约定了与股权运行相悖的内容，由受让人直接支配转让财产，从权利性质角度上看，直接支配财物的权利是物权。上述协议意在将集体所有的土地设定若干股权，再通过股权转让方式使受让人取得并直接支配土地使用权，其实质是集体成员代表以集体的名义处置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的行为，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主体并非土地管理部门，因此，该协议应以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来定性，合同当事人应当是集体财产的所有权人即本案凉亭边组，而非集体组织的成员。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的法律效力根据该院查明的事实，直到2014年5月27日，安吉县国土资源局才批准划拨给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安置留用地，且本案凉亭边组作为该社区的一个村民组是否能够分割到对应份额的土地尚存在法律上的障碍。可见，凉亭边组作为集体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一方在签订该协议时，并无转让土地的所有权或者处分权，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无权处分。我国合同法第51条关于“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权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之规定，使得事后未取得处分权的权利让与性质的合同的效力的问题，产生了多种理解的空间。对此该院认为，处分是物权意义上的概念，处分行为成就与否是合同履行上的问题，与合同本身的效力无关，具体理由有四点：（一）从合同法的体系解释上看，合同法第150条关于“出卖人就是交付的标的物，负有保证第三人不得向买受人主张任何权利的义务”的规定，是以合同有效为前提，将合同法第51条解释为仅指处分行为效力未定而非合同效力未定，是与上述法条关于瑕疵担保责任的规定相契合的；（二）从物权法的第15条关于“区分物权变动的原因与结果”的原则的角度上看，合同是标的物的物权发生变动的原因，物权是否能够发生变动则属于物权变动的结果。处分人无权处分只应对标的物之物权能否发生变动产生影响，而不能决定合同是否有效；（三）就合同的时间程序而言，一个合同基本可分为合同成立（合同效力）、合同履行以及合同消灭等阶段，无权处分行为仅仅涉及合同能否履行以及合同履行后相对人能否取得标的物物权的问题，而与合同效力无关。合同效力仅应取决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以及是否有法定的无效原因；（四）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3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上看，旨在维护意思自治的私法原则，以及倡导交易稳定和安全的态度是鲜明的，应在本案中类推适用。上述协议在签订时既有凉亭边组签章，也有各户主签字，应该说符合我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关于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合同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也不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规定，据此该院认定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合法有效。转让方在签订合同时未取得转让标的物的处分权，事后标的物由处分权人通过其他程序出让他人，致使受让方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不是合同构成无效的事由，而是转让方构成违约事由，受让方据此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债权转让与损害赔偿。（一）关于债权转让问题，该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80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债权人转让权利的通知不得撤销，但经受让人同意的除外。”债权转让效力仍于此项意思表示到达债务人时发生。沈彩敏与原合同权利人冯伟、沈明鑫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在于2014年9月3日通过邮政快递送达债权转让通知，但回执中并没有凉亭边组负责人或其授意的其他人员签收，不能认定债权转让在该日产生效力，所以本案的情况属于起诉送达，债权转让的效力应从起诉状副本送达凉亭边组时发生，即2014年9月30日；（二）关于合同解除所涉及的损害赔偿性质的问题，对此该院认为，从合同法第98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7条第1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26条等相关法条的规定内容上看，解除合同所生损害赔偿不仅仅涉及给付内容本身和孳息的返还，还包括了违约金等履行利益的赔偿，由此可见，合同解除后的法律责任不由不当得利制度予以调整，合同法第97条关于合同解除的规定中“赔偿损失”的请求权来源于合同权利，合同解除并不溯及消灭合同关系，而是将实现给付义务的合同关系转换为返还双方给付和计算相应损失的清算关系，因此，凉亭边组所谓凉亭边组收取的合同价款属于不当得利，相关权利不属于债权转让范围的抗辩主张，该院不予采纳；（三）关于损害赔偿范围的问题，该院认为，沈彩敏诉请的利息损失的赔偿，属于金钱给付内容的清算关系中固有利益损失，该项损失一般应以获取同种类贷款的利率为限。沈彩敏以借贷合同关系中法律所保护的利息上限来计算该项损失，缺乏法律依据，该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核算资金占用期间（自2010年12月2日起，829万元算至2014年8月28日，3945181.2元算至2014年9月5日）的利息损失为291592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凉亭边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沈彩敏支付经济损失2915920元。二、驳回沈彩敏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180元（已减半）、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24180元，由沈彩敏负担14180元，由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凉亭边组负担10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缴纳。
上诉人凉亭边组上诉称：首先上诉人凉亭边组并非适格的原审被告，协议明确转让方是凉亭边组村民（全体股民），应以全体村民为当事人。其次本案合同是无效的，凉亭边组不具有土地交易的资格，合同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所谓股权转让是为了掩盖土地使用权交易的事实。最后案涉土地系集体土地，必须经过土管部门公开出让方式，合同相对方应当参与应价，沈彩敏未取得土地责任在于其本身，凉亭边组并无违约，更不应赔偿损失。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沈彩敏二审答辩称：原审被告的主体是适格的，本案案涉土地所有权人系凉亭边组，股权收购协议书亦是通过全体村民民主程序决议的，内容及形式均符合法律规定。协议签订后，转让款已支付至上诉人账户。但上诉人未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未通知沈彩敏，擅自委托国土部门出让案涉土地，收取土地出让金，系单方违约行为。故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凉亭边组是否系本案适格当事人的问题。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涉及凉亭边组征收后的留用地，留用地系集体性质土地，由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村民小组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民主程序决议后能够代表全体村民行使集体土地的相关权利，同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本案中凉亭边组在《股权收购协议书》上盖章确认，履行合同时所涉转让价款亦交至凉亭边组的账户。由此可见凉亭边组系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被上诉人主张原审中应以凉亭边组全体村民作为被告而非村民小组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关于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凉亭边组在全组村民一致同意的前提下签订《股权收购协议书》转让案涉留用地的使用权，协议内容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虽在该协议签订之时6%留用地尚未划拨至凉亭边组，但2014年5月27日经安吉县国土资源局批准，凉亭边组取得该宗土地，应视为合同效力已得到补正。故对上诉人提出《股权收购协议书》无效之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最后案涉《股权收购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凉亭边组理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现凉亭边组将案涉留用地使用权委托国土资源局出让给第三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已构成根本性违约，凉亭边组应当承担合同解除的违约责任，原审法院根据沈彩敏的诉请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定违约损失的赔偿范围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至于凉亭边组提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系沈彩敏未参加竞价而致，本院认为协议明确约定“转让方应当自本协议签订后及时完善手续配合完成该土地的征收、挂牌，配合受让方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凉亭边组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充分合理地履行了合同约定的配合义务，故对上诉人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360元，由上诉人安吉县昌硕街道余墩社区凉亭边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费思杰
代理审判员 张美琴
代理审判员 葛奕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贾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