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台商终字第10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谦法。
委托代理人：祁国敏，浙江普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三门县健跳镇大沙湾。
法定代表人：邱雪燕，系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李谦法为与被上诉人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15）台三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6年8月1日，原告李谦法兄弟李某在盖有“三门县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书写了一份借条，借条内容为“今向六敖水泥预制场李谦法借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利息月利息壹分半计算，每月初付清当月利息，归还时利随本清。此据。三门县诚泰建材有限公司，2006年8月1日。”原告李谦法获得该借条。原告李谦法于2006年8月1日存入王菊英（李某妻）开户在三门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六敖信用社账号为1110×××69的账户内20万元，时系被告监事黄哲安亦于同日在上述账户内分二次支取了20万元和5万元。2006年8月8日，黄哲安将其中的20万元连同其他款项合并50万元以自己名义交付被告处，被告出具了交款人为“黄哲安”，项目内容为“50万元借款”的收款收据一份。之后，原告李谦法于2014年5月4日向该院提起诉讼，主张其权利。另查明，被告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的前身为三门县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于2006年4月28日成立，王春根为法定代表人，任总经理和执行董事。2006年4月28日至2007年4月9日期间，三门县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的股东有王春根、黄哲安、马加文，另有隐名股东李某、马招对等人，其中黄哲安任监事，其和马招对为实际管理人。2007年12月20日，三门县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的股东进行了股权转让，持股人变更为黄哲安、蔡基全两人，原隐名股东李某、马招对等人退出了股份。转让时，公司人员和各隐名股东均未提及原告李谦法有出借给被告20万元借款一事。2012年5月15日，黄哲安与蔡基全将股权转让给邱雪燕等人，并办理了名称变更登记手续。
原告李谦法于2014年5月4日，以被告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尚欠其借款20万元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被告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归还给原告借款人民币2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借款之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至借款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原、被告之间既无产生借贷合意，被告更没有收到原告交付的款项。第一，涉案借条由原告兄弟李某在事先盖有“三门县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书写借款内容，借条上没有被告相关负责人员的签字，后李某将借条交付给原告。对此，被告认为该借条的形成被告没有任何意思表示，原、被告之间没有产生过借贷合意；第二，被告没有收到原告交付的款项。原告在庭审中陈述其在2006年8月1日存入其兄嫂王菊英（李某妻）账户20万元，后由当时的被告实际控制人黄哲安于同日取走，实际上该20万元款是李某交付给被告的入股款。综上，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原、被告双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的案件中，如原、被告双方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意见相悖时，应严格审查借条的来源、款项的交付情况及结合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借贷双方的亲疏关系等综合判定借贷事实是否发生。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但是，本案原告提供的借条其内容系原告兄弟李某（时系被告隐名股东）在先盖好被告公章的空白条上书写，原告与李某的陈述均提到书写借条时当时被告的实际管理人黄哲安在场，虽然被告公章的真实性不容否认，但黄哲安未有在借条上签字，且借条持有人和书写人系兄弟关系，仅盖有借款方公章未有借款方签字的借条的形成过程存在质疑。原告以其先向王菊英账户存入20万元，再由黄哲安从王菊英账户上取款，后由黄哲安以自己名义交到被告处的事实来证明其向被告交付了借款，此多手交付过程涵盖了原告和王菊英、王菊英与黄哲安、黄哲安与被告之间的多重法律关系，且王菊英和黄哲安的当庭证词与原告陈述不一，原告以此证明其向被告交付了借款，依据不足。另外，被告在2007年12月20日进行了股权变更，公司清理和结算各种债务时，涉讼款项无人提及，作为在场的隐名股东李某，亦未就其兄弟的涉讼借款提出主张。被告股权再度转让给邱雪燕等人，涉讼借款亦未有人提及。原告予以证明其主张的借条和交付等证据均存在明显不合常情的疑点，原告对此诸多关键疑点难以作出合理的解释，根据现有证据不能必然推定出原告和被告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是原告就该20万元的账户流动情况说明原告与王菊英、黄哲安之间也确实存在一定的经济往来，如果原告以后能够提供与王菊英、黄哲安等人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的确切证据，原告可以另案起诉。综上，该院认为，原告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原、被告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被告对双方民间借贷关系予以否认的意见，予以采纳。据此，该院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5年10月16日作出判决：驳回原告李谦法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440元，由原告李谦法负担。
上诉人李谦法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因被上诉人公司刚设立不久，缺乏资金，欲贷款而不得，故由被上诉人实际负责人黄哲安要求向上诉人借款20万元。2006年8月1日，上诉人与黄哲安在六敖农村信用社李某的办公室，由黄哲安委托李某代为书写借条，黄哲安将书写好的借条交给上诉人。结合原审判决，在不能否定借条、印章真实性的情况下，由黄哲安携带事先盖有被上诉人公司印章的空白纸张填写借条也符合常理。至于黄哲安是否签字不影响借条效力。李某虽与上诉人系兄弟关系，但李某在被上诉人公司实际负责人黄哲安提供的条子上代书不涉上诉人的任何意思。因此，借条系被上诉人的负责人黄哲安出具，内容真实、明确，加盖被上诉人公章，符合法律规定。二、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条和黄哲安的指令，打入王菊英的个人账户向被上诉人实际履行借款20万元。其一，有上诉人于2006年8月1日在六敖信用社取款20万元的取款凭证。其二，有上诉人于2006年8月1日按照被上诉人的实际负责人黄哲安的指令向案外人王菊英账户存款20万元的存款凭证。其三，有被上诉人的负责人黄哲安于2006年8月1日从王菊英账户取款20万元的取款凭证。其四，有被上诉人公司于2006年8月8日向黄哲安出具借款的收款收据。上述证据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于2006年8月1日向上诉人借款20万元的事实。即使在表象中看来有多手交付的过程，也不能以黄哲安的虚假陈述来否定借款事实。三、被上诉人公司在股权变更、公司清理时没有提及涉诉的借款事宜，终究不能对抗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的事实，亦非上诉人必须作出的合理解释。四、原审法院第一次审理本案的（2014）台三健商初字第160号案件诉讼中，被上诉人特别授权代理人陈述“据黄哲安所讲，本案借款已经归还，只是没有向原告要回借条”，明显反映出被上诉人承认向上诉人借款的事实。而原审故意忽略。同时，对涉案的20万元借款，被上诉人均向法院作出虚假辩解，称这20万元是案外人李某的投资款，因被上诉人不能提供任何证据而没有被原审法院认定。但，从这一辩解也可以说明被上诉人有收到借款20万元的事实。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书面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原判。一、借条的形成过程。本案中的借条过程在一审已经查明：系上诉人兄弟李某在只加盖被上诉人公章的空白借条上书写，并无黄哲安的签名。况且，证人李某陈述借条写好后不知被谁拿走，故应认定李某为借条交付前的最后持有人，即可推定李某向上诉人交付了借条。李某作为金融机构工作人员，应有谨慎管理资金的习惯，然其却不清楚用于借条的事先加盖公司印章的空白纸来源，代笔后也未要求负责人黄哲安签字，却将金额为20万元的借条置于办工桌上不知为谁拿走，与常理相悖。另外，李某出具借条的行为既未获得被上诉人授权，不构成表见代理，也未于事后收到被上诉人公司确认，该行为应认定为李某的个人行为。二、款项的流向表明该借款交付依据不足。2006年8月1日，李谦法从六敖信用社取款20万元，进入李某老婆王菊英的账户。王菊英陈述是黄哲安向其借用账户打钱，但李谦法在前三次庭审均主张款项20万系直接现金交付给黄哲安。两人说法出现矛盾，而后在公安机关调查后，李谦法开始与王菊英陈述一致。这一前后矛盾没有得到解释，应认定李谦法在说谎，李谦法和李某两兄弟共同虚构了黄哲安代表公司借款的事实。退一步讲，李谦法的款项进入王菊英的账户，不能排除李谦法与李某或王菊英有借贷关系。结合公安调查的结果，黄哲安在2006年8月8日向被上诉人公司缴款50万元，并由被上诉人出具暂借款的原始凭证。该50万元系陈其兆30万元、李某20万元投资款。故此，该20万元应认定为李某的投资款，并非借款。况且，李某在股权转让时也未提出曾向李谦法借款20万元。另外，既然李谦法是取现，直接交给黄哲安岂不是更方便，被上诉人与黄哲安在六敖信用社也均有账户，真要转账也可以直接转给被上诉人或黄哲安，无需转给王菊英。此外，上诉人主张款项交付于2006年8月1日，当时被上诉人股东尚未缴足出资，被上诉人应优先请求股东缴足出资，而并非向第三人借款，这亦不符合公司赢利目的。借条载明月利率1.5%，当月付息，而上诉人自借条出具起至起诉八年来未向被上诉人催付款项。然同期起诉的（2014）台三健商初字第159号李谦法诉三门诚泰建筑陶瓷有限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显示，李谦法每年主动催告被告按约还款、结息。故此，李谦法怠于催讨的行为较为反常。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合法有效，被上诉人是否应对诉争的20万元款项承担偿还责任。本案不同于一般的民间借贷案件，虽然上诉人持有借条，且借条上加盖公司印章，但该印章早于借款关系发生之前就已经加盖在空白的纸张上，且借条系由上诉人兄弟、被上诉人隐名股东李某代为书写。故不能仅以借条上加盖了被上诉人公章来认定双方成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从本案的借款交付过程来看，上诉人前期主张借款系现金交付给黄哲安，后在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后，改口认为借款系取现20万后存入案外人王菊英账户，并由黄哲安从王菊英账户中取走。20万元借款应属大额，而上诉人对于交付借款这一重要事实前后陈述不一，且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另外，上诉人也未能给出证据证明其存入案外人王菊英账户的20万元系受被上诉人公司指示。此外，王菊英系李某的妻子，而李某系隐名于黄哲安名下的被上诉人隐名股东，其对公司亦负有出资义务，在原审李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时对于其出资情况语焉不详。现被上诉人主张黄哲安从王菊英账户中取走的20万元系李某的投资款，与黄哲安本人陈述一致。故即使上诉人陈述为真，本案诉争款项亦应基于其与李某、王菊英之间或王菊英与黄哲安之间的法律关系另行处理。上诉人认为原审中被上诉人自认借款成立，但被上诉人该陈述基于“据黄哲安所说”，而被上诉人庭审过程中对本案借款一直持否定的态度，故单句陈述并不能认定构成被上诉人对于借贷事实的自认。本案借款发生至上诉人起诉已有八年，在长达八年的时间，上诉人并未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反而在另案的保证合同诉讼中，积极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这并不符合常理。故本院认定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得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40元，由上诉人李谦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杰
审 判 员 梅矫健
代理审判员 李 霞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代书 记员 何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