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25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恒亮，男，1968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婷，江苏博爱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窦国伟，男，1952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赛丞，江苏正气浩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恒亮因与被上诉人窦国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17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王恒亮上诉请求：改判双方于2010年5月签订的《抵押（抵偿）协议》有效，上诉费由窦国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于2010年5月签订的《抵押（抵偿）协议》无效是错误的。双方在2010年签订《抵押（抵偿）协议》的原因是窦国伟长期拖欠农民工工资，王恒亮通过诉讼途径达成（2009）武民一初字第3603号民事调解书后，窦国伟一直未支付。王恒亮在艰难索要农民工工资时，窦国伟提出将座落在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朝东村杭家组（现高家村委杭家桥3号）的农村宅基地房屋中的两间作为抵押。起先王恒亮急需拿钱支付农民工工资，并不同意该方案，2010年5月26日，王恒亮与窦国伟在自愿的基础上由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达成《抵押（抵偿）协议》，双方约定在2012年春节前如窦国伟仍旧未还清债务，案涉房屋以25万元的价格直接抵偿给王恒亮。2012年2月14日，双方在调解协议的基础上又签订补充条款，双方约定窦国伟在2012年3月15日前将案涉房屋交给王恒亮使用，窦国伟承诺如到期不腾空房屋，王恒亮可以强占房屋，届时引起的责任全部由窦国伟承担。由此可见，案涉《抵押（抵偿）协议》以及补充条款乃是王恒亮与窦国伟经过长期协商的结果，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窦国伟是完全自愿将房屋直接抵偿给王恒亮，《抵押（抵偿）协议》合法有效。二、窦国伟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不能得到法院支持。王恒亮与窦国伟签订《抵押（抵偿）协议》的时间为2010年5月26日，2012年2月14日双方在该份协议之上又签订了补充条款，而窦国伟到2015年9月2日才起诉至法院，其起诉时间距双方签订补充条款已经差不多三年六个月，因此窦国伟的诉讼请求明显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根本不能得到法院支持。
窦国伟辩称，一、双方签订的抵偿协议，并不是窦国伟真实意思表示，窦国伟是被胁迫的，抵偿协议的内容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关于王恒亮提出的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窦国伟认为本案涉及的是合同无效，不存在两年的诉讼时效。二、本案房屋实际所有权还属于窦国伟，也不存在诉讼时效一说。
窦国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10年5月26日签订的抵押协议无效；2、王恒亮限期搬离出座落在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高家村委杭家桥3号的房屋；3、王恒亮支付房屋占有费16万元、腾空奖励费12671元、无法领取房屋拆迁款产生的利息21511元，总计194182元（详见清单）；4、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恒亮承担。第二次庭审结束后，窦国伟向一审法院出具书面申请，撤回了上述第2、3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9月29日，窦国伟与王恒亮因工资报酬纠纷一案经法院主持调解达成（2009）武民一初字第3603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确定由窦国伟、窦建东共同于2010年2月10日前一次性归还王恒亮工资款168300元。窦国伟、窦建东如逾期未支付，王恒亮可按总额248300元向法院申请执行。到期后，窦国伟、窦建东未能支付。2010年5月26日，窦国伟与王恒亮就该笔债务的履行事宜经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童锁方调解并形成《抵押（抵偿）协议》一份，该协议载明：“窦国伟、窦建东原欠王恒亮248300元，再另加诉讼费2426.5元，共计人民币250726.5元，详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09）武民一初字第3603号民事调解书，该债务虽通过人民法院审结，由于窦国伟目前经济困难，无法履行，今为了更好地履行调解书约定的义务，通过双方充分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一、窦国伟自愿将自己拥有的房屋（具体座落在牛塘镇高家村委杭家桥3号）其中两间，东靠王春元，前一间96平方米，后一间48平方米，另有天井（长6米×4米），作为抵押物，此面积数为武卢字第15053号房屋所有权证上所登记的数额，抵押以实际面积为准。二、窦国伟如果在2010年农历十二月三十日前，按20万元为还款数额，窦国伟还款给王恒亮满20万后，该债务视为结清，债权债务消灭。如果在2010年农历十二月三十日前未还清，则按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09）武民一初字第3603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数额履行债务。三、到2012年春节前，窦国伟、窦建东仍未还清债务，作为抵押物的房子，作价25万元抵偿给王恒亮（抵押物不计单位价格，就是前一间，后一间以及天井），抵偿后，债权债务消灭。四、如果房屋进行抵偿后，以后可以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过户手续费用由王恒亮承担，窦国伟、窦建东应出具办理手续所需的一切依据和证明。五、协议签订后，窦国伟须对抵押物保证王恒亮的债权得到实现，如出现不能保证王恒亮债权得到实现的情况，王恒亮可以采取合法的一切方法来主张权利。如果两年中遇到拆迁，王恒亮的债权优先受偿，王恒亮可到拆迁安置办办理直接付款，窦国伟应当出具支付钱款的手续。六、王恒亮签订协议之后，不能以此债务再到窦国伟处无理取闹，有一次则承担违约金3万元，窦国伟到时既不还款又不同意将房屋抵偿给王恒亮，或擅自出让、赠予抵押物，则支付违约金15万元。本协议签订后一式五份，当事人各执一份，本调委会留存一份，经双方签字后生效。”该协议由窦国伟与王恒亮双方签字，并加盖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公章。协议签订后，窦国伟仍分文未付。2012年2月14日，双方在童锁方的调解下，对原协议进行了补充，并在原协议的左下方书面载明：“2012年2月14日补充：在本协议的履行上，在窦国伟的再三请求下，王恒亮同意约定在2012年3月15日将协议约定的房屋交付给王恒亮使用，行为是抵偿的性质。窦国伟承诺，如果到2012年3月15日不腾空房屋，王恒亮可以强占该房屋，引起的后果由窦国伟负全部责任。”窦国伟与王恒亮双方对补充内容予以签字捺印，调解员童锁方也签字确认。到期后，窦国伟将屋内物品自行腾空并建造了与西边房屋的隔断围墙，将案涉房屋交付给了王恒亮，王恒亮一直居住至今。
一审另查明，座落于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朝东村杭家组（现高家村委杭家桥3号）的房屋为前排两间三层楼房，后排两间三层半楼房，该房屋于1994年10月25日办理产权登记，登记的所有权人为窦国伟。1998年12月8日，该房屋所占土地办理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登记的土地使用者为窦国伟。2010年元月10日，窦国伟与其妻岳小泉协议离婚，约定上述房屋中的东边前后一间楼房归窦国伟所有，西边前后一间楼房归岳小泉所有。案涉房屋由窦国伟交付给王恒亮后，至今未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2010年5月26日的《抵押（抵偿）协议》及2012年2月14日的补充协议是窦国伟与王恒亮双方在当时特定的情况下所形成，协议内容也经双方协商一致，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本案窦国伟与王恒亮双方不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涉房屋虽属窦国伟的私有财产，但该房屋系农村集体宅基地上的房屋。窦国伟与王恒亮双方以自愿签订《抵押（抵偿）协议》的方式转让案涉房屋，但房屋转让必然涉及宅基地的转让，而宅基地的转让行为明显违反土管法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窦国伟要求确认双方于2010年5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请求予以支持。判决：窦国伟与王恒亮于2010年5月26日签订的《抵押（抵偿）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4184元，由窦国伟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窦国伟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其自愿签订抵偿协议及自愿腾空房屋所错误的，上述行为是被逼迫的。王恒亮在二审中申请证人童锁方作证，童锁方陈述，其是当时是牛塘镇司法所所长、牛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任，因窦国伟欠农民工工资，无钱偿还，经法院调解后又无法执行，后来从社会稳定考虑，当地镇政府要求调解委员会组织协调，并最终形成本案协议。
本院认为，一、关于涉案协议的效力问题。依照法律规定，农村宅基地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宅基地不得买卖和转让。宅基地的使用权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享有的特定权利，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人员无权取得或变相取得。本案中王恒亮系安徽省霍邱县人，并非涉案房屋所在地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高家村委的经济组织成员，双方因履行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09）武民一初字第3603号民事调解书而达成的《抵押（抵偿）协议》，其中以涉案房屋抵偿债务的条款变相处分了农村宅基地，损害了集体经济组织的权益，故该部分内容无效。二、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提出的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于确认之诉，确认之诉的特点在于法院仅需确认双方是否存在一定的民事法律关系即可，判决中不具有给付内容，不具有可执行性，故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综上，王恒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判决部分失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1774号民事判决；
二、窦国伟与王恒亮于2010年5月26日签订的《抵押（抵偿）协议》中涉及以房抵债的内容无效；
三、驳回窦国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184元，由窦国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王恒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文忠
代理审判员 袁海燕
代理审判员 是飞烨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日
见习书记员 方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