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3民终13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工业园区北区。
法定代表人：叶水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浪，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金镖，男，1960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连生，男，1982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建平，上海市ＸＸ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叶水来，男，1965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浪，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金镖、林连生以及原审第三人叶水来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6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25日公开听证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镖公司与原审第三人叶水来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浪，被上诉人林金镖、林连生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建平到庭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镖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林金镖、林连生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林金镖、林连生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公司股东之间未形成书面的股东会决议并不等同于无法召开股东会。中镖公司三股东虽未形成书面股东会决议，但三人就公司事务存在正常沟通，召开过股东会。二、一审判决以三股东之间存在两个诉讼为由认定股东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缺乏依据，以此为由认定中镖公司难以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林金镖和林连生起诉解散公司属于恶意诉讼。二人在公司正常经营期间抽逃出资，其提起本案诉讼的目的是为了逃避抽逃出资的责任。支持其解散公司请求不仅会损害中镖公司利益，也会损害其他理性投资人的利益。因此，中镖公司不符合解散之法定事由，请求二审法院基于股东提出解散公司的正当性进行判断，防止股东通过解散诉讼达到不当目的。
被上诉人林金镖、林连生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为：上诉人中镖公司的上诉明显是叶水来为了拖延时间提出的，上诉理由显然不能成立。一、叶水来称不召开股东会，股东之间可以通过正常沟通解决问题，但是其从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存在沟通。二、上诉人中镖公司称二被上诉人起诉解散公司是恶意诉讼，与事实不符。自2007年起，中镖公司实际为叶水来控制，而叶水来将政府征收中镖公司支付的补偿款侵占，严重损害林金镖、林连生的股东合法利益，林金镖、林连生不得已方提起本案诉讼。三、中镖公司的经营场所、机器设备均已不存在，营业执照也将于2019年到期，已无存在之必要。
林金镖、林连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散中镖公司；2.本案诉讼费用由叶水来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中镖公司成立于2004年10月19日，林金镖、林连生分别持有公司90%、10%股权。2007年10月23日，林金镖将中镖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叶水来，并由叶水来担任中镖公司法定代表人。
中镖公司章程第八条约定，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是公司的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一）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第十条约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三条约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
2013年10月，中镖公司土地被征用，并停产至今。中镖公司至今未召开股东会。2015年8月4日，中镖公司以林金镖、林连生抽逃出资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了诉讼。2015年8月18日，林金镖、林连生以叶水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了诉讼。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中镖公司是否存在解散公司的法定事由。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的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股东以知情权、利润分配请求权等权益受到损害，或者公司亏损、财产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以及公司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未进行清算等为由，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根据上述规定，公司一旦设立就应维持其存在，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允许公司解散。公司解散包括三种情形，即股东会僵局、董事会僵局及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其中，股东会僵局是指股东会无法召开或者虽然能够召开，但无法作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导致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董事会僵局不仅指董事长期冲突、达不成决议，而且无法通过股东会化解矛盾。上述两种情形均指公司内部管理机制失灵，客观上无法通过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导致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公司解散是股东权利救济的最后手段，不应优先使用或最先使用，只有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且在公司陷入僵局的情况下，股东才可以提出解散公司的申请。
据此，可以认定中镖公司符合解散的条件，理由为：首先，中镖公司自2007年至今未召开股东会，符合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情形。中镖公司辩称公司虽未形成书面股东会决议，但叶水来与林金镖、林连生之间就公司事务存在正常的沟通，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对其该辩解不予采信。其次，根据中镖公司章程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三条规定，中镖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等一般事项需要股东会决议，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公司修改章程等重大事项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但是，林金镖、林连生与叶水来之间相互诉讼，长期冲突，矛盾较大，无法调和，且各占公司50%的股权，在此情况下，中镖公司很难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据此可以认定，中镖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了严重困难。第三，林金镖、林连生与叶水来之间数次相互诉讼，矛盾不可调和。本案中，林金镖、林连生与叶水来不愿意和解，也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第四，中镖公司自2013年至今未能营业，且林金镖、林连生与叶水来不愿意也不可能共同继续经营公司，但公司因拆迁获得大额拆迁款，叶水来虽称该拆迁款均用于清偿公司债务，但林金镖、林连生不予认可。在此情况下，中镖公司不解散，势必使林金镖、林连生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解散中镖公司。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中镖公司负担。
除上诉人中镖公司、原审第三人叶水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中镖公司至今未召开股东会的事实有异议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案件事实，本院确认如下：
2015年4月20日，中镖公司向林金镖、林连生发出《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关于召开股东会议的通知》，通知载明股东会召开时间为2015年5月8日上午10时，地点为沭阳经济开发区珠海路365号，召集人为执行董事叶水来，审议事项为公司投资方针、发展方向，清算本公司原投资事项和相关财务。林金镖、林连生收到该通知后，委托李思呈律师参加会议。该股东会形成的股东会记录显示：股东表决公司解散、清算决议。叶来水同意举手，李思呈不同意清算。李思呈表示：“请叶水来明确回答，动迁安置协议怎么签订、由谁签订，动迁是否通过股东会协议。”叶水来表示：“股东会议议程应一项一项进行，每项都漏不掉。”李思呈表示：“清算不同意，就不存（在）清算组。”李思呈在该会议记录上签字，叶水来不愿签字。
2015年10月14日，林金镖、林连生向叶水来发出《关于召开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临时股东会的通知》，通知载明会议召开时间、地点、召集人和主要议程。主要议程为：1.决定中镖公司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2.选举和更换执行董事、监事，决定执行董事报酬；3.审议批准执行董事的报告。叶水来收到该通知后，于2015年10月23日向林金镖、林连生发出《关于对“关于召开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临时股东会通知”的复函》，内容为：“通知已收阅。通知中臆想和猜测的事实无需辩驳。你们总不会忘记你们曾经两次亲自来公司查账以及在今年收到召开股东会通知的事实吧。我作为执行董事不存在不能履行或者不履行召开股东会会议职责的任何情形。……因为你们所谓的召开股东会的通知违反公司法和公司章程，召集程序违法，我作为公司执行董事，拒绝参加你们通知的会议。特此函告。”林金镖、林连生收到上述复函后，又于2015年10月27日向叶水来发出《回函》，内容为“我们作为持股50%的股东，林金镖作为公司监事，有权依据公司法和公司章程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你作为持股50%的股东收到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通知后拒绝参加，并拒绝履行执行董事职责，将由公司监事林金镖主持本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如你放弃权利，并不影响本次临时股东会会议的召开，且临时股东会会议所形成的股东会决议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本院另查明：
2015年8月4日，中镖公司以林金镖、林连生抽逃出资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了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诉讼，案号（2015）沭商初字第00723号，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0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林金镖向中镖公司返还出资16502490元及利息（自2004月11月2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林连生向中镖公司返还出资1833610元及利息（自2004月11月2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三、林金镖、林连生对对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中镖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6800元，由中镖公司负担10000元，由林金镖、林连生负担186800元。上述判决作出后，林金镖、林连生不服，已经向本院提出上诉。
2015年8月18日，林金镖、林连生以叶水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了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诉讼，案号（2015）沭商初字第00763号，目前该案正在审理过程中。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中镖公司是否符合公司法规定的解散条件。
本院认为：
有限责任公司兼具人合性和资合性，股东之间良好的协作关系是公司发展进而实现股东利益最大化的重要基础。在公司出现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情况，不能继续正常经营或者存续时，将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以及股东权利实现通道的畅通，对股东的利益造成严重损害，且公司的存续将导致损害的进一步扩大。为了维护股东的利益，也为了维护公司作为法人享有的抽象人格利益，法律明确此时可以由司法介入解散公司。即，我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公司解散认定标准：一是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二是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三是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同时，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一条列举了符合公司解散条件的四个事由：（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根据上述规定，具备上述四个事由中的任意一个事由，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三个标准，即应当认定公司符合公司法规定的解散的法定条件，应当予以解散。
综合本案案件事实，本院认为，中镖公司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第（二）项规定的解散事由，即中镖公司对立两方的股东各持股50%，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已陷入僵局，且无法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解决，应当依法予以解散，具体理由如下：
一、中镖公司已经陷入股东会僵局，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
其一，中镖公司章程规定由股东会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股东会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股东会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股东通过。即按照上述章程约定，中镖公司的所有经营管理决策均需经股东会超过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表决权通过。现中镖公司对立两方的股东各持股50%，客观上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
其二，中镖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其召开过股东会且形成过有效股东会决议，但其并未举证证明。而根据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中镖公司自设立之后并未按照公司章程约定召开定期股东会会议，至于临时股东会会议，虽然应叶水来召集，中镖公司于2015年5月8日召开过一次临时股东会，但因对立双方各持股50%，未能形成有效股东会决议。后，林金镖、林连生又召集一次股东会，但叶水来以召集事由和程序不合法为由书面拒绝参加，导致该次股东会不了了之。显然，自2004年设立之后至本案起诉之日长达12年的时间中，中镖公司均没有形成过有效股东会决议，现中镖公司对立股东各持股50%的客观状况直接决定了中镖公司现已无法正常召开股东会，亦无法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
二、中镖公司继续存续将严重损害股东合法利益。
叶水来在2015年5月8日的股东会会议中便提议解散或者清算中镖公司，林金镖和林连生不同意，现林金镖和林连生要求解散公司，叶水来又不同意，可见双方就是否解散中镖公司长期存在矛盾，且无法解决。同时，林金镖和林连生父子与叶水来自2015年8月起开始相互诉讼，矛盾已无法调和。显而易见，中镖公司的股东之间已缺乏了基本的信任和必要的沟通，该公司的人合基础完全丧失。基于林金镖和林连生父子与叶水来各持股50%，双方持股比例相同，相互对立，中镖公司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存续对三股东的合法利益和中镖公司自身的合法利益都将造成严重损害。
三、中镖公司股东会僵局问题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林金镖、林连生与叶水来自2014年底就中镖公司经营管理发生冲突，至2015年5月开始相互诉讼，之后两次意图通过召开股东会方式解决双方之间的矛盾未果，至林金镖、林连生提起本案诉讼已经长达两年时间，而至今时间已长达三年半。长时间以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妥协，矛盾纠纷不可调和，且通过多种方式在很长时间内均无法得到解决。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林金镖、林连生坚持要求解散中镖公司，叶水来亦不能提出其他方式解决其与对方的矛盾，显然，中镖公司的股东会僵局已经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四、中镖公司已无继续经营之可能，亦无继续存续之必要。
如前所述，现中镖公司三股东形成两方对立局面，矛盾重重，已无做出有效股东会决议之可能，而且如不解散，股东之间仍将不断相互诉讼，浪费公共的诉讼资源，此为其一。其二，中镖公司自2013年起便停业至今，土地、厂房和部分机器设备均被政府征用并已作出补偿，目前中镖公司已然不具备生产经营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如厂房、土地、机器设备、人员等。其三，中镖公司营业年限也将于2019年10月18日到期，林金镖、林连生已经明确表示拒绝继续经营，故而中镖公司三股东显然已无可能达成继续经营合意之可能，与其拖延至营业年限届满，不如直接进入解散程序。
综上，中镖公司已经无法通过股东会机制实现正常的经营管理，陷入股东会僵局，经营管理显然发生严重困难，基于目前中镖公司的经营管理状况，其继续存续显然会极大损害三股东的合法权益，客观上三股东亦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故中镖公司符合司法解散条件，应当予以解散。中镖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沭阳中镖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治国
审 判 员 赵振亚
审 判 员 张 熠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刘爱萍
书 记 员 刘 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