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32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广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学均。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竹，江苏ＸＸ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广生因与被上诉人金学均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2民初26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广生、被上诉人金学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缪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苏广生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南通市九艳纺织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艳公司）主要以雾印喷花染整新工艺生产窗帘、橱帘、台布及床上用品，我退休后很珍惜“如皋喷花”这个新工艺，白手起家生产家用纺织品，几年内就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生产工厂，也有自营进出口权。2006年，我被美国一客户骗走10.8万美元，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因资金周转困难，我想找一名能吃苦、有事业心的年轻人来帮助我完成雾印喷花新工艺系统知识，结果引狼入室带来灭顶之灾，给民间新工艺的发展造成很大损失。2、南通市九旭纺织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旭公司）成立后只生产了四个月，公司房屋被周围村民强行占用，多次报警也不能解决问题。多家客户的订单均不能落实生产，九旭公司股东陈某无奈之下只好在自己家中搭建简易厂房进行生产。金学均将四个月生产的货款一人带走，部分生产费用却由陈某承担，这说明公司股东之间矛盾倍增，公司内部极不稳定，根本不能开展有序运行。3、我与金学均2009年12月22日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后，又于2009年12月26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在工商部门进行了备案登记，但金学均一直未履行该股权转让协议，也未履行2009年12月22日的资产转让协议，使我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经济损失。金学均接受了所有的资产和债权，债务责任却一直不肯落实，目前还有47个债权人271588元的债务落在我身上，金学均一直利用股权转让协议的合法性做保护伞，抗拒其他协议的履行，侵害了我的合法权益，又使近50人的债权不能落实，不利于社会的和谐稳定。
被上诉人金学均辩称，苏广生是无理缠讼，其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苏广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苏广生和金学均于2009年12月2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由金学均赔偿违约金损失4万元，将已转让的69%股权变更至苏广生名下；金学均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26日，苏广生、金学均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苏广生将九艳公司40万元占公司69%的股权转让给金学均。该股权经双方协商一致以原值人民币40万元价格转让，自协议生效后10日内由金学均将转让款40万元一次性直接支付给苏广生。该协议由苏广生、金学均签字确认。当日，九艳公司进行了股东会决议，由苏广生和顾某对股权转让协议一致同意通过，并由金学均作为新股东与另一新股东陈某出具了股东决定，主要内容为：公司股东由苏广生、顾某变更为金学均、陈某；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金学均；规范公司住所，但非实质变更住所；将公司原名称“南通市九艳纺织工艺品有限公司”变更为“南通市九旭纺织工艺品有限公司”；决定修改公司章程，并将公司章程修改后报工商部门备案等。2009年12月26日，即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当日，金学均与陈某以新股东的身份作出了股东决定，对公司名称、法定代表人及住所地名称、公司经营范围等事项决定进行变更。2010年1月22日，在工商登记部门核准并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至此，九旭公司股东为金学均、陈某2人。苏广生陈述其曾多次向金学均催要40万元股权转让对价款，未果，遂于2016年3月16日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苏广生、金学均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由双方签字确认，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当日，该公司即作出股东会决议，同意了这一股权转让事宜。故该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协议内容享有权利、履行义务。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符合合同解除条件？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权的行使包括合同的约定解除与法定解除。结合本案，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无约定解除的条件。那该协议是否具备法定解除条件？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苏广生现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认为金学均迟延履行给付义务，造成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要求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庭审中，金学均抗辩已给付苏广生40万元股权转让款，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佐证，故应认定金学均存在迟延履行给付义务的行为。那该迟延履行是否必然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苏广生获得法定解除权？对苏广生而言，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在于对外转让股权，并获得相应的股权转让对价；对于金学均而言，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在于获得股权，成为公司股东。本案中，2010年1月22日，双方依据该股权转让协议，在工商部门登记备案并变更了股东、公司名称及公司法定代表人等事项，苏广生的合同目的之一即出让股权已达到，且工商股东变化已对外产生公示效力。据苏广生陈述，其未获得股权转让对价款，而未取得股权转让对价款并非苏广生享有法定解除权的充分条件。认定苏广生是否享有法定解除权，须考虑以下两点：一、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已进行工商登记备案并变更了股东，这一事实说明了工商股东变化的对外公示效力；二、新股东是否已按股权转让合同行使了股东权利或履行了公司义务，这一事实表明，公司其他股东对该股东身份的认可。结合本案，双方已按照股权转让协议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且股权转让协议的订立时间和依该协议而工商核准变更股东的时间，均在六年前，这说明股权变更事实已较长时间的客观存在，公司已由变更后的股东接手实际运营较长时间。此时合同的主要目的即股权变更早已经实现，该变更登记对外产生公示效力。根据苏广生的举证，2009年12月26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当天，金学均与陈某以新股东的身份作出了股东决定，对公司名称、法定代表人及住所地名称、公司经营范围等事项决定进行变更。2010年1月22日，在变更股东的同时对公司名称、住所地名称、经营范围等进行了工商核准变更登记。2014年7月18日，金学均作为股东成员之一与另一股东陈某组成的股东会，制定并签署了公司章程。以上事实表明，金学均自受让股权后，已按股权转让协议行使了股东权利，履行了公司义务。另，股权转让合同不是一种普通的物的转让，而是包含了资产所有权、公司经营权等各类混合权利的股权的转让，这就导致了判定股权转让合同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条件不同于一般合同。股权转让协议的主要目的在于变更股权，不仅在于实现股东身份的变化，更重要的是，能够完成公司股东资产性利益的变化和公司内部股东的重新调整和组合。本案中，合同的目的之一变更股权已经实现，对苏广生而言，仅是合同的目的之二受让转让价款没有实现，但受让方没有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款，并不必然导致合同的法定解除。
另，九艳公司（后名称变更为九旭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判定有限责任公司发生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可以解除，应考虑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稳定性和内部的人合性，解除应当谨慎。此时解除该股权转让协议，不利于公司的内部稳定和市场经济的有序运行。结合本案，依据股权转让协议，苏广生与金学均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苏广生可依债权债务关系向金学均主张权利。
庭审中，金学均抗辩股权转让协议不是真实意思表示的协议，并主张苏广生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且苏广生曾通过诉讼进行处理，不应再行起诉，对此，股东协议有双方的签字，系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依据该协议已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该协议合法有效。合同解除属于形成权，形成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另，本案是股权转让纠纷，不存在一事不再理的情形，经审查，金学均答辩中所提到的（2011）皋民初字第1771号、（2013）皋商初第1332号案件均与本案无涉，且金学均未提供相应证据佐证，故对金学均的抗辩不予支持。
综上，对苏广生申请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将原转让的占公司69%的股权变更至苏广生名下的请求以及要求金学均赔偿违约金损失40000元的请求，均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苏广生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围绕上诉请求，上诉人苏广生提交以下证据：
一、如皋市国家税务局出具的证明以及九旭公司工商档案信息，以证明九旭公司从2013年起逾期不申报信息，2013年后未进行年检，现处于停产状态。
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陈某出具的说明，以证明九旭公司股东陈某在公司不能生产的情况下，自己在家里另行生产，进而说明九旭公司股东之间矛盾激化，公司无法有序运行。
三、与债权人办理的债务手续，以证明金学均一直未接收债务，已经有部分债权人起诉苏广生，苏广生归还了部分债务。
四、从（2014）皋开民初字第0311号案件卷宗中调取的部分庭审笔录和谈话笔录，以证明2009年12月22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的债务仍由苏广生承担，金学均接收了资产，但未接收债务。
五、（2016）苏0682民初字第7310号以及（2016）苏0682民初字第7309号判决书，以证明部分债权人已经起诉苏广生，法院判决苏广生承担债务。
上述证据中的证据三到证据五，可以证明九旭公司有很多债权人，按照2009年的资产转让协议，这些债务应由金学均承担，但实际上苏广生承担了部分债务，其余的债权人还在向苏广生追索。
被上诉人金学均质证认为：1、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但认为如皋市国家税务局出具的证明与本案没有关联，工商档案信息显示，至2016年5月24日，九旭公司尚未撤销。2、对证据二中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陈某书写的证词有异议，陈某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在另案中与苏广生勾结作伪证，后该案以撤诉方式结案。3、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不清楚这些证据的来源，也无法进行调查核实。4、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陈某作出的苏广生已归还65090元的证言真实性有异议，在这份庭审笔录中，陈某认可将厂里的平车、电动缝纫机拉回，如果苏广生已经归还所欠债务，陈某为何还要拉走设备？且该次纠纷经过派出所处理，如有需要，可到公安部门调取视频和录音。另外，谈话笔录可以证明金学均归还了左某15000元，也可以证明苏广生与金学均在处理公司债务方面是有牵连的。5、对证据五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金学均对苏广生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二中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以及证据四、证据五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据二中陈某出具的说明，该证据属证人证言，因陈某未到庭作证，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证据三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关，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另，苏广生在二审庭审中出示2010年10月10日的协议书一份，金学均出示2010年10月23日的资产转让协议一份，但双方均未作为证据提交，苏广生对两份协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金学均仅认可2010年10月23日的资产转让协议的真实性。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1、苏广生、金学均在签订2009年12月26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前，曾于2009年12月22日签订转让协议书一份，其中甲方为苏广生，乙方为金学均，双方在转让协议书中约定：将原公司的一切经营手续随即移交给受让方（乙方），甲方必须积极配合乙方进行有关变更；甲方将原公司债权债务按乙方认可的数额转让给乙方，其中债权39.4350万元，债务44.6336万元（详见附表1.资产清单，2.应付款清单，3.应付工资清单）；甲方本人在乙方接受上述甲方债权债务落实到位的基础上积极配合乙方做好各项经营变更手续。
2、在苏广生起诉金学均追偿权纠纷一案中，法院曾召集蔡某、左某等人进行谈话，蔡某确认苏广生所欠债务由金学均还了700元、苏广生还了500元，左某确认苏广生所欠债务由金学均还了15000元，范某确认苏广生所欠债务由苏广生还了1000元、金学均还了900元。
苏广生二审中表示，其已经打了六年官司，之前一直认定的是2009年12月22日的转让协议书，因无法向金学均追偿，才要求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
金学均二审中表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在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虚构的协议，双方真实的权利义务应受2009年12月22日转让协议书的约束，其承认苏广生归还了部分债务，对苏广生已归还的债务，苏广生可凭充分证据向金学均追偿。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符合解除条件？
本院认为：苏广生、金学均均认可在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前，双方曾于2009年12月22日签订转让协议书一份，该转让协议书约定了资产转让的具体条件，即苏广生转让公司经营权时，已将所有股权、产权随同债权完全转让给金学均。苏广生二审中表示，其此前一直认定的是2009年12月22日的转让协议书，因无法向金学均追偿，才要求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金学均亦表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在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虚构的协议，双方的权利义务应受2009年12月22日转让协议书的约束。故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背景和目的分析，该股权转让协议仅为工商变更登记所需而签订的形式上的协议，苏广生没有要求金学均支付股权转让款40万元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真实的权利义务应受2009年12月22日转让协议书的约束。且苏广生提供的证据也能反映金学均已履行2009年12月22日转让协议书的部分义务，金学均亦表示，对苏广生已归还的债务，可凭充分证据向其追偿。现苏广生名下的股权已于2010年1月22日变更至金学均名下，股权变更事实已较长时间地存在，而股权变更登记对外具有公示效力，苏广生此前亦未就该股权转让协议的履行向金学均主张过权利，故应认定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主要目的已经实现，苏广生以金学均未支付股权转让款40万元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要求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苏广生可依据2009年12月22日的转让协议书向金学均主张权利。虽然金学均二审庭审中出示了2010年10月23日的资产转让协议一份，但其明确不作为证据提交，本院对其效力暂不做认定，双方此后是否另行签订协议以及权利义务有无再次发生变化，由双方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苏广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苏广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志霞
代理审判员 刘丽云
代理审判员 李晓晴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