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五中法民再终字第00001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红。
委托代理人杨宇平，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阎闰。
委托代理人张林，重庆市渝北区人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陈红因与被申诉人阎闰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重庆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7月9日作出渝检民监（2014）41号民事抗诉书，向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4日作出（2014）渝高法民抗申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重庆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孙大为、任志勇出庭。申诉人陈红及委托代理人杨宇平，被申诉人阎闰的委托代理人张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21日原审原告阎闰起诉至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称，2009年5月22日，原告阎闰母亲病逝，留有遗产。同年6月20日，经人介绍，原告父亲阎应明与被告陈红相识。被告得知原告有出国留学意向后，主动帮忙为原告办理了出国留学手续，获取了原告及其父亲的信任。同年8月26日，原告到新加坡留学。原告出国后，被告称其在民生银行有关系，将原告的存款转入民生银行可获取丰厚收益。原告父亲遂将原告的身份证、银行存折、银行卡及密码交给被告理财。同年9月4日，被告从原告工商银行卡和农业银行存折中支取共计1844909.80元。随后，被告以原告代理人的身份在民生银行龙湖支行为原告开立个人账户，自设了密码，并将1844909.80元汇入该账户中。之后，原告该账户银行卡一直在被告掌控中。2010年3月，原告因需支用留学费用，向被告提出收回资金，被告以各种理由推诿。后原告多次催收无果，于2010年5月因无法支付留学费用被迫中止留学回国。2011年8月，原告到银行查询发现被告在2009年9月11日至2009年10月29日一个多月时间中私自分多次将原告民生银行账户中的存款1844909.80元全部转出，至今未返还，造成原告损失，故原告起诉要求被告立即返还1844909.80元及从2009年9月11日起按中国民生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至付清时为止。被告陈红辩称：一、本案起诉的案由不应为物权确认，被告并未侵犯原告的物权；二、原告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已丧失胜诉权；三、原、被告之间并未存在委托理财的法律关系；四、被告只是作为代理人在民生银行以原告的名义开户，将1844909.80元存入该账户，并且是在原告父亲陪同下办理的相关手续。之后支取款项也是在原告父亲要求下进行的；五、被告获得该1844909.80元是原告父亲自愿交付的，原告父亲享有合法授权，能够自由支配原告的银行存款，是原告财产管理人。同时原告父亲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能力处置该笔款项，故被告是合法取得该1844909.80元。当原告的银行卡和密码交付给被告持有时，原告即丧失了该银行卡上资金的所有权，被告有权使用卡上的全部资金，而无需向原告说明资金去向；六、原告父亲将该笔款项交给被告是为了偿还原告父亲在被告处的借款，故将银行卡和密码交给被告，被告因此认为还款事实已经实现，双方的借款关系已经消灭，遂将借条交还原告父亲。综上，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阎闰的父亲阎应明与陈红原系恋人关系。2009年8月26日阎闰到新加坡留学，同年9月4日，陈红以代理人身份在中国民生银行重庆龙湖支行为阎闰办理银行借记卡（卡号622622110171XXXX），陈红当日即从阎闰工商银行账户（账号622208310000060XXXX）转入上述民生银行账户150万元；并从阎闰农业银行存折（账号31-11110044001XXXX）取出344911.30元，于同年9月7日存入上述民生银行账户344909.80元，至此阎闰该民生银行账户中有存款1844909.80元。从2009年9月11日开始，阎闰该民生银行账户中的存款被陈红陆续支取，至同年10月29日，该账户中的存款被全部支取，账户余额为零。2010年2月5日，阎闰回国。
一审审理中，阎闰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了中国民生银行借记卡客户对账单、储蓄取款凭条、进账单、二代居民身份证验证记录报表予以证实。阎闰认为自己的民生银行借记卡一直在陈红处，故卡上其余的资金也是由陈红支取的。阎闰民生银行借记卡（卡号622622110171XXXX）及卡上资金的去向：1、2009年9月16日，陈红取款55万元，转入重庆美洋洋农业综合发展有限公司，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陈红。2、2009年10月2日，陈红取款9万元。3、2009年10月9日，陈红取款55000元。4、2009年10月29日，陈红取款817302.5元。陈红对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以上证据均无异议，对以上四笔取款的事实予以确认，但陈红认为其取款均系在阎闰的父亲陪同下进行，所取款项主要用于其父亲官场协调开支、阎闰在国外的生活学习、及购买文物字画等。同时，陈红承认阎闰的民生银行借记卡（卡号622622110171XXXX）从办理至今一直在自己手中。陈红认为，依据《民生银行借记卡用卡规定》第五条第2款：“持卡人应妥善保管密码，凡使用密码进行交易的，持卡人同意均视为其本人所为，持卡人同意承担所有验证密码完成后的交易责任，无论交易是否持卡人本人签名”认为其取得阎闰的银行卡及密码系合法的，故其有权使用该账户中的全部资金，无需向阎闰说明资金的去向。陈红对其陈述的情况提交了字画、古玩照片九张，刘炳森和沈鹏字各一幅予以证实。阎闰认为陈红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相应字画的价值及照片中字画、古玩的来源，更不能证实是用自己账户中的资金购买，故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阎闰向一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的申请，要求对陈红价值200万元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并提供担保。一审法院于2011年10月12日冻结了陈红相应价值的财产。
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民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侵占、哄抢、破坏。本案中，阎闰、陈红对阎闰账户中的存款1844909.80元系阎闰所有的事实均无异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故该存款系阎闰合法所有，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对于本案的起诉案由，双方均认为本案不是物权确认纠纷，根据阎闰的诉讼请求和相关的事实及理由，本案案由应为返还财产。对于本案的诉讼时效，法律明确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阎闰提供的证据能够证实其民生银行借记卡从办理时起至卡中存款被全部支取期间，阎闰本人在国外，其到银行查询该卡的交易明细时间为2011年8月26日。同时陈红当庭认可阎闰的该民生银行借记卡从办理时起至今一直在自己手中，陈红未提交证据证实阎闰于2009年9月4日就知道账户中的资金被转移的事实，故从阎闰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至其提起诉讼并未超过二年，本案的诉讼时效并未超过。对于本案中阎闰请求陈红返还财产的依据，本案中，首先，陈红虽然取得了阎闰的银行借记卡、存折及密码，但并不因此获得了卡上的存款，阎闰对此也予以了否认。对陈红提出的阎闰系归还借款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认为，陈红取得阎闰的银行借记卡、存折及密码时，阎闰已年满18周岁，已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无须其父亲作为监护人为其保管财产，阎闰自己有独立的支配权；再则，如果阎闰的父亲是为了归还其所欠陈红的借款，陈红既然已获得了该笔资金，那么陈红再以阎闰的名义办理银行卡，并将该1844909.80元又存入阎闰银行卡的行为显然与常理不符。同时，陈红未能提交相关证据对其所述观点予以佐证，故对陈红的该项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阎闰的父亲当初系自愿将银行借记卡、存折及密码交付给陈红，但不能视为阎闰对其卡上存款做出了相应的处分，该笔存款仍系阎闰所有。陈红在未得到阎闰授权的情况下支取阎闰账户中的资金，至今也未得到阎闰的追认，陈红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阎闰财产的侵占，故阎闰有权要求陈红返还财产，对阎闰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阎闰主张的资金占用损失，阎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行为产生的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阎闰将其银行借记卡、密码及身份信息交予陈红，使陈红轻易的支取了其账户中的资金，阎闰自身也有一定的过错，应当减轻或免除陈红的民事责任。故对阎闰的资金占用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2年7月8日作出（2012）南法民初字第06557号判决：一、被告陈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阎闰人民币1844909.80元；二、驳回原告阎闰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2304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27304元，由被告陈红承担（原告阎闰已垫付，被告陈红于给付上述款项时一并给付给原告）。
陈红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2011）南法民初字第06557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争财产归上诉人所有。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的父亲当初自愿将被上诉人的身份证（原件）、银行借记卡、存折及密码交付给上诉人，应当视为给付了上诉人，上诉人将资金转入民生银行的行为是对该资金的使用。被上诉人是成年人且智力健全应当知道保管自己的财产，除了还款或赠与，被上诉人没有理由不对资金的用途做出书面说明。二、本案还有一个事实没有查清。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第一次交付银行卡、存折及密码的真实性是交付这些银行卡上的资金，现一审法院又以上诉人在银行借记卡的代理人一栏的签名为由，否认已经交付完成的资金交付的事实，试图利用法律程序达到自己的非法目的。三、一审对举证责任的认定错误。本案的事实是被上诉人的父亲将被上诉人名下的存款共计184万余元交付给上诉人，在上诉人合法取得该笔资金两年后又反悔，以被上诉人的名义诉至法院，主张要回已经给付的资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被上诉人应当提供要回该资金的证据，并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在通过银行严格的取款手续并已实际获得该笔资金，其行为是合法的，在本案中不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未向二审法院提交新的证据。阎闰答辩称：这笔款是其母亲生病去世前留给自己的，当初是由其父亲拿给上诉人帮助理财，现上诉人将被上诉人的184万余元占为己有，于法无据，一审判决正确，要求维持。被上诉人在二审法院提交了从其母亲王远凤的银行卡转款至本人银行卡的转帐凭证。
本院二审查明，2009年4月11日，从王远凤（阎闰的母亲，已于2009年5月去世）的工商银行账户转入1482738.16元至被上诉人阎闰的账户。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和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首先，根据被上诉人阎闰的诉讼请求和相关事实及理由，本案的案由应当为不当得利。其次，存折是储户与银行之间建立储蓄合同的凭证。被上诉人阎闰从其母亲王远凤处获得上述款项，存入自己在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账户上。2009年9月4日，上诉人陈红在民生银行为阎闰办理了记名存折（银行卡），并将被上诉人阎闰在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存款转入民生银行的账户，民生银行账户中的资金应当属上诉人阎闰所有。再次，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依据，使得他人遭受损失而自己获得利益。《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受损失的人。即一方获得利益、他方利益受损、一方获得利益与他方利益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获得利益及利益受损均无法律上原因。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陈红在没有法律根据的情况下取走被上诉人阎闰的存款，已构成不当得利，故应当将该款返还给被上诉人阎闰。上诉人陈红认为该款是被上诉人的父亲归还给上诉人的借款，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陈红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于2013年4月16日作出（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304元，由上诉人陈红负担。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一、二审法院未按当事人的起诉请求确定案由违反法律规定，本案案由应定委托合同纠纷；二、本案不符合不当得利的特征；三、二审法院认定“民生银行帐户中的资金应当属阎闰所有”错误，该卡系陈红借用阎闰名义办理，其对该卡及卡内款项具有完全的自主支配权，其从该卡中转款或取现不构成不当得利。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陈红称，原一、二判决存在严重程序瑕疵，判决与原告主张不符，剥夺了申诉人的抗辩权，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严重错误，无视借用甚至盗用他人名义为开立自己帐户、保管自己财产的客观事实，将其与代理他人管理财物的行为混淆。阎闰的父亲阎应明先后向申诉人借款300万元左右，本案争议的184万余元是阎应明偿还的借款，本案不符合不当得利的特征，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被申诉人阎闰辩称，陈红主张借款没有证据证明，本案争议的184万余元系阎闰从其母亲遗产中继承取得，陈红应当承担还款责任，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本院再审确认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再审另查明，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1日作出（2014）渝北法刑初字第00611号刑事判决（已生效）证明，阎应明作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非法收受他人贿赂121.5万元，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该判决认定，阎应明收受他人钱财主要用于日常生活开支、女儿阎闰在新加坡的留学费用及其回国重新高考的费用、给其女朋友陈红，还有部分用于其与陈红之间打官司的费用，包括律师、诉讼费等。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184余万元，有证据证明系阎闰继承其母亲遗产所得，转入阎闰在民生银行卡上，即使该银行卡掌握在陈红手上，其所有权并未发生转移。陈红主张是借用阎闰名义办理银行卡，谁持有银行卡，卡内存款就归谁所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陈红是以代理人身份办理了阎闰的银行卡，并掌握了密码，可以为阎闰的利益存取资金，但以此将卡内资金转出、取现而据为已有，没有法律依据；陈红辩称系阎应明偿还其部分借款，没有证据证明，且与（2014）渝北法刑初字第00611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相矛盾，故陈红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本案的案由，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而使他人受损失的事实，包括四个构成要件：一是一方受益，因一定事实，使一方的财产总额增加；二是他方受损，另一方因同一事实而遭受财产利益的总额减少；三是一方受益与另一方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四是没有合法根据，受益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依据。以不当得利的事实上可以划分为给付不当得利和非给付不当得利，通过侵害他人权益而获利的权益侵害型不当得利是非给付不当得利的一种重要类型。本案中，陈红将阎闰银行卡内的资金据为已有，完全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特征。在一审起诉时，原告以委托理财关系起诉诉讼，其诉讼请求是要求被告陈红返还争议的184余元存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法（2011）42号）之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本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根据本案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将本案案由确定为不当得利，是正确的。为此，本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68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代贞奎
审 判 员 蒲宏斌
代理审判员 吴宝山
二〇一五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何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