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1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古美路445号一层109室。
法定代表人：金海雄。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平，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WANGFANG），女，1977年11月4日出生，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国籍，现住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俊涛，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旭，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彩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ＸＸ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7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彩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ＸＸ原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与前案（2015）闵民一（民）初字第21757号案件的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故两案构成重复起诉。2、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法院仅依据ＸＸ提供的实物照片与合同中所附图片对比就认定彩珊公司“提供的作品的尺寸与合同约定不符，亦缺乏美感”依据不足。在合同中确实有反映该幅刺绣作品的图案，但它仅仅是作品中的斗鱼的图案，并非整个作品的照片，只是作品的局部图案，所以从视觉的角度，合同中图案中金鱼所占图片面积的比例比较大。原审法院是把合同中金鱼的图案与整幅作品混为一谈并以此认定“作品与合同约定不符，已构成根本违约”，存在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时ＸＸ申请的专家辅助人并非鉴定人，也不是证人，专家辅助人未查看实物，仅凭照片就判定苏绣作品未达到相应要求，判断轻率，与事实不符。专家辅助人应具有相应资质或资格，原审判决并未说明该两位专家辅助人在该领域的专业地位及相关资质。综上，彩珊公司并不构成违约，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彩珊公司的上诉请求。
ＸＸ辩称：1、本案诉讼与前案诉讼不构成重复诉讼。前案ＸＸ是以欺诈和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合同，最终法院难以认定，故判令合同继续履行。双方在法院执行庭的陪同下进行交接，在交接时ＸＸ看到苏绣作品原物与合同约定严重不符，故ＸＸ重新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同。2、原审法院查清并认定彩珊公司交付的作品中图案比例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不超过10%，而合同约定的比例均应达到45%和53%，相差5倍。关于专家辅助人未验看实物的问题，原审法院曾多次要求彩珊公司将苏绣作品带至法庭供四方现场验看，彩珊公司仅在最后一次庭审中将作品带至法庭给法官看后就拿走了，不让其他人看。后经双方当事人同意确认以照片为确定作品的标准。专家辅助人也具有相应资质。不同意彩珊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Ｘ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ＸＸ、彩珊公司于2015年3月3日签订的艺术品买卖合同两份；2.彩珊公司返还ＸＸ货款80万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3日，ＸＸ、彩珊公司签订艺术品买卖合同两份，约定由ＸＸ向彩珊公司购买“苏绣双面绣斗鱼”两幅，每幅作品的价格均为80万元，两幅苏绣作品的尺寸分别为58厘米×79厘米和58厘米×76厘米，质地均为蚕丝，由案外人袁某亲手以“一根线纰成28根细丝”的兰氏苏绣针法绣成。两份合同的第一页中还将作品的照片列于条款侧面，照片显示，两幅作品均由斗鱼图案和留白组成，以留白为边框计算，两幅作品中图案面积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分别为45%和53%左右。合同还约定，ＸＸ应于2015年3月5日前将合同价款支付彩珊公司指定的其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周某的银行账户，ＸＸ待收到作品后应进行验收，验收标准应符合合同第一条中所列的艺术品的概况，包括作者、年代、规格尺寸、质地、保存现状、瑕疵及备注内容，在有证据表明艺术品在权属、真伪、瑕疵披露方面存在不实之处，ＸＸ有权中止交易，该情形经查证属实，则ＸＸ有权解除合同，彩珊公司于10日内将已付交易款项退还，逾期则按日千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
合同签订当日，彩珊公司出具收据一份，载明：客户为ＸＸ，定购日期为2015年3月3日，订单号为苏绣斗鱼系列两幅，定购描述、预算、定金为：1.苏绣斗鱼系列两幅，共计80万元，定金为总金额的百分之八十，共计64万元；2.交货期八个月，尾款于交货当日付清。2015年3月5日，ＸＸ将64万元汇入周某的银行账户内。同年10月，彩珊公司通知ＸＸ两幅苏绣作品已经完成，要求ＸＸ于同年11月5日将尾款结清并验收作品。
2015年10月16日，ＸＸ以袁某并非“苏绣大师”，也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但彩珊公司反复突出强调袁某的这些身份，由此诱导ＸＸ作出购买的错误意思表示，构成欺诈为由，将彩珊公司和周某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撤销前述两份艺术品买卖合同，彩珊公司返还已付的64万元并赔偿三倍货款240万元，周某承担连带责任。彩珊公司和周某不同意ＸＸ的诉请，认为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并提起反诉，要求继续履行两份合同，ＸＸ支付剩余货款16万元。2016年3月1日，原审法院以不存在欺诈和重大误解为由，作出（2015）闵民一（民）初字第21757号民事判决，彩珊公司向ＸＸ交付合同所涉两幅苏绣斗鱼作品，ＸＸ在交付作品当日支付剩余货款16万元，并驳回ＸＸ的全部诉请。ＸＸ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7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此后，根据彩珊公司申请，原审法院从ＸＸ处将16万元扣划至原审法院代管款账户。为此，原审法院组织双方对苏绣作品进行交付和验收。在交付过程中，ＸＸ认为两幅作品与约定不符，拒绝接收，遂以不符合合同约定为由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审理中，彩珊公司提供涉案作品的实物照片两份，并用尺标明尺寸。照片显示，两幅作品以留白为边框，其尺寸与合同中约定误差不大，但其中所绣斗鱼图案面积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均不超过10%，且作品亦未进行装裱。
原审诉讼中，为对涉案苏绣作品的技法等专业问题进行进一步说明，ＸＸ申请专家辅助人黄春娅、卢建英参与庭审。黄春娅陈述，一副苏绣作品需要看整体的构图，本案作品的尺寸留白很多，整体构图不合适，从照片来看，没有达到合同中约定的1/28丝线的精致程度，另外作品没有装裱，也没有作者的图章，所以作品是不完整的。卢建英陈述，涉案作品是很普通的工艺品，达不到艺术品的程度，用的是2/8的刺绣工艺，比较粗糙，色彩、针法、造型都没有到位，比例也是失调的，且涉案作品是半成品，没有落款，甚至作品里面有些地方起皱了。
原审法院认为，构成重复起诉需达成三个条件：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比较本案与（2015）闵民一（民）初字第21757号案可知，两案当事人并不完全一致，且前案ＸＸ系针对两个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ＸＸ主张因存在欺诈的问题从而要求撤销合同，而本案系在确认两个合同均有效的情况下，以彩珊公司违约为由提起诉讼，两案所基于的事实和理由不同，故两案不符合上述条件，不构成重复起诉。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将苏绣作品所需的照片列入合同，故制作的作品应与照片相符。然彩珊公司提供的苏绣作品，其构图比例与照片显然不符，亦缺乏美感。苏绣作品作为艺术品，其整体尺寸和图案尺寸与其价值息息相关，现彩珊公司提供的作品尺寸与合同约定不符，已构成根本违约，故ＸＸ主张解除合同并返还已支付的款项，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五条规定，原审法院于2017年8月31日作出判决：一、解除ＸＸ（WANGFANG）与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于2015年3月3日签订的两份艺术品买卖合同；二、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ＸＸ（WANGFANG）货款80万元（含代管款16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0元、财产保全费1,320元，合计13,120元，由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彩珊公司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提出两项异议：1、合同中的照片是对于斗鱼图案的显示，并非整个作品的照片；2、原审认定“其中所绣斗鱼图案面积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均不超过10%”，该比例其不清楚是如何计算得出的。
ＸＸ对彩珊公司的异议均不认可，认为：1、整个作品的净尺寸，包括合理的留白应达到合同约定的尺寸标准，合同上的照片应当是绣品完工后作品的显示。2、原审法院是根据实物照片等比例计算得出的，实物照片上有标尺，双方当场确认。
经查：1、双方合同中的约定为“艺术品名称：苏绣双面绣斗鱼（见右图）”，故按一般理解该条款右侧所列照片应为该艺术品完成后的照片，如果仅理解为斗鱼图案的照片，则该斗鱼图案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亦应在合理范围内，否则差距过大的话，则有误导买受人的嫌疑。故对彩珊公司的第一项异议本院不予采纳。2、关于两幅作品中“所绣斗鱼图案面积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均不超过10%”的认定，原审法院系根据双方确认的附有标尺的实物照片计算得出。故对彩珊公司的第二项异议本院亦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原审审理中，彩珊公司曾向法庭出示本案争议的苏绣作品的原件，但表示只愿意给审判人员看，不同意给专家辅助人看。原审时ＸＸ申请的专家辅助人黄春娅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于2005年11月经江苏省工艺美术系列高级专业技术资格评审委员会评定，具备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资格，2008年2月曾荣获第四届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卢建英在苏州市潘氏建英绣庄工作，于2013年11月经江苏省工艺美术专业高级专业技术资格评审委员会评定，具备高级工艺美术师资格，2014年7月曾荣获第二届苏州市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所绣作品多次获得苏州市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奖评选活动、苏州民间艺术博览会金银奖。以上事实，有原审庭审笔录及专家辅助人的相关资格证书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是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了民事诉讼中“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及判断标准。其中主观方面即当事人的同一性，客观方面即诉讼标的、诉讼请求是否相同。前案中，ＸＸ系基于其在签订合同时意思表示不真实而行使合同撤销权，本案中，ＸＸ系基于彩珊公司在履行合同时构成违约而行使合同解除权，两案的诉讼请求不相同，并不存在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情形，故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
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是彩珊公司提供的作品是否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是否已构成根本违约。
关于该争议焦点，本院认同原审法院的观点。根据彩珊公司提供的实物照片，结合专家辅助人对于系争作品的评价和意见，系争作品中的斗鱼图案面积占作品整体面积的比例明显低于合理范围，刺绣工艺也未达到合同约定的精致程度，与合同约定的80万元的价值明显不符。彩珊公司虽对专家辅助人的意见及资质提出异议，但一方面无正当理由拒绝专家辅助人查看原物，另一方面也未能提供相反的证据反驳专家辅助人的意见，故彩珊公司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原审法院认定彩珊公司提供的作品与合同约定不符，构成根本违约，并判令双方的合同解除，彩珊公司应返还ＸＸ全部货款，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彩珊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800元，由上诉人上海彩珊红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东和
审判员 韩东红
审判员 徐 焰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郑雯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