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审监民再字第2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山鑫永嘉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山市三乡镇。
法定代表人：梁艺芳。
委托代理人：刘建丰、贾丽霞，广东中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珠海宜心家居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缪稷辉。
委托代理人：郑之扬，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中山鑫永嘉纺织有限公司（简称鑫永嘉公司）与被申请人珠海宜心家居有限公司（简称宜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审理作出（2011）珠金法民二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宜心公司上诉至本院。本院经审理作出（2011）珠中法民二终字第28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鑫永嘉公司不服，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2013）粤高法民二申字第437号民事裁定，指令我院再审本案。我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在2010年11月至2011年3月期间，宜心公司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向鑫永嘉公司发出三批采购规格型号为600D＊300D280G深咖啡牛津布的订单。订单载明了数量、单价、金额、下单日期和交货日期，还载明送货地点为01仓库，结算方式为月结30天。订单有11条特别说明，其中包括：此订单必须在需方发出后的24小时之内签字回传需方，如供方收到订单后24小时未回传，视为默认授受订单；需方财务部会按照供货方签字回传的订单和需方仓库的收货单作为付款依据：供方每月3号前将上月已送货之订单复印件、送货单及需方仓库收货单一并送达需方财务部，经对账后，在3个工作日内供方提供相应增值税发票。需方特别申明：接受我司订单，必须全部接受订单内全部条款。
鑫永嘉公司收到订单后，没有打印、签字并回传给宜心公司，但按订单要求向宜心公司送了三批货物，金额分别为216018.1元、625982.5元、330405.9元，总计1172406.5元。三批货物的每一张送货单均有宜心公司的工作人员梅丰涛的签名。宜心公司收到前两批货物后，向鑫永嘉公司出具了仓库收货单。双方对账后，鑫永嘉公司还向宜心公司提供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宜心公司收到第三批货物后，未向鑫永嘉公司出具仓库收货单。2011年4月25日，鑫永嘉公司向宜心公司出具《保函》，其主要内容为：在01NF2011063DE等29份订单项目下，深咖啡色牛津布PVC有严重的刺激气味，由于此质量问题无法通过宜心公司验收，此批货物可能会因为船期紧迫关系，暂作出货处理，由供应商承担产品质量以及所引起的部分责任。该29份订单都属于第三批订单。
此后，鑫永嘉公司多次催促支付货款，但宜心公司至今分文未付。鑫永嘉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宜心公司立即支付货款1172406.5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货款清偿完毕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是鑫永嘉公司收到订单后，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宜心公司予以接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双方的买卖合同成立。宜心公司在订单中要求鑫永嘉公司收取货款前，应将订单复印件、送货单及需方仓库收货单一并送达其财务部，但是仓库收货单完全由宜心公司单方决定是否出具以及何时出具。宜心公司的订单中关于鑫永嘉公司提交仓库收货单的内容加重了鑫永嘉公司的责任，排除了鑫永嘉公司收取货款的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订单载明，结算方式为月结30天，该条款合法有效，宜心公司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履行结算付款的义务。宜心公司未及时支付货款，应承担违约责任。鑫永嘉公司要求宜心公司支付货款1172406.5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合法合理，应予以支持。一审遂判决：宜心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鑫永嘉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172406.5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以1172406.5元为基数，自2011年6月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352元，由宜心公司负担。
宣判后，宜心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
本院二审查明，宜心公司发给鑫永嘉公司的订单中第3条注明：每个订单号码只对应唯一的订单，需要财务部会按照各供方签字回传的订单和需方仓库的收货单作为付款依据。第6条注明：供方需要严格按照订单上注明的交货时间内交货，并遵守需方仓库收货时间。请提前预约收货时间，任何特殊情况需双方提前沟通。宜心公司在2011年8月1日一审开庭中作如下陈述：“……，我们承认前两组货物基本没有问题，发票我们也收到了。为何没有结算，是由于原告没有向我们办理结算手续，没有开具发票给我方。”宜心公司在二审法庭调查时陈述如下：“问：上诉人你方对第一、二组（货物）的金额有无异议？宜心公司：我方主张应当按照对方开出的发票金额计算。”除宜心公司不认可其收取了本案所涉的37批货物以及对该37批货物的货款数额存在争议外，二审对一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条规定，承诺的内容应当与要约的内容相一致。受要约人对要约的内容作出实质性变更的，为新要约。有关合同标的、数量、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期限、履行地点和方式、违约责任和解决争议方法等的变更，是对要约内容的实质性变更。本案中，宜心公司在2010年11月至2011年3月期间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向鑫永嘉公司发出若干份采购订单，订单载明了标的物的数量、单价、金额、交货地点等具体条款，在付款方式上，特别注明供方需凭订单复印件、送货单及需方仓库收货单作为对账付款依据。鑫永嘉公司虽然未在订单上签名确认，但依订单要求向宜心公司送了货物，且鑫永嘉公司也认可在其诉称的前两批货物送达后，宜心公司向鑫永嘉公司出具了仓库收货单，鑫永嘉公司的实际行为表明，其对宜心公司的要约作出了承诺，且承诺的内容与宜心公司的订单内容一致，故双方应严格按照订单的内容履行义务享受权利。如鑫永嘉公司认为其只需凭订单复印件、送货单即可与宜心公司结算货款，其更改了双方对付款方式的实质性条款的约定，鑫永嘉公司需要与宜心公司达成一致方可变更原付款条款。鑫永嘉公司认为双方关于付款方式的约定属于格式条款，应为无效。对此二审认为，订单中约定宜心公司出具的仓库收货单应作为付款结算的依据，系宜心公司认为货物经检验合格入库后，其才应支付相应货款，在买卖合同中，买受人验货后付款，系一般的交易习惯，并无明显增加卖方义务或减少己方责任，更无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或损害第三人利益，故鑫永嘉公司认为此付款方式条款系格式条款，二审不予支持，一审对此认定错误，应予纠正。
二、从本案事实上看，鑫永嘉公司总共向宜心公司送了三批货物，鑫永嘉公司主张的货款金额分别为216018.1元、625982.5元、330405.9元。宜心公司在原审诉讼中确认其已收取第一、二批货物，但认为其未收取第三批货物。而鑫永嘉公司认为，宜心公司已收取第三批货物，但未向其出具仓库收货单。对此本院二审分析如下：首先，根据宜心公司提交的双方无争议的前两批货物仓库收货单的内容显示，宜心公司对同一批货物开具仓库收货单的时间与鑫永嘉公司的送货时间系同一天，且此仓库收货单也明确说明了“此收货单代表我公司收到货物的大数，具体货品明细，我司于一个月内通知供方。”从订单内容、仓库收货单内容及双方对前两批货物的实际交易习惯可知，宜心公司开具的仓库收货单系宜心公司收货的凭证，也是鑫永嘉公司与宜心公司结算货款的重要依据之一。鑫永嘉公司认为宜心公司不可能在一天内验货完毕，仓库收货单是在送货后的一个星期左右才出具的，故送货单才是宜心公司收货的唯一凭证，鑫永嘉公司此说法与宜心公司提交的仓库收货单相矛盾，二审不予采信。其次，从宜心公司提交的《保函》内容来看，鑫永嘉公司在《保函》中首先认可01NF2011063DE等29份订单下的货物未能通过宜心公司验收，在《保函》的第三点中又重申“如供应商不能接受上述条件，或者无法按“宜心公司”规定交货，……”上述内容表明至少在鑫永嘉公司于2011年4月25日出具《保函》时，宜心公司尚未收取本案所涉货物。故二审认为宜心公司并未收取鑫永嘉公司主张的第三批货物，鑫永嘉公司请求宜心公司支付第三批货物货款330405.9元依据不足，二审予以驳回。一审对此处理错误，应予纠正。
三、关于鑫永嘉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第一、二批货物的迟延交货的违约金问题。经查阅本案一审卷宗，宜心公司在一审举证期限内包括第一次法庭开庭结束之前并未提出鑫永嘉公司迟延交货这一事实问题，也未提出鑫永嘉公司应支付违约金的答辩意见，而在第二次法庭开庭辩论终结前其也未明确向鑫永嘉公司提出用违约金抵扣货款的主张，仅提出未及时结算第一、二批货物是因为存在鑫永嘉公司迟延交货的情况，宜心公司更未直接向鑫永嘉公司主张违约金的具体数额，鑫永嘉公司对是否存在迟延交货及迟延交货的原因亦未发表答辩意见。故对此问题，在本案二审中不宜处理，宜心公司应另循途径解决。至于第一、二批货物的货款数额，鑫永嘉公司提交了订单、送货单、对账单及宜心公司的付款明细以证明两批货款的具体数额，而宜心公司在二审庭审中也同意按照鑫永嘉公司开出的发票金额确认该两批货物的货款数额，而鑫永嘉公司开出的发票金额是预扣了汇款手续费36元之后的数额，汇款手续费应由支付货款方即宜心公司承担，故宜心公司应向鑫永嘉公司支付第一、二批货物货款合计842000.6元。至于第一、二批货物货款利息问题，由于订单中约定月结30天，即使存在迟延交货的情况，此也不是宜心公司拒付全部货款的合理理由，故宜心公司未及时支付货款，应承担违约责任，支付相应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对宜心公司是否收到第三批货物认定错误，对此应予纠正。对宜心公司上诉有理部分，二审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变更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1）珠金法民二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为：宜心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鑫永嘉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842063.6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以842063.6元为基数，自2011年6月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352元，由宜心公司负担11025元，鑫永嘉公司负担43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352元，由宜心公司负担11025元，鑫永嘉公司负担4327元。
申请再审人鑫永嘉公司再审请求：撤销（2011）珠中法民二终字第288号民事判决书，改判宜心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172406.50元及利息（以1172406.50元为基数，自2011年6月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判决宜心公司支付货款1172406.50元是正确的，二审改判部分支付货款是错误的，其认定的基本事实没有证据证明。
自2010年11月至2011年3月间，宜心公司向鑫永嘉公司订购了三批牛津布，鑫永嘉公司也按订单要求送了三批货，对于货款的数量、价格宜心公司不持异议。鑫永嘉公司在运送上述三批货物时均随货附有《送货单》，一式三联，鑫永嘉公司两联，宜心公司一联。该单详细记录了货物的名称、规格、数量、送货时间、送货单位、收货单位及其经手人等内容。本案中，运送上述三批货物的每张送货单均有宜心公司的工作人员梅丰涛的签名。在两级庭审中，宜心公司对《送货单》、梅丰涛的签字及其身份也不持异议。
宜心公司在收取前两批货物后均开具《收货单》，而在收取第三批货物后则没出具《收货单》，二审便以鑫永嘉公司不能提供《收货单》认定宜心公司没有收货。对此，鑫永嘉公司不服。
（一）宜心公司工作人员梅丰涛在《送货单》上的签收行为足以证明宜心公司已实际收取了该批货。如前所述，第三批货物《送货单》的签收人与签收前两批货物的是同一个人。如果宜心公司没有收到该批货，如何解释该批送货单上“收货单位经手人梅丰涛”的签字呢？事实上，每次送货到宜心公司仓库后，宜心公司均有安排其工作人员签收货物，并将货物暂存其仓库，之后再进行检验，检验合格后方正式入库，同时出具《收货单》。因此，该《收货单》名为“收货单”实质上是“入库单”，仅为其单方工作流程，不能对抗其收到货物的事实。宜心公司是否有收到货物，应以其工作人员在《送货单》上的签名来认定，而非凭借其自己出具的《收货单》来认定。
（二）宜心公司在收取货物后，应当履行其法定的付款义务及其附随义务。2011年3月28日的《送货单》上盖有“贵司收货后请从速检验，发现问题七天内书面通知我司，一经开剪，恕不负责”的字样，且每张送货单都有宜心公司工作人员签字。可见，双方就货物检验是约定有期限的。宜心公司认为，自己收取货物后进行检验、入库、再出具《收货单》，并凭借《收货单》予以支付货款是一般交易习惯。那么，在验货后既不告知鑫永嘉公司货物的品质、又不支付货款、还不退货，这也是交易习惯吗？双方约定的检验期限又有什么意义呢？通知义务是合同的附随义务，即合同当事人应将自己履行义务的情况以及出现法定或者约定的事由时及时通知另一方当事人。如果宜心公司主张该批货物质量不合格，那么有没有履行合同的附随义务，告知鑫永嘉公司呢？若履行，就应提供证据证明；若未履行，则应视为货物质量符合质量要求，买受方就应该支付货款。
本案中，宜心公司只是一概否认其收取了第三批货，并未就质量问题提出任何异议，而且纵观本案所有证据，也没有一份证据与第三批货物的质量有关。因此，可以确定，第三批货物没有质量问题。而宜心公司已实际收取了第三批货物是铁的事实，其拒绝接受该批货物，那么，一审要求其提供退货的证据合情合理。而宜心公司并不能提供相关证据，因此，必须履行支付相应货款的义务。
（三）保函的内容进一步证明鑫永嘉公司已交付了第三批货物。在2011年4月25日的《保函》中有这样的描述“……由于此质量问题无法通过宜心公司验收，此批货物可能会因为船期紧迫关系，暂作出货处理……”。试分析：如果宜心公司没有收到该批货物，何来验收？何来无法通过验收一说？又何来暂作出货处理？反过来讲，只有在货物已实际受控于宜心公司，其才能有这样的支配自由。从《保函》的其它内容来分析，鑫永嘉公司之所以作出该担保行为，目的是希望宜心公司能将货入库，继而签发《收货单》，以便下一步结算，这也符合其在买卖合同中卖方身份所追求的根本利益。
另外，《保函》与《送货单》是一组关联证据，环环相扣，是交货后为了结算货款而出具的，二审断章取义的作法是错误的。《保函》的出具恰恰说明鑫永嘉公司已将货交给了宜心公司。
（四）二审应当确认鑫永嘉公司提交的视听资料的证明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0条第3款的规定，鑫永嘉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三份电话录音，通话发生在鑫永嘉公司员工与宜心公司工作人员之间，相关人员均为处理本案争议问题的直接人员，他们的身份双方也确认，而通话内容也与本案争议焦点直接相关。其中，就第三批货是否确已收到的问题，在与其仓管人员梅丰涛的对话中，梅明确表述“对啊，你们谈一下嘛，什么情况怎么处理，这个应该不是多大的问题，因为你这个货已经用掉了嘛，是吧”；就入库单（即收货单）迟迟不出具的问题，在与其仓管主管周学珍的对话中，周明确表述“他们现在要我把入库单先拿着，等通知才能放单”；“对、对、对，入库单已经出来了，但没通知不能给的……”；对此，梅丰涛也表示“采购那边要求我这样做（指收货后不出具收货单的行为），我们就这样卡住了嘛”。上述通话足以证明：第三批货物宜心公司已收到，且已使用，入库单也已制作完成，只是迟迟不向鑫永嘉公司出具。该证据属视听资料，在鑫永嘉公司提交的证据中并不孤立存在，它与《送货单》、《梅丰涛、周学珍的社保缴费单》形成了证据链，证明的内容也相互呼应，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而二审不仅对该组证据的效力只字未提，居然还作出了内容完全相反的认定，是错误的。
二、二审作出的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中华人民国和国合同法》第二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要约失效“……（三）承诺期限届满，受要约人未作出承诺；……”本案中，宜心公司以电邮的方式向鑫永嘉公司发出订单，并声明“此订单必须在需方发出后的24小时之内签字回传需方”，这里的“24小时”就是承诺期限，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只要鑫永嘉公司在24小时内没有签字回传，则该要约失效。
事实上，鑫永嘉公司虽未回传订单，但却向宜心公司送了货，该行为应视为新的要约；而宜心公司接收货物并在送货单上签字的行为应视为对该要约的承诺，至此，双方订立的买卖合同成立。对于结算货款的方式等没有具体约定的条款，可以补充约定，没有补充约定的应根据交易习惯处理。也就是说，只要鑫永嘉公司提供了送货单，并经宜心公司签字确认，该《送货单》就具有法律效力，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宜心公司在收取货物后就应该足额支付货款，而不是狡辩必须要出具本公司的仓库收货单才付款。二审认为鑫永嘉公司未按时回传订单却送货的行为是对宜心公司发出要约的承诺，显然是错误的。
被申请人宜心公司辩称：一、鑫永嘉公司送货的行为是承诺还是一个新的要约。
（一）在鑫永嘉公司与宜心公司的实际交往过程中，均采取宜心公司发送订单，鑫永嘉公司按订单要求送货的形式，这是已经形成的交易惯例，鑫永嘉公司在一审笔录中也认可。根据《合同法》第22条的规定：“承诺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表明可以通过行为作出承诺的除外”。
（二）《合同法》对于新要约有明确具体的表述，依照第29条的规定，鑫永嘉公司送来的94批货，其标的、数量、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期限、履行地点和方式都和宜心公司的订单一致，鑫永嘉公司也未对违约责任和解决争议方法作出变更，送货也是按照宜心公司订单的批次进行的，均为94批次。因此，鑫永嘉公司送货的行为显然是承诺。鑫永嘉公司一审、二审答辩中，也认可其送货是履行承诺而非新的邀约。
二、鑫永嘉公司和宜心公司之间的的送货、交付和收货。
（一）鑫永嘉公司是买卖合同的一方，其基本的合同责任是交付符合合同要求的货物。鑫永嘉公司送货的行为仅仅是其交货义务的一部分，其履行送货的义务，并不等于全面履行了交付义务。鑫永嘉公司显然将送货和交付混为一谈。
（二）宜心公司在一、二审中从未否认鑫永嘉公司的送货行为，但鑫永嘉公司实施了送货的行为并不等于宜心公司收货。因为按照双方之间的约定及交易习惯，只有在货物通过验收后，宜心公司才会收货。鑫永嘉公司显然将送货行为和宜心公司收货行为混为一谈。
三、鑫永嘉公司和宜心公司之间的收货依据。
根据双方之间的订单条款（见采购订单第3条），收货单是双方结算的依据。因此只有收货单才是宜心公司收货的唯一依据。鑫永嘉公司在一、二审及再审的书面陈述中也声称，在前两组57批货物是以宜心公司的57张收货单作为收货依据，并据此向宜心公司申请货款。由此可见，在实际交易习惯中，双方认可的收货依据是收货单，而不是鑫永嘉公司的送货单。
四、鑫永嘉公司2011年4月25日《保函》的情况。
（一）《保函》的文字只有寥寥几行，写的清清楚楚，是鑫永嘉公司恳请宜心公司收货，并愿意承担由此可能产生的风险。出具的时间是2011年4月25日，距离鑫永嘉公司第三组送货的3月26日和28日已经将近一个月，若宜心公司已经在一个月前收货，鑫永嘉公司又有什么理由在一个月后又再次要求宜心公司收货呢？
（二）《保函》上写明货物未通过“验收”。按照《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1333页）的解释：“按照一定标准进行检验而后收下”。既然未通过“检验”，自然就不存在“收下”的问题。所以，没有通过检验，自然也就没有收货，才称之为：未通过验收，自然宜心公司也就不会出具收货单。
（三）《保函》第三点还写明：如果供应商不能接受上述条件，或者无法按“宜心公司”规定交货……。这些更加证明，在《保函》出具的日期——2011年4月25日之前，宜心公司尚未收到第三组货物。退而言之，即使《保函》的表述不清，鉴于《保函》是鑫永嘉公司出具的，若存在相互矛盾的表述，也应采纳对宜心公司有利的解释。
五、宜心公司是否收取了第三组37批货物。
（一）宜心公司在收取前两组货物时，均在送货的当日出具了收货单。鑫永嘉公司在二审庭审期间声称收货单和送货单日期不一致，但经法庭当庭核查，前两组57批货物的收货单和送货单日期完全一致。
（二）详查被鑫永嘉公司的第三组37批货物的送货单会发现，3月26日，鑫永嘉公司送货28批，32054米，未收到收货单；而在两天后的28日，送货9批，22780米，还是未收到收货单。从正常的商业逻辑来判断，如果宜心公司收下了3月26日的28批货物却不出具一张收货单，鑫永嘉公司还会在28日再次送去9批货物却还是不要一张收货单吗？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自此之后，鑫永嘉公司从未要求宜心公司出具任何的收货证明，这正常吗？
（三）在第三组货物送货行为完成后的一个月，即4月25日，鑫永嘉公司又向宜心公司出具《保函》，恳请宜心公司收货。
综上所述，最合理的解释是：宜心公司并未收取第三组货物。
六、宜心公司是否有退货的义务。
《合同法》第148条明确规定“因标的物质量不符合质量要求，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买受人可以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买受人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的，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由出卖人承担。”在货物未通过宜心公司验收以后，货物按照法律规定应该由鑫永嘉公司自行处理。在实际中，该组货物也是由物流公司将货物运回。
七、宜心公司员工在送货单签字的情况。
宜心公司在一、二审均提出：鑫永嘉公司是通过物流公司送货的，但货物的验收只有在货物从车辆上搬运下来以后才能进行，货物在车辆上，显然无法点数。物流公司是凭借宜心公司员工的签字才能和鑫永嘉公司结算运费，因此在搬运货物下车前，宜心公司员工就要在送货单签字。鑫永嘉公司在一、二审的笔录中均承认其货物是物流公司送至宜心公司的，送货单并无任何一联交付给宜心公司。若作为收货凭证，这么做合理吗？
八、录音证据的问题。
（一）录音证据存在严重瑕疵，即使对鑫永嘉公司有利的一审判决，也未采用录音证据。三份录音，通话双方均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和姓名，更没有关于身份的对话。但是书面文字里又写上姓名职务，显然系故意鱼目混珠。打电话是用谁的手机？这个证据鑫永嘉公司显然可以提供，但没有提供。什么时间打的电话，通话记录鑫永嘉公司显然可以提供，但没有提供。
（二）第一份录音电话中讲到3月份的4、5万米布，与鑫永嘉公司自己的证据自相矛盾，按照鑫永嘉公司的证据，3月份提供了16万米布。第三份录音电话里讲到3月份快递发票，请问既然是快递，邮寄的凭证呢？。
综上所述，请依法驳回鑫永嘉公司的请求。
再审中，鑫永嘉公司提交宜心公司的《供应商手册》作为新证据，以证明双方前几次验货过程与该手册中出现验货质量问题的处理方式一致。其中一条是发生质量纠纷后，按拒收第五点载明，由工厂提出保函申请并经业务主管同意可以出货，证明保函是一个出货凭证。宜心公司经质证认为：一、该证据当庭提交，其真实性以及是否现行有效有待确认；二、即使是按照此份证据所证明的情况，拒收必须重新检验合格后方可出货，里面列明了拒收的几种情况以及处理方式。拒收的情况恰可以证明宜心公司未收到货物。
再审查明，宜心公司的《采购订单》中第8条规定：若需方品质部门在实施来料检验后根据本公司指定检验标准判定此批货物不合格，或者在生产现场发现此批货物有重大品质缺陷时，有权采取以下措施：a，退货并追究赔偿责任；b，选用并扣取部分费用；c，让步接收并扣取部分费用；扣取标准至少为全部货款的10%以上；同时，需方保留订单交货后客户因供方物料（或产品）品质问题引发的投诉索赔和损失追究供方责任的权利。第11条付款方式规定：供方每月3号前请将上月已送货之订单复印件、送货单及需方仓库收货单一并送达需方财务部。经对账后，在3个工作日内供方必须提供相应增值税票。开具的增值税票销售单位必须与订单的供应商及送货单上的公司、单位、数量、货物品名一致。
宜心公司在原二审书面确认第三批货物金额309537.6元。对于编号为01NF2011127CM、01NF2011148AH两份订单因鑫永嘉公司在一审举证期限过后第二次开庭提交，所以不予认可。经再审核实，此两份订单形式及责任跟单人和其他订单一致，宜心公司签字人员和在第一、二批送货单上签字的人员一致，编号也和宜心公司认可的订单连续，可以作为认定鑫永嘉公司送货的证据。此两份订单金额分别为3280元和17587.9元，加上上述309537.6元，本院再审确定双方仍存争议的第三批货物的金额为330405.9元。
再审查明的其它事实和原审认定的一致。
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以及再审查明的事实，本院评判如下：鑫永嘉公司和宜心公司虽未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但鑫永嘉公司在收到宜心公司订单后，按订单要求发货，宜心公司亦接收了货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双方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宜心公司首先发出订单，鑫永嘉公司依订单发货，所以订单条款可以作为认定双方权利义务的基础。但是，研读宜心公司11条订单条款可知，其文字基本上都是“供方必须”、“供方需按照”等字样，内容仅规定对方的义务，并无己方义务，属于合同法确定的格式合同，同时不具备买卖合同所应有的全部内容。对于订单条款没有约定的买方义务、供方权利、争议解决、违约责任等内容，以及在双方对订单条款的理解发生分歧时，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确立的履约原则以及第四十一条中有关格式条款解释的规定予以认定。
二审认定第一、二批金额分别为216018.1元、625982.5元的货物宜心公司已经收取，并判令宜心公司向鑫永嘉公司支付该两笔货款及利息。在再审中，双方对此不持异议，并确认已经履行。所以第一、二批货款不再是再审当事人争议的问题，再审仅就仍存争议的第三批金额为330405.9元的货物进行评判。
按照双方的交易习惯可知，货物交接的程序是：①宜心公司发出订单；②鑫永嘉公司送货；③宜心公司在送货单上签字验货；④宜心公司交付收货单。将双方争议争执的问题与交易程序四个步骤结合在一起，可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当第三、四个步骤之间出现衔接问题时——即宜心公司签收了送货单验货，到出具收货单或者拒收之前，货物风险的承担如何归责的问题。
对此，本院认为，第一，鑫永嘉公司提交的第三批货物的采购订单和送货单一致，宜心公司也确认在送货单上签字的梅丰涛是其工作人员，且该签字人员同双方没有争议的第一、二批送货单上签名的人员一致。
第二，鑫永嘉公司出具的《保函》是宜心公司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其内容符合《供应商手册》中规定的发生质量纠纷时的处理方式以及订单条款第8条规定的处理方式。根据订单条款第8条的规定，宜心公司在对来料检验或者在生产现场发现货物有重大品质缺陷时，有权采取的措施分别是退货或者选用并扣取费用或者接受并扣取费用。宜心公司在生产现场发现货物品质缺陷后都能采取退货或者有条件的收货的话，可以肯定货物一定在宜心公司的控制之下，否则，不可能在货物在生产线的时候还能决定是否退货。
第三，宜心公司工作人员在送货单上签字之后，到出具收货单，无论是否同一天完成（即使是3月26日一天的将近4万米布匹的验收），肯定都需要一个时间间隔。根据订单条款第11条和《供应商手册》，收货单是双方结算的票据“之一”，但不是整个交易过程中“唯一有效”的票据，更不是确认宜心公司收到货物的“唯一”证据，订单和送货单同样是结算货款所必须的。
据以上三点，宜心公司在鑫永嘉公司的送货单上签字，证明第三批货物已经在宜心公司控制之下。虽然此时货物所有权转移没有完成，尚未完成合同约定的最后一步交易行为，但货物已经交付宜心公司控制，这是不争的事实。宜心公司的辩解理由，实际上混淆了签发收货单和实际控制货物的概念，也混淆了合同法上的收货和事实上收到货物之间的区别。本院认定鑫永嘉公司提供的订单、送货单、保函等证据已经形成证据链，能够相互印证鑫永嘉公司向宜心公司提交了第三批货物。
宜心公司辩称在送货单上签字是因为送货的物流公司要求，并非己方同意收货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一、宜心公司没有证据证明鑫永嘉公司是委托物流公司送货的；二、宜心公司是否出具收货单仅仅是完成合同约定的交易最后一步的证明，但不是双方争议的货物在哪方控制之下的证据；三、如果鑫永嘉公司是委托物流公司送货，那么送货单应当是物流公司的才符合常理，至少送货单上应该有物流公司的标记或者名称；四、即使宜心公司认为货物经检验不合格，也应当有证据证明将货物交还给送货人运回。
鑫永嘉公司即使在3月26日一天就送货近4万米布，在这种情况下，不论能否当场验货完毕，宜心公司若作出将货物退回的决定都应当有书面的交接手续，而不能对货物的去向，持消极放任的态度。正如一审判决认为的“收货单完全由宜心公司单方决定是否出具以及何时出具”，如果宜心公司签收送货单开始验货后，既不妥善保管货物，也不将货物退还给送货人，又不出具收货单的话，鑫永嘉公司必将陷入被动无奈的境地。
宜心公司在签收送货单开始验货后，货物处于其实际控制之下。宜心公司应按《合同法》规定的诚信履约的原则，尽到妥善管理货物的善意履约的附随义务，应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承担货物移交给自己之后的风险。宜心公司在认为鑫永嘉公司第三批供货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应当举证证明自己是如何处理的。现既无证据证明宜心公司将鑫永嘉公司交付检验的货物退还，有无证据证明是否收货并扣款。在货物交付宜心公司检验后到宜心公司作出收货与否的结论之前，货物的去向问题，应当由宜心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就应视为宜心公司已经取用货物。至于鑫永嘉公司是否存在违约及质量问题，不是原审审理范围，也不属再审审理范围。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审判令宜心公司支付全部三批货物的价款并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是正确的，应予维持。但因再审查明双方已对第一、二批货物没有争议，则宜心公司确已支付的货款及利息不须再行支付。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珠中法民二终字第28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1）珠金法民二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5352元，由珠海宜心家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蓬勃
代理审判员 唐育萍
代理审判员 邹 勇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