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86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东方贸易株式会社。住所地：日本国大阪市北区西天满二丁目11番*号。
代表人：郭越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春雨，江苏九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知向，上海德载中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州锦途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光福镇工业园南区。
法定代表人：韩锦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超，江苏达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苏州锦新刺绣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光福镇工业园南区。
法定代表人：韩锦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超，江苏达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方贸易株式会社（以下简称东方会社）因与被上诉人苏州锦途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途公司）、苏州锦新刺绣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新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方会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知向、鲁春雨，被上诉人锦途公司、锦新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俞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方会社诉称：2007年12月，经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其与锦新公司设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锦途公司，锦途公司设董事会，董事长为韩锦途，董事为郭越悦、谢乃振华，监事为韩洪涛，郭越悦兼任总经理，任期均为三年。东方会社已基本履行了出资义务，但锦新公司却几乎未履行其出资义务。锦途公司成立后，一直被锦新公司及其负责人韩锦途实际控制，其占管锦途公司的营业执照、公章及会计账簿等。更令东方会社不满的是，未经东方会社同意和董事会的必要批准，锦新公司及韩锦途利用控制锦途公司的便利条件以各种名义将东方会社的出资几乎全部转移给锦新公司等，致使锦途公司成为空壳，无法实施正常经营管理。为此，合资双方、董事等之间争执不断，自2009年12月2日起，虽东方会社委派之董事曾要求，但该公司实际未能召开过董事会、形成董事会决议。东方会社多次寻求协商解决，均被锦新公司及韩锦途强硬拒绝。锦新公司及其负责人控制了锦途公司，企图长期转移、占有锦途公司资金等财产，并掌握了锦途公司其他权力，其侵害东方会社合法权益的用意极为明显，锦途公司已陷入僵局，继续存续将使东方会社的股东利益遭受更加难以弥补的重大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解散锦途公司。
锦途公司、锦新公司共同答辩称：1、锦途公司不存在公司僵局，只是经营困难，锦途公司仍具有存在的意义；2、东方会社从未提议召开过董事会，其直接提起解散公司之诉涉嫌滥用诉权。综上，其不同意解散锦途公司，请求驳回东方会社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锦途公司于2007年12月12日成立，系中外合资企业，注册资本为72000万日元，股东为锦新公司、东方会社，其中锦新公司出资32400万日元，占注册资本的45%，东方会社出资39600万日元，占注册资本的55%。目前该两股东出资均未到位。
锦途公司章程第十四条规定，公司设董事会，董事会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第十五条规定，董事会由3名董事组成，锦新公司委派1名，东方会社委派2名，董事任期为三年，任期届满时经继续委派可以连任，首届董事长由锦新公司委派，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董事会选举产生。第十七条，规定董事会例会每年召开一次，经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提议，可以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第十八条规定，董事会会议由董事长召集和主持，董事长不能履行职务或者不履行职务的，由副董事长召集和主持，副董事长不能履行职务或者不履行职务的，由半数以上董事共同推举1名董事召集和主持。第二十三条规定，下列事项须经董事会一致通过，方可作出决议：（一）合营公司章程的修改；（二）合营公司的终止、解散和延长；（三）调整合营公司注册资本；（四）一方或数方转让其在合营公司的股权；（五）一方或数方将其在合营公司的股权质押给债权人；（六）合营公司合并或分立；（七）抵押合营公司资产。第二十四条规定，下列事项须经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董事或过半数董事通过：（一）总经理提出的生产规划、年度营业报告及资金使用情况、借贷计划；（二）年度财务报告、收支预算及年度利润分配；（三）合营公司的规章制度；（四）合营公司分支机构的设立；（五）聘用总经理、总会计师等高级职员；（六）合营公司管理人员、工人的工资报酬；（七）决定合营公司其他较重大的事项。第二十五条规定，合营公司设立监事1名，由锦新公司委派。第二十八条规定，合营公司设经营管理机构，负责合营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工作，经营管理机构设总经理一人，由董事会聘请，任期三年，经董事会聘任可以连任。第二十九条规定，总经理直接向董事会负责，执行董事会的各项决定，组织领导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工作。
锦途公司董事为韩锦途、郭越悦、谢乃振华，系于2007年11月8日由锦新公司（委派韩锦途）、东方会社（委派郭越悦、谢乃振华）分别委派，韩锦途任锦途公司董事长。监事韩洪涛亦由锦新公司于同日委派。同日，全体董事聘任郭越悦为锦途公司总经理。一审庭审中，东方会社称，锦途公司成立之初，系总经理负责制，故公章由其总经理郭越悦管理，但2008年年底开始两股东矛盾激化，董事长韩锦途在未取得郭越悦同意的情况下收回公章；锦途公司及锦新公司则表示韩锦途于2009年年底接手公章。目前锦途公司的账册、原始凭证等财务会计资料及部分经营合同由东方会社保管，公章则由韩锦途管理。
2008年，锦途公司作为发包方与承包方江苏省金陵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称金陵建工集团）就锦途公司的5号厂房内装施工问题发生纠纷，后锦途公司将金陵建工集团诉至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法院，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锦途公司5号房框架结构行政楼暖通及喷淋系统安装施工合同以及室内装饰工程施工合同，该院以（2010）吴民一初字第946号民事判决判令解除上述合同，并经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苏中民终字第1896号民事判决维持生效。锦途公司成立之初，即身陷与金陵建工集团的施工纠纷中数载，至今未开展任何实际经营，虽与金陵建工集团的诉讼现已处理完毕，但股东东方会社与锦新公司在这期间却矛盾不断。锦途公司自2009年12月1日就出资期限的修改作出董事会决议后，至今未召集并召开过董事会。2014年，锦途公司两股东就东方会社是否系锦新公司的股东一事再起争执，东方会社将韩锦途及锦新公司诉至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法院确认东方会社与韩锦途之间就锦新公司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无效、东方会社是锦新公司的股东并持有98.1%的股权；并要求锦新公司立即向东方会社发给持有98.1%股权的出资证明书、在其股东名册中记载东方会社股东身份及持有98.1%股权的工商登记。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4）苏中商外初字第0023号民事判决驳回东方会社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二审维持生效。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锦新公司提出，愿意在第三方公平合理审计、查清锦途公司资产状况下以合理价格受让东方会社所持有的股份。但东方会社却以两股东矛盾不可调和为由不同意转让其在锦途公司所持有的股份，坚持要求解散锦途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规定，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本案性质为公司解散纠纷，是公司股东基于行使股东权利而提起的变更之诉。被请求解散的锦途公司登记注册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属于中国企业法人，依法应适用锦途公司登记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纠纷的准据法。
本案中，东方会社以锦途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陷入公司僵局为由要求解散公司。然而，公司僵局是指在公司内部治理过程中，公司因股东间或公司管理人员之间的利益冲突和矛盾，一切决策和管理机制均陷入瘫痪，股东会或董事会由于对方拒绝参加而无法召集；任何一方的提议都不被其他方接受或认可；或者即使能够举行会议，也因各方成员持有不同的见解，而无法通过任何决议的一种状态。根据锦途公司章程的规定，锦途公司的董事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东方会社和锦新公司均以委派董事的形式对锦途公司进行经营管理，即由董事会直接行使董事会和股东会的双重职能。章程还规定：半数以上董事共同推举1名董事可以召集和主持董事会会议；“公司章程修改，公司终止、解散和延长，调整公司注册资本，一方或数方转让其在公司的股权，一方或数方将其在公司的股权质押给债权人，公司合并或分立，抵押公司资产”这七种事项须经董事会一致通过，方可作出决议；除此之外，生产规划、年度财务报告、收支预算及年度利润分配、公司的规章制度、聘用总经理等合营公司其他较重大的事项经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董事或过半数董事通过即可。锦途公司3名董事中东方会社一方有2名。而章程规定三分之二以上董事或过半数董事即可通过决定合营公司较重大的事项，即应包括锦途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中的各方面，故即使作为董事长的韩锦途不召集董事会，东方会社一方的董事亦可根据章程规定召集和主持董事会会议，并就锦途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事项作出董事会决议。然东方会社却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曾召集召开过董事会，故亦无从认定锦途公司权力机构不能按照法定程序作出决策，从而陷入无法正常运转甚至瘫痪的事实状态。故东方会社关于锦途公司形成公司僵局的主张不能成立。至于锦途公司至今尚未开展实际经营，亦不能当然得出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结论，并不符合公司法规定的司法解散公司的条件。
即使存在如东方会社所述的公司僵局，一审法院认为，以股东离散而非公司解散的方式破解公司僵局，既可使东方会社与锦新公司分道扬镳的目的得到实现，亦尊重了锦途公司及锦新公司希望锦途公司存续的意愿。但诉讼中，东方会社面对锦新公司受让其股份的提议坚决拒绝亦无合理缘由，实在难谓其是在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情况下寻求司法救济。此外，根据已查明事实，锦途公司成立初期，公章曾由总经理郭越悦管理控制，而目前锦途公司的财务账册亦由东方会社保管，故一审法院认为，锦新公司提出在第三方审计并查清锦途公司资产状况下以合理价格受让东方会社所持有的股份，该方案合情合理，东方会社却断然回绝，实难体现其提起解散公司之诉的合理性和正当性。
综上，东方会社要求解散锦途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东方会社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东方会社负担。
东方会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解散锦途公司。事实与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东方会社提供了6份电子邮件，用以证明其曾多次提议召开董事会，尽管涉案电子邮件未能在服务器上长期保存，但可以从东方会社董事的办公电脑中查看，且双方也认可是通过电子邮件交流。一审判决仅凭涉案电子邮件未经公证、锦新公司否认为由，认定东方会社没有提议召开董事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锦途公司在2009年12月1日之后的六年间从未召开董事会，长期没有实际开展经营活动，已经陷入公司僵局。其原因是董事长韩锦途严重失职。一审判决认为东方会社没有召集董事会会议，以此认定锦途公司尚能做出决策且没有形成公司僵局，没有法律依据。2、东方会社未选择股东离散，拒绝向锦新公司转让股权，并非公司不能强制解散的法定理由。
锦途公司、锦新公司共同答辩称：一、锦途公司不存在公司僵局，仅是公司经营困难，现阶段并无必要召开董事会。二、锦途公司面临投资失败的困境，但解散公司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锦新公司仍然愿意与东方会社进行调解，继续经营锦途公司。三、东方会社和锦新公司曾共同应对诉讼，股东之间不存在没有沟通的问题。四、锦途公司的存续影响到其与锦新公司签订的土地买卖合同的履行以及锦新公司已建好的厂房取得产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锦途公司是否符合公司解散的条件。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
锦新公司向锦途公司实际出资7006.2765万日元，东方会社实际出资29006.2765万日元。
锦途公司2008年度工商年检报告书中的财务报表附注显示，其预付投资方锦新公司土地使用权及地面建筑物（厂房）款人民币1160万元。2010年后，锦途公司未再进行工商年检。各方认可锦途公司账户收到金陵建工集团因另案判决支付的赔偿款人民币230万余元，账户现仅存人民币185万元左右。
本院认为：
锦途公司依法应予解散。
一、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
本案中，锦途公司是中外合资企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外商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适用本法；有关外商投资的法律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没有另行规定中外合资经营企业的司法解散情形，也未禁止中外合资企业适用我国公司法关于司法解散的相关规定。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条列有合营企业解散须报审批机构批准的六种情形，但其中没有包括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公司发生僵局的情形。因此，中外合资经营公司的司法解散与其他有限公司并无不同，故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
二、锦途公司符合公司司法解散的条件
首先，东方会社系锦途公司占注册资本55%的股东，其依法可以提起公司解散之诉。
其次，锦途公司长期无法召开董事会，公司经营管理存在严重困难。《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六条规定，董事会的职权是按合营企业章程规定，讨论决定合营企业的一切重大问题。锦途公司章程第十四条也规定，“董事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决定公司的一切重大事宜”。锦途公司未设股东会，其董事会履行的是股东会的职责。然而，锦途公司并未依照其章程第十七条的规定“董事会例会每年召开一次”，而是自2009年12月1日起再未召开董事会。虽然锦新公司、东方会社作为股东均向董事会委派了董事，双方董事都有可能代表股东意愿召集董事会会议。但实际情况是，并无任何董事就此进行召集。即便如东方会社主张，其曾在邮件中提议召开董事会，但东方会社又称，该提议被韩锦途拒绝未果。对此本院认为，法律并未规定股东先行召集股东会是其提出司法解散的前置条件。锦途公司的董事会职能相当于股东会，其长期未按照公司章程召开董事会会议，作为公司最高权力机构形同虚设，故东方会社的主张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项“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以及第（三）项“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解决”的情形。
本案中，东方会社诉称，中方股东锦新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韩锦途未经其同意及锦途公司董事会决议批准，将锦途公司资产转移到锦新公司。东方会社还就锦新公司股权的归属与韩锦途发生争议，提起了另案诉讼，双方矛盾对立。而根据锦途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规定，重大事宜需要董事会一致通过。双方股东若就重大事宜发生矛盾，即便召开董事会，也无法依据公司内部治理对除日常生产经营以外的公司重大问题做出有效决议。本院据此认为，锦途公司长期未召开董事会确系其经营管理存在严重困难的表现，该公司确实存在公司僵局。锦途公司、锦新公司关于公司经营现阶段没有必要召开董事会的理由不能成立。
再次，锦途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锦途公司设立至今未从事任何生产经营。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公司已无员工，仅存会计一名，锦途公司更不可能实现盈利。而公司设立后长期不生产经营，并非公司存续的正常状态，也不符合股东投资设立公司的初衷。锦途公司尚未生产，股东之间已矛盾重重，由此可以预见，双方股东想要在此后公司生产经营过程中沟通合作更为困难。由于锦途公司的人合性在其正式营业前已大大减弱，双方股东共同的目的事业实际上已经丧失。锦途公司资产主要为股东出资形成，如公司继续存续，只会继续损耗现有财产，显然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最后，本案已经穷尽救济途径。本案一、二审期间，法院曾试图通过其他方式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存在的问题，但是多次调解也未能改变锦途公司股东的对立状况。双方就调解方案各持己见，均表示要购买对方的股权，双方无法就此达成一致。在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情形下，本案应当及时判决公司解散。锦途公司、锦新公司关于锦途公司解散将影响相关合同履行及房地产权证的办理，故而不应解散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东方会社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57号民事判决；
二、解散苏州锦途实业有限公司。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合计人民币160元，由苏州锦途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审 判 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