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18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州天业金属资源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徐州市经济开发区东环工业园*号。
法定代表人：叶举，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景亮，上海通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彧，上海通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圣克莱蒙特航运股份公司（SanClementeShipping，S.A.）。住所地：巴拿马共和国巴拿马市53号东街马尔韦利亚城MMG大厦**楼（53rdEStreet，UrbanizacionMarbella，MMGTower，16thFloor，CityofPanama，RepublicofPanama）。
代表人：桧垣秀文（HidefumiHigaki），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柚牧，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雨佳，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东京产业株式会社（TokyoSangyoKaisha，Ltd.）。住所地：日本国爱媛县今治市小浦町一丁目2番**号。
代表人：桧垣俊幸（ToshiyukiHigaki），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柚牧，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雨佳，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徐州天业金属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徐州天业）因与再审申请人圣克莱蒙特航运股份公司（以下简称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株式会社（以下简称东京产业）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13）沪高民四（海）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徐州天业申请再审称：（一）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在没有合理事由的情况下，安排“海运漓江”（MaritimeLijiang）轮将从装货港印度尼西亚北克纳韦港至目的港中国连云港原本约7天的航程拖延至约100天才完成，其完全可以预见到提单持有人可能遭受市价跌落损失或其他可得利益损失，理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徐州天业与徐州嘉丰特种合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丰公司）签订的《镍矿石销售意向书》实质上为买卖合同，约定涉案货物正常抵港情况下的预期销售价格。货物迟延运抵目的港后，徐州天业另行与徐州金象冶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象公司）签订《镍矿石销售合同》，并向金象公司实际交付镍矿，开具增值税发票，金象公司已按双方确认的结算协议以银行承兑汇票支付货款。上述两份合同所反映的货物单价差为236元／湿吨（596元／湿吨-360元／湿吨），按总货量50500吨计算，两份合同价格差额合计为1191.8万元。徐州天业在一审中向上海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交网站“中国铁合金在线”《关于印尼进口红土镍矿市场价格的报告》以及连云港市价格认证中心《关于印尼进口红土镍矿价格认证结论书》，证明镍含量为1.4%-1.6%的印尼进口红土镍矿同期市场价格下跌情况，说明徐州天业转卖货物在同类货物同期市场下跌幅度内。这些证据能够互相印证，形成清晰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徐州天业因迟延收货后转卖所遭受的市价下跌经济损失。（三）徐州天业持有上述《镍矿石销售意向书》和《镍矿石销售合同》等证据原件，在二审中补充提供上述证据后，二审法院没有安排质证，也没有将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的质证意见转达徐州天业，剥夺了徐州天业就相关证据及其所证明的事实进行陈述的权利，二审法院不认定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不当。二审法院在认定“海运漓江”轮发生不合理绕航而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未能正确查明徐州天业所遭受的损失。综上，徐州天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六项、第九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认定承运船舶“海运漓江”轮的船长判定涉案货物不适运的依据不充分错误。根据《国际海运固体散装货物规则》（以下简称《散货规则》）的规定，托运人首先负有向承运人申报货物状况的义务，但货物申报单是托运人对货物适运的单方声明和保证，不能证明货物适运。在涉案货物装载过程中，船长不断要求托运人卸货并换装适运货物，声明货物不适运以及船舶不能离港。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的装货港代理在不顾船长异议情况下签发提单。清洁提单只能证明涉案货物表面状况良好，并且涉案提单已经明确载明不知条款，不能据此认定承运人确认货物适运。“海运漓江”轮在装货过程中第5号和第7号货舱表面出现流动水分，充分说明涉案货物已经流态化。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在此情况下，通过获取诸多试验室检测报告进一步证实货物不适运。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根据《散货规则》的要求和大量检测报告的结果判断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具有充分事实依据。二审法院在没有任何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回避货舱已经实际产生流态水分的事实，否定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提供的试验室检测报告，采信徐州天业的货物申报单，难以令人信服。（二）二审法院认定船舶发生实际危险是船长采取措施的前提条件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六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因托运人申报错误，承运人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将货物卸下、销毁或者使之不能为害，无需以船货出现实际危险为前提。根据《1974年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和《散货规则》，对于货物是否适合安全运输，船长和承运人具有决定权。相关判断应当体现人道主义和航运安全至上的价值取向。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严格遵照《散货规则》就涉案货物运输作出各种决策，目的均是为保障船舶、货物和人员的安全，事实证明该目的已完全实现。（三）二审法院认定“海运漓江”轮绕道达沃港停留属于不合理绕航错误。涉案货物含水量高于其适运水分极限，货物并不适于安全运输。如果“海运漓江”轮直接将涉案货物从装货港运至目的港，船舶、货物和人员的安全将会面临严重威胁。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在“海运漓江”轮面临倾覆和船上供应品短缺的双重威胁下，决定该轮驶往菲律宾达沃港避难，这是当时排除危险的最佳选择。达沃港位于菲律宾棉兰老岛东南角达沃湾西北岸，距离计划航线仅有12海里，船舶绕道达沃港再返回计划航线不会影响从装货港到目的港的正常航行时间。涉案货物迟延到港的真正原因并非船舶驶往达沃港，而是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综上，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针对徐州天业的再审申请提交意见称：徐州天业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系在二审庭审后提供的，这些证据并非新的证据。对于徐州天业在再审申请中补充提供的证据，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除认可《镍矿石销售意向书》和《镍矿石销售合同》原件的表面真实性外，对其他证据的证明力均不予认可。徐州天业仍不能证明其因迟延收货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二审判决不认定徐州天业主张的损失正确。
徐州天业针对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的再审申请提交意见称：托运人已经根据《散货规则》提供货物申报单，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签发清洁提单，表明涉案货物适合安全运输，承运船舶的船长已经放弃拒运权。天祥检验公司（PT.IntertekUtamaServices，以下简称天祥公司）的检验报告显示，货物混合样品含水量为29.76%，低于尺寸（size）小于7毫米颗粒的适运水分极限31.07%。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提出同类比较主张，认为按照尺寸小于7毫米货物的含水量与同样尺寸小于7毫米货物的适运水分极限比较来判断货物是否适运，该主张在《散货规则》中没有依据。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决定停航、绕航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后来在达沃港决定开航驶往目的港是基于货物含水量低于适运水分极限的事实，其应当对“海运漓江”轮的不当停航和不合理绕航造成提单持有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为国际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二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正确。根据徐州天业、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的再审申请，本案再审审查主要涉及两个方面的问题：涉案货物装船时是否适运以及有关损失的认定。
（一）关于涉案货物装船时是否适运
我国作为《经修正的1974年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的缔约国，《散货规则》依据该公约成为强制性规则，于2011年1月1日对我国生效。涉案货物为散装红土镍矿（Laterite-
nickelOre），系大小颗粒混杂的原矿，虽未列入《散货规则》附录1的固体散装货物，但《散货规则》同时规定其对目前典型海运固体散装货物的明细表“并非详尽无遗”，且该规则第1.7.5条款规定：“易流态化货物系指至少含有部分细颗粒和一定量水分的货物。在运输中，如果这些货物的水分含量超过其适运水分极限，会流态化。”根据双方当事人在船舶装货前后和运输中提供的关于涉案货物水分的测试报告等证据，涉案货物红土镍矿含有部分细颗粒和一定量水分，具有易流态化特征，一、二审法院认定《散货规则》适用于涉案红土镍矿运输并无不当。
根据《散货规则》第4.2条款、第4.3条款以及第7.3.1.1条款的规定，托运人在装载前须向船长或其代表提供易流态化货物的水分含量、适运水分极限等适当信息的声明与测试证书，以便能够采取必要的措施对货物进行妥善积载和安全运输；易流态化货物除装载于专门建造或装有专用设备的船舶上外，只有在实际含水量少于适运水分极限时方可装载运输。在“海运漓江”轮装货停泊期间，托运人PT.CintaJaya（以下简称CJ公司）向船方出具两份关于货物水分含量的申报单和天祥公司于2011年2月26日出具的检验报告。托运人CJ公司两次出具的货物申报单记载的货物含水量低于适运水分极限，系其单方声明，不能单独作为认定货物是否适运的证据。天祥公司出具的检验报告载明：经货舱取样和实验室测试，尺寸小于7毫米原物的含水量（35.81%）高于该尺寸原物的适运水分极限（31.07%）。该报告载明尺寸大于7毫米原物含水量（20.73%）和混合货样含水量（29.76%），但未载明整批货物整体的适运水分极限。
“海运漓江”轮船舶管理人在装货期间委托新加坡Minton，Treharne&；Davies（s）Pte.Ltd.（以下简称新加坡MTD）检测涉案货物，新加坡MTD于2011年3月2日出具样品分析报告，载明：各舱混合样品中，尺寸小于6.7毫米颗粒的重量比例绝大多数在57%-69%之间；整船混合样品尺寸小于6.7毫米颗粒的流动水分点为33.10%，适运水分极限为29.80%；鉴于适运水分极限是从尺寸小于6.7毫米的样品中获得，所以有必要将此结果与尺寸小于6.7毫米的样品的含水量进行比较，可见每个货舱的货物含水量都高于流动水分点。新加坡MTD于2011年3月24日出具含水量报告载明：在100份样品中，尺寸小于6.7毫米颗粒的含水量绝大多数在31%-35%之间，尺寸大于6.7毫米颗粒的含水量绝大多数在17%-22%之间，总体含水量绝大多数在29%-33%之间，尺寸小于6.7毫米颗粒的重量比例绝大多数在70%-96%之间。
托运人CJ公司和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提供上述检验报告等证据均没有载明涉案货物中尺寸大于7毫米或者6.7毫米货物的适运水分极限和整批货物的适运水分极限。根据《散货规则》的规定，对比托运人与承运人相关证据，应当认定承运人在装货港判断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的理据相对充分。具体分析如下：
1.根据《散货规则》第1.7.10条款、第1.7.20条款、第1.7.23条款、第1.7.27条款关于流动水分点、水分含量、代表性试样、易流态化货物的适运水分极限的定义和第7.3.1.1条款关于易流态化货物装载的限制性规定以及其他相关规定，有关货物的水分含量和适运水分极限，均是指装运的（整批）货物，而没有特指其中部分构成成分的水分含量和适运水分极限。徐州天业以整批货物的水分含量低于尺寸小于7毫米的部分货物的适运水分极限，主张涉案货物适合安全运输，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2．根据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海运漓江”轮于2011年1月29日至2月11日（14天）装货期间有11天下雨，因货物潮湿拒装12次；2011年2月7日，该轮第5号、第7号货舱看见水；法国船级社集团公司于2011年2月10日、12日出具两份报告表明该轮第5号、第7号货舱货物水分含量超过适运水分极限。据此，承运人初步合理怀疑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并无不当。
3.天祥公司的检验报告没有就涉案货物运输的安全性作出结论。而新加坡MTD检测后在确定细小颗粒所占比例（57%-69%）和尺寸小于6.7毫米样品的含水量高于同类货物适运水分极限的基础上，得出“每个货舱的货物含水量都高于流动水分点”的结论。根据《散货规则》附录2第1.1.4.4条款关于精矿及类似物质的适运水分极限为流动水分点的90%之规定，可以进一步推断“每个货舱的货物含水量”都高于适运水分极限，即涉案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主张涉案货物在装船时不适合安全运输具有专业技术判断依据。
4.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签发清洁提单表明货物的外表状况良好，仅涉及货物品质问题，并不涉及货物含水量是否超过适运水分极限等货物运输安全问题，故不能以承运人签发清洁提单认定其初步认可货物适运。
根据船舶在装货港期间的相关证据和事实，可以认定承运人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在“海运漓江”轮装货停泊期间质疑涉案货物不适合安全运输具有合理性。一审判决认定承运人判断货物不适运合理具有充分依据，而二审判决认定承运人判断货物整体不适运缺乏依据不当。
圣克莱蒙特航运和东京产业在“海运漓江”轮装货后，因合理质疑货物水分过高而决定该轮自2011年2月12日起停留装货港北克纳韦港锚地开舱晒货并取样检验，并无不当。之后，该轮于2011年3月27日航行两天后于3月29日抵达菲律宾达沃港继续开舱晒货并检验。本案并无证据表明该轮航行至达沃港仅仅是为了承运人单方的利益与方便，也无证据表明当时货物水分含量低于适运水分极限；达沃港与从装货港北克纳韦港至目的港连云港的正常（习惯）航线距离较近，可以认定“海运漓江”轮航行至达沃港系为船舶、船员和货物运输的共同安全考虑，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的“其他合理绕航”。二审判决认定“海运漓江”轮航行至达沃港停留构成不合理绕航，缺乏事实依据。
（二）有关损失的认定
徐州天业在一审中没有提供其转卖涉案货物的合同等证据，一审法院不认定其遭受的市场损失并无不当。在二审中，徐州天业补充提供其与嘉丰公司于2011年1月20日签订的《镍矿石销售意向书》复印件、其与金象公司于2011年8月19日签订的《镍矿石销售合同》及相关的结算协议、银行承兑汇票、收据、增值税专用发票、签收单的复印件。在再审申请中，徐州天业公司补充提供上述《镍矿石销售意向书》和《镍矿石销售合同》的原件以及其出具的19份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原件（第一联：销货方记帐凭证）。徐州天业一直没有提供上述结算协议、银行承兑汇票、收据、签收单的原件，圣克莱蒙特航运、东京产业不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力。鉴于增值税发票系徐州天业单方出具，徐州天业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金象公司实际接受该发票且已经付款，即不能证明其与金象公司签订的《镍矿石销售合同》已实际履行。徐州天业提供网站“中国铁合金在线”《关于印尼进口红土镍矿市场价格的报告》与连云港市价格认证中心《关于印尼进口红土镍矿价格认证结论书》，分别载明涉案货物或同类货物在基准日2011年2月20日至28日与5月20日、5月20日至26日的市场价格，不能证明徐州天业所称其于2011年8月转卖涉案红土镍矿货物时的市场价格，即不能证明其转卖价格合理。徐州天业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所称经济损失的客观性与合理性，二审判决没有认定徐州天业主张的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海运漓江”轮绕道达沃港停留构成不合理绕航虽有不当，但认定徐州天业不能证明其转卖损失并维持一审判决驳回徐州天业诉讼请求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再审申请人徐州天业金属资源有限公司、圣克莱蒙特航运股份公司、东京产业株式会社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胡 方
审判员 郭忠红
审判员 余晓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李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