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69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顾巍，男，1985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建军，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斯函，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天竺空港工业区A区。
法定代表人:宋志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青青，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俊，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巍因与上诉人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货航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18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巍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第一、二、三项判决，并依法改判为：1.依法改判顾巍无需向国货航公司给付培训费人民币1633000元；2.依法判决顾巍无需向国货航公司返还2016年5月至2017年5月社会保险费113874.91元及2016年5月至2017年4月住房公积金60328元。事实和理由：一、顾巍与国货航公司并未就服务期限进行约定，国货航公司以劳动合同的期限即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作为服务期主张支付补偿费用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且国货航公司不能证明其为培训顾巍所发生的实际费用，应需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对劳动者进行培训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顾巍无需向国货航公司给付培训费。三、未依法办理社保转移手续是国货航公司违反生效判决的违法行为，不能因此要求顾巍返还社会保险费和住房公积金。
国货航公司辩称，答辩意见同其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
国货航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顾巍返还国货航公司培训费人民币2193828元；2.改判顾巍承担违约金407068.69元；3.改判顾巍承担国货航公司的律师费7万元。以上合计：2670896.69元。事实和理由：一、针对顾巍应当支付的培训费用2193828元，法院应该全额支持。二、既然顾巍违反约定提前解除劳动合同，那么其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向国货航公司支付违约金。三、顾巍应当支付国货航公司为此案件负担的律师费用。
顾巍辩称，第一，其所主张的培训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国货航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即使为顾巍提供了培训也是其法定义务。在顾巍为其提供劳动并创造价值的前提下，国货航公司要求返还培训费既不公平公正，也没有任何合同依据。第二，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从来没有基于专业技术培训和专项培训资金签订培训协议，并约定付息和违约金。而双方所签订劳动合同的三十九条等约定明显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第22条和第25条的禁止性规定。因此，根据劳动合同法第22条、25条等相关法律规定，本案中不存在顾巍因违反服务期约定而需要向国货航公司支付违约金的情形。第三，国货航公司所主张的律师费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况且双方发生诉争系因国货航公司违法不予办理离职手续引起，过错在国货航公司。而律师费的支出也并非劳动争议案件必须和必要的支出项目。第四，劳动合同法关于违约金的立法目的在于解决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了专业技术培训，并承担了相关费用，而劳动者在服务期未满就提出离职而给用人单位所造成的培训费损失，所遵循的是补偿的原则，因此法律规定违约金必须以培训费为基础。用人单位所主张的培训费、违约金不能超过未满服务期所应当分摊的培训费，因此，国货航公司一方如果主张了培训费就不能同时主张违约金，二者属于重复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关于此项认定和法律适用是正确的。
顾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无需支付国货航公司培训费163.3万元。
国货航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顾巍返还培训费2193828元；2.顾巍支付解除劳动合同违约金407068.69元；3.顾巍返还2016年4月至2017年5月各项社会保险金共计122040.68元；4.顾巍返还自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国货航公司为顾巍缴纳的住房公积金64982元；5.顾巍承担律师费用7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国货航公司就本案劳动争议向顺义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裁决：1.顾巍返还培训费2193828元；2.顾巍支付违约金407068.69元；3.顾巍返还2016年4月至2017年5月各项社会保险金共计122040.68元；4.承担律师费用7万元；5.顾巍返还自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住房公积金64982元。顺义区仲裁委经审理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3275号裁决书，裁决顾巍支付国货航公司培训费163.3万元，驳回了国货航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顾巍、国货航公司均不服该仲裁裁决，各持诉称理由及请求诉至一审法院。
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如下事实：
顾巍由国货航公司出资进行初始培训，顾巍于2009年8月1日与国货航公司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从事飞行员工作。
2016年3月8日，顾巍向国货航公司递交辞职申请。经过仲裁及一审、二审诉讼，最终由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03民终13749号终审判决，判令双方于2016年4月9日解除劳动合同，并由国货航公司为顾巍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的转移手续。顾巍在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前的技术级别为副驾驶。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为证明其公司为顾巍支出的培训费用，国货航公司提交了下列证据：
1、顾巍的飞行记录簿。记载了顾巍在职期间的飞行时间、飞行经历以及航空理论学习/复习与模拟机训练、熟练检查情况。顾巍认可飞行记录簿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关联性及证明目的，认为飞行记录簿没有体现费用，不能作为主张培训费的依据，且培训是航空公司的法定义务。
2、中国民用航空学院与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签订的《联合共建“飞行技术”专业协议书》，该证据显示由国货航公司按照在册飞行学员人数每年向中国民用航空学院支付合作共建费3000元/人。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但认可顾巍由国货航公司出资在中国民用航空学院培训学习。
3、国货航公司与IATA飞行学院签订的飞行员培训合同及中文翻译件。该组证据显示培训项目费用合计为72650美元，没有具体培训人员的显示。国货航公司称其公司支付了80%即人民币439850元，后该航校倒闭，顾巍转到HAI航校学习。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但认可参加了由国货航公司出资的在IATA飞行学院和HAI航校的培训。
4、国货航公司与HAI航校签订的飞行员培训协议及翻译件、记账凭证、外汇申领单。培训协议在附件约定了各项培训项目价格。记账凭证显示国货航公司分四次支付HAI航校17名飞行员的训练费用。国货航公司称顾巍在该学校的培训费为5万美元，参加考试费每次100美元，共计300美元。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但认可参加了由国货航公司出资的在HAI航校的培训。
5、国货航公司与HAI航校签订的飞行训练协议及翻译件。该证据显示每名飞行学员的训练费用为56695美元。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但认可2008年7月至2009年3月在该航校培训学习。
6、支付美国转学生活费的记账凭证以及国货航公司代垫款通知单。后者显示国货航公司分三笔支付包括顾巍在内的在HAI航校的17名学员的生活费、燃油附加费和教学费。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称是国货航公司单方制作的，不能体现与顾巍的关联性。
7、国货航公司与新加坡航空有限公司签订的飞行机组模拟机训练协议，该证据显示本场训练FFS单价为440美元/小时。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但认可参加了该培训，由国货航公司出资，但该培训是模拟机复训并非专业技术培训。
8、关于周亮等五人的新加坡模拟机训练补贴记账凭证及外汇申领单。国货航公司称为顾巍支付了驻外补贴共计人民币14180元。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此时顾巍已经入职，属于正常履行工作期间的费用，且该训练不属于专项技术培训。
9、二份《委托培训合同》（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与国货航公司签署）。二份《委托培训合同》培训期间为2013年2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该合同约定了各类培训的价格。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其认为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与国货航公司同属于一个集团，该份证据是否真实以及国货航公司是否确实支付了合同中列明的费用以及是否按照该标准支付，国货航公司均未提交证据证明。
10、培训管理手册。该证据载明了专兼职讲师酬金发放标准。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称没有实际支付凭证。
另外，国货航公司根据其自行统计制作了顾巍的本场训练费测算表和培训费统计表。顾巍对本场训练费测算表不予认可，认为国货航公司没有提交有效支出凭证。对于培训费统计表，顾巍认可驾驶员飞行记录簿上记载的培训及顾巍本人签字的培训项目，培训费统计表上列明的培训项目是公司单方统计的，并不能证明国货航公司为顾巍花费了表上所列费用，关于复训、熟练检查、应急训练都是民航局对航空公司的法定要求，是航空公司维持其航空资质的必须，且每次复训的有效期仅为6个月，航空公司不应将其经营成本转嫁至劳动者。
国货航公司主张依据劳动合同第39条要求顾巍支付违约金，并提交劳动合同和顾巍离职前12个月的工资单。顾巍认可劳动合同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劳动合同法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违约金有明确的要求，劳动合同第39条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条款，不能作为主张违约金的依据。
国货航公司主张律师费用7万元，为此提交律师费3.5万元的发票一张，认为双方发生劳动争议后，顾巍没有采取协商或调解的方式解决，而是直接采用了仲裁和诉讼的方式，国货航公司只好聘请律师应诉，同时，劳动关系解除后，顾巍迟迟不返还培训费，国货航公司必须另行提起仲裁和诉讼，国货航公司的律师费分两次支付，共计7万元。顾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称没有法律依据，发生争议后，仲裁和起诉是劳动者的权利，该成本不应由劳动者负担。
国货航公司提交顾巍的社会保险缴费明细，证明顾巍应当返还2016年4月至2017年5月期间公司为其缴纳的各项社会保险费及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的住房公积金。顾巍对各项数额均认可，但认为国货航公司主张的社会保险费和住房公积金系因其违法和不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的行为造成的，不应由顾巍返还。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顾巍在国货航公司从事飞行员工作，国货航公司为顾巍出资进行了初始培训。国货航公司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需要为保持、提升顾巍的专业技能不断安排培训时间并持续投入培训费用，在顾巍提前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的情况下，理应合理赔偿国货航公司培训费损失。本案中，国货航公司虽提交了大量的培训合同、培训协议等，但关于为顾巍支付的多项培训的具体金额不够明确，但考虑到行业特点，难以苛求国货航公司就所有培训开支逐一提供发票予以证实。一审法院根据现已查明的案件事实，结合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时间、顾巍工作经历与级别提升情况，并参照民航业培训费的一般标准，予以酌情确定。国货航公司在提出要求顾巍支付培训费用补偿的同时，另行要求顾巍支付违约金，构成重复主张，在酌情支持国货航公司关于培训费诉讼请求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国货航公司要求支付的违约金不再重复予以支持。
国货航公司主张顾巍返还2016年4月至2017年5月间国货航公司为其缴纳的各项社会保险（单位和个人部分）以及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缴纳的住房公积金。双方劳动合同于2016年4月9日解除，此后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故顾巍应当返还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之后国货航公司为其缴纳的各项社会保险费用及住房公积金。因社会保险和住房公积金均以月为单位进行缴纳，故顾巍应当返还2016年5月至2017年5月的社会保险费用以及2016年5月至2017年4月期间的住房公积金。另外，国货航公司主张律师费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顾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国货航公司培训费一百六十三万三千元；二、顾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国货航公司二〇一六年五月至二〇一七年五月社会保险费十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四元九角一分及二〇一六年五月至二〇一七年四月住房公积金六万零三百二十八元；三、驳回顾巍的全部诉讼请求；四、驳回国货航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期间，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当事人一审、二审的笔录及相关证据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以下方面：一、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支付培训费或违约金。若应支付，一审判决的数额是否合理；二、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返还相应的社会保险费和住房公积金；三、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支付律师费。
一、关于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支付培训费或违约金一节。
顾巍上诉称，其与国货航公司并未就服务期限进行约定，国货航公司以劳动合同的期限即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作为服务期主张支付补偿费用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但服务期并不是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并非所有劳动合同都会有服务期的约定。尽管国货航公司未与顾巍约定具体服务期，但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顾巍的辞职给国货航公司造成了损失，导致国货航公司无法对其支出的培训费用获得可预期的回报。考虑到民航业和飞行员职业的特殊性，国货航公司对飞行员进行专业技术培训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和物力，其亦提交了相关证据在案佐证。因此，一审法院根据相关证据，结合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时间、顾巍工作经历与级别提升情况，并参照民航业培训费的一般标准，判决顾巍向国货航公司赔偿相应的培训费并无不当，数额合理,本院予以维持。国货航公司在提出要求顾巍支付培训费用补偿的同时，另行要求顾巍支付违约金，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返还相应的社会保险费和住房公积金。顾巍与国货航公司的劳动关系于2016年4月9日解除，故顾巍应当返还此后国货航公司为其缴纳的各项社会保险费用及住房公积金。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三、顾巍是否应当向国货航公司支付律师费。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国货航公司要求顾巍承担其律师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顾巍和国货航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顾巍负担5元（已交纳），由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负担5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青菁
审 判 员 高 贵
审 判 员 张清波
二〇一八年六月五日
法官助理 郭 琳
书 记 员 陈昭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