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32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盱眙县快捷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马坝文明西路。
法定代表人殷海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力永，北京广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六里桥南里甲9号。
法定代表人张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尉晓珂，男，1969年12月28日出生，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法律事务中心副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安畅高速公路管理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通州区台湖镇京沈高速公路田家府服务区内。
负责人褚文洁，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建春，男，1977年3月26日出生，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安畅高速公路管理分公司综合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左增信，北京市致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盱眙县快捷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快捷运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发集团）、被上诉人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安畅高速公路管理分公司（以下简称安畅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032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法官郑亚军担任审判长，法官孙兆晖、唐旭超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快捷运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力永，被上诉人首发集团的委托代理人尉晓珂，被上诉人安畅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建春、左增信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快捷运输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11年11月9日，快捷运输公司驾驶员闻玉清、刘学忠驾驶车号为苏HW13**的运输车承运风力发电机组设备由南京运往包头。2011年11月11日23时，当快捷运输公司车辆行至北京市六环至八达岭路段时，被安畅分公司一辆标有”路产巡视”的车辆拦截，安畅分公司在没有出示任何有效执法证件的情况下，告知快捷运输公司车辆超宽，须扣留车辆接受处理，且当场将驾驶证、车辆行驶证扣留，并要求快捷运输公司按照每天4500元的标准支付看护费用，快捷运输公司未予同意。在与安畅分公司交涉期间，快捷运输公司承担了住宿费、生活费、交通费、运输合同违约损失等巨额费用。截止2011年12月3日，安畅分公司要求的看护费已高达68838.34元。为避免出现更大损失，快捷运输公司被迫于2011年12月9日与安畅分公司达成《协议书》，向安畅分公司交纳了前期5000元的看护费。快捷运输公司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的相关规定，首发集团的经营范围是负责高速公路建设、运营、养护、维护等工作，并非公路执法单位，其在未经快捷运输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强制提供服务，收取没有定价依据的巨额看护费是不合理的，首发集团及安畅分公司应当承担由此给快捷运输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因双方对赔偿问题一直协商未果，为维护快捷运输公司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1、依法撤销快捷运输公司与安畅分公司于2011年12月9日签署的《协议书》，返还路损赔补偿款5000元；2、判令首发集团及安畅分公司赔偿因扣留车辆给快捷运输公司造成的货物违约金、停车费、车辆停运损失、交通费、住宿生活费等损失共计45511.6元；3、判令首发集团及安畅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首发集团在一审中答辩称：一、本案是因快捷运输公司违法超限运输而引发，快捷运输公司的违法行为对本市道路交通安全和首发集团合法权益造成极大威胁，理应受到制止和法律的追究。二、首发集团作为高速公路管理单位和市”治超”工作领导小组单位，有权力也有责任对快捷运输公司的违法超限运输行为进行制止。三、从合同关系看，首发集团只能依法为合法的运输行为提供通行服务。快捷运输公司的超限运输行为不但违反了法律，也违反了快捷运输公司与首发集团的通行服务合同。依照合同法原理，对于快捷运输公司的违约行为，首发集团作为合同中通行服务的提供方和高速公路管理方有权制止并纠正其违约行为，快捷运输公司要为其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首发集团的相应损失。四、快捷运输公司向首发集团支付5000元赔偿款，是其自愿向首发集团支付的违约金的一部分，不应当返还。五、快捷运输公司所主张的损失是因其自身违法、违约等原因造成的，首发集团不应赔偿。
安畅分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同意首发集团的答辩意见。本案是因快捷运输公司违法超限运输而引发，治理超限是全社会及安畅分公司义不容辞的责任。快捷运输公司车辆超限运输未经批准驶入安畅分公司管理的高速公路系违法行为。安畅分公司对其车辆违法行为进行制止和现场保护是履行职责行为。安畅分公司收取的5000元是对超限车辆现场保护的实际支出费用，是快捷运输公司违约造成的损失，快捷运输公司理应支付，不应返还。在签订《协议书》之前快捷运输公司已经对赔偿款的数额签署了确认单，这样的行为证明快捷运输公司已经认可了赔偿款的数额，故不存在在快捷运输公司受胁迫签订《协议书》的情况。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1月9日，快捷运输公司驾驶员闻玉清、刘学忠驾驶车牌号为苏HW13**号运输车承运风力发电机组设备由南京启程运往包头。2011年11月11日23时，当苏HW13**号运输车行至北京市北六环京藏高速路段时，被首发集团所属安畅分公司路产巡视车拦截，安畅分公司以该车属擅自上路行驶的超限车辆为由扣留该车，告知快捷运输公司驾驶员办理超限运输手续，并将该车引导至附近一未通车的高速桥上停放，由安畅分公司派工作人员看护。2011年11月18日，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以下简称路政局）以快捷运输公司擅自超限行驶为由给予2000元行政处罚，快捷运输公司于当日交纳罚款。2011年11月21日，快捷运输公司向安畅分公司申请超限通行并填写了《申请高速公路行政许可征求高速公路经营单位意见书》。2011年11月22日，路政局向快捷运输公司发放了《北京市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允许苏HW13**号运输车通行。之后，快捷运输公司与安畅分公司就车辆看护费用的数额多次交涉，但未达成一致意见。2011年12月3日，安畅分公司将苏HW13**号运输车引导至北京通达连旺停车管理中心（以下简称通达停车中心）停放。2011年12月9日，快捷运输公司与安畅分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在依法办理行政许可手续期间，安畅分公司安排人员、车辆现场看护、管理，期间产生一定费用。由于安畅分公司不能全额交纳费用，经与安畅分公司协商并征得同意，先期交纳费用5000元，其余款待履行完毕此次运输合同后，双方协商解决”。快捷运输公司于当日向安畅分公司交纳了5000元，双方签订《超限运输安全协议》，快捷运输公司安排苏HW13**号运输车驶离北京。
一审法院另查，北京市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出具《关于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有关问题的说明》，内容有”......在治理超限超载运输工作中，首发集团应阻截超限超载车辆通行所管理的高速公路，包括：......（2）对违法进入高速公路的超限超载车辆限制其通行，并要求其按规定办理超限运输许可手续。......”。《北京市路政行业治理超限超载车辆专项行动方案》载明，对违法超限行为依法采取控、拆、卸、查、滞、告、赔等手段......成员单位......各收费（高速）公路经营管理公司......采取措施禁止违法超限车辆进入高速公路。
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安畅分公司提起反诉，要求快捷运输公司支付剩余未付费用，后撤回反诉。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首发集团是北京市京藏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人，对其管理的高速公路负有管理维护的职责。北京市关于治理超限超载的相关政策规定亦赋予了首发集团制止违法超限运输、阻截超限超载车辆通行的职权。快捷运输公司车辆违法超限驶入北京市北六环京藏高速路段，首发集团下属安畅分公司在其职责范围内制止快捷运输公司超限违法行为、拦截快捷运输公司所属超限车辆并要求其办理超限运输手续的行为，并无不当。快捷运输公司主张其与安畅分公司签订《协议书》系在胁迫下订立而应予撤销，因其未向法院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对其该项主张，法院难以采信。因快捷运输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协议书》系受胁迫所签，故其要求首发集团及安畅分公司赔偿货物违约金、停车费、车辆停运损失、交通费、住宿生活费等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盱眙县快捷运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快捷运输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首发集团为经营性企业，不符合代为履行行政管理职能的主体资格，其上路拦车行为违法。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的规定，被授权履行上路拦车、暂扣驾驶证等行政强制措施的主体只能是具有行政处罚权的行政机关及法律、法规授权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首发集团作为企业，既非行政机关，亦无管理公共事务职能，其实施上述行为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属于违法行为。2、北京市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北京市人民政府设立的派出机构，负责处理在治理超限超载工作中各职权部门之间协调配合、统筹安排等问题，本身并不具备授权首发集团履行公路路政执法的权力。况且，从路政局提交的《关于北京市高速公路路政管理有关问题的说明》及《北京市路政行业治理超限超载车辆专项行动方案》中可以看出，相关职能部门并未授权首发集团可以单独实施相应的行政管理职权，其应当仅是协助其他职能部门工作。
二、首发集团利用众所周知的强势地位及”执法权力”的外衣胁迫快捷运输公司与之签订的《协议书》应当撤销，并赔偿因此给快捷运输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应当以2011年11月22日第一次办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的时间为节点，分成两个时间段来分析：1、2011年11月11日至2011年11月21日，快捷运输公司未办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上路，属于违法行为。首发集团发现快捷运输公司的违法车辆后予以扣留，要求办理合法的运输手续。快捷运输公司也及时按照首发集团的要求缴纳罚款，补办手续。这个过程中，首发集团的”执法”行为应当说即便没有法律、法规依据，也值得提倡和鼓励。2、2011年11月22日至2011年12月9日，快捷运输公司在缴纳了罚款、依法办理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之后，首发集团却要求快捷运输公司按照每天高达4500元的标准交纳”看车费”，不缴费便不放行。（1）每天高达4500元的”看车费”标准畸高，没有经过任何国家物价部门的核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2）从双方的主体地位及实施的法律行为而言，首发集团向快捷运输公司收取”看车费”的行为，本质上应属于普通的民事合同范畴，应遵循合同法基本的自愿、公平、诚实信用原则，但首发集团事先既未征得快捷运输公司的同意，亦未告知看车费的价格标准，完全是单方随意定价，强迫交易。在快捷运输公司与其理论的过程中，首发集团利用北京市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成员单位的身份，强制扣留快捷运输公司车辆不放行，已经完全超越了自身职责范畴，属于典型的利用自身强势地位的强迫交易行为。（3）即便首发集团依据相关政策享有扣留车辆的权力，首发集团因履行受托事宜而产生的实际费用，也应当向其委托人索取，而不应向委托关系之外的第三人主张，更不应该通过强迫手段获取。（4）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不需要当事人举证加以证明。首发集团索取看车费属强制性收费。首发集团作为北京市高速公路管理的垄断企业，作为北京市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成员单位，强行扣押快捷运输公司车辆，要求办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迫使快捷运输公司交纳看车费，明显带有胁迫色彩，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不需要快捷运输公司再举证加以证明。快捷运输公司将车辆从高速路转移停放至停车场后，如不交纳首发集团主张的看车费，仍无法驶入北京市内高速路。一审法院以快捷运输公司无法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受到胁迫为由，驳回快捷运输公司的请求，显属错误。
三、二审法院曾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为由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但一审法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在没有任何改变的情况下，再次以相同的事实、理由和法律规定，作出与原审判决完全相同的判决，显属错误。
综上，快捷运输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由首发集团和安畅分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首发集团和安畅分公司均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期间，本院补充查明：因2011年11月22日办理的《北京市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已超期，2011年12月9日，快捷运输公司向路政局重新申请办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路政局经办人以电话形式向首发集团核实了车辆超限情况与通行路线。因车辆超限情况无变化、通行路线未增加，路政局未再要求首发集团出具书面意见书，直接向快捷运输公司发放了《北京市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
快捷运输公司与安畅分公司在《协议书》中约定车辆看护费余款由双方另行协商解决。首发集团及安畅分公司在二审中均称其不再向快捷运输公司主张上述余款。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行政处罚决定书》、《北京市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协议书》、《关于治理车辆超限超载工作有关问题的说明》、《北京市路政行业治理超限超载车辆专项行动方案》、本院对路政局经办人的调查笔录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首发集团是北京市京藏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主体，对其管理的高速公路负有维护和保护的职责。根据北京市关于治理超限超载的相关工作安排，首发集团亦有责任阻截超限超载车辆通行其所管理的高速公路，限制违法进入高速公路的超限超载车辆通行，并要求其按规定办理超限车辆运输许可手续。据此，安畅分公司有权在其管理的高速公路路段阻止快捷运输公司违法超限车辆通行，有权要求其到有关行政部门接受处罚并办理超限车辆运输许可手续。快捷运输公司关于首发集团无权阻截其超限车辆通行高速公路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快捷运输公司与安畅分公司签订《协议书》之前，快捷运输公司已将涉案车辆驶离安畅分公司的看护点并转移至通达停车中心。快捷运输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安畅分公司实施限制涉案车辆驶离通达停车中心的行为或者实施阻碍快捷运输公司重新办理《北京市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的行为，亦未能举证证明安畅分公司采取其他胁迫手段迫使其签订《协议书》，故本院对快捷运输公司关于其受胁迫而签订《协议书》的上诉主张不予采纳。快捷运输公司上诉要求撤销《协议书》、要求首发集团和安畅分公司退还5000元并赔偿损失，该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63元，由盱眙县快捷运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63元，由盱眙县快捷运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亚军
代理审判员 孙兆晖
代理审判员 唐旭超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夏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