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06民终7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翠青，女，1963年3月4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愈海，女，1972年12月26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龙庆明，男，1975年9月27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径，湖南生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武陵山茶场，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环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榜兵，该场副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成，贵州驰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因与被上诉人贵州武陵山茶场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黔0628民初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28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唐翠青、龙庆明以及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径、被上诉人贵州武陵山茶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上诉请求：1、撤销松桃县人民法院（2016）黔0628民初103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原判认定“对其季节内工作时间。由茶工自行安排”的事实是错误的。上诉人向原审法庭提交的（1991）05号文件、（2001）1号文件、（1993）05号文件、（1998）03号文件以及正大分场下达98生产任务通知等证实：被上诉人单位在茶园管理、人事安排、任务指标、生活秩序、后勤财物制度、生产计划等方面，对包括上诉人在内的所有职工均作出约束性规定，这些制度适用于上诉人。事实上，上述制度也得到实际落实。并且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单位工作期间，与国家合同制工人同工同酬，提供相同的劳动内容，享受相同的工资、福利待遇。在工作管理上，上诉人必须遵守单位的作息时间规定，按时上下班，并按时完成工作任务。2、原审适用法律不当。劳动关系的认定应当适用劳动社会保障部于2005年5月25日作出的《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该通知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确立：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合同是用人单位业务组成部分。本案中，武陵山茶场具备用工主体资格；上诉人受被上诉人制定的茶园管理、人事安排、任务指标、生活秩序、后勤财物、生产计划等制度的约束；上诉人工作的内容是被上诉人的业务范围，以上事实符合认定劳动关系的条件。3、原审判决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6条、《民事诉讼法》第64条以及《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90条是错误的。裁判理由与适用法律相互矛盾；上诉人在一审提供的证据材料足以证实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客观存在。4、本案应当适用《劳动法》第16条、《劳动合同法》第7条、10条规定，认定双方劳动关系存在。本案上诉人自1989年进入被上诉人单位工作，成为非国家合同制工人，合同期限一年。期满后，双方虽未签订合同，但仍按原合同履行。至1995年1月1日，《劳动法》颁布实施后，“非国家合同制工人”概念已经不再适用，用人单位如需在临时岗位上用人，应当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1996年，劳动社会保障部下发（1996）238复函（关于临时工问题的请示复函），取消“临时工”概念，双方之间转为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因此，即便是按照当时政策的规定，上诉人进入被上诉人单位工作系“非国家合同制工人”，但在《劳动法》以及《劳动合同法》颁布实施后，双方之间即为“劳动关系”。
武陵山茶场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并无不当，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与被上诉人武陵山茶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与被上诉人武陵山茶场存在劳动关系，该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上诉人与茶场实为固定区域的包工制临时用工关系，是劳务承包，不存在劳动关系。2、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隶属关系，也不具备《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中关于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应当具备的条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也不具备《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之规定关于成立劳动关系应当向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录用手续等应具备的条件。在本案中，上诉人的工资报酬实行承包制，工作自行安排，被上诉人一概不管。请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与贵州武陵山茶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原铜仁地区行政公署铜署通（1989）41号批复，贵州武陵山茶场于1989年在贵州省××大××镇成立，为原地区农业局主管副县级农垦联合企业，租赁正大乡、尖坡乡、尖岩乡等周边村组的集体荒山及部分土地用于种植、生产、加工茶叶，并议定按每20亩茶园招用一个非国家合同制工人（茶工）对茶园进行管理，在未报经劳动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招录情况下，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三人通过各村委会推荐，武陵山茶场组织体检后进入茶场劳动，并与茶场签订了为期一年的《招用合同工合同书》，该合同明确写明招用人员为非国家正式合同制工人。在生产中，茶场按照每人管理20亩左右茶园的面积划定了各自负责管理的区域，原审原告在各自负责区域劳动，负责区域内茶园修剪、除草、施肥、防虫、采青等工作，每月按照4.00元／亩计算报酬，鉴于茶叶生产的季节性，茶场对原审原告只规定生产任务，对其季节内工作时间、工作方式、是否自己完成工作未进行限定，由茶工自行安排。一年合同期满后，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等人均未与贵州武陵山茶场再签订劳动合同，继续在原负责区域，按原方式劳动。1996年，贵州武陵山茶场改革报酬制度，实行阶段作业与产量、产值挂钩的制度，即：“全年的施肥、防虫、除草、修剪四项工作各以一个月工资记发……；另外8个月的工资与茶青的交售量、质挂钩……”，把必须进行的施肥四项工作固定了报酬，其余均以交售的茶叶质、量计算报酬。1997年，武陵山茶场陷入经营困境，时断时续生产，至1999年底停止生产经营活动。2000年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不再向武陵山茶场提供劳动。
2002年3月原铜仁地区行政公署对贵州武陵山茶场进行管理体制变更，由贵州武陵山茶场与有属地管理的松桃县正大乡人民政府、铜仁市川硐镇人民政府以及贷款方中国农业银行铜仁支行分别签订《贵州武陵山茶场茶园管理体制变更协议书》，约定“原土地租赁合同安排的茶园管理工自行解除”，并于2003年1月将茶园按属地管理原则移交给了原铜仁市（现碧江区）川硐镇和松桃县正大乡人民政府，同年3月移交到正大乡的茶园由正大乡正光村民委员会另行租赁给第三方浙江省武义嘉盛有机茶叶有限公司经营。现贵州武陵山茶场已被吊销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与贵州武陵山茶场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问题。1989年贵州武陵山茶场经原铜仁行政公署批准成立，性质为国营企业，在合同工招录、使用中，必须按照1986年国务院颁布实行的《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第二条：“企业在国家劳动工资计划指标内招用常年性工作岗位上的工人，除国家另有特别规定者外，统一实行劳动合同制”和第四条：“企业招用劳动合同制工人，应当在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指导下，贯彻公开招收、自愿报名、德智体全面考核、择优录用的原则。由企业向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录用手续”的规定办理，贵州武陵山茶场未报经政府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劳动工资计划指标并办理录用手续，其录用的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三人不属于国营企业招录合同制工人范围。对此，贵州武陵山茶场在与茶工订立仅一年期限的《招用合同工合同书》中也明确约定为非国家合同制工人，其用工方式只规定生产任务，对季节内工作时间、工作方式、是否自己完成工作未进行限定，由茶工自行安排，只要适时完成劳务即可，贵州武陵山茶场根据完成劳务的情况按约定支付报酬。1996年后因改革报酬制度，实行阶段作业与产量、产值挂钩的制度，进一步形成了按交付劳动成果质量计酬的承包制，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也不具备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条件，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应属季节性工人，不属合同制工人。从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的报酬取得形式看，1996年以前武陵山茶场根据原审原告方管理的区域按4.00元／亩／月×20亩计酬，而1996年武陵山对管理制度改革之后，对原审三原告的报酬是以对“施肥、防虫、除草、修剪”等劳动，各按一个月（即：4.00元／亩／月×20亩）计付报酬，其它报酬则根据原审原告向武陵山茶场提供的劳动成果的质量、数量来计酬，实为较为特殊的按阶段、按批次支付的劳务报酬，该报酬的取得形式是原审原告在意思自治的原则下，根据原合同所约定的事项自主安排劳动内容，不受支付报酬的武陵山茶场管理，仅服务于合同约定的事项，不符合劳动报酬即工资的取得形式。故原审三原告要求确认与贵州武陵山茶场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的诉求是否已超过仲裁时效。2002年3月原铜仁地区行政公署对武陵山茶场经营的状况进行管理体制变更，由武陵山茶场与有属地管理的松桃县正大乡人民政府、铜仁市川硐镇人民政府以及中国农业银行铜仁支行分别签订《贵州武陵山茶场茶园管理体制协议书》并约定“原土地租赁合同安排的茶园管理工自行解除”，随后，正大乡的茶园由正大乡正光村民委员会另行租赁给第三方浙江省武义嘉盛有机茶叶有限公司经营，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作为当地居民，足以知晓茶工与贵州武陵山茶场关系已经解除的情况，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因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之规定，本案仲裁时效应从主张权利之日起计算，并未超过仲裁时效，故武陵山茶场以超过仲裁时效进行抗辩，其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确认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与贵州武陵山茶场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1989年贵州武陵山茶场经原铜仁行政公署批准成立，性质为国营企业。根据国务院1986年颁布实行的《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第四条规定，企业招用劳动合同制工人，应当在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指导下，贯彻公开招收、自愿报名、德智体全面考核、择优录用的原则。由企业向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录用手续。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国企不同于其他组织，其所拥有的职权均应有法律明确的规定或主管部门的授权、批准，方可行使，有较强的行政管理色彩。在用工问题上亦受到有关政策的约束，须经报名、考核、录用等环节，并报当地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审批，而非任意可为之。1990年，贵州武陵山茶场未经劳动主管部门审批同意，与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签订了《招用合同工合同书》，招录三人为茶场工人，《招用合同工合同书》中明确约定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为非国家合同制工人，故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三人不属于国营企业招录合同制工人范围。
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控制，具有较强的人身依附和隶属关系。1、关于劳动性质问题。《招用合同工合同书》明确约定，唐翠青等人为茶场合同工（非国家合同制工人），各自负责管理约定面积的茶园，合同期限为一年。可见，唐翠青等人与茶场成立的是短期承包劳务关系。合同明确唐翠青等人作为非合同制工人的福利待遇在某些情况下与国家合同制工人相同，表明唐翠青等人与国家合同制工人有差别。合同期满后，双方继续按原合同约定履行义务，但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没有变更，仍属于承包劳务关系。2、关于报酬问题。按照合同约定，唐翠青等人在完成茶场规定任务的前提下，以管理茶园（包括除草、施肥、病虫防治、缺窝补种、补苗等生产环节）每亩每月4元计算作基本工资、劳保用品及生活福利、医疗等费用，其报酬属于全年任务包干报酬，1996年后因改革报酬制度，实行阶段作业与产量、产值挂钩的制度，进一步形成了按交付劳动成果质量计酬的承包制，不同于国家合同制工人的工资。3、关于从属性问题。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的工作时间较为自由，没有约定固定的工作时间，属于季节性用工，空闲的时候也在家干活，只要完成茶场规定的任务就行，三人的工作不存在不可替代性。唐翠青等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严格的领导、管理和隶属关系。唐翠青等人主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双方转为劳动关系，没有法律依据；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是2007年颁布实施的，唐翠青等人在2000年之后就没有继续为茶场提供劳务，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因此，唐翠青等人与武陵山茶场不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所述，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翠青、刘愈海、龙庆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稼祥
审 判 员 代静云
代理审判员 罗依婷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余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