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4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市鼎立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朝阳村宕里。
法定代表人朱祖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贾爱兰，江苏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永命。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武进云海制冷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朝阳村。
法定代表人张治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银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金邦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朝阳村。
法定代表人赵玉芬，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永伟，江苏正气浩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瑞英，江苏正气浩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鼎立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市武进云海制冷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海公司）、常州市金邦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邦公司）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山民初字第00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鼎立公司原审诉称：
鼎立公司系经工商部门核准设立的企业法人。为生产经营需要，鼎立公司自筹资金在位于武进区横山桥镇朝阳村卫芙路宕里地段的土地上建设了相应的厂房、宿舍及相关附属设施，该宗土地的总面积为10900.8平方米，合计16.351亩（红线）。根据“谁投资、谁所有”的原则，鼎立公司对厂区范围的土地及相关房屋享有管理、收益等财产权益。2014年10月6日，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在无任何合法理由和手续的情况下，组织相关人员强行侵占了鼎立公司的厂房及土地。鼎立公司多次派人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交涉，也曾试图通过调解和行政途径追回被侵占的厂房及土地，但均未能成功。截至目前，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的非法侵占行为已经致使鼎立公司的生产经营受到严重影响，如再不及时采取诉讼手段维权，将会造成更多不利影响。为维护合法权益，故起诉，要求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行为，从侵占的鼎立公司位于武进区横山桥镇朝阳村卫芙路宕里地段的厂房、土地及地块上的所有建筑物和附属设施（该宗地四至为：东靠空地、南面空地、西面卫芙路、北面常州市创迪机械厂）迁出，并将全部财产全部返还给鼎立公司。本案的诉讼费由云海公司、金邦公司承担。
云海公司原审辩称：
早在2013年5月31日，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签订一份厂房抵偿协议，鼎立公司将厂房及土地作价911万元抵偿并交付给云海公司、金邦公司，一部分由金邦公司实际使用，其他地方空置，当时厂房就已交付。2014年10月，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准备将厂房另外转让给他人，鼎立公司要求云海公司、金邦公司额外再补偿其300万元，双方故而才又发生冲突。综上，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占有厂房是经过鼎立公司许可的，不存在强行占有鼎立公司厂房的事实，请求驳回鼎立公司的诉讼请求。
金邦公司原审辩称：
2012年1月，金邦公司就租赁鼎立公司厂房车间，租期到2017年12月，对应租金已支付。后来到了2013年5月31日，双方签订厂房抵偿协议，鼎立公司自愿将厂房资产已抵偿给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当日就交付。本案中鼎立公司起诉的是侵权纠纷，但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占用争议厂区是有合法的基础，也是经过鼎立公司许可的，不存在强行占有之说，故请求驳回鼎立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鼎立公司开办于2001年，经营住所地为横山桥镇朝阳村（宕里），法定代表人为朱祖兴。鼎立公司成立后，在经营过程中自筹资金陆续建设了相应的厂房、宿舍及相关附属设施，未办理相关权证。自2012年以来，因鼎立公司经营不善遭遇债务危机，而云海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张银海与鼎立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祖兴的妻子张佳妹系兄妹关系，为协助鼎立公司及朱祖兴之子朱永命（系张银海的外甥）减轻债务压力，云海公司及张银海多次提供帮助，或借款给鼎立公司，或为鼎立公司、朱永命及朱永命另外经营的经济实体对外借款提供担保。另外在张银海的担保下，原承租鼎立公司车间的金邦公司与鼎立公司于2012年9月签订厂房租赁协议，将原有租期从期满日2013年1月1日延长至2017年12月31日，金邦公司提前一次性支付租金112.2435万元。又由于鼎立公司的债务危机持续加重,在张银海的协调下，2013年2月7日，鼎立公司与金邦公司签订厂房买卖协议一份，鼎立公司拟将厂房作价800万元转让给金邦公司，已付租金折抵部分房款，后金邦公司按约向鼎立公司支付房款定金200万元，但鼎立公司反悔，双方产生纠纷。在此过程中，张银海及云海公司作为担保人又对外清偿了部分鼎立公司债务，经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多次协商，达成鼎立公司以厂房及土地资产抵偿债务的方案。2013年5月31日，鼎立公司为甲方，金邦公司为乙方，云海公司为丙方，甲、乙、丙三方签订厂房抵偿协议一份，鼎立公司认可之前张银海及云海公司借款及担保还款均作为鼎立公司向云海公司的借款，由朱祖兴及鼎立公司向云海公司重新出具600万元的借条，金邦公司支付的租金及购房款作为金邦公司的借款计311万元，鼎立公司按结欠两公司借款911万元自愿以厂房及土地资产抵偿。厂房抵偿协议载明：一、厂房四至坐落：东靠空地，南面空地，西面卫芙路，北面常州市创迪机械厂。（该厂房和土地无权属证书）；二、甲方抵偿给乙丙方的厂房和土地价值与借款相抵持平，双方无任何异议；三、厂房交付时间：从2013年5月31日起，上述厂房、土地及附属设施等，所有权即归属乙方、丙方。甲方同时将所有相关手续交付清。抵偿后，乙方、丙方之间的厂房土地分割自行协商确定；四、甲方保证该厂房和土地无任何书面和口头承诺转让、抵押和担保，无任何欺诈手段，否则如因甲方虚假原因，导致乙方、丙方遭受经济损失，甲方愿承担一切经济责任，并负责赔偿乙方、丙方全部经济损失；五、原鼎立公司的债权和债务甲方会认真处理好，与乙方、丙方无任何关系；六、甲方在协议签订后，在一个月内将企业的设备全部搬清，不影响乙方、丙方正常使用；七、土地有偿使用费及各项规费，2013年5月31日前甲方承担，2013年5月31日后由乙方、丙方承担；八、甲方处理好原租赁户厂内出让工作，在协议签订内一星期内处理完毕；九、甲乙丙三方必须严格履行协议，任何一方违约应承担违约金170万元给守约方，并承担守约方全部损失；十、协议经甲乙丙三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芙蓉法律事务所予以见证；十一、协议一式五份，甲乙丙方各执一份，朝阳村委和芙蓉法律事务所各留存一份。2013年6月18日，芙蓉法律事务所针对厂房抵偿协议又另外出具见证书一份。厂房抵偿协议签订后，鼎立公司后未按约对厂区进行清场，除金邦公司在原有承租车间生产外，鼎立公司厂区尚有少部分承租户在生产，鼎立公司厂区基本保持空置状态。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拟将鼎立公司的厂房对外转让第三方，双方产生争议。2014年10月8日上午，张银海指派其三弟张建海带人至鼎立公司驱散门卫及厂区的承租户，对鼎立公司的厂区进行清场。在清场过程中，鼎立公司、云海公司发生冲突，当地芙蓉派出所出警予以平息。鼎立公司、云海公司产生争议后，在当地朝阳村委的主持调解下，2014年12月15日、16日，鼎立公司向云海公司分别提供厂房买卖协议及情况说明，载明以厂房及土地抵偿债务911万元，并载明911万元债务的具体构成。2015年2月，云海公司向朝阳村委交纳原鼎立公司自2013年以来结欠的土地使用费等上缴款计135305元。目前，鼎立公司的原厂区由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实际占有。现鼎立公司起诉来院，主张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强行占有鼎立公司厂区有悖于物权法等法律规定，要求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停止侵权，排除妨碍，返还其所有的厂房。原审庭审过程中，鼎立公司明确目前仅主张要求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停止侵权，迁出鼎立公司的厂区四至范围。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占有原鼎立公司厂区是否构成侵权。
原审法院认为：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鼎立公司系经工商部门核准设立的企业法人，鼎立公司占有土地后实际建造厂房及办公楼，原始取得地上物，对其厂区范围内的土地及房屋，享有占有、收益、处分等权利。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于2013年5月31日签订了厂房抵偿协议，为清偿结欠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的债务，鼎立公司将厂房、土地等资产抵偿给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共同所有。该厂房抵偿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对双方产生拘束力。根据协议对厂房交付时间及交付方式的约定看，应认定双方约定合同签订之时厂房即为交付，后即使鼎立公司未能按约向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实际交付厂房，由于金邦公司在合同签订之时就已经实际占用了鼎立公司的厂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标的物在订立合同之前已为买受人占有的，合同生效的时间为交付时间”，也应当视为鼎立公司的厂房已经实际交付。故云海公司基于厂房抵偿协议对属鼎立公司的原厂区进行清场不存在过错，云海公司、金邦公司提出占有鼎立公司厂区具有合法基础、不存在过错的抗辩意见，该院予以采信。鼎立公司要求判令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立即停止侵权，排除妨碍并迁出原鼎立公司厂区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判决如下：驳回鼎立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鼎立公司负担。
上诉人鼎立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有误，从而导致不公正的判决。鼎立公司在自有的厂区内实际建造厂房及办公楼，对地上物取得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等权利，该民事权利依法受法律保护，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侵占。原审判决认定云海公司及张银海多次为鼎立公司或者朱永命提供担保或者借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真正的事实是，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存在业务和资金往来，云海公司与鼎立公司的往来账目尚未结清。后由于鼎立公司与工商银行武进支行存在金融借款纠纷，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31日作出（2013）天商初字第825民事裁定书，并查封了鼎立公司的厂房和土地，在此种情况下，张银海出面提议各方作出一份协议以免财产被司法机关拍卖。2013年5月31日，在张银海的斡旋下，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签订了一份《厂房抵债协议》，此为该协议签订的真实背景和原因，其中的相关债务并非真实的债务，而是为了签署协议书写的，事实上鼎立公司根本没有向云海公司借款，双方不存在真实有效的借贷关系。至于金邦公司所谓的311万元借款也是不真实的，虽然金邦公司向鼎立公司支付了5年的租金合计112万元，但这笔款项的性质是租金款。此外，有关金邦公司支付的200万元购房定金款，鼎立公司并未实际收取，因为鼎立公司与金邦公司2013年2月7日签订的厂房买卖协议并未实际履行。如果金邦公司支付了200万元房款，那么该笔款项可能支付给张银海个人，鼎立公司并未收取该购房款。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签订《厂房抵债协议》后，该协议并未实际履行，鼎立公司也从未基于该厂房抵债协议向云海公司、金邦公司交付土地和厂房。2014年10月8日，张银海指派其弟弟张建海带领若干社会人员强行赶走鼎立公司的保安及其他工作人员，并殴打相关人员，强行占有鼎立公司的厂房，这一事实有有关证人的当庭陈述和张银海的当庭自认，绝非原审法院认定的清场行为，事实上当时厂区内有大量的租赁户业主在正常经营，鼎立公司也在厂区内正常办公，不可能移交给云海公司、金邦公司。金邦公司占有厂房是基于双方的租赁关系，这有租赁合同为凭，而绝非基于三方的《厂房抵债协议》，因为该协议本身即为规避相关司法机关执行厂房而签订，根本不可能实际履行，事实上当时厂区已经被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查封了。综上，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仅是张银海个人的当庭陈述，而非依据本案提供的书证、证人证言等证据，原审法院将云海公司的非法占有认定为清场而非暴力侵占，把金邦公司的租赁占有认定为简易交付，这与本案的实际情况严重不符，从根本上把非法侵占行为偷换为合法占有行为。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错判。基于各方签订的《厂房抵债协议》所示内容与各方的基础债权债务关系不符，该协议本身缺乏正当真实的基础，应当归于无效。该协议是为了规避司法机关的拍卖和执行行为，故该协议也应属于无效。退一步讲，《厂房抵债协议》即便在签约时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那么该协议本身也是无效的。主要理由为：1、涉及到不动产的以物抵债协议，法律有着特殊的变更过户规定，应遵守法律的规定。2、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会议纪要[2014]2号就“以物抵债”相关问题进行了明确规定，债务清偿期届满后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在尚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前，债务人反悔不履行抵债协议，债权人要求继续履行以物抵债协议或要求确认所抵之物所有权归自己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本案中，即使法院认定各方有一定的债权债务关系存在，但由于签订协议后，在鼎立公司并未实际交付标的物且反悔的情况下，不应认定协议有效。该协议本身是为规避债务的履行而签订的，本身就是非法的，更谈不上合法有效的问题。
综上，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均存在错误，并直接导致鼎立公司的厂房被云海公司、金邦公司非法占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山民初字第00283号民事判决，并改判支持鼎立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本案原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云海公司、金邦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在法定答辩期内未作书面答辩。
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有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过程中，鼎立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如下：1、原审中已经提交的录音及书面材料一份，证明张银海知道上诉人的债务状况的，也知道法院查封这样的情况，他是为了把法院查封的财产转移出去，录音内容证明鼎立公司是为了躲债的。2、原审已经提交的民事裁定书一份及二审中提交的照片复印件六张，证明2013年5月31日签订协议时该厂房已经被天宁法院查封了。云海公司质证意见为：1、录音是不真实的，没有这个事，都是假的。2、关于天宁法院封条，有这回事，实际上在2012年11月还不知道是12月份，由天宁法院来贴过这样的封条的，鼎立公司大概是欠银行700万元无法归还，没有资产抵押，其他企业担保的，欠银行的贷款，银行对其进行起诉，所以天宁法院来贴了封条。金邦公司质证意见为：1、录音材料跟金邦公司无关，即使证明的内容真实，也与金邦公司合法占有厂房土地没有关联性。2、关于厂房上的封条，金邦公司认为跟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不能证明金邦公司无权合法占有厂房和土地。关于证据1，由于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范畴且录音内容亦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关于证据2，由于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范畴且照片系复印件，照片内容及裁定书亦不能反映天宁法院真实的查封时间，该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对该证据依法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厂房抵偿协议系鼎立公司与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在对之前债权债务进行核实对账的基础上签订的，鼎立公司认为其未向云海公司借款，其与金邦公司之间的借款也不真实，但其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厂房抵偿协议对各方债权债务的确认，故鼎立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此外，该厂房抵偿协议系在常州市武进区芙蓉法律事务所见证下签订，朝阳村委和芙蓉法律事务所亦在该协议书上盖章，进一步加强了该协议书的证明效力。因此，原审判决对该协议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并无不当。
鼎立公司认为各方签订厂房抵偿协议时涉案厂房已经被法院查封，但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鼎立公司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签订厂房抵偿协议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鼎立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三方签订的厂房抵偿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并不存在厂房抵偿协议无效的情形，故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基于三方签订的厂房抵偿协议合法有效，云海公司、金邦公司依据该协议对该协议约定的厂房土地实际占有具有合法依据，该占有属于合法占有而非非法占有，该占有不构成对鼎立公司民事权益的侵害，故原审判决对鼎立公司要求云海公司、金邦公司停止侵权、排除妨碍并迁出鼎立公司原厂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鼎立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及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鼎立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银芬
代理审判员 王 浩
代理审判员 张丛卓
二〇一六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沈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