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厦民终字第36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惠阳，女，39岁。
委托代理人王宁，福建力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闽风，女，47岁。
法定代理人陈添应（系杨闽风的丈夫）。
委托代理人尹申平，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惠阳因与被上诉人杨闽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2）思民初字第31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惠阳的委托代理人王宁，被上诉人杨闽风及其法定代理人陈添应、委托代理人尹申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惠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杨闽风立即办理厦门市思明区前埔东一里3号703室房产的过户手续，将房产过户给林惠阳。
原审判决查明：2010年11月4日，林惠阳与杨闽风签订一份《房产买卖协议》，约定杨闽风将坐落于厦门市思明区前埔东一里3号703室的房产以105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林惠阳，双方应于2010年12月30日前办理房产交易过户登记手续。2011年1月11日，林惠阳以杨闽风未办理讼争房产过户手续为由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依林惠阳申请裁定冻结了该房产，并于2011年3月10日作出（2011）思民初字第19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杨闽风应与林惠阳一同办理厦门市思明区前埔东一里3号703室房产的交易过户登记手续，将房产过户至林惠阳名下。该判决业已发生法律效力。
2011年9月16日，陈添应向原审法院申请宣告杨闽风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经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2011）精鉴字第195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杨闽风患有中度精神发育迟滞，目前无民事行为能力。原审法院遂于2011年11月2日作出（2011）思民特字第8号民事判决书，宣告杨闽风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陈添应为杨闽风的监护人。
2012年3月9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后认为，基于本案出现的前述新证据，需进一步查清杨闽风在签订合同时的精神状态以确定合同的效力，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错误，遂作出（2012）厦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1）思民初字第1990号民事判决，发回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判决另查明，在本案重审过程中，林惠阳提出对杨闽风的精神状况及有无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申请，但在原审法院委托鉴定时，林惠阳又以经济困难为由明确表示无力预交相关的鉴定费用，原审法院遂予退鉴处理。经原审法院发函，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回函就其出具的（2011）精鉴字第195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作出相应的鉴定说明：“1、精神发育迟滞是一组起病于中枢神经系统发育成熟（18岁）以前，以智力低下和社会适应困难为临床特征的心理发育障碍。临床上，根据智商（IQ）和社会适应能力将精神发育迟滞分为轻度、中度、重度、极重度四个等级。中度精神发育迟滞的医学特征主要有：语言发育差，发音含糊不清，虽能掌握日常生活用语，但词汇贫乏以致不能完整表达意思；计算能力为个位数加、减法的水平；不能适应普通小学的就读；能够完成简单劳动，但质量差、效率低；在指导和帮助下可学会自理简单生活。2、我所于2011年10月26日作出被鉴定人杨闽风患有中度精神发育迟滞（厦仙岳司法鉴定所（2011）精鉴字第195号），根据疾病特征及被鉴定人的实际情况可以认定被鉴定人在鉴定之前同样为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此外，原审法院就讼争合同效力问题向林惠阳释明后，林惠阳仍认为合同有效坚持原诉求。
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有《房产买卖协议》、（2011）思民初字第1990号民事判决书、厦仙岳司法鉴定所（2011）精鉴字第195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及其《回函》、（2011）思民特字第8号民事判决书、（2012）厦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2011）厦民申字第38号民事裁定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为证。
关于杨闽风于2010年11月4日签约时民事行为能力的认定问题。经查，根据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2011）精鉴字第195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及其《回函》中的鉴定说明，杨闽风在2011年10月26日鉴定之时乃至鉴定之前均患有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林惠阳对该事实提出质疑，但未能提供确实充分的反证，即使提出了相应的鉴定申请，又因其不预交费用导致鉴定未果，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综上分析意见，前述《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及其《回函》系法院依法定程序委托鉴定（包括鉴定说明）形成的，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可以采纳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据此，判定杨闽风在2010年11月4日签约之时患有中度精神发育迟滞，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原审判决认为，林惠阳与杨闽风于2010年11月4日所签订的《房产买卖协议》，因杨闽风系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协议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林惠阳基于有效合同而提起的相应诉求于法无据，法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林惠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保全费5000元，由林惠阳负担。
宣判后，林惠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林惠阳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林惠阳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一、原审已有大量证据和庭审陈述证明杨闽风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原审片面依赖在另案中形成的鉴定结论，错误认定事实。（一）从原审庭审调查已知，杨闽风曾离过婚且带着一个孩子，陈添应与其结婚共同生活了十几年都没发现杨闽风有什么问题，但林惠阳与杨闽风的案件原审败诉，陈添应就以杨闽风有智力问题为由向法院申请宣告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让人怀疑陈添应提出该宣告申请的动机。（二）根据陈添应的陈述，以及杨闽风的社保记录，说明杨闽风一直以来都有工作，先是在侨星实业，后来到了鹭宝旅社，这两家企业都非福利性企业，在有大量劳动者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为何还愿意接收这样一个中度精神发育迟滞的患者作为员工，不符合常理逻辑。（三）林惠阳提供的房屋买卖过程形成的合同、收条等书面文件以及林惠阳申请的证人所提供的证言均能证明，杨闽风与林惠阳房产买卖合同签订、履行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二、原审程序存在严重错误。（一）林惠阳在原审中依法申请杨闽风到庭接受法庭调查，但原审法院没有准许，使事实无法查清。（二）原审法院对林惠阳的各项调查取证申请均不予准许，剥夺了林惠阳举证的权利，并导致错过查清事实的机会。1、如前所述，杨闽风一直以来都是有正常工作的，精神状态和行为能力并无任何异常，直到2011年11月左右才因本案原因辞去工作。因此，杨闽风所谓无民事行为能力完全是为了逃避债务故意为之。林惠阳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申请调查取证，但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剥夺了林惠阳的程序权利。2、杨闽风除了本案，至少还参与了3起以上的民事诉讼案件，林惠阳也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但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剥夺了林惠阳行使充分诉权的程序权利。三、原审依据的另案鉴定结论是与事实相悖的，这点林惠阳在原审中已经做了充分论证，原审由于林惠阳无经济能力预交鉴定费用认定林惠阳承担导致鉴定不能的责任是不公平的。仙岳医院司法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的鉴定依据、鉴定方法和鉴定程序违法，因此作出的鉴定结论错误。（一）鉴定书对于被鉴定人杨闽风生长发育情况，成年后学习、工作能力都仅仅依据其家属陈添应等的陈述，关于是否学习成绩差并只有小学三年级程度，是否有两次婚姻情况，成年后是否生活仅能部分自理，除其家属陈述外，没有做过任何调查核实。（二）鉴定过程对被鉴定人杨闽风所作的很多作为判定结果依据的检查，都是用问答的方式。而被鉴定人杨闽风原本就希望被判定无民事能力，完全可以明知而不答，这样的测试结果就完全不具备作为鉴定依据的证明力。（三）鉴定书根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CCMD-3），认定被鉴定人杨闽风符合“中度精神发育迟滞”的诊断标准。但根据该《标准》，“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是（1）智商在35-49之间，心理年龄约6-9岁；（2）不能适应普通学校学习……。而且在《标准》中，还说明我国用韦氏智力测验测评智商。杨闽风在韦氏成人智力量表测试中显示智商为50，自己家属陈述是读书至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差，都不属于《标准》中的“中度精神发育迟滞”。（四）《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暂行规定》第二十条，民事案件被鉴定人行为能力的评定：“（三）被鉴定人在进行民事活动时，经鉴定属于下列情况之一的，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4、智能低下，但对自己的合法权益仍具有辨认能力和保护能力的”。这就说明即便杨闽风是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是否就是无民事行为能力，还得看其对自己的合法权益是否具有辨认能力和保护能力。而鉴定部门就此部分对杨闽风的提问仅仅集中在杨闽风是否能够理解与申请人房产纠纷有关的问题上。鉴定部门这种鉴定方法根本无法甄别杨闽风是否真的无民事行为能力，通过这种鉴定方法得出的鉴定结论不可采信。（五）鉴定书原本作出的“目前无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结论不能必然证明杨闽风在该鉴定作出之前，在与林惠阳签订、履行合同时无民事行为能力。后来仙岳医院的函复也只是极其简单地作出一个结论，所谓“可以认定被鉴定人在鉴定之前同样为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没有对此做任何论证说明，就作出之前也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判断是不符合《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暂行规定》第二十条规定的。原审判决所依据的鉴定结论是错误的。法院依职权应当重新鉴定，仅仅因为林惠阳无能力承担预付鉴定费用就不做鉴定，是错误。综上，原审对事实认定有误，审判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改判。
被上诉人杨闽风的法定代理人及其委托代理人答辩称：一、本案是根据思明区人民法院2011年11月2日作出的（2011）思民特字第8号民事判决而引发的再审案件。该案中，判决：宣告杨闽风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订的合同自始无效，因此，讼争合同被确认无效符合法律规定。二、（2011）思民特字第8号民事判决是根据思明区人民法院委托的相关司法机构进行的司法精神鉴定，得出杨闽风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鉴定程序合法、依据充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一个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可以作为另一案件的依据。原审判决认定杨闽风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三、林惠阳的上诉请求及相应理由，林惠阳在上诉状提及的大量事实来证明杨闽风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这些说法，杨闽风的委托代理人认为，首先，林惠阳在原审中并没有提出大量的事实，没有提供足以证明杨闽风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证据，只有其单方陈述。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单方陈述无法成立。司法鉴定已经作出，且得到判决书的认定，无法仅凭林惠阳单方陈述推翻。而应当依据审判监督程序予以推翻。林惠阳在上诉状中提及的大量事实与证据中提及的四个理由，无法足以否定该司法鉴定的结论。陈添应确实在前案一审判决后提出司法鉴定，而其行为是其维护自身权利，是一种自保行为。且整个房屋买卖过程，陈添应均不知情。林惠阳主张一审程序违法，是不能成立的。原审中，林惠阳曾向法庭提出重新司法鉴定，原审也予以同意重新鉴定，并通知相关人员进行鉴定。原审已经完全支持了林惠阳的重新鉴定申请。林惠阳关于鉴定不真实、存有疑点，但林惠阳只是怀疑，而不是确定，无法推翻该鉴定结论。林惠阳的全部上诉请求无法成立，不应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当维持。
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对原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杨闽风的委托代理人提交一份厦门市鹭宝旅社于2011年11月10日出具的证明，用于证明杨闽风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林惠阳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证明的内容是杨闽风写的，证明上公章的真实性也无法确认，且属于证人证言，应当出庭接受调查。经查，该份证明内容为：“杨闽风在鹭宝旅社（以下简称本社）从事的工作是简单的保洁工作：打扫地面卫生、擦玻璃、擦桌子、洗菜、倒垃圾、冲厕所等简单劳动。上述工作都需要本社工作人员去给她安排，并反复交代催促她才会去做，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做，而且反应很迟钝，一件事要反复讲解和示范几遍才会懂得。我们叫她收个停车费连钱都搞不清楚，后来再也不敢叫她去做这项工作了。在工作中，有时候要问她一些事情或者别人有交代的事情，她都无法正确表达。以上就是她在本社的工作情况。特此证明！”。
本院认为：杨闽风的民事行为能力，经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1）思民特字第8号民事判决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林惠阳没有证据证明杨闽风与其签订《房产买卖协议》时的精神健康状态，其上诉主张杨闽风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与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所确认的事实相悖，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因此，林惠阳的上诉理由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原审法院根据民法通则规定，认定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的约束力，判决驳回林惠阳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应当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林惠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巧玲
代理审判员 胡林蓉
代理审判员 夏 雯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兴胜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