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沪02民终10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香吟，女，1952年7月29日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楚，上海贤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静，上海贤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禾硕木业(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
法定代表人：王文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冰一，上海润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思奇，上海润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卢香吟因与被上诉人禾硕木业(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硕公司”)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8民初1457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卢香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本案应当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事实与理由：1、卢香吟与涉案决议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诉讼主体资格适格；2、卢香吟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以下简称“公司法规定四”)第一条规定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3、卢香吟作为禾硕公司唯一法人股东的最大股东的遗产管理人，被依法授予管理禾硕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所有财产权利，当然有权依法行使股东权利并提起诉讼。
禾硕公司辩称：卢香吟担任禾硕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及董事系其通过假冒简明杰签字的方式骗取，现该行为已经被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撤销行政许可决定书》(以下简称“《决定书》”)所撤销，故卢香吟担任禾硕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及董事的行为自始无效，其并不具备公司法规定四第一条规定的诉讼主体资格。
卢香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2015年9月16日的《禾硕木业(上海)有限公司股东决定》无效。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禾硕公司于2001年9月29日成立，企业类型为外国法人独资，股东为注册在萨摩亚独立国(以下简称“萨摩亚”)的案外人禾硕家具有限公司(Style-
CraftFurnitureCo.,Ltd)(以下简称“SCF公司”)，公司成立时的法定代表人为简明杰，其《公司章程》规定，股东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可选举和更换非由职工代表担任的董事、监事；董事会成员共三名，董事长一名，董事二名，由投资方委派，董事长兼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3年12月20日，简明杰去世。
2014年11月3日，卢香吟委托他人向上海市工商局青浦分局提交了同年10月25日作出的禾硕公司董事会决议和股东决定等材料，申请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的登记。同年11月7日，禾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简明杰变更为卢香吟。
2016年7月27日，上海市青浦区经济委员会向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注册科发出通知称：“禾硕木业(上海)有限公司是2001年在我区徐泾镇崧泽大道988号注册成立的外商独资企业，董事长和法人代表皆为简明杰。该公司于2014年11月1日前来我窗口申请办理投资方法人变更、董事、监事变更、合资合同章程修订等事项，并提交相关备案材料，取得青外资备字(2014)109号备案登记表，完成外商投资企业在我窗口的备案手续。日前，投资方——注册在萨摩亚的SCF公司向我窗口提交情况说明一份，详述了卢香吟伪造禾硕公司已故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简明杰签名违法变更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事实，并附上有关证明及公证材料。经查阅，简明杰于2013年12月20日病故，而投资方法人变更、董事、监事变更、合资合同章程修订等事项办理时间为2014年11月1日，有权签字人仍为简明杰，属伪造签名。据此，现决定撤销青外资备字(2014)109号有关备案事项的申请，请予支持”。2016年8月1日，上海市青浦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向简宏达书面答复称：“我局于2016年1月20日对禾硕公司提交虚假材料骗取登记案立案调查。经查实：2014年10月25日，在原法定代表人简明杰已去世和未召开公司董事会的情况下，卢香吟及其女儿简伶娟、女婿王峰伪造了公司董事会决议、股东决定等申请材料，同时王峰在上述申请材料上冒充原法定代表人简明杰和另一董事Tanchapping进行了签名，并于2014年11月3日委托张建刚将上述虚假材料提交至上海市工商局青浦分局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申请，当事人于2014年11月7日获准将法定代表人由简明杰变更为卢香吟。目前该案已调查终结。对禾硕公司提交虚假材料骗取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的行为，我局已启动撤销行政许可程序”。
2016年10月24日，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决定书》(沪工商撤决字(2016)第XXXXXXXXXX号)称：“2016年7月7日萨摩亚SCF公司向本局申请撤销禾硕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取得的法定代表人变更、董事、监事备案登记的行政许可。本局依法受理了该申请，现已调查终结。查明事实如下：现经查实，禾硕公司唯一股东萨摩亚SCF公司法定代表人简明杰(已于2013年12月20日去世)在股东决定、免职书、委托书、董事会决议上的签名、Tanchapping(陈作彬)在董事会决议上的签名均系伪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决定撤销禾硕公司2014年11月7日的法定代表人变更、董事、监事备案登记”。同年11月18日，上海市青浦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就《决定书》的内容向简宏达作出书面答复。现禾硕公司法定代表人已变更为简明杰。2017年5月15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出行政复议中止通知书称：“申请人卢香吟因不服被申请人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6年10月24日作出《决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向本机关申请行政复议。本机关依法已予受理。因案情复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本机关决定中止行政复议”。卢香吟确认其申请的行政复议现已被维持。
一审法院另查明，SCF公司是一家注册在萨摩亚的有限责任公司。SCF公司《组织章程细则》规定：52.任何董事认为适合可召开股东大会，股东大会应根据此类要求召开或按《萨摩亚国际公司法1987》(简称法案)规定由此等请求人员召开；53.根据法案和与特别决议有关的章程细则规定以及同意较短通知的协定，应向有权收到公司通知的人士发出至少14天(包括发出通知当日)的会议通知，通知说明会议召开日期、地点及时间及所要审议事宜的总体情况；54.如会议开始处理事务时，与会股东未达到法定人数，则不得处理事务；74.经普通决议通知，公司可免去任何董事的职务，且可经普通决议通过任命他人接替其职务；80.董事可行使公司一切与使用印章和与分公司注册登记有关的权利，且可根据法案规定在萨摩亚之外成立分公司；96.书面决议，经当时有权得到董事会议通知的全体董事的签名，应视为合法和有效。
2016年8月17日，萨摩亚执业公证员出具《公证书》一份，该公证书后附SCF公司董事名册、股东名册、2015年7月15日股东普通决议原件、同日的股东大会会议纪要原件及2015年9月16日的书面董事决议原件，该公证书明确记载SCF公司董事名册及股东名册原件可在公司记录中找到。SCF公司董事名册显示董事为简明杰(2013年12月20日停止担任董事)、王文哲、陈信宏、陈俐臻、陈宏和。结合SCF公司股东名册、卢香吟提交的《台湾桥头地方法院检察署检察官不起诉处分书》中的股份查明情况及禾硕公司、卢香吟当庭陈述，SCF公司总发行股数为700万股，67.66%股份由简氏家族成员持有，另32.34%部分则由非简氏家族成员持有，其中简明杰持股34.28%、简宏达持股10.78%、简伯苍持股1%、陈威宇持股2%，简孟琴、简孟诗、刘俊廷、王文哲分别持股4.9%，陈作彬持股14.7%、陈信宏持股11.76%、王倩婷、王倩蓉各持股2.94%。公证书所附2015年7月15日SCF公司股东普通决议载明：任命王文哲为公司董事；免去卢香吟的董事职务，持股比例相加超过50%的股东或其代理人在决议上签字。公证书所附2015年9月16日SCF公司董事会书面决议载明：授予王文哲和陈信宏共同使用公司公章的权利，授权于2015年9月16日开始生效，以及共同签署授权委托书或任何印有本公司公章的文件的权利，公司董事王文哲、陈信宏、陈俐臻在该决议上签字。
2015年10月16日，萨摩亚执业公证员出具《公证书》一份，该公证书后附SCF公司全体董事的董事会书面决议，内容为：1、免除卢香吟在禾硕公司的董事长兼董事职务；2、授权两名董事王文哲和陈信宏为公司之共同法定代表人，并授予两人自2015年9月16日起就诉讼事项共同使用公司公章并全权代表公司签署各类文件的权利。王文哲、陈信宏、陈俐臻在该决议上签字。
2015年10月20日，萨摩亚执业公证员出具《公证书》一份，该公证书后附2015年9月16日禾硕公司的股东决定、免职书、委派书。禾硕公司股东决定即本案双方争议的公司决议载明：一、免除卢香吟原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职务；同时SCF公司决定委派王文哲为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职务，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卢香吟在收到本决议30日内协助新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王文哲办理公司法定代表人、监事及总经理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并将证照等资料交还公司，由王文哲代表公司接收；二、决定禾硕公司董事会应自决议作出之日起立即免除简明杰的总经理职务；三、免除竺定歆原监事职务，同时决定委派陈信宏为监事职务；四、要求卢香吟从即日起停止一切侵害公司以及股东利益的行为；五、要求公司的监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公司章程履行权利和义务；六、决定委托上海润一律师事务所金冰一律师、徐甜律师代表股东发送该决议给公司及卢香吟，并对公司及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行使催告权利以及提起诉讼。免职书载明：投资方SCF公司免去卢香吟在禾硕公司的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职务；免去竺定歆在公司的监事职务；要求公司董事会立即免去简明杰的总经理职务。委派书载明，投资方委派并授权王文哲担任禾硕公司的董事和董事长；根据公司章程规定，董事长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投资方SCF公司委派并授权陈信宏担任公司的监事。董事会决议载明，决议免除简明杰原总经理职务。
一审法院再查明，2016年4月13日，禾硕公司在一审法院起诉卢香吟，要求其返还公司公章、营业执照正本文件、营业执照副本、财务专用章并配合办理法人、监事及总经理工商登记变更事宜。一审法院一审支持了禾硕公司的诉讼请求。卢香吟不服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对卢香吟返还公司印章证照的判决予以维持，因禾硕公司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已恢复为简明杰，卢香吟已非禾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二审对卢香吟配合禾硕公司办理工商登记变更事宜的判决主文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认为：卢香吟系台湾地区当事人，故本案系涉台商事案件。因卢香吟与禾硕公司一致同意适用大陆地区法律，且涉案的禾硕公司登记注册在大陆地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处理应适用大陆地区法律。
一审法院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认为，卢香吟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是否适格，系本案首要解决的争议。卢香吟认为，其经股东会决定担任SCF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并且经SCF公司委派成为禾硕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禾硕公司当时的董事简宏达和陈作彬也签字表示同意，即使王文哲等股东另行做出了变更法定代表人的决定，也无法推翻卢香吟在变更前担任禾硕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事实，且系争股东决定亦载明卢香吟是“原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职务”，因此卢香吟是经过股东会决议委派的，依法担任的禾硕公司的董事、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依法拥有诉讼主体资格。禾硕公司认为，卢香吟从未担任过禾硕公司的董事、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卢香吟是通过假冒已经去世的简明杰的签字，以及伪造变更文件的方式，骗取工商部门将其登记为禾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董事，而该工商登记在2016年10月24日已被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的《撤销行政许可决定书》所撤销，至于涉案股东决定中表述“原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职务”，是由于在行政机关撤销登记前，工商显示的法定代表人仍为卢香吟，如此表述是为了进行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并非是对卢香吟身份的认可。一审法院认为，与公司决议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员，如公司的股东、董事等，其作为公司社员以及公司权力的实际行使者，均有权请求确认决议内容无效。本案中，卢香吟应当举证证明其曾担任过禾硕公司的董事、法定代表人或其与涉案的公司决议有其他利害关系。卢香吟虽为禾硕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简明杰的配偶，但简明杰并非禾硕公司的股东，禾硕公司股东系SCF公司。此外，简明杰董事、董事长以及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亦不因其死亡的事实而由作为配偶的卢香吟所取得。至于卢香吟主张的董事、董事长以及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一审法院认为，卢香吟就其主张所依据的2014年10月25日的禾硕公司董事会决议和股东决定，已由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撤销行政许可决定书》认定此两份决议的签名系伪造，由此撤销了卢香吟作为董事、法定代表人的备案登记，并恢复登记为简明杰。卢香吟以伪造签名的方式形成的董事会决议和股东决定并不能为其创设相应身份，而系争股东决定内容中将当时已由工商部门变更登记的卢香吟描述为“原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亦不能为卢香吟创设相应身份或成为卢香吟佐证伪造决议内容的依据，卢香吟所主张的董事、法定代表人身份应当根据有效的股东决定、董事会决议方式任命取得，现卢香吟对此无法举证，故对其主张的禾硕公司董事、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身份，一审法院难以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卢香吟作为与涉案公司决议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当事人提起本案诉讼的行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提出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并不适格。据此裁定：驳回卢香吟的起诉。
本院另查明，一审法院在查明事实部分的表述“卢香吟确认其申请的行政复议现已被维持”的含义为：卢香吟对《决定书》提起的行政复议被驳回，《决定书》予以维持。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以“卢香吟就其主张所依据的2014年10月25日的禾硕公司董事会决议和股东决定，已由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撤销行政许可决定书》认定此两份决议的签名系伪造，由此撤销了卢香吟作为董事、法定代表人的备案登记，并恢复登记为简明杰。卢香吟以伪造签名的方式形成的董事会决议和股东决定并不能为其创设相应身份，而系争股东决定内容中将当时已由工商部门变更登记的卢香吟描述为‘原董事长、董事兼法定代表人’，亦不能为卢香吟创设相应身份或成为卢香吟佐证伪造决议内容的依据，卢香吟所主张的董事、法定代表人身份应当根据有效的股东决定、董事会决议方式任命取得，现卢香吟对此无法举证”为由，作出“驳回卢香吟起诉”的裁定，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卢香吟上诉坚持其在一审中的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本院进一步认为，即使公司法规定四第一条作出了公司董事有权提起要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诉讼的规定，但本案中因卢香吟使用了“伪造签名”等不诚信的方式在形式上取得该项规定的主体资格，而该不诚信行为本身违背了当事人的“诚信原则”以及该项规定的立法本意，故即使其形式上曾经可能取得过的主体资格亦不能被法院所确认。综上，卢香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李 蔚
审判员 何 云
审判员 王逸民
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郭 强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