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湖民终字第6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宏呈祥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郭巷尹山收费站南227省道。
法定代表人：孔祥合，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跃英，江苏驰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林，江苏驰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州金柱地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湖州经济开发区凤凰新村212-1幢底层凤凰路619号店面。
法定代表人：董凤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沈鸿伟，浙江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宏呈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呈祥公司）与被上诉人湖州金柱地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柱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30日作出（2015）湖吴康民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宏呈祥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和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0月19日，金柱公司与案外人泰州市威鸿液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鸿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一份，由金柱公司向威鸿公司购买静压桩机一台，价款为191万元，金柱公司以一台旧桩机作价63万元折抵货款。合同签订后，金柱公司按约支付了货款128万元，因威鸿公司不能交付静压桩机，双方于2013年1月16日签订了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约定解除双方于2012年10月19日签订的产品买卖合同，由金柱公司以1634000元的价格向威鸿公司购买XE215液压挖掘机两台，金柱公司前期支付的货款128万元转为本标的货款，余款在受领挖掘机时付清。同日，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签订了就两台挖掘机的买卖合同，金柱公司以两份总金额为29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及现金64000元履行尚余货款，威鸿公司也开具了相应货款的收据。2015年3月2日，宏呈祥公司工作人员以收回产权设备为由，将金柱公司停放于湖州市龙溪街道铁水码头的一台挖掘机运走，现停放于宏呈祥公司，故双方纠纷成诉。
原审法院另查明，金柱公司向威鸿公司购买的挖掘机系宏呈祥公司向威鸿公司所销售。2012年12月至2013年1月间，威鸿公司与宏呈祥签订了4份挖掘机买卖合同，由威鸿公司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货款。买卖合同还约定在货款及应承担的费用付清前，挖掘机的所有权属于宏呈祥公司，未经宏呈祥公司同意，不得将挖掘机以任何方式转让给第三方或对外抵偿债务。合同签订后，威鸿公司向宏呈祥公司交付了部分首期货款，宏呈祥公司向威鸿公司陆续交付了挖掘机130台。2014年3月10日，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以威鸿公司及其直接负责人韩网军犯合同诈骗罪向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2015年2月2日，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韩网军在公司自有资金不足的情况下，以向他人借款的方式筹集首付款陆续向宏呈祥公司交付1194.82万余元，宏呈祥公司交付价值7408.8万元的挖掘机130台。韩网军在无能力依约履行分期付款义务的前提下，将其中价值6612.8万元的120台挖掘机用于抵偿债务或用于质押借款，共骗得宏呈祥公司财物价值5417.78万元，故以犯合同诈骗罪定罪量刑。一审判决后，韩网军提出上诉，截止原审法院第二次开庭时，该刑事案件正在二审审理过程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诉争挖掘机权属的认定。宏呈祥公司基于其与威鸿公司之间的所有权保留约定及赃物不适用善意取得主张该挖掘机的所有权。金柱公司于2013年1月16日与威鸿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时金柱公司无从得知威鸿公司向其销售的挖掘机涉嫌犯罪所得。金柱公司在支付合理对价的情况下取得两台涉案挖掘机符合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的要件，故对宏呈祥公司基于所有权保留取回标的物的主张，不予支持。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虽先后签订了两份不同标的物的买卖合同，因前份合同无法履行而更换了标的物，并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以物抵债。本案所涉的挖掘机可以在市场上自由流通，即民法上的流通物，占有即视为所有或者形成权利外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0条第2款之规定，善意取得的诈骗财物也不予追缴。对韩网军正常销售的十台挖掘机不在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指控的范围内，现宏呈祥公司亦未能提供本案诉争的挖掘机系赃物的证据。宏呈祥公司在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后，自行取回诉争的液压挖掘机无法律依据。从维护交易安全和稳定及市场公示公信原则出发，宏呈祥公司自行取回的挖掘机应当返还金柱公司，对宏呈祥公司的损失可做为刑事案件被害人向威鸿公司和韩网军主张权利。因本案审理的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非系同一法律关系且也不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对宏呈祥公司中止本案审理的主张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宏呈祥公司应返还金柱公司编号为XCMG102150BCP3608的液压挖掘机一台，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金柱公司交付；二、宏呈祥公司应按每日600元赔偿金柱公司从2015年3月3日起至挖掘机实际返还之日止的经济损失，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偿；三、驳回金柱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若宏呈祥公司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0336元，减半收取5168元，评估费1500元，合计诉讼费6668元，由宏呈祥公司负担。
宣判后，宏呈祥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金柱公司占有挖掘机行为并不是善意取得。金柱公司占有本案诉争挖掘机主观上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金柱公司作为机械类经营的法人企业在购买如此大额的生产资料时，违反交易习惯和市场惯例不审查该挖掘机的出厂合格证及发票、售后维修手册等，即已明知该设备来路不明，出卖方无权处分，金柱公司在明知存在重大权利瑕疵的情况下仍签订形式上的买卖合同用该设备进行抵债，其主观上是非善意的。客观行为上，金柱公司的举证证实其对威鸿公司享有债权，该债权不能对抗宏呈祥公司享有的物权。2012年10月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购买价款191万元的山河智能液压桩机一台，金柱公司支付货款128万元，余款以金柱公司旧桩机抵货款。该合同真实有效并已实际履行，金柱公司实际汇款至液压桩机生产厂家，合同签订后半年时间威鸿公司仍未履行液压桩机交付义务，金柱公司对威鸿公司形成了合同之债，可以要求威鸿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交付义务或解除合同退还货款，而金柱公司却于2013年1月16日同威鸿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及《协议书》约定用两台总价款为163.4万元的徐工牌挖掘机替代原合同交付义务。威鸿公司出具虚假收条陈述收到35.4万元货款，但该货款金柱公司不能提供其他证据证实其已经实际支付，且威鸿公司诈骗案刑事侦查卷宗讯问笔录明确供述所有的债权人均未支付收条显示的价款，也没有用相应的债权冲抵其占有的挖掘机。因此原审判决认定金柱公司支付了对价没有事实依据。二、涉案挖掘机是韩网军因合同诈骗非法取得的赃物。根据刑事卷宗中韩网军的讯问笔录和刑事案件开庭记录，韩网军陈述大量债权人均是明知其以诈骗方式占有宏呈祥公司的徐工牌挖掘机，并无处分权，且大量债权人并不是以跟挖掘机相等的债权占有挖掘机的，该刑事案件一审判决也只认可购买者田存贵一笔交易是以买卖方式取得挖掘机，其余均是抵债，包括本案涉案挖掘机。三、适用法律方面，原审判决对金柱公司所举证据没有明确说理，选择性判断金柱公司的行为符合善意取得，侵害了宏呈祥公司的所有权。《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善意取得的诈骗财物不再追缴，并不意味着在任何情况下，赃物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其实施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主观无恶意不知该物为赃物；通过拍卖或者向具有经营资质的经营者购得，并符合基本的交易习惯和常识；支付对价；购买人根据标的物证件、发票齐全判断其形式上有无权利瑕疵；在原所有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受让人之日起二年内未回赎该物。善意取得制度是为了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利及交易安全，而不是为无权处分者甚至赃物大开方便流通之门，本案威鸿公司未开具发票和交付合格证，违背正常交易常识和交易习惯。四、原审判决宏呈祥公司支付金柱公司经济损失没有事实依据，金柱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其损失的实际发生，即存在租赁挖掘机的事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改判宏呈祥公司不承担返还金柱公司挖掘机的责任，不承担支付金柱公司经济损失的责任；2、诉讼费用由金柱公司承担。
金柱公司二审答辩称：一、金柱公司对涉案挖掘机基于善意取得而享有所有权。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均是商事主体，双方之间的买卖交易是商业行为，应当遵循商事外观主义，动产所有权的公示方法是占有，威鸿公司在将涉案挖掘机出卖给金柱公司前占有挖掘机，该权利外观和表象足以使金柱公司信赖威鸿公司对涉案挖掘机拥有所有权，金柱公司据此与威鸿公司进行买卖交易，符合社会通念，符合交易安全和交易效率的法秩序要求。宏呈祥公司与威鸿公司订定所有权保留条款，没有以任何方式进行公示，金柱公司不知道涉案挖掘机系威鸿公司从宏呈祥公司处购得并有所有权保留约定。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进行买卖交易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涉案挖掘机是威鸿公司通过犯罪手段取得。事实上，对威鸿公司涉嫌合同诈骗罪的侦查、起诉与审判，是在买卖交易完成之后的事情。金柱公司在受领挖掘机后，曾多次与威鸿公司的销售人员交涉过合格证和发票的事情，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交付合格证、发票系作为出卖人的威鸿公司的从给付义务，威鸿公司未履行从给付义务，只能说明威鸿公司对金柱公司的违约，并不能以此否定金柱公司在涉案挖掘机买卖交易中是善意的事实。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签订买卖合同购买挖掘机，并为此支付货款，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属于买卖合同关系，而非以物抵债。金柱公司履行了全部货款支付义务，是以支付合理市场价格取得涉案挖掘机。关于现金支付6.4万元，收据是交付凭证，属于书证、直接证据和原始证据，在无反证足以推翻的情况下具有证明履行付款义务的证据能力和证明力，宏呈祥公司作为买卖合同以外的人对现金付款提出异议，理应反驳举证。二、宏呈祥公司的上诉理由中需要予以澄清和反驳的几个问题。关于所有权保留约款与善意取得规则适用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在本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情形下，第三人依据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已经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出卖人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宏呈祥公司以所有权保留为由抗辩答辩人对涉案挖掘机的所有权是不能成立的。关于以物抵债与善意取得规则适用的问题。以物抵债同样可以适用善意取得规则，我国《物权法》没有对以物抵债是否适用善意取得规则作例外规定。《公安部关于办理利用经济合同诈骗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等规定已有正确结论。关于赃物与善意取得规则适用的问题。赃物能否适用善意取得规则，物权法并没有作例外规定，根据公安部、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的上述规定，足以说明我国立法和司法关于赃物适用善意取得规则的立场。是否赃物，刑事判决表明侦查机关只追赃33台，而且判决第三项判决主文是责令威鸿公司退赔宏呈祥公司，表明宏呈祥公司的赃物抗辩主张根本不能成立。宏呈祥公司认为刑事判决只认可购买者田存贵一笔交易是以买卖方式取得挖掘机，其余均是抵债没有事实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宏呈祥公司向本院提交了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刑二终字第00081号刑事裁定书一份，证明本案涉案挖掘机是韩网军以合同诈骗手段占有以及具体的犯罪手段造成宏呈祥公司损害后果。经质证，金柱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刑事裁定书解决韩网军的合同诈骗刑事责任，本案是侵权问题，韩网军是否构罪担刑责不能抗辩金柱公司的诉请。经审查，本院认为该刑事裁定书能够证明涉案挖掘机是韩网军以合同诈骗手段占有的事实，故予以采信。
二审期间，金柱公司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以威鸿公司及其直接负责人韩网军犯合同诈骗罪向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一案，韩网军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2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刑事裁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金柱公司向威鸿公司购买涉案挖掘机的行为是否构成善意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本案中，首先，威鸿公司是专业经营液压机械的企业法人，销售挖掘机系威鸿公司的业务范围，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签订买卖合同购买涉案挖掘机时，宏呈祥公司尚未向公安机关举报威鸿公司涉嫌合同诈骗，金柱公司无从知晓涉案挖掘机系威鸿公司通过非法途径占有，也未有证据显示金柱公司在购买涉案挖掘机时存在恶意；其次，金柱公司与威鸿公司签订的合同价款163.4万元也与威鸿公司向宏呈祥公司购买的同款挖掘机价款相符，即属于合理的市场价格；最后，金柱公司已就163.4万元的合同价款履行了付款义务，威鸿公司也已将涉案挖掘机交付给金柱公司。因此金柱公司向威鸿公司购买涉案挖掘机的行为完全符合善意取得的要件。关于宏呈祥公司提出的涉案挖掘机系赃物不适用善意取得的主张，因并无法律规定诈骗财物不适用善意取得，故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宏呈祥公司提出的金柱公司不存在租赁挖掘机的行为，故支付经济损失缺乏事实依据的主张，本院认为，金柱公司作为专业从事地基工程施工、土石方工程施工的企业，挖掘机系其自身经营必需的施工设备，故是否存在租赁并不是产生经济损失的前提，宏呈祥公司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宏呈祥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36元，由苏州宏呈祥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国祥
代理审判员 赵哨兵
代理审判员 管福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鲍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