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49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国军，男，1968年7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庆，北京市善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欣，女，1980年8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华，北京市中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雪婷，女，1980年10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段明霞，北京荣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国军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144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1月，秦欣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为了给孩子购买”学区房”，经多方寻找，于2012年12月14日，通过北京中原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与李雪婷签订了《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划转补充协议》及《房屋买卖居间合同》。合同约定，李雪婷将0101号普通商品房（以下简称涉讼房屋）出售给我，房屋成交价格为339万元。合同签订后，我于2012年11月27日向李雪婷交付了定金10万元，又于2013年2月28日交付购房首付款130万元，上述两笔款项合计140万元。按照合同约定，上述款项用于李雪婷解除我在中信银行的购房贷款抵押。但是，因北京房价短期内不断攀升，李雪婷开始以我父亲赌球被高利贷追债、承租人行使优先购买权等各种理由拖延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既不配合办理网签手续，在收到140万元后也不办理注销抵押等手续，同时，将涉讼房屋在其他中介机构挂高价待沽。我无奈，于2013年3月27日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由向原审法院起诉，李雪婷开庭时表示，其承认合同的有效性，也愿意继续履行合同。但是，在庭审中其才告知，其与孙国军刚刚在涉讼房屋上设定了一个450万元的抵押，而此抵押是在本案我已经立案后的2013年4月7日方才设定的，我至东城区房管局调取了李雪婷与孙国军进行抵押登记时备案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至此，我为了解除诉争房产上设定的抵押，以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为由再到原审法院立案。在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的庭审过程中，我提出，上述三份协议相互矛盾，且与李雪婷辩解的”540万纯粹是个人间的个人借款，与公司无关，之所以从公司走账，是因为比较方便而已”等说辞相互矛盾，再从《借款补充协议》被出示的时间等情节，我产生合理怀疑。我根据李雪婷提交的银行回单凭证等证据线索，请求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经法院调取银行相关证据，并经庭审质证证实，李雪婷和孙国军并非借贷关系，双方所称的借款是孙国军（红旗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支付给李雪婷（五星种植有限公司法人）的温室大棚建造工程款，孙国军与李雪婷之间签订的《借款补充协议》、《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相互矛盾且不符合事实，事实上，上述三份协议均为孙国军与李雪婷恶意串通生成，设定抵押侵害了本案我的合法权益，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2款的相关规定，三份协议应属无效。综上，孙国军与李雪婷签订的三份合同损害了我的合法权益，故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1.确认孙国军与李雪婷在2012年10月30日《借款补充协议》、2013年4月1日签订并在东城区房屋管理局备案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三份合同均无效；2.判令解除孙国军与李雪婷在0101号房产上设定的抵押；3.判令诉讼费由孙国军与李雪婷承担。
李雪婷辩称：2011年，我向孙国军借款700多万元用于我投资的一人公司五星种植（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星公司）的经营活动。双方并于2012年10月30日签订了《借款补充协议》，就上述借款的还款事宜进行了约定，双方同意以0101号房产设定抵押作为上述债务的担保。我于2013年3月初通知秦欣解除买卖合同。之后我与孙国军于2013年4月7日共同前往北京市东城区房屋管理局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故我设定抵押是为了履行与孙国军之间的还款协议，不存在恶意抵押，损害秦欣的合法权益，故我同意返还秦欣预付款并双倍返还定金，但不同意秦欣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及解除抵押的诉讼请求。
孙国军未参加原审庭审，但经原审法院询问，其辩称：我的答辩意见和质证意见与（2013）东民初字第08263号案件的意见一致。原审法院调取了（2013）东民初字第08263号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的庭审笔录，孙国军在该案中辩称：首先，其与李雪婷的《借款补充协议》在先，秦欣与李雪婷签订的买卖合同在后，此次抵押仅为完成原有债务抵押担保的既定程序，不存在秦欣买房后新增的债务关系。其次，在李雪婷与秦欣的买卖合同纠纷中，其属于善意的第三人。根据该房产在不动产登记部门登记的信息，该房产属于李雪婷，其有权与房屋所有权人进行抵押登记，不存在恶意抵押的行为。其虽然知道李雪婷出售房屋的意向，但不清楚她们买卖的具体细节，更不清楚她们之间买卖合同的效力。其认为，她们之间买卖合同的效力并不能直接决定该房产的物权效力，她们未就该房产进行网签交易，未在不动产登记部门进行信息公示，就不具有物权上的约束力。因此，其在无法查询到该房产有其他不动产权利人（除中信银行外）的情况下，有权与该房产所有权人进行抵押登记，并无恶意可言。再次，如果李雪婷或者秦欣愿意归还所有借款本金及利息，其愿意配合完成该房产的抵押登记注销手续，不影响秦欣与李雪婷之间的买卖行为。综上，其不同意秦欣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秦欣与李雪婷于2012年12月14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自行划转补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严格按照协议履行各自义务。现秦欣已经按照约定向李雪婷支付了定金及首付款，李雪婷则未履行其对应合同义务，并且在该房屋上为孙国军设定了抵押权，导致秦欣无法按照合同约定取得房屋所有权，其合法权益遭到损害。故本案争议焦点为李雪婷与孙国军据以设定抵押的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从而应当认定为无效的情形。对此，法院认为，李雪婷与孙国军2013年4月1日在房管部门签订了《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并依据该两份合同在涉讼房屋上办理了抵押登记，二人辩称该两份合同的内容是根据房屋管理部门工作人员的要求填写，并坚称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然而经法院向中国民生银行西坝河支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西坝河支行）调取相关证据，查明孙国军所在的红旗（北京）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旗公司）曾与五星公司签订《温室大棚工程承包合同》，依据该合同，红旗公司应向五星公司支付工程款。二人所称的个人借款即系该行向孙国军的贷款，用于支付五星公司的该项工程款，这与二人辩称的资金性质、用途、使用主体皆明显不符，故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二人设定抵押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因此该两份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二人应当解除设定在涉案房屋之上的抵押。针对李雪婷与孙国军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2年10月30日”的《借款补充协议》，由于其并非二人在涉讼房屋上设定抵押的依据，不存在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故法院对该协议的效力不予审查。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2月判决：一、确认孙国军与李雪婷二〇一三年四月一日签订的，在北京市东城区房屋管理局备案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无效；二、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孙国军、李雪婷到0101号房产上的抵押；三、驳回秦欣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孙国军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秦欣原审的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红旗公司与五星公司之间的温室大棚工程未实际施工，该工程款转化为李雪婷与孙国军之间的借款，故二人之间存在真实借款关系，设立的抵押权合法有效，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办理抵押登记时，涉讼房屋登记在李雪婷名下，孙国军有理由相信李雪婷有处分权，孙国军获得该房屋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原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证明孙国军存在恶意的情况下，作出的判决系错误的。秦欣同意原判。李雪婷不同意原判，但未上诉。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4日，李雪婷与秦欣通过北京中原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签订了《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自行划转补充协议》，约定：李雪婷将涉讼房屋（建筑面积137.41平方米）出卖给秦欣；该房屋成交价339万元；买受人在签订本合同的同时支付定金10万元；在2013年2月28日前，支付首付款130万元；在2013年5月1日前，支付尾款199万元；出卖人应当于2012年12月18日申请办理中信银行的抵押注销手续；2013年5月1日，双方共同向房屋权属登记部门申请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
2012年11月27日，秦欣向李雪婷支付定金10万元，2013年2月28日支付首付款130万元。但李雪婷未按约定办理抵押注销登记及网签等手续，并以其父赌球欠下高利贷等多种理由拒绝继续履行买卖合同。后秦欣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李雪婷继续履行合同并进行房屋过户。该案诉讼过程中，李雪婷提出房屋已经抵押给了其债权人孙国军，秦欣即以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案号：（2013）东民初字第08263号），后撤诉又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2011年，孙国军在民生银行西坝河支行的账户曾于2011年11月17日、2011年12月6日共计向五星公司汇款741万元，李雪婷是该公司唯一股东。李雪婷和孙国军提出，该笔款项系李雪婷的个人借款，汇入五星公司用于公司的经营活动。双方并签订了一份落款日期为”2012年10月30日”的《借款补充协议》，该协议载明，”甲方：孙国军；乙方：李雪婷。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乙方向甲方借款问题达成补充协议如下：一、双方确认，乙方于2011年向甲方借款人民币柒佰肆拾壹万元（￥7410000.00）用于五星种植（北京）有限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上述款项甲方分别于2011年11月17日和2011年12月6日分两次汇入乙方公司账户，双方约定借款期限为一年。二、乙方承诺于2012年12月31日前，先行归还甲方人民币贰佰万元整（￥2000000.00）；其余借款人民币伍佰肆拾壹万元（￥5410000.00），乙方应于2013年2月28日前归还给甲方，同时乙方应向甲方一并支付借款利息共计人民币柒拾肆万壹仟元整（￥741000.00）。三、为保障上述债务的履行，乙方提供自己名下101号房屋作为抵押物进行担保，双方应共同前往房屋登记部门办理上述房屋的抵押登记手续。如乙方到期不履行还款义务，甲方有权要求将抵押房屋变卖，所得价款优先用于归还乙方债务。”秦欣以该协议系李雪婷与孙国军事后补签为由，对该份协议不予认可。
秦欣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其从东城区房屋管理部门调取的，李雪婷与孙国军2013年4月1日办理抵押登记时向房屋管理部门提交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该借款合同载明，借款用途：经营；借款金额：肆佰伍拾万元整；借款期限：自2013年4月1日起至2017年4月1日止。抵押合同载明的抵押金额及抵押期限与上述借款合同相同。李雪婷及孙国军提出，此合同是按照房屋管理部门人员的要求填写的格式文本，故与借款补充协议上所写内容不同。
另查，孙国军2013年4月7日取得了房屋他项权证，成为涉讼房屋的抵押权人。
原审审理中，针对2011年孙国军账户向五星公司汇款741万元的具体情形，经秦欣申请，原审法院向孙国军的汇款银行民生银行西坝河支行调取了相关证据，并查明以下事实：民生银行曾推出商贷通业务，为扶持中小企业进行贷款。2011年，孙国军以”红旗（北京）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股东名义向该行申请贷款，用于履行该公司与五星公司签订的《温室大棚工程承包合同》。根据贷款管理的要求，贷款审批后经客户账户直接转给交易相对方。故2011年11月17日和2011年12月6日，孙国军向该行申请的贷款241万元、500万元，通过其账户直接汇入了五星公司账户。并且，该两笔贷款分别于2012年11月16日和2012年11月22日归还。李雪婷和孙国军对以上事实没有异议，但辩称，由于李雪婷资金周转困难，该笔款项被挪作李雪婷对孙国军的个人借款。
二审审理中，李雪婷称孙国军系在听说其将房屋出卖后，才逼着其去作的抵押。孙国军则称其知道李雪婷要卖房，但不知道具体情况。孙国军称其与李雪婷系朋友关系，有生意上的合作。
上述事实，有《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划转补充协议》、《房屋买卖居间合同》、汇款凭证、《借款补充协议》、《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他项权证、贷款材料、温室大棚工程承包合同、（2013）东民初字第08263号案件庭审笔录、原审法院询问笔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秦欣与李雪婷就买卖涉讼房屋所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李雪婷在将涉讼房屋出售给秦欣并收取了定金及首付款后，再将涉讼房屋抵押给孙国军，其行为显非善意。孙国军与李雪婷主张二人之间存在真实借款关系，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孙国军、李雪婷所称的个人借款系孙国军以红旗公司股东名义向民生银行西坝河支行申请用于履行该公司与五星公司所签《温室大棚工程承包合同》的贷款，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孙国军与李雪婷之间就在涉讼房屋上设定抵押之事宜存在恶意串通，并无不当。孙国军、李雪婷所称上述工程款已经转为二人之间的借款的辩解，与交易常理不符，结合李雪婷所称孙国军系在听说其将涉讼房屋出售后才”逼”其设立抵押的陈述，及二人之间的朋友及合作关系等因素，本院对孙国军上诉主张其与李雪婷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其系善意取得涉讼房屋抵押权的辩解，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孙国军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5元，由李雪婷、孙国军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孙国军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刁久豹
代理审判员 刘丽杰
代理审判员 王 佳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日
书 记 员 高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