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二中刑初字第79号
公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被告人胡正魁。
辩护人颜红震、汪志雄，江西万年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以沪检二分刑诉（2013）67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胡正魁犯故意杀人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派检察员宋某某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胡正魁及其辩护人颜红震、汪志雄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控，2013年4月2日晚11时许，被告人胡正魁用布条对被害人胡珍珍实施捆绑，并用纱布、透明胶带封住口部的方式以防止其哭闹。4月3日凌晨3时许，因采用上述方式仍无法阻止胡珍珍哭闹。胡正魁遂用手多次掐胡珍珍的颈部，致胡珍珍因被他人捂闷口鼻、压迫颈部致机械性窒息而死亡。
为证实上述指控事实，公诉人当庭宣读并出示了《就诊记录》、《死亡证明》、《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尸体检验报告》、《鉴定书》、《扣押物品、文件清单》、《抓获经过》、《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证人汪某某、皮某、顾某某、冯某某、石某某、刘甲、刘乙的证言，被告人胡正魁的供述等证据。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胡正魁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追究其刑事责任。提请依法审判。
被告人胡正魁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但辩称其没有杀人的主观故意。
辩护人提出，被告人主观上没有故意杀人的目的、动机，系过失致人死亡，且系自首，事出有因，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胡正魁与被害人胡珍珍系父女关系。2013年4月2日23时许，被告人胡正魁在本市宝山区三星村小孟家宅的暂住处，使用布条对年仅四岁的胡珍珍实施捆绑、哑铃固定，并用纱布、透明胶带封住口部的方式以防止胡珍珍哭闹、踢被子。4月3日凌晨，因采用上述方式仍无法阻止胡珍珍哭闹，胡正魁遂用手掐胡珍珍的颈部。4月3日6时许，胡正魁与妻子汪某某醒来后发现胡珍珍无正常生理反应，遂将胡珍珍送至医院抢救。经医生初步诊断，胡珍珍送至医院时，已无呼吸和心跳。后经抢救，胡珍珍仍然死亡。经鉴定，胡珍珍系生前被他人捂闷口鼻、压迫颈部致机械性窒息而死亡。
经医护人员报警后，公安人员至医院将被告人胡正魁抓获，胡正魁到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出具的《案发经过》证实，有人报警称，大场医院内收治一名来院死亡小孩，死因不明，请求到场处理，祁连派出所民警随即赶到大场医院。为进一步查明情况，民警遂将胡正魁、汪某某传唤至祁连派出所作进一步的调查。经讯问，胡正魁供认其于2013年4月3日凌晨在本市宝山区宝山城市工业园区三星村小孟家宅XXX-
XXX号XXX室的暂住地家中因女儿胡珍珍睡觉时哭闹，多次采取手掐颈部以及用封箱带封嘴等方式强行阻止胡珍珍哭闹直至早上6时许将胡珍珍送医院救治的经过。
2、证人皮某的证言证实，2013年4月3日上午7时15分许，一对夫妻抱着小孩至急诊室抢救，顾医生经初步检查，确认小孩已无呼吸、心跳，且小孩身上有淡淡尸斑。皮某问小孩父亲是否需要插管抢救，小孩父亲表示同意。后经抢救小孩仍然死亡。抢救过程中，皮某发现小孩下巴有瘀伤，小孩的父亲称是昨晚打了一下小孩造成的。皮某遂向医院领导汇报，医院领导认为小孩的死亡有可疑，后刘君护士拨打110报警电话。
此外，证人顾某某的证言与证人皮某的证言内容基本相同。
3、证人都某某的证言证实，2013年4月3日上午7时许，有一外地女子让都某某帮忙开车将生病的小孩送至医院，后都某某帮忙拨打120救护电话，因120救护车堵车，都某某遂开车将一男（抱着一4、5岁小女孩）一女送往大场医院，期间，都某某未曾看见小孩有动静，无哭闹和声音。
4、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制作的《扣押清单》、《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勘验检查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及现场照片证实，现场上海市宝山区宝山城市工业园三星村小孟家6-8号107室系一间出租房。室内靠北墙的畚箕内发现一团透明胶带，胶带上粘连着一团纱布和黑色的毛发。室内靠东墙及南墙是床，床铺北侧边沿有数段粉色、红色的捆扎绳。在靠近床尾的毛毯上发现数段捆扎绳。在靠近床尾的薄被上压着两只用绳子绑扎在一起的蓝色哑铃。在薄被上还发现红色、蓝色的捆扎绳、白色的双股尼龙绳各一段。在床头处有一只套着枕套的枕头，在靠近南墙枕套上发现暗红色血迹。在室内地面上有两段捆扎绳，分别为粉红色、红色。上述物品均照相固定，并依法提取。
5、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制作的《扣押笔录》以及辨认照片证实，公安机关从汪某某处扣押缝衣服针以及竹棍。
胡正魁到案及当庭对上述提取和扣押的物品进行了辨认，确认布条、哑铃、纱布、胶带系事发当晚用来捆绑胡珍珍以及封住胡珍珍口部的工具，针、竹棍系其之前用来打、戳胡珍珍的工具。
6、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出具的《调取证据通知书》、《就诊记录》、《死亡证明》证实，2013年4月3日，被害人胡珍珍被送往医院就诊时，四肢冷、无呼吸、双瞳孔放大、光反射消失，已死亡。
7、上海市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死者胡珍珍口唇及十指甲床明显紫绀，两眼结膜淤血，口周、鼻翼、颌面部、颈项部及上胸部有大量皮下出血伴表皮剥脱，两侧鼻腔内有血迹，唇粘膜下有出血，颈前皮下有出血，会厌部粘膜淤血，气管及两侧支气管腔内有血性泡沫样液体，心、肺外膜下有出血点，心血呈暗红色流动状，胸及胸腹腔内实质性脏器呈淤血状，结合毒化检验结果分析，系生前因机械性窒息而死亡。根据胡珍珍口周、鼻翼、颌面部、颈项部等处损伤的分布部位、形态特征及严重程度分析，符合生前被他人捂闷口鼻、压迫颈部形成。根据胡珍珍两侧前臂、小腿皮肤压迹的分布位置、形态特点等分析，符合生前受条带状物捆绑压迫形成。
鉴定意见，胡珍珍系生前被他人捂闷口鼻、压迫颈部致机械性窒息而死亡。
8、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书》证实，不能排除标记为“现场床铺上”的枕套上的血迹、标记为“现场畚箕内”的透明胶带及粘连的纱布上的生物性物质为死者胡珍珍所留。
9、证人汪某某的证言证实，2012年12月，女儿胡珍珍至上海同汪某某、胡正魁生活、上幼儿园。胡正魁脾气不好，汪某某、胡珍珍如不听话就会挨打。胡珍珍同汪某某感情较好，但和父亲胡正魁关系不好，胡正魁经常用手打胡珍珍的屁股、脸，揪耳朵，踢胡珍珍的脚，还会用缝衣服的针戳胡珍珍的脚。至上海后，胡珍珍不听胡正魁的话，胡正魁就会打胡珍珍，甚至用棍子打脸。胡珍珍曾被胡正魁打出鼻血，流在胡正魁枕头上。屁股由于经常被打，都是紫色淤痕。汪某某不敢阻止，也不敢和其他人说，害怕被打，邻居劝过，但胡正魁不听劝。
2013年4月2日23时许，三人准备睡觉，胡珍珍睡靠墙一侧，胡正魁睡中间，汪某某睡外面。睡觉之前，胡正魁用红色围裙、绳子从胡珍珍手臂绑到脚腕，绳子另一头绑上哑铃，再将哑铃压住胡珍珍被子后面，这样胡珍珍就不能动也无法将被子踢开，后胡正魁用纱布将女儿嘴捂住，用胶布把纱布粘住，在头上绕了2圈。至4月3日凌晨2、3时许，胡珍珍哭了。胡正魁用手掐了女儿脖子一次，还揪胡珍珍左耳朵一下，后胡珍珍不哭了。4月3日早上6时许，汪某某叫胡珍珍，无反应，眼睛闭着。二人赶紧剪断纱布、胶带、绳子并叫黑车送胡珍珍至大场医院抢救，但胡珍珍仍然死亡。
因胡珍珍刚到上海时经常踢被子致感冒咳嗽和哭闹，胡正魁因女儿的哭闹影响到休息及上班，为避免影响邻居及防止女儿踢被子引起感冒咳嗽，胡正魁从3月份开始就用绳子绑住女儿，用胶布、纱布捂住嘴。用哑铃固定当晚是第一次，用胶布绑住头有2次。
10、证人胡某某的证言证实，胡某某系胡正魁的父亲，胡珍珍出生后由胡某某夫妇和汪某某带，胡珍珍两岁时，汪某某也至上海打工。2012年，因胡某某夫妇无经济来源，胡正魁母亲身体不好，胡正魁将胡珍珍带至上海。胡正魁脾气大，工作不好，不稳定，经常烦恼，烦恼时想发泄会动手打人。
11、证人冯某某的证言证实，胡珍珍在幼儿园很听话，平时上学由爸爸、妈妈接送。冯某某两次发现胡珍珍脸上有伤，后听幼儿园石阿姨讲，胡珍珍脸上伤系胡珍珍父亲打的，屁股也被打了，脸颊也被扭伤了。
12、证人石某某的证言证实，胡珍珍于2013年2月至幼儿园上学，案发两星期前，胡珍珍父亲送胡珍珍至幼儿园，胡珍珍脸上有伤，胡珍珍告诉石某某是被父亲打的，后石某某看见胡珍珍脸颊上有扭伤，屁股也被打青了。石某某和胡珍珍父亲沟通过，但其并不承认。
13、证人刘甲的证言证实，刘甲住在小孟家宅，系胡正魁夫妇的隔壁邻居。过年前，胡正魁夫妇将小孩带至上海一起生活。平时很少听见胡珍珍晚上哭闹，隔壁夫妇关系看上去蛮好。刘甲听隔壁胡姓男子提及，因珍珍晚上不好好睡觉，会在床上乱爬，遂在睡觉时将小孩绑起来，但刘未曾亲眼见过。
14、证人刘乙的证言证实，刘乙同胡正魁、汪某某相识，系老乡，胡夫妻关系还可以。听汪某某讲，胡正魁脾气较大，如果不听话，大人、小孩都会被打。胡正魁人不坏，但脾气怪。胡珍珍出事前3天一晚上20时许，刘乙去胡珍珍家玩，胡珍珍在家写作业时睡着了，胡正魁遂叫醒胡珍珍且打了一巴掌。出事前，刘乙听胡正魁说，胡珍珍总是在凌晨1、2时许哭闹，影响胡正魁睡眠，导致上班打瞌睡、头昏。听汪某某讲，出事当晚，胡正魁用口罩把胡珍珍嘴堵住，用胶布粘住，防止小孩哭闹，但晚上胡珍珍哭了1、2下，胡正魁就打小孩一下，小孩就没有声音了。后胡正魁看小孩不哭就睡觉了。第二天起床，小孩无反应，送医院抢救。
15、证人姚某某的证言证实，有一对江西夫妻带着小孩租住小孟家。夫妻关系蛮好，小孩系2012年12月和父母一起住。夫妻俩对小孩不错。听周围邻居讲小孩住过来后经常在凌晨1时许吵闹，声音蛮响。后听小孩妈妈讲，出事当天小孩父亲用毛巾捂住小孩嘴巴，之后不知道小孩怎么会死的。小孩父亲看上去蛮老实的。
16、证人王某的证言证实，王某系胡正魁的同事，案发前，胡正魁睡眠不足、精神不好，其称系看电视太晚和邻居装修造成的。
17、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告人胡正魁作案时及目前未发现精神病性症状；在本案中评定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具有受审能力。
18、被告人胡正魁的供述和辨认照片证实，胡珍珍2008年9月28日在江西出生，2009年胡珍珍过完周岁，胡正魁、汪某某至上海打工。2013年春节前，因胡正魁父母系文盲，无法教育胡珍珍，胡正魁将胡珍珍接到上海读幼儿园。因之前和女儿接触不多，胡珍珍同胡正魁、汪某某感情不深。平时，胡珍珍不听话，胡正魁会打胡珍珍，还用竹竿打过脸，用缝衣服的针扎屁股。2013年4月2日晚上22时许，胡正魁、汪某某、胡珍珍准备睡觉。由于胡珍珍半夜经常睡觉踢被子、哭闹，为防止其着凉、感冒、咳嗽，胡正魁用布条绕着胡珍珍身体、手臂绑一圈，分别在大臂、肘部、手腕部、大腿、膝盖、脚腕处捆绑，且在布条的另一头绑住哑铃并将哑铃压在胡珍珍脚后跟被子，防止胡珍珍踢开被子。绑完之后，胡正魁又用纱布盖住胡珍珍的嘴，并用透明胶布粘住，在胡珍珍头上绕了两圈，将纱布绑牢，防止哭闹。汪某某问是否要紧，胡正魁讲只要将鼻子露出，即可。凌晨3时许，胡珍珍开始哭闹，胡正魁让胡珍珍不要哭闹，会影响别人睡觉，但胡珍珍仍旧哭闹，胡正魁很生气，遂用手掐胡珍珍下巴脖子处，掐了一会，胡珍珍不哭，遂放手。过一会，胡珍珍又哭，胡正魁又用手掐胡珍珍，之后胡珍珍又停止哭闹。胡正魁掐了5、6次，女儿遂停止哭闹，胡正魁也睡着。4月3日早上，汪某某叫醒胡正魁，抱起女儿，看见女儿没有反应，用剪刀剪开布条和嘴上的纱布，并用双手按压胡珍珍心脏部位，胡珍珍仍无反应。后二人打黑车将胡珍珍送往大场医院。在医院抢救了半小时，胡珍珍仍无心跳，后胡正魁被带到派出所。
为防止胡珍珍着凉、感冒、咳嗽及影响胡正魁和邻居休息，胡正魁用绳子绑胡珍珍已有一个月时间，共绑十余次。但非每晚都绑，如果当晚不哭，第二天就不绑。绑胡珍珍时，胡珍珍不会哭，但半夜醒来会哭。此外，胡正魁用胶带将女儿嘴上纱布绑住是害怕纱布会掉，因之前，用纱布盖住嘴巴，弄掉了，没有效果。
以上证据均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控辩双方关于本案定性的争议，本院评析如下：
公诉机关起诉认定被告人胡正魁主观上有积极追求胡珍珍死亡结果发生的故意，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辩护人则认为被告人胡正魁主观上没有故意杀人的目的、动机，其行为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虽然被告人胡正魁与胡珍珍系父女关系，且事后也实施了抢救等行为，但胡正魁作为一名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应当知晓采取纱布、胶带捂闷口，手掐颈部可能造成年仅四岁的胡珍珍死亡，但胡正魁仍然放任了死亡结果的发生。故对辩护人的上述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人胡正魁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胡正魁与被害人系父女关系，实施捂闷口鼻、手掐颈部的行为目的是为了防止被害人哭闹、踢被子等，且事后采取了积极的抢救措施等，其故意杀人犯罪情节较轻。被告人胡正魁未主动报案，现有证据亦无法证实胡正魁明知他人报警而在现场等待，胡正魁不具有投案的主动性，故对辩护人关于被告人胡正魁构成自首的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鉴于被告人胡正魁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从轻处罚。为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和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胡正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二○一三年四月三日起至二○二○年四月二日止）。
二、犯罪工具等予以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一份。
审 判 长 董 玮
代理审判员 黄伯青
人民陪审员 王承奇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姝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五十六条对于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分子应当附加剥夺政治权利；对于故意杀人、强奸、放火、爆炸、投毒、抢劫等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犯罪分子，可以附加剥夺政治权利。
……
第五十五条剥夺政治权利的期限，除本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外，为一年以上五年以下。
……
第六十七条……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