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28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北区龙溪街道龙华大道2号。
法定代表人：曹兴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渝云，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现明。
委托代理人：马俊，重庆者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游飞翥，重庆者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城致远公司）与被上诉人陈现明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2日作出（2015）足法民初字第03043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北城致远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由审判员廖鸣晓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陈洁婷主审，与代理审判员吴学文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6月9日、7月15日、8月24日进行了询问，2015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城致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朱渝云，被上诉人陈现明的委托代理人马俊、游飞翥参加了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城致远公司一审诉称：大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裁决书，确认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劳动关系成立，北城致远公司认为，仲裁委员会的认定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陈现明并非北城致远公司所招聘，北城致远公司也从来没有委托其他人代表本公司进行招聘，陈现明的工作也不受北城致远公司安排指挥，工资也并非是北城致远公司发放。北城致远公司及项目部没有与陈现明签订过任何协议，陈现明提供的事故证明也并非北城致远公司所出具。北城致远公司委托伤残鉴定，完全出于人道主义，即使陈现明是在北城致远公司工地受伤，也不等于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综上所述，北城致远公司虽然具有用工主体资格，但北城致远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并不适用于陈现明，陈现明也不受北城致远公司管理，工作不受北城致远公司安排，报酬不由北城致远公司发放，明显不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因此，陈现明与北城致远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法院判决确认陈现明与北城致远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陈现明一审辩称：陈现明接受北城致远公司管理，并发放报酬，北城致远公司称不是其职工的观点不能成立。陈现明与北城致远公司之间就工伤事故达成了协议书，北城致远公司称没有任何协议不成立。陈现明在北城致远公司工地工作时受伤，后北城致远公司委托鉴定机构对陈现明的伤残进行鉴定，北城致远公司称与陈现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理由是不成立的。综上所述，大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裁决书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北城致远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北城致远公司承建了重庆市双桥经开区金桥香榭项目工程，陈现明在该项目1号楼从事混凝土浇筑工作。2013年12月15日，陈现明在工作时，被倾斜的泵车辟架砸伤头部，北城致远公司项目部将陈现明送至医院治疗。2013年12月21日，北城致远公司项目部向陈现明出具了事故证明，上面有项目部印章和负责人陈胜的签名。2014年5月16日，北城致远公司委托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对陈现明进行了工伤伤残鉴定，陈现明被鉴定为四级工伤伤残，大部分护理依赖。2014年7月2日，北城致远公司项目部与陈现明签订了协议书，预付给陈现明20万元作为医疗费和赔偿。后双方因确认劳动关系发生争议，陈现明向大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2014年12月5日经大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陈现明与北城致远公司之间劳动关系成立，北城致远公司对此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支持其上述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陈现明是在法定劳动年龄内，北城致远公司具有合法用工主体资格。陈现明在北城致远公司处工作时受伤后，北城致远公司及时对陈现明送至医院治疗，出具事故证明，并委托鉴定机构对陈现明进行工伤伤残鉴定以及预付给陈现明医药费和赔偿费，这系列事实足以证明陈现明是北城致远公司工人，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北城致远公司称陈现明不是北城致远公司的工人与查明的事实不符合，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和（劳社部发（2005）12号）《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确认原告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陈现明之间的劳动关系成立。本案诉讼费10元减半收取为5元，由原告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北城致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查清事实后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陈现明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逻辑错误。一审法院认为陈现明受伤后，北城致远公司将其送至医院，并垫付医疗费和赔偿费，委托了鉴定机构进行工伤鉴定，这一系列事实表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据此推理存在逻辑错误，工地有人受伤，发包人救助后就被推定为劳动关系，是严重的逻辑错误，造成不利的社会影响。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北城致远公司在2013年9月28日与重庆正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磊劳务公司）签订了《建筑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北城致远公司将重庆金桥香榭工程劳务分包给具备合法资质的正磊劳务公司，混凝土浇筑劳务属于分包范围，陈现明是从事混凝土浇筑时受伤，而混凝土浇筑工人均由正磊劳务公司招聘，与正磊劳务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而不是与北城致远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在劳动仲裁和一审庭审中，陈现明本人及证人均提及一个程朝能的包工头，他们均是程朝能雇请，工资也是其发放，一审判决无视这一事实，仍然认定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劳动关系成立。北城致远公司没有委托程朝能对陈现明进行招聘，陈现明也不受北城致远公司的安排指挥，工资也不是北城致远公司发放，劳动关系不能成立。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之间没有签订过任何赔偿协议，陈现明提供的事故证明不是北城致远公司出具，上面加盖的项目部专用章只能办理项目部日常事务，不能用作其他用途，其他用途的行为不能视为北城致远公司的行为。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明确用人单位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同时具备三个条件，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才能成立。而一审判决查明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仅符合一个条件，另外两个条件未加审查，不能认定双方劳动关系成立。
被上诉人陈现明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二审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理由：一、北城致远公司陈述工地劳动者受伤，发包人都不应当救助，一旦救助，就会被推定存在劳动关系，承担相应责任。这一认识是断章取义，故意曲解。一审判决综合了五点意见才证明存在劳动关系，法律及事实逻辑关系清楚，足以证明存在劳动关系，一审不存在逻辑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签订了赔偿协议，北城致远公司的陈述不属实。北城致远公司所称的事故证明不是北城致远公司出具的情况不属实，有北城致远公司及其项目部均加盖公章的事故证明为证。实际出具情况是：第一份仅加盖有项目部公章的事故证明是陈现明的亲属收到第一份证明后，担心北城致远公司耍无赖，于是找到北城致远公司，要求加盖了北城致远公司的公章。一审中北城致远公司提交印章刻制证明，证明公章是以前的，不是现在所用，用于证明该事故证明不是其公司出具，陈现明认为事故证明真实合法有效，不管是新章还是旧章，都是北城致远公司在管理，不管北城致远公司拿出哪个章来用，均能证明陈现明是北城致远公司的砼工。三、加盖有项目部专用章不能视为北城致远公司行为的理由不成立。因为项目部公章属于北城致远公司，且交付给项目部使用，北城致远公司内部对公章的用途规定不影响事故证明对工伤事实的确认。北城致远公司是一家注册资本达3亿多的公司，有强大的法律团队，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委托工伤鉴定意味着对工伤事实的认定，事实上，开始北城致远公司一直都是认可工伤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认可工伤，甚至不认可劳动关系的，给劳动者造成诉讼疲累，浪费司法资源。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北城致远公司提出的一审判决仅审查了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三个要件的一个要件的理由不能成立。理由：一审全面审查了相关事实及证据，陈现明在一审中提交了事故证明现场照片、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协议书、陈现明在北城致远公司工作照片、两名证人当庭提供的证人证言等证据，对前述部门规章规定的第一条第二、三项构成要件进行了充分证明，一审法院也正是在此基础上做出判决，一审适用法律正确。
二审中，北城致远公司举示了三组证据：第一组，建筑工程劳务分包合同。拟证明北城致远公司在2013年将工程分包给正磊劳务公司，混凝土浇筑属于合同约定的分包范围，而陈现明从事的工作就是混凝土浇筑。第二组，加盖正磊劳务公司公章的农民工工资表。拟证明聘请陈现明的包工头是正磊劳务公司的职工，一审出庭的证人罗某和赵某也是正磊劳务公司的职工。第三组，正磊劳务公司出具的两份证明。第一份证明北城致远公司将砼浇筑部分的劳务分包给了正磊劳务公司，正磊劳务公司证明情况属实。第二份证明程朝能是正磊劳务公司的员工，于2013年9月至2014年1月期间在正磊劳务公司从事砌筑工作。
陈现明质证认为：第一组证据，分包合同的真实性和合法性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北城致远公司将劳务分包给其他公司，不能证明陈现明与正磊劳务公司或者北城致远公司之间具有或者不具有劳动关系。第二组证据，工资表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程朝能在工资表上的签字为程朝伦，程朝能不可能将自己的名字写错，故该证据应当系伪造。第三组证据，正磊公司出具的两份证明，对证据的真实性基于对第二组证据的质证意见，形式真实性认可，但是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所证明的内容相互矛盾，不真实。
陈现明举示了一份银行流水交易记录。交易记录显示，2014年7月3日，交易对手为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通过账号31×××79向陈现明打款20万元，用途：赔付款。据以证明北城致远公司打入陈现明账户的款项和当时双方达成的工伤赔偿金额20万吻合。
北城致远公司对银行流水交易记录质证认为：认可该银行记录真实性。但认为该记录不能证明双方的劳动关系，因为北城致远公司是工程的总包方，对工程上的伤者有救助的义务。向对方支付的款项是出于救治伤者垫付的费用，并不是最终确定的责任的赔偿。
陈现明还申请了证人罗某、赵某、陈某三人出庭作证。赵某和罗某两名证人，经当庭辨认北城致远公司举示的加盖有正磊劳务公司公章的农民工工资表，确认上面工资领取人签字一栏的赵某和罗某签字，并非二人本人书写字迹。当庭辨认姓名为程朝能，男，1972年12月23日出生的身份证照片，赵某、罗某二人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招用他们并且给他们发工资的人。赵某和罗某还当庭证实到：自己是在北城致远公司项目部办公室里面被程朝能招用的。陈现明是他们的工友，和他们一起领工资，一起上班，接受程朝能的管理，在陈现明受伤的时候，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上面签了名字的人都在现场，包括程朝能在内。
证人陈某证实到：陈某是陈现明的儿子。事故从头到尾都是周先洪和陈胜在处理陈现明的事情。关于事故证明，是我们咨询律师后，把事情经过写好了，把陈现明是北城致远的砼工的字样打印出来，拿到北城致远公司加盖的印章，北城致远公司叫我们把证明留在那里，过了两三天后，说盖好了让我们去拿走的。我父亲陈现明到北城致远公司工地做工，是罗某喊去的，罗某说到北城致远项目部打混凝土，我父亲就去了。父亲的工资领取听其他证人说是罗某一个人领出来，然后分给工人。
北城致远公司对证人罗某、赵某的证言，质证认为：认可证人身份。从证人证言中可以看出，陈现明和证人是工友关系，且都是受程朝能招聘，并非北城致远公司招聘。北城致远公司已将砼浇筑分包给了正磊劳务公司，程朝能承包的是砼浇筑劳务，正磊劳务公司已经提交了工资表，证明程朝能是正磊劳务公司的人，可以认定陈现明也是正磊劳务公司的人。北城致远公司对证人陈某的证言，质证认为：陈某说事故证明是自己打印之后交给周先洪和陈胜，说明这个证明不是北城致远公司出具的。陈某陈述的公司参与了事故的处理和赔偿属实，但是北城致远公司承担的是总包责任，不是基于劳动关系对劳动者责任的承担。陈某陈述罗某喊陈现明去做工，并且从罗某手里领工资，说明不是北城致远公司招聘的陈现明，工资也没有由北城致远公司进行发放。
对于北城致远公司举示的三组证据：劳务分包合同有签订双方的签字、盖章，本院予以采信。农民工工资表，由于证人罗某和赵某当庭陈述自己没有在工资表上签字，并且本应由程朝能签字处的签字人为程朝伦，综合判定该证据不真实，本院不予采信。正磊劳务公司出具的两份证明，有正磊劳务公司印章，本院予以采信。
对于陈现明出具的20万元赔付款的银行流水记录，经过北城致远公司质证认可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对于陈现明申请的三名证人出庭作证的证言，三名证人出庭作证言辞诚恳，逻辑清晰，本院对三人当庭作证的证词予以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28日，甲方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和乙方重庆正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之间签订了一份建筑劳务分包合同书。合同书载明：工程名称为重庆金桥香榭工程，分包范围：基础土石方、钢筋制安、模板搭拆、砼浇筑、砌筑、抹灰、外架搭拆、环境管网等。
重庆正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为重庆市璧山县璧城街道璧永路168号附3号，组织机构代码为××，工商登记注册号为5002270000111381-1-1，可从事建筑相关业务，获得砌筑作业劳务分包壹级、混凝土作业劳务分包等资质。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二审中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审过程中，北城致远公司举示了一份建筑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合同载明，北城致远公司将金桥香榭项目的混凝土劳务工程分包给了具有合法用工主体资格的正磊劳务公司。正磊劳务公司出具证明确认程朝能系正磊劳务公司砌筑工。本案证人罗某、赵某在一、二审中的出庭证言及陈某的证言可以证明陈现明是罗某介绍去做混凝土工作并且是罗某统一从程朝能处领来工资发放给陈现明及其他工友，陈现明是接受程朝能的直接管理。因此，综合全案证据可以看出，陈现明是直接接受程朝能的管理，并且是从程朝能处领取工资，而正磊劳务公司出具证明证实程朝能是正磊劳务公司员工，并非北城致远公司员工。陈现明在受伤时从事的是混凝土浇筑工种，而金桥香榭项目部的混凝土浇筑劳务已经分包给正磊劳务公司。故，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之间没有形成招用、管理、工资关系，北城致远公司与陈现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上诉人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对于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本案因二审出现的新事实、新证据，导致原判认定事实部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2015）足法民初字第03043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和陈现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北城致远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鸣晓
代理审判员 吴学文
代理审判员 陈洁婷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阎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