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0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建武，男，1973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郭立成，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华门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杭大路**号**楼。
法定代表人：徐群，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林敏，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山水房产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将军南路。
法定代表人：杨晓刚，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浙江浙大网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破产重整联合管理人。
诉讼代表人：钱仲先、王全明，系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李冰冰、张媛媛，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徐群，男，1958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
原审第三人：翁俊远，男，1974年8月25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陈建武、南京山水房产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水公司）、华门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门控股）因与被上诉人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原审第三人徐群、翁俊远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商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7月，山水公司与陈建武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山水公司向陈建武借款500万元。2012年7月6日，陈建武通过案外人王巧旦以银行转账方式汇给山水公司500万元。借款到期后，陈建武作为债权人，山水公司作为债务人，华门控股、徐群、仲伟大、翁俊远作为担保人，于2013年3月13日重新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陈建武同意借给山水公司500万元；合同项下的借款，原已出借给山水公司，期限自2012年7月6日起至2012年10月5日止，山水公司未归还陈建武，现借款期限变更为2013年3月6日起至2013年6月5日止；合同项下的借款利率为月利率3.5%；华门控股、徐群、仲伟大、翁俊远同意以拥有的全部资产为此借款提供无限连带还款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债权到期之日起两年；山水公司自愿以其名下位于南京市江宁区的房屋作为担保。2014年2月6日，陈建武（甲方）、山水公司（乙方）、浙江浙大网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新公司）（丙方）及华门控股（丁方）、徐群（丁方）、翁俊远（丁方）共同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甲方与乙方于2013年3月13日订立《借款合同》，借款期限已届满，现乙方共结欠甲方500万元本金；丙方自愿承受乙方所欠甲方的全部借款共计500万元；丁方系上述《借款合同》的担保人。为进一步明确甲、乙、丙、丁各方的权利义务关系，现经各方自愿协商，于2014年2月6日达成如下协议：一、甲、乙、丙三方确认：乙方结欠甲方500万元本金全部转由丙方代偿；二、甲方同意将原《借款合同》所约定的借款期限延长至2014年7月5日，借款利率为月利率3.5%（利息月结，即丙方应于每月6日之前支付该月利息），丙方应当另行向甲方出具收据；丙方若逾期归还本金，则逾期期间利息为月利率3.5%；四、丁方同意继续为上述借款本息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担保，丁方之间互负连带责任。另查明，2014年8月20日，该院出具（2014）杭西破（预）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及（2014）杭西商破字第1-1号决定书，裁定受理网新公司的重整申请，并指定天健会计师事务所、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担任网新公司的联合管理人。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网新公司是否为案涉借款的实际借款人；二、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作为管理人的撤销权之诉是否成立。关于焦点一，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主张网新公司系无任何理由、无任何对价，自愿承受山水公司之债务，陈建武、山水公司辩称网新公司为实际借款人，并提供了相关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款项往来凭证证明。对于山水公司、华门房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门集团）出具的情况说明，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及认定的有效证据，在案涉借款发生时，山水公司、江苏华门、华门集团、网新公司之间均为关联企业，且山水公司与案涉债务有直接利害关系，故由其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力较低。对于款项往来凭证，按照陈建武、山水公司及第三人的主张，借款的走向应当是：陈建武→山水公司→江苏华门投资集团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华门）→华门集团→网新公司，借款利息的走向则为网新公司→华门集团→江苏华门→山水公司→陈建武。但首先，款项往来凭证显示的款项金额、时间无法一一对应；其次，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江苏华门曾向华门集团汇入案涉借款，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网新公司曾向华门集团汇入案涉借款的利息。故陈建武、山水公司及第三人提供的款项往来凭证无法构成清晰的资金链。此外，根据陈建武的陈述，其承认收到案涉借款利息共3625000元，该利息计付标准已超过了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借款利率的4倍，在此前提下，网新公司仍自愿承担该债务，并约定借款月利率为畸高的3.5%，该行为存在明显疑点。因此，对于网新公司为实际借款人的主张，缺乏足够证据支持，该院不予采信。关于焦点二，从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要件来看，第一，网新公司自愿承担山水公司债务的行为发生于法律规定的特定期限内。本案中，网新公司于2014年2月6日签订案涉《协议书》，自愿受让山水公司结欠陈建武的欠款500万元，而本院于2014年8月20日裁定受理网新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二者间隔仅六个月左右，故网新公司在本案中自愿承担山水公司债务的行为属于破产债务人在破产案件被受理前一年内所实施的行为。第二，网新公司自愿承担山水公司债务的行为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管理人有权主张撤销的情形。我国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一）无偿转让财产的；（二）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四）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五）放弃债权的。债务人网新公司无理由、无对价承担山水公司债务的行为，已构成“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管理人有权行使相应的撤销权。故对于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诉请要求撤销网新公司自愿承担山水公司向陈建武借款500万元的行为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该院于2015年7月20日作出如下判决：撤销浙江浙大网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于2014年2月6日自愿承担南京山水房产置业有限公司向陈建武借款5000000元的行为。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陈建武、山水公司各负担234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至该院。
上诉人陈建武、山水公司、华门控股均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管理人至今未对陈建武的债权确权，即网新公司从未承担过债务，对于一个尚未发生的行为行使撤销权，毫无基础，原审判决存在适用法律错误。撤销权的行使针对的应当是一个已经发生并生效的行为，陈建武的债权在向管理人申报至今，从未得到管理人审核确认，即网新公司从未因2014年2月6日签订的《协议书》承担过任何债务。对于一个从未生效的行为，行使撤销权毫无意义。管理人应当首先对陈建武债权予以审核，如认为不符合确权条件，直接不予确认即可。网新公司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基础，本身就存在问题。二、网新公司并非无偿承担债务，即便原审判决认定网新公司与华门集团资金走向对应不一致，但有资金走动的事实客观存在，不能就此认定网新公司无偿承担债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原审判决依据网新公司与华门集团往来款众多，不能一一对应，认定第三人华门控股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与事实不符。事实上，网新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不可能无偿承担陈建武债务，正是因为网新公司与华门控股存在其他利益往来才会愿意承担该笔债务。三、原审判决扩大化解释与适用有关法律缺乏依据。原审判决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破产法》第31条第（三）项规定的撤销行为，是指“以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首先，2014年2月6日各方签订的承债协议并非交易，在这份协议中协议各方毫无交易的意思表示，也没有交易的实质内容，协议本身根本就不是一场交易，其实质更接近是网新公司自愿提供保证担保。其次，撤销权的行使在实质上将破坏交易的安全和稳定，因此立法在设置撤销权行使适用情形时，以列举形式立法，正是对该权利滥用的防范。并且，最高人民法院有关指导性书籍明确指出可撤销行为是指“涉及债务人财产的相关行为”，只有当债务人行为造成财产损失或偏颇性清偿时，才符合撤销权行使的条件，而对普通债务的承担无须撤销。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答辩称：一、基于破产法的规定，网新公司无理由承受债务的行为本身就是可以撤销的，不以确认债权为条件。撤销权必须要通过诉讼来行使。二、陈建武等人主张网新公司不是无偿承受债务，其逻辑推理错误。原审中，陈建武等人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网新公司是实际用款人，网新公司和华门系的其他企业之间有款项往来也不能证明与本案是同一笔款项。况且，原审判决已经认定，没有证据表明江苏华门在取得山水公司汇出的款项之后将该笔款项交付给了华门控股，没有办法证明网新公司是实际用款人。而网新公司与华门系其他企业之间虽然是关联企业，但各自是独立的法人，因此，陈建武等人认为关联企业之间有款项往来就说明网新公司是实际用款人进而得出网新公司承受债务理由正当，逻辑不能成立。三、本案中，网新公司无理由、无对价承受了本属于山水公司的债务，这种不合理的价格已经达到了极端的没有对价的程度，符合“不合理的价格”这一条件。本案中，网新公司成为债务人，而原来的债务人山水公司退出债权债务关系，陈建武等人将该法律关系理解为网新公司自愿提供保证担保显然是错误的，该行为也属于交易行为。网新公司自愿承受山水公司的债务，造成破产企业债务增加，影响了全体债权人受清偿的比例，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构成了诈欺行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徐群、翁俊远未陈述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山水公司向陈建武借款后，网新公司与山水公司、陈建武等人订立协议，约定由网新公司承担山水公司对陈建武所负的债务，该行为属于债务承担。从协议内容来看，该债务承担并未约定相应的对价，陈建武等人主张网新公司系借款的实际用款人，但其提供的相关证据并不能证明山水公司取得借款后即实际交付给网新公司使用，原审法院认定该债务承担没有对价并无不妥。网新公司在自身已经负债累累的情况下无偿承担他人债务，显然属于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行为，该行为加重了自身的债务，足以导致自身财产的不正当贬损，且损害了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对该行为的法律效力作出否定性的评价符合企业破产法公平保护债权人利益之立法目的。鉴于该行为发生于人民法院受理网新公司破产申请前一年之内，故管理人得以行使法律规定的撤销权。陈建武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上诉人陈建武、南京山水房产置业有限公司、华门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江平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六年二月六日
书 记 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