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13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吉奥汽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缪雪中。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柳杨、何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长江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汤忠海。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万剑飞、戴筠。
上诉人杭州吉奥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长江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江公司）发起人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3）杭滨商初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8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浙江重任汽车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任公司）于2007年2月12日经工商部门注册成立。设立时的股东为潘震、杨爱喜和长江公司，各持重任公司股权比例为55%、5%和40%。重任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7000万元，以货币方式分期出资，其中首期出资5000万元，经验资机构审验，已由三股东按照各自持股比例出资到位。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其余2000万元在公司成立后二年内出资到位。2007年7月8日，长江公司将其持有重任公司40%股权按原价全部转让给潘震。同年8月30日，潘震将其持有重任公司15%股权转让给潘明忠，杨爱喜将其持有的重任公司5%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潘明忠，包括潘震、杨爱喜到期应缴的300万元、100万元出资义务也转由潘明忠负责。2008年8月20日，潘明忠将其持有的重任公司20%股权全部转让给李利云，包括到期应缴的400万元出资义务也转由李利云承担。以上三次股权转让，均经工商部门核准，并进行了变更登记。至此，重任公司的股东为潘震和李利云，股权比例分别为80%和20%。2009年2月11日，重任公司第二期出资额2000万元缴纳期限届满，至今未予缴纳。2008年3月12日，吉奥公司与重任公司签订了承揽合同。后发生纠纷，吉奥公司于2008年11月10日将重任公司诉至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4月14日作出（2008）台民二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判令重任公司应向吉奥公司返还预付款735万元、支付违约金245万元；案件受理费80，400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重任公司承担。执行过程中，因重任公司停止经营，且未发现其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吉奥公司遂申请追加第三人潘震、李利云、杨爱喜、潘明忠、长江公司为被执行人。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追加潘震、李利云为该案被执行人，驳回要求追加杨爱喜、潘明忠、长江公司为该案被执行人的申请。吉奥公司不服，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执复字第2号执行裁定，追加杨爱喜、长江公司为该案被执行人。长江公司不服提出申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函令，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执监字第16号执行裁定，以原裁定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长江公司和杨爱喜为被执行人不当为由，撤销原裁定。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长江公司认缴重任公司的注册资本共计2800万元，采取分期到位，即公司成立时缴纳2000万元，公司成立之日起两年内缴足800万元。该出资方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有关“首次出资额不低于注册资本的百分之二十，也不得低于法定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的规定，同时也符合重任公司章程第四条有关分期出资的相关约定。因此，对吉奥公司提出长江公司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理由，该院不予采纳。关于第二期出资的性质。公司资本旨在维系公司的责任能力。市场交易主体，可以通过查阅有关注册资本的登记情况，了解公司的履行能力。在第二期出资期间，股东应该承担对交易主体提供缴纳出资的保证义务，但该保证义务仅限于之前交易行为。就本案而言，长江公司在股权出让之前，基于各交易主体对其缴足出资的信赖，故其应当承担相应保证责任。但吉奥公司与重任公司之间的交易发生于2008年3月12日，而长江公司将股权转让给潘震发生于2007年7月8日，吉奥公司完全有机会查阅当时的股东情况，并根据受让股东潘震缴足出资的信赖程度，作出是否进行交易的判断。综上，吉奥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吉奥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6409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共计人民币101409元，由吉奥公司承担。
上诉人吉奥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根据《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认定长江公司不存在“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行为，系适用法律错误。针对分期缴纳出资的公司股东而言，缴纳出资有两个节点，一是首期出资，二是剩余出资。“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只可能出现在剩余出资过程中，股东若在首期出资时就不完全履行出资义务，则该股东的出资就不可能通过验资并通过工商部门的审核，公司无法成立。公司法司法解释规定的“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针对的是该股东在设立时所认缴的全部出资而非部分出资，这也是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十九条等规定的立法本意和主旨。不论长江公司是否已经转让了股权，其存在“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行为。二、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十九条的相关规定，长江公司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公司债权人向“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主张补充赔偿责任，不受该股东是否已经转让其股权的影响，长江公司存在“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应向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只要公司股东存在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而不论系该发起人原因或公司其他股东原因，作为公司的发起人，即使其本身已足额出资，仍须承担连带责任。长江公司作为重任公司的发起人股东，不仅应承担对债权人的补充赔偿责任，同时还因其发起人身份须向债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原审判决认为“股东的出资保证义务仅限于之前的交易行为”，没有法律依据。根据资本充实原则，公司发起人应承担公司资本充实责任，即由公司设立者共同承担相互担保出资义务履行的民事责任，这是公司法上的一种特殊的民事责任制度，是为平衡各方利益，维护公司债权人利益、确保社会交易秩序的制度安排。根据资本充实责任，因某些公司设立者违反出资义务，而致公司资本不能按章程规定缴足时，其他公司设立者要为此承担连带的缴足义务。因此，“其他公司设立者”承担的相当于连带保证责任，其承担责任的范围应是公司所有股东未出资或未全面履行出资的本息总额，其承担责任也没有时间划分和期限限制，原审判决关于“股东的出资保证义务仅限于之前的交易行为”的认定没有法律根据，原审判决将市场交易风险防范的责任简单地划归为交易主体的“主动查阅”，更是违背了公司法资本充实原则的精神和立法本意。综上，请求依法改判支持吉奥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均由长江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长江公司答辩称：一、关于原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二、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1、长江公司对重任公司的出资符合《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和重任公司章程规定，原审判决认定长江公司不存在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法律适用正确。2、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是关于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规定，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股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因长江公司不存在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故原审判决未适用该规定是正确的。3、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三款是对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发起人的连带责任的规定。根据查明的事实，重任公司在设立时首期出资义务为5000万元，在首期出资中，包括长江公司在内的全部股东均已按期足额出资，不存在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故原审判决未适用该规定是正确的。4、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九条是对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情形下受让人连带责任的规定。因长江公司在转让其持有的重任公司股权时已经根据《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和重任公司章程规定按期足额履行了出资义务，故原审判决未适用该规定也是正确的。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长江公司作为重任公司的发起人股东，是否应对重任公司的债权人吉奥公司承担公司法上的股东或发起人补充赔偿责任以及连带补充赔偿责任。一、关于长江公司是否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在公司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况下，股东对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法理基础在于债权人对公司资本充实的信赖，而公司股东的出资违约行为客观上背离了此种信赖，减少了公司可供清偿债务的资产，妨害了债权的实现，破坏了交易安全。股东对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既是侵害债权的法律后果，也是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的体现。因此，股东对债权人的补充赔偿责任本质上类似于侵权责任，股东是否应当承担此种责任，应考察股东对公司担保债务清偿资产的减少是否存在过错。基于现有证据，本院尚无法认定长江公司系利用股权转让的形式恶意规避二期出资义务，或者长江公司明知或者应当知道股权受让人无继续出资的能力或意愿而仍然转让股权，长江公司对于股权转让后重任公司可供清偿债务的资产减少并无过错。同时，作为商事外观主义原则在公司法领域的适用，股东是否需要对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还需考察债权人对股东的二期出资义务是否存在合理信赖。本案中，吉奥公司对重任公司的债权形成之时，长江公司已不再是重任公司股东，重任公司的二期出资义务人早已发生变更，此种变更也已通过工商登记备案等形式对外予以宣示，吉奥公司对长江公司并无继续出资的合理信赖。吉奥公司在交易时，可以查阅有关文件了解二次出资义务人的情况，然后再自行评估交易风险、决定是否交易。吉奥公司没有尽到上述合理注意义务的，产生的交易风险不应由无过错的第三方承担。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长江公司基于公司法赋予的分期出资的权利，完全履行了自身的首期出资义务，同时，其在二期出资缴纳期限届满前已依法将其股权对外转让，二期出资义务已由股权受让人继受，长江公司不存在公司法司法解释（三）中规定的“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故吉奥公司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或第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要求长江公司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长江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发起人的连带补充赔偿责任。发起人的连带补充赔偿责任，属于资本充实责任。资本充实责任因公司设立行为而产生，其理论基础是设立公司行为的共同行为理论，其适用范围应限于股东在公司设立中的不当行为。我国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三款将发起人承担连带补充赔偿责任的适用前提限定为股东在“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设立后的出资违约行为包括二期出资违约行为则未予涉及。同时，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规定，公司设立后股东有抽逃出资这一违反出资义务行为的，只有协助抽逃出资的股东等主体才需承担连带责任。可见，从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立法本意来看，发起人并非当然需要对股东的任何出资违约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其适用是有条件的。故基于现行法律，本院无法就长江公司对其他股东在公司设立后的违反出资义务行为苛以连带责任。综上，吉奥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409元，由上诉人杭州吉奥汽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瞿 静
代理审判员 程雪原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四年一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