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甘09民终8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省民航机场集团有限公司敦煌机场公司。
负责人：韩祁，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军，系该公司业务发展部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珺，甘肃嘉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涛，男，1974年7月11日出生。
上诉人甘肃省民航机场集团有限公司敦煌机场公司（以下简称敦煌机场）因与被上诉人张涛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敦煌市人民法院（2015）敦民初字第1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敦煌机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军、刘海珺，被上诉人张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敦煌机场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相应投资损失的过错责任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明知租赁土地权属存在争议，在未取得相应规划、建设施工等行政许可手续时，放任和盲目投资建设是形成其损失的主要原因。一审对此未予认定属于事实不清。1、双方租赁合同于2014年1月签订，被上诉人在当年3月进行平整场地接通电线和水源时，即遭到莫高镇会宁村三组村民阻拦，已知悉租赁土地存在权属争议。当年5月在上诉人与市国土局、莫高镇及会宁村三组多次调解协商未果时，被上诉人仍投资建设，这是造成投资和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2、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申请对场地改造新修建筑物，上诉人按照合同约定同意其申请。但由被上诉人自行前往相关部门申报许可，在上报乡镇和土地规划部门时，该部门明确告知被上诉人，该建设申请不符合乡镇规划要求不得建设。在未获行政部门许可的情形下，被上诉人仍强行投资建设，致使损失扩大。所建建筑物属违章建筑，依法不应受法律保护。3、租赁合同不能履行完全是莫高镇会宁村三组的侵权行为所引起，该土地权属明确系上诉人所有，有土地使用证为凭，本身不存在争议。二、被上诉人明显具有过错行为，依法应当承担过错责任，自行承担其投资的部分损失。原审对此未予认定并区分责任明显不当，应予纠正。1、国有划拨土地不得出租是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双方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均有应当知晓的权利和义务。被上诉人和上诉人一样，也应负有认识上的过错，同样应承担签约的过错责任。2、《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被上诉人明知土地权属有争议，且未履行规划施工许可手续，放任投资行为，对造成的损失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法律适用不当。
张涛辩称：一、上诉人敦煌机场在签订合同及批准同意被上诉人投资修建过程中，从未告知该场地的土地性质及用途类型，也没有以任何形式约定被上诉人的投资金额上限或通知被上诉人停止改建投资。被上诉人不存在任何单方、放任、强行投资扩大损失的行为。1、上诉人在《敦煌红柳广告》上公开发布出租信息，对该场地经营使用权进行出租，被上诉人了解后多次和上诉人协商后签订了租赁合同。上诉人从未告知过被上诉人该土地性质及用途。2、被上诉人依据合同约定向上诉人提出投资申请书，上诉人签字同意却未约定在该场地的投资金额上限，也没有提示被上诉人必须先办手续再开工。在修建工程中从未以任何形式通知被上诉人停止修建或停止投资。3、直到2014年5月，被上诉人准备给场地接通自来水时遭到会宁村三组村民阻拦，上诉人及时联系敦煌市国土资源局和莫高镇政府及会宁村三组村民多次协调未果，目的是排除村民干扰，让被上诉人继续投资尽快投入经营。4、2014年8月11日上诉人到敦煌市国土资源局再次复印了3份土地使用权证书交给被上诉人，以证明土地没有任何问题，被上诉人可以继续投资经营。二、上诉人作为场地出租方，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未履行告知义务，也未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办理国有划拨土地出租手续，导致被上诉人的部分投资修建无法办理相关手续。三、上诉人作为出租方未遵守诚实信用原则，违法出租划拨土地导致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应当承担由此给被上诉人造成的全部损失。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双方所签《旧西远台场地租赁合同》无效并赔偿各项损失810727元；二、由被告承担本案鉴定、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18日，原告张涛与被告敦煌机场签订敦煌市旧西远台场地租赁合同，合同约定“自2014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出租方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将其名下的国有划拨土地旧西远台场地6000平方米租赁给承租方张涛经营使用，场内有年久失修的房屋1套、田地2亩，其余为空地，约定租期三年，租金共计45000元，2014年交13000元，2015年交15000元，2016年交17000元，自合同签订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交清当年租金，合同第六条约定出租方允许承租方对所租赁的场地按经营需要进行修建、改建、改善、增设它物，承租方需经出租方同意后方可实行。承租方负责办理场地改建的修建手续，出租方须无偿提供所需要的资料及证明等。场地改建修建所产生的费用由承租方承担。承租方的所有投资及投资收益全部归承租方所有。第八条违约责任第1条规定，出租方未按时交付场地的，应向承租方支付违约金1000元；第4条规定，承租方使用期间发生场地动迁等事宜，导致本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及本合同解除时，出租方负责向动迁方追回承租方所有投资部分的赔偿，承租方所有投资部分的赔偿全部归承租方所有；第5条规定，承租方在合同签订时向出租方交纳履约保证金3000元，承租方在使用期内无违约行为，履约保证金在承租方交回场地时由出租方如数退还给承租方…”。合同签定后，原告于2014年1月20日向被告交纳租金13000元及保证金3000元。后原告平整场地，并按照合同约定向被告递交书面申请，被告亦批准原告对旧西远场地进行修复、改建，并向敦煌市规划局提出修复、改建旧西远台房屋的规划申请。同年5月，因原告准备给场地接电、接水，遭到敦煌市莫高镇会宁村三组村民阻止，原告及时向被告反映问题，被告联系敦煌市国土资源局出面和莫高镇会宁村三组村民多次调解处理未果。2015年1月7日，原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赔偿各项损失共计810727元，并承担本案鉴定费、诉讼费用。
一审另查明，2015年5月27日，经原告申请，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敦煌市价格认证中心就原告在旧西远台场地上投资修建、维修项目及附属设施进行评估，并于2015年8月3日作出敦价鉴字〔2015〕089号价格鉴定意见书，价格鉴定意见书评定价格鉴定标的在鉴定基准日总金额为人民币肆拾叁万陆仟壹佰元伍角（￥436100.50元），其中蓄水池评估价格为13000元，原告交纳鉴定费8000元。原、被告于8月21日收到鉴定书后，被告对鉴定书无意见，原告在复议期内对鉴定书其他内容无意见，仅对蓄水池评估价格有异议，并于8月29日提出复核，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酒泉市价格认证中心进行复核。2015年9月29日，酒泉市价格认证中心作出酒价鉴〔2015〕32号涉案财物价格鉴定结论书，认定蓄水池在鉴定基准日的价格为人民币大写伍万零柒佰捌拾叁元（￥50783元），原告交纳鉴定费2000元。原、被告于同年10月23日收到鉴定书后，原告对鉴定结论无异议，被告对鉴定结论有异议，并于同年10月30日提出复核，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甘肃省价格认证中心进行复核，甘肃省价格认证中心于2016年3月18日作出甘价认字〔2016〕第13号关于蓄水池价格鉴定结论的复核决定书，认定蓄水池的价格为肆万零叁拾贰元整（￥40032元），被告交纳鉴定费2000元，原、被告于2016年4月11日收到鉴定意见书后，均不再提出复议，且双方就资产评估漏评项目达成协议，按80000元计算。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时，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订立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该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除本条例四十五条规定的情况外，不得转让、出租、抵押。”第四十五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所有权可以转让、出租、抵押：（一）土地使用者为公司、企业、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二）领有国有土地使用证；（三）具有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合法的产权证明；（四）依照本条例第二章的规定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向当地市、县人民政府补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或者从转让、出租、抵押所获效益抵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原告张涛与被告敦煌机场签订的租赁合同所涉场地的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根据以上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出租须办理出让及批准手续，被告在未经相关土地管理部门批准，亦未依法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向政府补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情况下，将国有划拨土地进行出租，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原、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被告未履行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手续，导致合同无效，应当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并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故被告应当将原告已交纳的租金13000元及保证金3000元予以返还。对原告修建、改建的部分，原、被告经过鉴定及协商，总计损失为543132.5元，被告应当予以赔偿。原告主张其雇佣一名工人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今从事看门等劳务费用54000元，一审法院认为该劳务系原告必要的支出，每月工资1800元亦符合本地用工的情况，故支持原告自合同签订之日至一审辩论终结前支付工人28个月的工资。原告主张违约金3000元，因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告主张其自己的工资每月3500元，因其无法证实该付出系必要的费用，所提供的证据系其自己出具，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资料费及办理相关证件的费用，因其提供的票据无法证实其主张，亦不予支持。原告主张购买的空调、灯具、窗帘等室内设施的投资，因该部分为动产，可以拆除，被告亦未造成损坏，故对原告的该部分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投资款利息损失因无证据证实，不予支持。被告辩称原告在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情况下开工建设，亦对合同无效及修建、改建所发生的损失后果存在过错，应承担一定责任，因导致本案租赁合同无效系被告造成，故被告的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被告辩称原告在合同不能履行时仍然开工建设，系扩大损失，但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实，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张涛与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于2014年1月18日签订的旧西远台场地租赁合同无效；二、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返还原告张涛租赁费13000元、保证金3000元；三、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张涛已投资费用543132.5元；四、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承担原告张涛雇佣看门工人28个月工资，每月1800元，共计50400元；五、原告张涛购买的空调、灯具、窗帘由其拆除并处分，限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拆除；六、驳回原告张涛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二、三、四项合计609532.5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11907元，由原告张涛承担2955元、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承担8952元；鉴定费12000元，由原告张涛承担2000元，被告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承担10000元。
二审中，被上诉人张涛向法庭提交国有土地使用证复印件两份，证实该复印件是敦煌机场于2014年8月11日从国土局复印后提供给上诉人的，在该时间被上诉人的修建已经完成，而上诉人仍在向被上诉人提供土地证件。上诉人对证据本身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敦煌莫高机场管理有限公司现已更名为甘肃省民航机场集团有限公司敦煌机场公司。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由《旧西远台场地租赁合同》、国有土地使用证复印件、中国银行现金交款单3份、修建申请及便函、照片及损失清单、人工工资表及与吴朝金签订的聘用合同、办证费用发票、资产评估漏评项目明细表、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发票等证据证实，应予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敦煌机场在未经批准且办理土地出让手续补交土地出让金的情况下，将国有划拨土地出租，其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旧西远台场地租赁合同》，违反了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在明知出租场地系国有划拨土地的情况下，将其租赁给被上诉人张涛经营使用，且允许张涛对所租赁场地进行修建、改建、增设他物。被上诉人张涛在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修建，并未违反合同约定，且因合同无效系上诉人的原因所致，被上诉人张涛的修建行为并无主观上的过错，在修建过程中上诉人也从无阻止或通知被上诉人停止修建，对场地修建被上诉人张涛并不存在强行修建、放任投资扩大损失的行为，一审认定由上诉人敦煌机场赔偿被上诉人张涛的全部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敦煌机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07元，由上诉人敦煌机场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蔺春辉
审 判 员 徐安全
代理审判员 赵建兵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梁玲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