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南二中民三终字第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
法定代表人爱德华.施耐德（EdwardP.Schneider），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雪梅，海南泽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艳晖，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清算组，系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诉讼代表人李栋，该清算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吴军，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符宇，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海南泛洋航运（香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倪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晶，海南昌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洋浦经济开发区建设投资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永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文鹏，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梁紫茗，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特莱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清算组（以下简称泛洋清算组）、原审第三人海南泛洋航运（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洋香港公司）、原审第三人洋浦经济开发区建设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洋浦建投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洋浦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月12日起，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洋公司）向特莱顿公司租用集装箱。因泛洋公司拖欠特莱顿公司租箱费用，特莱顿公司通过司法程序扣押了泛洋公司船舶。2013年6月25日，特莱顿公司分别要求作为承租人或连带承租人的泛洋公司、泛洋香港公司、洋浦建投公司签订协议，该份协议涉及上述当事人分别于2010年1月1日起（HPO40号）、2010年4月1日起（HPO41号）、2011年1月1日起（HPO42号）、2011年4月1日起（HPO43号）、2011年5月1日起（HPO44号）、2011年9月1日起（HPO45号）生效的租赁协议。该份协议主要内容：A.解除司法扣押及船舶抵押的条件。泛洋公司应于2013年6月30日前出售其所有的洋浦湾轮船，应于2013年7月31日前出售其所有的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金湘路345号19楼的1907室、1908室、1909室、1910室、1911室、1912室、1913室、1915室、1916室、1917室、1918室、1922室、1923室、1925室，共14间房产，销售收益转给特莱顿公司认可的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提供泛洋公司所有的“龙沐湾”轮船抵押，担保2011年9月1日起生效的HPO45号租赁协议下的义务履行；支付被告165，000.00美元，作为HPO45号租赁协议下的付款；提供给特莱顿公司一份建设银行与泛洋公司新贷款协议副本，周转信用额度至少五千万元。满足上述条件后，特莱顿公司收回2013年1月29日的解除合同通知，特莱顿公司申请解除司法扣押。B.承租人义务。应于2013年6月30日前向特莱顿公司支付110万美元作为HPO45协议下产生的费用，剩余的金额作为HPO40、HPO41、HPO42、HPO43、HPO44合同下产生的费用。应于2013年7月31日前向特莱顿公司支付2013年2月、3月、4月、5月在HPO40、HPO41、HPO42、HPO43、HPO44合同下产生的所有欠付费用及HPO45下所有欠付费用。2013年8月15日前返还HPO45下的5500个集装箱等。王波夫在该份协议的泛洋公司、泛洋香港公司、洋浦建设公司三个单位的签名处签署自己的名字，并在泛洋公司、泛洋香港公司盖章处加盖泛洋公司的公司印章。2013年7月5日，双方在海南海事局办理了“龙沐湾”轮船抵押手续。由于泛洋公司未依约支付特莱顿公司165，000.00美元，特莱顿公司于2013年7月5日要求泛洋公司支付107万元至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的账号，待泛洋公司支付特莱顿公司165，000.00美元后，该107万元全额返还泛洋公司。2013年7月8日，泛洋公司通过网上银行支付至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银行账号107万元，摘要为箱租，同月23日，泛洋公司再次通过网上银行支付至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银行账号200万元，摘要为保证金。而特莱顿公司利用这两笔款替泛洋公司支付拖欠港口码头存放集装箱的费用，以赎回自己租给泛洋公司使用的散落在宁波、镇江等港口码头的集装箱。2013年10月21日，泛洋公司向法院提起破产清算申请，法院于同年同月31日裁定受理其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泛洋清算组为破产管理人，遂引起本案纠纷。
另查明：2013年7月29日，特莱顿公司向海口海事法院申请支付令，该院审查后于2013年7月31日作出（2013）琼海法督字第1号支付令，责令泛洋公司向特莱顿公司支付海运集装箱租金2384262.50美元（折合人民币14724966.77元）。支付令送达后，泛洋公司未提出异议，支付令生效。特莱顿公司遂依生效支付令向海口海事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泛洋公司在未经资产评估机构依法评估的情形下，于2013年8月27日与特莱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智勇达成《部分执行和解协议》，径行将其所有的上海市浦东新区金湘路345号19楼的14套（1907室、1908室、1909室、1910室、1911室、1912室、1913室、1915室、1916室、1917室、1918室、1922室、1923室及1925室）以1376317.62美元（折合人民币850万元）抵偿给特莱顿公司。抵债后，特莱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智勇代表特莱顿公司于2013年9月7日与其妻子即本案第三人签订《房屋变卖协议》（该协议中乙方一栏第三人未签名），将上述房产以更低的115万美元（按签约当天汇率计算，转让价款折合人民币仅为702.2万元）转让给第三人。2013年9月17日，海口海事法院作出（2013）琼海法执字第463号《执行裁定书》，将上述14套房产过户至第三人名下。诉讼期间，经泛洋清算组申请，法院对上述14套房产进行查封时，发现其中1917室、1918室已被第三人以155万元转让他人。
还查明：原审法院作出的（2014）浦民初字第1号判决，对协议约定并办理的抵押权予以撤销，本院作出的（2014）浦民初字第75号判决，对个别清偿的14套房产予以撤销。
泛洋清算组因本案纠纷提起诉讼，请求：撤销2013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由特莱顿公司返还泛洋公司307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同时，该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而法院受理泛洋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就是依据该法的第二条。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泛洋公司支付给特莱顿公司307万元是否属于对被告的个别清偿。从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替泛洋公司支付的集装箱赎金看，该款用于泛洋公司应付的其他债权人债务，但仍应属于泛洋清算组有权请求本院予以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理由是：首先，该款是在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支付的。其次，该款是按照特莱顿公司的指示，存入特莱顿公司指定的账号，已受特莱顿公司控制和支配。再次，特莱顿公司替泛洋公司支付所欠集装箱赎金，不是使泛洋公司财产受益，而是为了特莱顿公司能尽早赎回自己的集装箱，是为了特莱顿公司自己的利益。泛洋清算组诉请要求撤销2013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只有其中涉及对特莱顿公司已进行个别清偿的才是本案应撤销的，其他内容本不应理涉，但现仍予以撤销，基于以下考虑：一方面，若驳回泛洋清算组要求撤销协议的诉请，则与法院作出的（2014）浦民初字第1号判决中对协议约定并办理的抵押权予以撤销和（2014）浦民初字第75号判决中对个别清偿的14套房产予以撤销相互矛盾。另一方面，该协议实质是还债计划，泛洋公司现已破产，该协议已履行部分的内容均已被法院判决予以撤销，而未履行部分的内容特莱顿公司可向泛洋清算组申报债权，如有异议，仍可通过诉讼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分别于2013年7月8日、2013年7月23日支付给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107万元、200万元的行为，限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307万元；二、撤销海南泛洋航运有限公司与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于2013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如果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460元，由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TritonContainerInternationalLimited）负担。
上诉人特莱顿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泛洋公司向特莱顿公司汇款是清偿行为，且307万元用于特莱顿公司赎回自己集装箱，并据此做出要求特莱顿公司返还307万元的错误判决，与事实不符，存在明显的法律错误。1、特莱顿公司系按照泛洋公司指示将款项用于支付泛洋公司拖欠的集装箱费用，并非赎回自己的集装箱。2、一审法院错误地将泛洋公司于2013年7月8日、7月23日的汇款行为认定为清偿行为，与事实不符，缺乏法律依据和充分的理由。泛洋公司和特莱顿公司明确约定该笔款项为保证金，泛洋公司向特莱顿公司汇款的行为并不产生清偿债务的法律后果。3、一审法院依据错误认定的事实判决特莱顿公司返还307万元，存在明显的法律错误，依法根本不能成立。该笔款项已经实际支付给泛洋公司的其他债权人用于清偿其他债务，特莱顿公司并非实际获得款项的主体，根据《民法通则》第61条的规定，依法不承担返还义务。二、即便一审法院认为泛洋公司向瀛泰律师事务所汇款307万元的行为是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也不属于《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应当被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一审法院在没有查明关键事实的情况下判决撤销该清偿行为缺乏事实基础，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没有对泛洋公司汇款307万元时的资产状况进行审查，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32条规定的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法定要件，应当依法驳回起诉。2、一审法院对于《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撤销权例外原则适用错误，一概否定了汇款行为对泛洋公司财产的积极作用。事实上，泛洋公司向上诉人提供307万保证金有效促成获得银行2亿元贷款，使泛洋公司财产受益，不应被撤销。三、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泛洋公司与特莱顿公司于2013年6月25日的和解协议不当，不仅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法律逻辑错误，也违反《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和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和解协议是双方达成的有约束力的合同，不是个别清偿行为，不能成为破产撤销权的客体。1、一审法院在明确认定和解协议并不是《企业破产法》第32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情况下，但却错误依据该法律规定作出撤销和解协议的判决，属前后矛盾。2、一审法院以泛洋清算组向特莱顿公司提起的其他两个破产撤销权诉讼的结果作为撤销和解协议的理由，法律逻辑混乱。3、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实质是还债计划，泛洋公司现已破产，该协议已履行部分的内容均已被本院判决予以撤销，而未履行部分的内容被告可向原告申报债权，如有异议，仍可通过诉讼解决。”是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非法干预，剥夺了特莱顿公司对其他债务的合法权利，与法律规定相违背，构成滥用裁判权。四、一审法院未对泛洋清算组的诉讼主体资格进行审查，泛洋清算组的组成违反《企业破产法》的规定，不具有提起撤销之诉的合法主体资格，依法应驳回起诉。五、一审法院将其他案件的事实作为本案事实予以认定，本案中并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该事实，且判决书认定事实错误、主体混乱，判决书行文不规范，不具有公信力。综上，一审法院在上述（2014）浦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中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判决特莱顿公司向泛洋公司返还307万元款项以及撤销2013年6月25日的和解协议不当，特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利和法律的权威。
被上诉人泛洋清算组答辩称，债务清偿协议本身就是清偿行为，有明确清偿事项，且在实际操作中已向特莱顿公司支付了307万，不光有约定清偿内容，也有清偿行为，这种清偿行为应予撤销。关于307万元是用于支付泛洋公司欠款问题，我们认为特莱顿公司提交证据不能够证明307万元打到有关单位是代替付款，即便是307万元是代付款，代付款产生原因是赎回扣押于各个码头的集装箱，307万元名义上是为泛洋公司支出，受益人是特莱顿公司，特莱顿公司主张的证据不足。本案一审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泛洋香港公司、洋浦建投公司答辩称，与泛洋清算组的意见一致。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2013年10月31日，海南省洋浦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浦破字第1-1号决定书，指定泛洋清算组作为泛洋公司的管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泛洋清算组作为泛洋公司管理人具有提起请求撤销清偿行为诉讼的法定职权。上诉人特莱顿公司关于泛洋清算组主体不适格的上诉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本案中泛洋公司在经营出现困难，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及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下，仍于2013年6月25日与特莱顿公司签订协议，该协议旨在清偿双方的到期债务，同时泛洋公司依据协议已对特莱顿公司进行了个别清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之规定，由于该协议及依据协议进行的个别清偿行为，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禁止规定，与法相悖。2013年6月25日泛洋公司与特莱顿公司签订清偿协议，同年的7月8日、23日泛洋公司按特莱顿公司要求共支付307万元至上海瀛泰（天津）律师事务所名下，2013年10月21日泛洋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破产清算申请，同年10月31日法院受理该破产清算申请。上述协议的签订时间及依据该协议支付307万元的时间与法院受理泛洋公司破产清算申请的时间均未超过法定的六个月期限，故一审法院撤销2013年6月5日所签订的协议及判令特莱顿公司返还307万元款项，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特莱顿公司的上诉意见，与事实不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特莱顿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460元，由上诉人特莱顿国际集装箱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钟鸣亮
审判员 王德红
审判员 崔岱昕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赵密密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