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7民终18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海县安峰镇诚信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住所地江苏省东海县安峰镇政府驻地。
负责人：许向阳，该合作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浩，江苏连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正龙，男，1969年9月3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荣山，江苏华天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明玉，女，1969年5月2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荣山，江苏华天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海县安峰镇诚信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以下简称诚信互助社）因与被上诉人何正龙、王明玉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4）连东房商初字第00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诚信互助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浩，被上诉人何正龙及其与王明玉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荣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诚信互助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诚信互助社诉讼请求，何正龙、王明玉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合同无效不当。1、诚信互助社是经民政部门依法批准设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不能也不需要领取金融许可证。专业合作社在2000年初期才提出，2006年颁布了《农民专业合作社法》，2010年江苏省颁布了《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连云港市在2012年作出的《连云港市农民资金互助专业合作社监督管理办法》界定农民资金互助社是非农村金融机构，不同于农村资金互助社，是民办的非企业单位。按照此界定，农民资金互助社不是金融机构，不能也不需要领取金融许可证，不属于金融法规调整和约束的范畴和领域，只要在规定和章程范围内办理业务，就是合法行为。江苏省高院2009年关于当前借贷问题的若干意见以及省政府2015年11月下发的《关于加强农民资金互助社管理的指导意见》中也规定了农民资金互助社的性质。2、诚信互助社未经东海县工商部门登记，不影响本案借款合同的效力。2009年，东海县政府发文对本县农民资金互助社成立试点作出了指导意见。诚信互助社根据指导意见要求，提出了成立申请。同年12月14日，东海县委农村工作办公室经过审核同意申请，诚信互助社按照要求在东海县民政局登记，诚信互助社合法成立。按照当时规定不需要办理工商登记，只需要农村经营管理部门和民政部门审批同意，发放证书，就可以办理相关业务。《连云港市农民资金互助专业合作社监督管理办法》要求已经成立的互助社应到工商部门进行登记，连云港市直到2015年才逐步推行。无论诚信互助社有无工商登记，都不影响开展业务，何况本案借款是2013年1月份，当时并未要求工商登记，全市所有的互助社都没有去办理工商登记，民政部门正常对互助社进行年检。江苏省办公厅《关于加强农民资金互助社规范管理的指导意见》中才要求农民资金互助社办理工商登记。退一万步讲，现有规定没经过工商登记不准开展业务，当时互助社借款、担保合法合规。3、诚信互助社发放给刘秀林的互助金是在章程规定范围开展的合法业务，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均合法有效。刘秀林系安峰人，诚信资金互助社的社员，申请发放互助金10万元且用于涉农生产，完全符合农民资金互助社的相关管理规定。何正龙、王明玉应刘秀林要求提供连带担保，是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禁止性规定，应承担担保的法律后果。二、何正龙、王明玉提供连带担保，诚信互助社在担保期间内向法院起诉，因此不存在超过担保期限的问题。三、一审审理超审限，违反法定程序。
被上诉人何正龙、王明玉辩称，1、涉案借款合同无效。依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十三条，《江苏省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第十条，设立农民专业合作社，应申请设立登记，办理工商营业执照。借款发生期间，诚信互助社未办理营业执照，不具备民事权利和行为能力。至于对方所述制度不规范及政府文件未要求，不是不办理营业执照的法定事由。诚信互助社没有金融许可证，不能从事经营活动。刘秀林并非诚信互助社社员，诚信互助社违反规定向社员以外的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2、若借款合同有效，诚信互助社无证据证明在保证期间内向何正龙、王明玉主张过权利，依法应免除何正龙、王明玉责任。3、若借款合同无效，最高院（2011）民申字1209号判决认为保证合同无效，但保证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的保证期间仍具有法律意义，债权人在保证期间未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人不承担无效保证的赔偿责任。
诚信互助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何正龙、王明玉连带偿还诚信互助社现金10万元及利息、律师代理费6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诚信互助社系许向阳、孟令楼等10人共同出资发起设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业务主管机关为中共东海县委农工办，登记机关为东海县民政局，注册资本50万元，业务范围为：吸纳社员基础股金、互助金；向社员投放互助金；经县委农工办批准的其他业务，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刘秀林等人为社员。
2013年1月28日，刘秀林以购买农机缺少资金为由，向诚信互助社申请借款10万元，并签订了格式《借款合同书》，约定利息为15‰，使用期限为一年，何正龙在借款合同书上担保人栏签名担保，内容为“我自愿为本合同的甲方（借款人）按期偿还全部互助金本费及乙方为实现债权所垫付的一切费用（含律师代理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监督甲方互助资金的使用，如甲方到期不还，由我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之规定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特此保证”。在诚信互助社提供的借款人、担保人身份证复印件上，刘秀林注明同意借款，何正龙、王明玉注明同意担保，诚信互助社加盖内容为“此复印件作为本人办理借款业务的身份证明”方章。同日，刘秀林及其妻子何正霞、何正龙、王明玉还分别在诚信互助社提供的填空式借条借款人栏和担保人栏签名，内容为“今借到现金（人民币）大写拾万元整（￥：100000.00元整），月息15‰，逾期罚款利息50%。借款时间：2013.1.28至2014.1.28”。
2013年1月31日，诚信互助社向借款人刘秀林发放了10万元。借款人刘秀林后因意外死亡，诚信互助社发起人之一孟令楼作为原告于2014年7月持前述借条向一审法院起诉何正龙、王明玉，开庭审理前申请撤诉，旋即以诚信互助社起诉何正龙、王明玉。诚信互助社未取得金融许可证。
一审法院认为：诚信互助社在未取得金融许可证的情况下，名为发放社员互助金，实为进行借款金融活动，违反了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签订的借款合同应为无效合同。担保合同是借款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何正龙、王明玉应当知道借款合同系无效合同而依然提供担保，具有过错，应该承担民事责任，其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依法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何正龙、王明玉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因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均被认定无效，故何正龙、王明玉关于超过保证期间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理，诚信互助社要求何正龙、王明玉承担利息及律师费用的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七条、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判决：一、何正龙、王明玉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诚信互助社33333元；二、驳回诚信互助社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由诚信互助社负担1600元，何正龙、王明玉负担820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诚信互助社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中国共产党东海县委农村工作办公室于2009年12月14日作出的《关于同意设立东海县安峰镇诚信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的批复》，证明诚信互助社依法成立。被上诉人质证意见：真实性无异议，但该文件不是法律法规，也不是规范性文件，不能证明诚信互助社成立的合法性。本院认证意见：双方当事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经审查，该证据合法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8月20日，诚信互助社与江苏连政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一份，约定：诚信互助社委托江苏连政律师事务所代理其与何正龙、王明玉一案，代理费6000元。同日，江苏连政律师事务所向诚信互助社开具6000元的代理费发票。江苏连政律师事务所委派代理人参加本案诉讼。
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合同效力应如何认定;若合同有效，何正龙、王明玉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及承担何种保证责任。
本院认为，为满足农民融资需求，地方性政府在银行业监督管理部门及工商登记管理部门核准之外，批准设立了由民政部门登记的农民资金互助组织，以对农村的区域性成员实施资金互助，此类地方性政府主导的由民政登记的农民资金互助社所实施的行为，属于地方性政府为解决农民融资问题而进行的试点性探索工作。审查此类借款纠纷的合同效力，应以资金互助机构是否合法设立、是否合法经营为前提，并结合行为的发生时间与政府对此类情况进行的监督指导情况的变化，以及其他监督管理机构所进行的具体监督管理而确定。
本案中，诚信互助社即属于此类情况，其系在地方性政府的批准下在民政部门登记注册，并许可其在成员间实施资金互助发放。现经审查，借款人刘秀林系诚信互助社社员，诚信互助社借款给刘秀林符合当时的审批机构批准的业务范围，自借款行为发生的2013年至本案纠纷产生，地方性政府的相关管理部门、银行业监督管理部门等均未对涉案诚信互助社的行为进行过查处，故涉案借款合同无效之依据尚不充分，本院对诚信互助社与刘秀林签订的《借款合同书》的效力予以确认。
关于何正龙、王明玉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及承担何种保证责任的问题。《借款合同书》约定何正龙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何正龙也在该合同上签名确认，故何正龙对刘秀林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王明玉同意担保，虽未约定保证方式，但根据上述规定，王明玉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何正龙、王明玉称诚信互助社未在保证期间内向其主张权利。诚信互助社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其发起人孟令楼在保证期间内起诉了何正龙、王明玉。本院认为，何正龙、王明玉一审庭审中称孟令楼起诉的案件中，孟令楼承认是诚信互助社的借款，不是个人借款，因以诚信互助社名义不好起诉，经常以个人名义起诉。从上述情况看，孟令楼的起诉行为应视为诚信互助社主张权利，故诚信互助社在保证期间内向何正龙、王明玉主张了权利，何正龙、王明玉的保证责任不能免除。
刘秀林向诚信互助社借款10万元逾期未还，应承担偿还借款10万元及利息、律师费6000元的违约责任。关于利率标准问题，根据《借款合同书》的约定，借款合同期内的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逾期的利息按月利率22.5‰（15‰×150%）计算。逾期利息的利率标准过高，本院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涉案借款于2013年1月31日发放，故借款期限应自发放之日次日起算。涉案借款的履行期限为1年，故涉案借款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为2014年1月31日。何正龙、王明玉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对刘秀林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诚信互助社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4）连东房商初字第00160号民事判决；
二、何正龙、王明玉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偿还东海县安峰镇诚信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借款10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2月1日起至2014年1月31日止，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4年2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律师费6000元。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共计4840元，由被上诉人何正龙、王明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文博
审 判 员 曹 洋
代理审判员 丁燕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文晓
法律条文附录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六条本法所称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的行为。
第十二条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的，保证人应当按照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份额，承担保证责任。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负有担保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
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
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
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条连带共同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
连带共同保证的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向债务人不能追偿的部分，由各连带保证人按其内部约定的比例分担。没有约定的，平均分担。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一条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
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及其分支机构，因发放贷款等相关金融业务引发的纠纷，不适用本规定。
第十四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
（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
（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
（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
（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
（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