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28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勇禄，男，1986年12月1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银河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金融大街35号2—6层。
法定代表人陈有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鄂秀珅，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勇禄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9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6月，中国银河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河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称：一、周勇禄入职前向我公司出具了《承诺书》，离职时依据该单方承诺向我公司作出的支付行为属于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周勇禄原系清华大学2012年应届毕业生，2012年6月1日，我公司向周勇禄出具《承诺书》，承诺：“本人知晓公司每年为应届毕业生解决北京户口的名额稀缺，且此名额仅提供给承诺长期在公司服务的员工使用。自本人户口进京5年内不会主动辞职，如果本人未完成此承诺，本人自愿赔偿给公司造成的应届毕业生落户名额损失，该损失双方核定为人民币10万元，此金额按本人实际履行的承诺服务年限，以每年20％的比例逐年递减。”周勇禄出具《承诺书》后，我公司于2012年7月9日为周勇禄办理入职手续，双方签订了期限为2012年7月9日至2013年7月8日的劳动合同，后又续订至2016年7月8日。2012年11月9日，周勇禄落户北京，户口迁往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区二龙路派出所。然而入职未满两年，周勇禄就于2014年6月23日违背服务期限承诺提出辞职，并依《承诺书》内容向我公司支付赔偿金60000元。周勇禄作为早已年满18岁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出具《承诺书》之前，我公司已反复强调如果留用，需要为我公司服务5年；在出具《承诺函》时，周勇禄也应完全理解并明确单方面承诺的内涵和《承诺函》的所有内容，包括理解并明确如果违反《承诺函》将向公司支付赔偿金。因此，周勇禄离职时履行《承诺函》义务向公司支付赔偿金的行为，完全出于周勇禄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规定的民事行为无效的情形，应对周勇禄本人产生当然的法律约束力。二、周勇禄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在承诺服务期内提前离职，给我公司造成大量实际经济损失，我公司有权获得赔偿。周勇禄为获得在我公司工作的机会，承诺5年内不主动辞职。但周勇禄仅工作2年就主动辞职，出尔反尔，其行为已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给我公司造成大量实际经济损失，周勇禄应该为此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损失的具体数额，我公司根据人力资源会计理论制作的《员工离职损益分析》显示，考虑到周勇禄承诺的期限较长，公司在周勇禄在职期间将其作为重点员工培养，为其投入薪酬成本、培训成本、办公场所成本合计691270元；周勇禄突然提前辞职，对公司造成离职成本、接替员工招聘成本、效率损失合计约139608元。而由于周勇禄作为不具备任何工作经验的2012年度毕业生，在其入公司初期尚无法完全履行衍生产品部交易员的完整职责，截止周勇禄提前离职之日，经核算其在职期间的产出价值仅为508626元。即我公司由于周勇禄提前离职受到的直接经济损失共计至少182644元，大幅超过周勇禄与我公司预先核定的10万元，更远高于周勇禄向我公司支付的6万元赔偿金额。另根据《员工离职损益分析》的测算，由于新入职员工存在学习曲线，新员工在入职满18个月后才逐渐达到正常员工的产出水平。周勇禄仅入职24个月便已离职，达到正常产出水平后的工作时间仅为6个月，方才导致我公司遭受严重损失。如果周勇禄在我公司服务满5年后离职，周勇禄在我公司任职期间为其所投入的成本及其离职所产生的成本预计约为1728175元，而周勇禄5年间为我公司所创造的价值预计约为2543130元。其差额为814955元，周勇禄的产出将大于公司的投入。如果周勇禄严格遵守服务期承诺，我公司不会因其离职行为遭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因此，我公司因周勇禄离职遭受了巨大经济损失，其获得周勇禄主动给予的赔偿金于法有据。三、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北京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劳动争议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研讨会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的规定以及我国民法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仲裁委不应支持周勇禄追讨已经向是公司支付的赔偿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北京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劳动争议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研讨会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第33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其招用的劳动者办理了本市户口，双方据此约定了服务期和违约金，用人单位以双方约定为依据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不应予以支持。确因劳动者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当予以赔偿。”《会议纪要》该条规定主要明确了两点要求：（以）用人单位为其招用的劳动者办理了本市户口的，《会议纪要》并未否定服务期和违约金约定效力，只要求北京市各裁判机构对用人单位以双方约定为依据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但“不应予以支持”，仅说明用人单位的违约金支付请求无法得到司法强制力保护，却并不意味着劳动者诉讼时效的债务、超过国家规定利率上限的利息等，此类债务根据我国民法理论属于“自然债务”。在自然债务中，债权人丧失了要求司法强制力保护的权利，但根据我国民法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债务人的主动清偿行为仍受到法律保护，一旦清偿便无法要求法律支持返还。因此，即使《承诺书》中的赔偿金被认定为所谓的“违约金”，该“违约金”也应当属于自然债务的范畴，由于周勇禄已经自愿向我公司支付赔偿金，债务已经实际履行完毕，周勇禄追讨已经属于完毕的债务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二）确因劳动者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当予以赔偿。前已述及，周勇禄违反其为了获得工作机会及北京户口作出的服务期承诺，已经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我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根据《会议纪要》的要求，周勇禄应当予以赔偿，而周勇禄向我公司支付的60000元赔偿金远低于我公司受到的经济损失数额，因此周勇禄在损失范围内向我公司支付的赔偿金，应当受到《会议纪要》的保护。仲裁裁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在《承诺书》中基于劳动者获得应届毕业生落户指标而作出的关于服务期及违约责任的约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五条的相关规定，应属无效。故我公司依据该《承诺书》向周勇禄收取的离职赔偿金60000元，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以返还。”该认定与前述《会议纪要》的规定以及我国民法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存在抵触，我公司依法不应向周勇禄返还已经收取的离职赔偿金。综上所述，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决我公司无需向周勇禄返还离职赔偿金60000元。
周勇禄辩称：我于2012年7月9日入职银河公司，任衍生产品部交易员，双方签订过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限为2012年7月9日至2013年7月8日。劳动合同到期后双方又续签至2016年7月8日。2014年6月23日，我向银河公司提交辞职申请。2014年7月21日，银河公司向我出具离职证明。入职时我签订承诺书，约定交付保证金10万元，服务期是5年，服务期内不能主动辞职，保证金按照实际履行的承诺服务年限按每年20％比例逐年递减。根据承诺，我在离职时向银河公司支付了60000元。银河公司的诉讼请求基于的事实和理由以及证据存在问题，银河公司的第一条理由认为我入职时的承诺函是单方承诺，承诺书虽然形式上是单方的，该文本是银河公司提供的，文本内容体现了双方当事人的合意，就服务期和违约金达成的协议，该承诺书基于劳动关系产生，属于劳动合同的组成部分，适用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判断其效力。劳动合同法第25条规定除本法第22、23条之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北京市高院、北京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关于劳动争议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研讨会会议纪要明确单位为其招募的劳动者办理北京市户口，双方据此约定服务期和违约金，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因此单位以约定为依据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不应支持。银河公司称本人的支付行为是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离职流程表可以证明交纳离职赔偿金是办理离职的先决条件，是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重要物证，银河公司未当庭提供，有隐瞒事实逃避责任的嫌疑。证据中的银河公司向我发送的支付离职赔偿金的通知中，银河公司明确表示如未支付赔偿金将影响离职手续的办理。上述事实可以看出在双方劳动关系建立和解除的过程中，银河公司均通过一定手段使本人违背真实意愿签署承诺书，支付了赔偿金。双方签署的承诺书关于落户指标而做出的服务期和违约金的约定违法，应属无效，银河公司依据该承诺书向我收取赔偿金600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返还。仲裁裁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银河公司的第二条理由，银河公司指控我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给银河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没有依据，我是自主择业。银河公司的证据12是捏造的。本人任职的是交易员，每笔交易都可计算实际的损益，每笔都可以衡量。我申请仲裁至今6个月，银河公司只是提供一个所谓的学习曲线来估算本人的价值产出，完全忽略岗位特有属性，反而可以证明银河公司刻意回避对其不利的证据。银河公司的估算模型错误是显而易见的。附表5可以看出该数据会得出一个可笑的结论，每个人的产出都无法覆盖公司的标准，该数据不能作为法律依据。银河公司在计算损失时是夸大成本数据，与事实不符。故银河公司称我给公司造成的大量损失均属捏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我同意仲裁裁决，不同意银河公司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周勇禄入职银河公司时向其出具承诺书，但该承诺书中周勇禄承诺，自本人户口进京5年内不会主动辞职，如果本人未完成此承诺，本人愿意赔偿给公司造成的应届毕业生落户名额损失，该损失双方核定为人民币10万元，此金额按本人实际履行的承诺服务年限，以每年20％的比例逐年递减等内容，明确体现出周勇禄就劳动合同期间未履行服务期应支付赔偿金及赔偿金计算方法、金额作出的单方承诺。该承诺书形式上虽表现为周勇禄的单方承诺，但银河公司对此表示认可，并按此承诺履行，故该承诺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而产生的，应属劳动合同的组成部分，由此引发的争议，应按劳动合同争议处理。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为其招用的劳动者办理了本市户口，双方据此约定了服务期及违约金，由于该约定违反法律规定，因此用人单位以双方约定为依据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的，不应予以支持，但确因劳动者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当予以赔偿。本案中，周勇禄明知进京户口指标系重要的稀缺资源，并认可在服务期届满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单方提出辞职会给银河公司造成相应经济损失十万元，故周勇禄在其承诺的服务期届满前离职，应当按照承诺书的约定向银河公司赔偿经济损失。诉讼中，银河公司向法院提供员工离职损益分析，证明周勇禄因不满服务期向银河公司提出辞职，给银河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且周勇禄在提出离职时，已经自愿将提前离职给银河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60000元赔偿金支付给银河公司，已经履行承诺书所规定的义务，故周勇禄在离职后再要求银河公司返还60000元离职赔偿金，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现银河公司起诉要求无需向周勇禄返还离职赔偿金60000元的诉讼请求，理由充分，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判决：中国银河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无需向周勇禄返还离职赔偿金六万元。
判决后，周勇禄不服，上诉至本院称：一、我与银河公司签署的承诺书违反劳动合同法第25条的规定，应属无效；二、我于2012年5月31日签订三方协议后，银河公司利用其强势地位要求我签署承诺书，使得我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署承诺书；三、承诺书明文约定赔偿金为赔偿“落户名额损失”，原审判决认定本人支付赔偿金为赔偿实际经济损失，判决依据与事实不符；四、银河公司提交《员工离职损益分析》为自行杜撰，捏造事实，应属无效；五、本人支付离职赔偿金并非真实意思表示，支付离职赔偿金是离职流程办理的先决条件，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行使自由择业权利，本人被迫先行支付赔偿金，再行依法维权；六、银河公司依据《承诺书》向我收取离职赔偿金，违反《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给我造成财产收益损失，银河公司应偿还我利息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判决银河公司退还离职赔偿金60000元，并支付自2014年6月2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离职赔偿金所产生的利息。银河公司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周勇禄曾于2012年6月1日向银河公司出具由其本人签字的《承诺书》，该《承诺书》载明“本人周勇禄，特向公司申请占用公司2012年度应届毕业生落户指标1个，并为本人办理户口进京手续，本人知晓公司每年为应届毕业生解决北京户口的名额稀缺，且此名额仅提供给承诺长期在公司服务的员工使用。经慎重考虑，本人确认自己适合在公司长期工作。本人承诺，自本人户口进京5年内不会主动辞职，如果本人未完成此承诺，本人愿意赔偿给公司造成的应届毕业生落户名额损失，该损失双方核定为人民币10万元，此金额按本人实际履行的承诺服务年限，以每年20％的比例逐年递减。”后，周勇禄于2012年7月9日入职银河公司，担任衍生产品部助理副总经理职务，双方签订了期限自2012年7月9日至2013年7月8日止的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满后，双方又续签劳动合同至2016年7月8日。同时，周勇禄入职时在新员工入职安排表、银河公司公司制度阅知声明、员工劳动关系管理登记表中签字确认。2012年11月9日，周勇禄落户北京，户口迁往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区二龙派出所。2014年6月23日，周勇禄向银河公司提出辞职，并提交辞职申请。2014年6月25日。银河公司向周勇禄发出关于支付离职赔偿金的通知，要求周勇禄在办理离职手续之前根据《承诺书》的约定向银河公司支付赔偿金60000元，如未及时赔偿损失，将影响离职手续等相关手续的办理。2014年6月27日，周勇禄向银河公司支付60000元赔偿金。
2014年7月21日，周勇禄离职手续办理完毕，银河公司为其出具了《离职证明》，该《离职证明》载明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7月3日解除劳动关系。
2015年6月2日，周勇禄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城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银河公司退还2014年6月27日向该公司支付的离职赔偿金60000元。西城区仲裁委于2015年6月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15）第1278号裁决书，裁决银河公司向周勇禄返还离职赔偿金60000元。
诉讼中，银河公司向法院提供员工离职损益分析，证明周勇禄因不满服务期向银河公司提出辞职，给银河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周勇禄对银河公司提供的员工离职损益分析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该损益表系其自行制作，计算没有任何依据，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书、收据、离职证明、承诺书、新员工入职安排表、银河公司公司制度阅知声明、员工劳动关系管理登记表、人社部落户人员批件、辞职信、离职交接单、工离职损益分析、京西劳人仲字（2015）第1278号裁决书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为其招用的劳动者办理了本市户口，双方据此约定了服务期和违约金，用人单位以双方约定为依据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不应予以支持。确因劳动者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当予以赔偿。综合本案实际情况，进京户口指标属稀缺资源，周勇禄在占用银河公司户口指标，解决北京户口后，其辞职行为确实会给用人单位在人才引进及招录同岗位人员方面带来隐性损失。基于诚实信用原则，银河公司在周勇禄提出辞职时依据承诺书中约定的损失数额要求周勇禄支付离职赔偿金60000元，并无不当。周勇禄在离职时将此款支付银河公司，后又要求银河公司予以返还，理由不充分，本院对其此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周勇禄上诉要求银河公司支付自2014年6月2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离职赔偿金所产生的利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周勇禄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周勇禄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云
代理审判员 刘 洁
代理审判员 易晶晶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金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