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6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东川路555号戊楼1215室。
法定代表人：徐沪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勇，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艾华，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法制晚报社，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惠河南街****号*座。
法定代表人：王林，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亚，北京守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一条公司）与上诉人法制晚报社因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55328号民事判决书（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6月8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谈话，上诉人一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艾华，上诉人法制晚报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亚参加了谈话。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法制晚报社赔偿一条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4万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法制晚报社微博中的《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视频（简称涉案视频）系链接自秒拍网的“天天美食推荐”账户，法制晚报社仅通过微博提供了涉案视频的链接，存在事实认定错误。健康时报社的行为实际上是利用文件分享技术将一条公司享有著作权的《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视频作品（简称涉案作品）置于信息网络中，使公众可以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及地点对涉案作品进行观看，其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侵权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构成直接提供涉案作品的行为。在二审询问过程中，一条公司认为法制晚报社始终未删除涉案微博内容，主观恶意较强，要求二审法院据此提高赔偿额度。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一条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法制晚报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查明一条公司对涉案作品及相关链接的对外授权情况，即认定法制晚报社通过微博分享链接即为侵权这一事实认定错误。一条公司提起诉讼后，一审法院认定法制晚报社有法定删除涉案微博相关链接的义务，缺乏法律依据。用户在注册新浪微博时所签订的《微博服务使用协议》，明确约定一条公司在新浪微博上发布的所有内容是允许新浪微博在全球范围内独家和转授权使用的，使用方式包括涉案的转发链接行为。法制晚报社在其微博上的转发行为没有侵犯一条公司的相关著作权。
一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法制晚报社立即停止传播涉案作品；2.判令法制晚报社赔偿经济损失35000元、律师费4800元、公证费200元。事实和理由：一条公司创作的“一条视频”系列作品在互联网领域有广大的用户群，法制晚报社管理的“法制晚报”新浪微博未经许可传播了一条公司享有版权的涉案作品，构成侵权。同时截至本案开庭审理时，法制晚报社仍未删除上述微博，侵权主观恶意比较明显。
法制晚报社向一审法院辩称：法制晚报社不同意一条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微博的特性就是及时分享与转发，除非博主有明确提示禁止转发，否则正常的微博转发不应构成侵权，法制晚报社微博的转发客观上也扩大了一条公司视频的影响力。同时，一条公司所发布的视频，未采取任何技术措施，未证明发布时有任何禁止转发和禁止下载的提示，如果认定构成侵权，一条公司本身亦有过错。法制晚报社微博转发后，评论只有11，点赞64，传播的范围及影响力均很小，一条公司亦未举证证明所遭受的损失，其所提出的赔偿数额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5年12月18日，一条公司通过其在秒拍网（域名miaopai.com）的“美食台”账户发布涉案作品。2015年12月19日，一条公司实名认证的“美食台foodvideo”微博账户以“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为题发布了一条微博，并链接其发布在秒拍视频网站上所上传发布的涉案作品。播放里开始时有“美食台”字样，时长4分12秒，点击播放开始时画面显示有“美食台”字样。
一条公司当庭提交涉案作品的高清视频光盘，时长4分12秒，播放开始有“美食台”字样，结尾处有“本原创视频著作权属于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不得删改、盗用”字样。
“法制晚报”新浪微博为法制晚报社实名认证的官方微博。2016年2月1日，一条公司代理人登陆新浪微博，可以搜索到“法制晚报”账户内于2016年1月13日转发题为“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的微博，后标有“秒拍视频”字样，文字下面为视频播放框，点击后直接播放视频，可播放《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视频。视频画面右上角有“秒拍”字样，右下角有“美食台”字样。视频全长4分4秒。点击“秒拍视频”字样，可链接至一个新的视频播放页面，视频播放页面下方显示有“天天美食推荐V”字样。一条公司对上述访问过程通过北京市东方公证处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并支出公证费1000元，该公证同时公证了14个微博账户共计使用21个作品的行为。
法制晚报社所转发的微博来自于“天天美食推荐”微博账户，该账户2016年1月12日发表了“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微博。同时，2016年1月12日，名为“天天美食推荐”的账户在秒拍网上发布了该同名视频。一条公司认可法制晚报社转发的视频系来源于秒拍网“天天美食推荐”账户所发，但否认曾对秒拍网“天天美食推荐”账户进行授权。
法制晚报社所链接的视频，虽时长不同，但节目的主体内容与一条公司当庭提交的光盘所载节目的主要内容相同。同时，一条公司认可新浪微博无法直接上传视频的事实。
为维护其作品的著作权，一条公司与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于2016年2月1日签署委托协议书，委托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代理维权。截至本案诉讼中，就本案维权行为，一条公司尚未实际支付律师费。
在提起本案诉讼前，一条公司并未就涉案行为向法制晚报社发出过通知。法制晚报社认可截至本案诉讼过程中，包含上述视频链接的微博仍未删除。
以上事实，有电子数据、网页打印件、公证书、公证费发票、委托协议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系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对上述作品，一条公司当庭提交了包含有版权署名的高清视频光盘。同时，一条公司发布的其“美食台foodvideo”新浪微博账户里的《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播放时署有“美食台”字样，结合一条公司发布上述作品的时间均在法制晚报社新浪微博转发之前，在法制晚报社无相反证据提交的情况下，法院认定一条公司系《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的著作权人，对上述作品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
本案中，一条公司认可新浪微博无法直接上传视频的事实，同时认可法制晚报社微博中的视频系链接自秒拍网的“天天美食推荐”账户，法制晚报社并未直接提供涉案作品，仅通过微博提供了对涉案作品的链接。
根据公证书显示，法制晚报社所链接的作品系由秒拍网“天天美食推荐”账户所提供，法制晚报社并无证据证明该账户用户提供涉案作品获得了一条公司的授权。同时，一条公司明确否认曾对其通过信息网络传播涉案作品进行过授权，因此，法制晚报社通过微博分享的系侵权作品的链接。
在提起本案诉讼前，一条公司并未就涉案侵权链接向法制晚报社发出通知。同时，法制晚报社所链接的涉案作品，亦没有完整的著作权人的署名。仅通过其所分享的视频本身，法制晚报社并无从判断作品是否构成侵权，因此对微博分享，法制晚报社并无过错，不属于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构成侵权的情形。
在一条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后，法制晚报社对涉案微博可能包含的侵权内容已属明知，但截至开庭审理过程中，法制晚报社仍未采取删除、断开链接措施，构成帮助侵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条公司主张法制晚报社停止侵害、赔偿损失于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对于赔偿损失的数额，因一条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因涉案侵权行为所遭受的经济损失，以及法制晚报社因涉案侵权行为的收益，本院将综合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持续时间、法制晚报社的主观过错，以及涉案作品的独创性程度等因素综合确定，一条公司为本案维权所支付的公证费，以及一条公司所主张的律师费，考虑到其进行公证取证以及律师出庭参加诉讼的事实，在合理范围内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法制晚报社在接到起诉后未删除涉案微博，构成著作权侵权，一条公司主张停止侵权、赔偿损失于法有据，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法制晚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删除包含《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视频链接的微博；二、法制晚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一条公司经济损失5000元；三、法制晚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一条公司制止侵权的合理开支1000元；四、驳回一条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询问过程中，一条公司和法制晚报社均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同时，法制晚报社认可一条公司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承认其至今仍未删除“法制晚报”新浪微博账户的涉案作品内容。一条公司认为法制晚报社主观恶意较强，要求本院提高本案赔偿金额。
另查，本院二审询问过程中，法制晚报社提交了其自行打印的《微博服务使用协议》，该协议4.9条载明：用户知悉、理解并同意授权微博平台及其关联公司可在全球范围内、完全免费、独家、可转授权地使用用户通过微博发布的内容，前述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视频等。第5.2条载明：上述微博产品指的是微博平台、或其关联公司、或其授权主体等通过微博平台为用户提供的包括但不限于信息发布分享、关系链拓展、便捷辅助工具、平台应用程序、公众开放平台等功能、软件、服务等。第5.3条载明：微博平台是微博平台及微博产品中所有信息内容的所有权及知识产权权利人。前述信息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程序代码、界面设计、版面框架、数据资料、账户、文字、图片、图形、图表、音频、视频等，除按照法律法规规定应由相关权利人享有权利的内容以外。关于该协议的真实性，经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现场上网勘验核实，一条公司确认该协议的真实性，但其认为该协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不认可一条公司的微博账户注册时所签的微博服务使用协议与该协议版本相同。本院当场释明，一条公司对此主张负有举证责任。
本院二审询问过程中，经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现场上网勘验核实，涉案公证书所附的同步录像公证光盘时间显示26:02-29:58系“法制晚报”新浪微博账户的相关内容，在28：39时点击“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标题右侧的“秒拍视频”，直接链接至一个新的视频页面进行播放，视频右下角偶尔显示的“美食台”水印模糊，视频播放页面下方显示有“天天美食推荐V”。另查，上述公证光盘时间显示38:00左右的内容系“健康时报”新浪微博账户的相关证据保全内容，可知“健康时报”与“法制晚报”微博账户里所转发的“煎蛋、煮蛋、蒸蛋，这些小诀窍很重要！”视频完全相同，点击二者的视频标题右侧“秒拍视频”所链接的均是“天天美食推荐V”账户的微博内容。对此，一条公司认为法制晚报社引用该视频增加了粉丝量，其提供涉案视频不是链接服务而是内容服务。
上述事实有本院二审询问笔录等在案证据佐证。
本院认为：
作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一条公司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法制晚报社对此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中，“法制晚报”微博账户转发的涉案视频来自“天天美食推荐V”微博账户，涉案视频与涉案作品的名称及内容相同，且均有“美食台”水印，二者为相同视频作品。一条公司否认其曾将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予“天天美食推荐V”，法制晚报社亦未能提供涉案视频的相关授权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视频构成侵权作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从涉案公证书内容可知，“法制晚报”微博账户通过微博分享的涉案视频来自“天天美食推荐V”微博账户，说明涉案视频存储在“天天美食推荐V”微博账户，故法制晚报社通过微博分享涉案视频的行为属于链接服务提供行为而非内容服务提供行为。如前所述，存储在“天天美食推荐V”微博账户内的涉案视频并未取得权利人一条公司的许可，涉案视频构成侵权作品。但是，涉案视频右下角偶尔显示的“美食台”水印模糊很难清楚识别，且“美食台”与“天天美食推荐V”账户名称相互呼应，现有证据亦无法证明一条公司的“美食台”在自媒体行业享有很高知名度，仅凭涉案视频所显示的相关信息，难以推定法制晚报社明知或者应当知晓一条公司系涉案视频的著作权人，更无法推定其明知或者应当知道涉案视频系侵权作品。因此，法制晚报社通过微博分享涉案视频，主观并无过错，其分享涉案视频的链接行为不构成侵权。综上所述，在案证据表明法制晚报社仅提供了涉案视频的链接服务，且对涉案视频构成侵权并无过错，一条公司主张法制晚报社直接提供涉案作品构成侵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侵权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三款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未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或者提供技术支持等帮助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帮助侵权行为。本案一审诉讼之前，一条公司并未就涉案视频的侵权事宜告知法制晚报社。一审诉讼过程中，一条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涉案作品的权属证据，并明确否认其就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对“天天美食推荐V”账户进行过授权，法制晚报社理应知晓其通过微博分享的涉案视频存在侵权的可能性，本应立即删除“法制晚报”微博账户分享的涉案视频以杜绝侵权作品继续传播。然而，时至今日，法制晚报社仍然未采取删除、断开涉案视频链接等措施，其行为构成帮助侵权，依法应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据此判令法制晚报社删除涉案视频链接的微博，酌定赔偿一条公司的经济损失和合理开支数额均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微博使用服务协议》系微博用户与微博平台经营者签订的格式协议，法制晚报社依据该协议主张免除其法定删除侵权作品义务和相关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截至二审审理期间，法制晚报社仍未删除“法制晚报”微博账户有关涉案视频的链接，其主观过错明显，应承担持续侵权的相应民事责任。一条公司主张增加法制晚报社的赔偿金额，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一条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本院将综合涉案作品的独创性和创作难度、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持续时间、法制晚报社的主观过错及其微博的关注程度等因素，在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金额基础上予以追加。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应维持。由于法制晚报社的涉案帮助侵权行为持续至二审审理期间，导致一审判决所依据的事实发生变化，故本院将依据新的事实重新确定赔偿金额，对一审判决相应内容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侵权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55328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55328号民事判决第二、四项；
三、法制晚报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一万元；
四、驳回法制晚报社的全部上诉请求；
五、驳回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百五十元，由上海一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七百五十元（已交纳），由法制晚报社负担一百元（五十元已交纳，其余五十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文毅
审 判 员 芮松艳
审 判 员 张晰昕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邱明东
书 记 员 王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