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鲁16行赔终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连忠，男，1945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无棣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棣县民政局。住所地：无棣县城棣新四路**号。
法定代表人于清勇，局长。
委托代理人蔡建海，无棣县民政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景军，山东正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连忠因与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行政赔偿一案，不服无棣县人民法院（2016）鲁1623行初8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连忠，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的出庭负责人邵元亮及委托代理人蔡建海、王景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以下事实，1997年9月，原告王连忠女儿王金霞与案外人孙景云登记结婚。2006年2月24日二人办理离婚登记，同年12月7日二人办理复婚登记。2011年，××门诊治疗，并于2012年1月1日在无棣县医疗保险事业处办理了《特殊疾病门诊专用处方薄》，××种及并发症为××分裂症”。2014年5月19日，孙景云向无棣县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同年8月6日法院裁定准予孙景云撤诉。2014年8月12日，王金霞与孙景云二人持居民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等手续到被告处办理离婚登记。二人签署《离婚协议书》，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作了约定：婚生子孙玉1998年9月25日出生，离婚后由男方抚养，女方不拿抚养费，女方有探视权；位于棣新八路明湖小区A区5号楼东单元四楼西户的房产归女方所有，位于无棣县中医院小区2号楼东单元702室及房屋内所有设施归男方所有；离婚后男方一次性付给女方现金伍万伍仟圆整（55000元）。双方婚后无其他债权债务。双方填写了《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声明双方于2006年12月7日登记结婚，离婚原因是感情不和。双方自愿离婚，对子女抚养、财产、债务等事项已达成一致处理意见并共同签署了离婚协议书。上述声明完全真实，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被告在办理王金霞与孙景云离婚登记过程中还向当事人出具了《离婚登记告知单》，其中第二条规定办理离婚登记的当事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受理：……2.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存在上述情形的，应当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王金霞及孙景云在该《离婚登记告知单》“双方当事人阅后签名”处签名。
被告对王金霞与孙景云的离婚登记申请进行审查后，出具了《离婚登记审查处理表》，载明双方离婚原因系感情不和，认为符合离婚条件，准予登记，离婚登记日期是2014年8月12日，离婚证字号为L3716232014000447号。
2015年3月6日，原告以王金霞法定代理人身份向被告提交《撤销离婚登记申请》，要求被告撤销2014年颁发给王金霞与孙景云的L3716232014—000447号《离婚证》。2015年3月9日，滨州市人民医院对王金霞作出《诊断证明书》，诊断意见为：2004年生气后发病，当年住我院，诊断为××分裂症”，经治疗月余后好转出院。出院后尚能坚持服药，病情时轻时重，先后住过无棣、××院。近2月停药，不回娘家住，仇视娘家人，拒绝接家人电话。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2015年3月12日，原告作为王金霞的法定代理人以王金霞的名义向无棣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被告无棣县民政局颁发的L3716232014—000447号《离婚证》。无棣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8日受理后，在案件审理期间，王金霞于2015年4月21日死亡。王连忠申请继承原告参加诉讼，并要求被告承担因违法行政导致王金霞死亡的赔偿金80万元。无棣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7日作出（2015）棣行初字第6号行政赔偿判决，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上诉后，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7日作出（2015）滨中行终字第41号行政裁定，以王连忠在未向赔偿义务机关提出赔偿请求的情况下，直接向无棣县人民法院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裁定驳回王连忠的起诉。
原告于2016年1月27日向被告邮寄了《行政赔偿申请书》，被告于2016年3月17日作出答复，认为原告的申请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被告没有赔偿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该行政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无棣县民政局是具有依法履行婚姻登记行政职能的婚姻登记机关，具有办理离婚登记的法定职权，原告认为被告侵害其合法权益，向其申请赔偿后，有权提起本案行政诉讼，故被告行政主体合法。本案争执焦点有以下三个：
一、被告无棣县民政局是否正确履行了婚姻登记的必要合理审查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男女双方自愿离婚的，准予离婚。双方必须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婚姻登记机关查明双方确实是自愿并对子女和财产问题已有适当处理时，发给离婚证。”《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婚姻登记机关应当对离婚登记当事人出具的证件、证明材料进行审查并询问相关情况。对当事人确属自愿离婚，并已对子女抚养、财产、债务等问题达成一致处理意见的，应当当场予以登记，发给离婚证。”被告在给王金霞与孙景云办理离婚登记过程中对双方当事人出具的证件、证明材料进行了审查并询问是否自愿离婚，能够证明当事人属自愿离婚并对子女抚养、财产等问题达成一致处理意见，完成了相关法律规定的审查职责，根据相关规定当场予以登记并颁发离婚证，其行政行为并无不当及违法之处。
被告在办理离婚登记时对当事人的行为能力是合理审查而不是确认。关于离婚当事人离婚时的民事行为能力是否应予审查，审查的程序及方式等问题，仅有《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二条第（二）项作了相关规定，但其仅规定了婚姻登记机关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办理离婚登记不予受理，并未规定婚姻登记机关应如何对相关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当事人进行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九条第一款：××人的利害关系人，××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七条：“申请认定公民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其近亲属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向该公民住所地基层人民法院提出。”由此，认定公民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按照特别程序申请人民法院进行确认，婚姻登记机关并没有作出民事行为能力认定的资质和能力，即婚姻登记机关对于公民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仅作形式审查。即使事后能够证明相关离婚当事人在办理离婚登记时确实存有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形，只要婚姻登记机关尽到了法定审查义务，也不能据此认为婚姻登记机关为相关离婚当事人办理离婚登记具有违法责任。本案中，被告在办理王金霞与孙景云离婚登记过程中向当事人出具了《离婚登记告知单》，其中第二条规定办理离婚登记的当事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受理：……2.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存在上述情形的，应当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王金霞及孙景云在该《离婚登记告知单》“双方当事人阅后签名”处签名，××院治疗的情况，该证据也充分证实了被告在行政登记中已经尽到了审查职责，不应承担违法责任。
二、王金霞死亡与被告的行政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王金霞与孙景云于1997年9月登记结婚，2006年2月24日办理离婚登记，同年12月7日办理复婚登记。2014年8月12日二人再次办理离婚登记，王金霞于2015年4月21日死亡，王金霞死亡距离其办理离婚登记已经过去了8个月。被告依据《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三条之规定，为王金霞、孙景云作出的登记离婚具体行政行为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院治疗的情况，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被告已经尽到了合理审查义务。结合王金霞和孙景云曾经办理过离婚登记的事实，原告无证据证明王金霞的死亡与被告办理的离婚登记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原告推断王金霞死亡与被告的离婚登记行为具有因果关系，不予采信。
三、原告要求依法追究被告工作人员违法行政，造成人命的违法责任，以及要求被告按《国家赔偿法》的相关标准赔偿受害人损失1146920元，并按照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给付王金霞无劳动能力母亲赵德珍生活费至死亡为止，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认为，被告在行政登记中已经尽到了必要合理注意义务，在办理离婚登记过程中没有违法责任。原告在（2015）棣行初字第6号案件的诉状中也认可“2014年8月12日在原告神志不清时，第三人采用欺骗、引诱的方式，将王金霞哄骗到被告处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原告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此第三人是完全明知的，但第三人对王金霞采取了欺骗诱导的非法手段，对婚姻登记机关故意隐瞒了原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事实，骗取了离婚登记书”这一事实，原告无证据证明王金霞死亡与被告的离婚登记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原告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经调解无效，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原告王连忠的诉讼请求。
原审原告王连忠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一审判决与（2015）棣行初字第6号行政赔偿判决漏换证据，违背法定程序，判决错误。一审判决书第2页载明：“证据一二三四均在（2015）棣行初字第6号案中，上述证据证实王金霞离婚前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多家医院进行相关治疗的事实。”第4页载明：“合议庭认为，原告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王金霞曾患××住院治疗和诊断情况，××症和住院史事实的查明，一审判决却出现前后矛盾和截然不同的事实认定。2.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通过审阅上诉人递交的《撤回离婚登记申请》及王金霞的××处方笺后，已完全清楚王金霞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事实。根据《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被上诉人无权受理王金霞的离婚登记，因此，被上诉人于2014年8月12日为王金霞办理的离婚登记应属违法。如若被上诉人在审查时认真履行职责，或者在收到上诉人相关材料说明后及时撤销错误行为，王金霞不可能自杀死亡。王金霞的死亡与被上诉人的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赔偿。3.一审判决记载的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五，即行政赔偿申请书一份，由上诉人2016年1月27日向被上诉人邮寄与事实不符。该份申请书系由上诉人2016年1月27日直接递交给被上诉人相关工作人员。上诉人邮寄给被上诉人书面材料的时间为2016年2月14日，××症及实际生活状况，但一审法院却未将该书面材料列为证据，以致作出了错误判决。4.因王金霞自知有病又无独立生活能力，自己的真实意思不愿离婚，所以孙景云才向法院起诉离婚。孙景云撤诉后仅隔6天即诱骗患病的王金霞到被上诉人处办理离婚登记。因王金霞患精神分裂症，思维受限无行为能力写明白是否自愿离婚，因此离婚协议书不具备法定内容，为无效证据，被上诉人未对王金霞的相关情况询问明白，未查明王金霞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事实，即办理了涉案离婚登记，属违法行政。5.被上诉人在一审开庭审理时将当时尚未作出的本案一审判决作为其证据七之一予以提交，属于蓄意伪造假证据。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追究被上诉人相关工作人员的违法责任；被上诉人应按《国家赔偿法》的相关标准赔偿上诉人1146920元，并按照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给付王金霞无劳动能力的母亲赵德珍生活费至死亡为止。
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答辩称，1.被上诉人为王金霞、孙景云办理的离婚登记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根据《婚姻登记条例》及民政部《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的相关规定，对王金霞、孙景云的离婚登记予以受理并审查，填制资料，填写并颁发离婚证，受理、发证等程序均合法。王金霞、孙景云在离婚登记申请开始时，已完全阅读了《离婚登记告知单》（有二人亲笔签名），应该对离婚登记后果负完全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对两人的离婚登记行为进行了告知及法律职责内的审查，已经尽到了合法审慎的审查义务，并无不当之处。2.王金霞于2014年8月12日办理离婚登记，于2015年4月21日死亡，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王金霞之死与离婚登记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同时，（2015）棣行初字第6号行政赔偿判决、（2015）滨中行终字第41号行政裁定及本案一审判决所查明的事实均一致，认定了被上诉人在行政登记中已经尽到了法定审查职责，且查明上诉人无证据证实王金霞死亡与涉案离婚登记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综上，上诉人的行政赔偿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随卷移送至本院，二审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于2014年8月12日对王金霞、孙景云作出的离婚登记行政行为是否存在侵犯王金霞合法权益，造成王金霞2015年4月21日死亡后果的情形，上诉人王连忠的赔偿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婚姻登记机关应当对离婚登记当事人出具的证件、证明材料进行审查并询问相关情况。对当事人确属自愿离婚，并已对子女抚养、财产、债务等问题达成一致处理意见的，应当当场予以登记，发给离婚证。”被上诉人无棣县民政局在办理王金霞与孙景云的涉案离婚登记过程中，对双方出具的证件、证明材料进行了审查，并对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在认定双方确属自愿离婚，并已对子女抚养、财产等问题达成一致处理意见后，当场予以登记离婚，颁发离婚证，该行政行为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二条第（二）项规定：“办理离婚登记的当事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受理：…（二）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无棣县民政局在办理涉案离婚登记时向双方出具的《离婚登记告知单》对上述内容亦予以载明，且已经王金霞和孙景云在“双方当事人阅后签名处”签名，但两人却隐瞒了王金霞曾住院接受××治疗的事实，王金霞的民事行为能力当时亦未经人民法院作出有效认定，故无棣县民政局在客观上无法确定王金霞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认定其已尽到合理审慎的审查义务。
王金霞于2015年4月21日死亡，距离其与孙景云办理涉案离婚登记之日，即2014年8月12日已经过八月有余，且如前述，无棣县民政局在审查王金霞与孙景云离婚登记过程中已尽到法定的审查义务，其自身不存在过错，故无棣县民政局作出的涉案离婚登记行政行为并不存在侵犯王金霞合法权益，造成其死亡后果的情形。上诉人亦无证据证明王金霞的死亡与无棣县民政局的离婚登记行为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行政赔偿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一审判决漏换证据、证据表述不属实及被上诉人提交假证据的问题。一审判决书第2页载明的：“证据一二三四均在（2015）棣行初字第6号案中，上述证据证实王金霞离婚前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多家医院进行相关治疗的事实。”该内容系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所提交证据的证明内容的记载，属于上诉人一方提交上述证据所欲实现的证明目的，并非一审法院对相关事实作出的认定，与第4页一审法院基于对上诉人证据认证所作表述：“合议庭认为，原告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王金霞曾患××住院治疗和诊断情况，…”并不矛盾，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该两部分内容前后矛盾系对文书语义的误读，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主张其提供的证据五行政赔偿申请书，并非邮寄给被上诉人，而系直接递交，一审法院表述错误；上诉人于2016年2月14日邮寄给被上诉人的书面材料未被列为证据，以致作出错误判决。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已对上诉人的行政赔偿申请作出答复，明确认可已收到上诉人的赔偿申请，且一审判决载明的该赔偿申请书给被上诉人送达的时间与上诉人主张的直接送达时间亦一致，故即便该内容一审判决表述错误，也不影响相关事实的认定。上诉人提出的2016年2月14日邮寄给被上诉人的书面材料，其在一审开庭审理时并未作为证据提交，该材料与本案待证事实亦无关联，故不存在一审法院漏列该证据，以致作出错误判决的情形。至于上诉人主张的被上诉人在一审开庭审理时将当时尚未作出的本案一审判决作为其证据七之一予以提交，伪造假证据的问题，上诉人提出该项主张的主要依据是一审判决第3页：“被告为证实自己的主张，向法庭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七、（2015）棣行初字第6号行政赔偿判决书和（2015）滨中行终字第41号裁定书，…同时该两份判决书证明了…”。结合一审判决书上下文语义，此处“该两份判决书”的表述应为笔误，并非指本案一审判决书，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牛淑华
审判员 庞 辉
审判员 王 杰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戚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