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2民终61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陶文波，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文展，山东海之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晓彤，山东海之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良传，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良传。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会芬。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淑贞，山东齐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纹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轩鸿公司）、刘良传、孙会芬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7）鲁0282民初3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纹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轩鸿公司返还纹森公司货款312516元及自起诉之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照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孙会芬、刘良传在抽逃出资范围内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轩鸿公司与纹森公司于2016年12月签订的《服装购销合同》未实际履行，系认定事实错误。书面合同系对之前的2015年12月的口头合同的事后确认。口头合同约定合同总价款为625032元，纹森公司于合同签订之日起半年内支付50%总货款，轩鸿公司于2016年7月15日之前交付货物。后纹森公司付款312516元，但轩鸿公司未按照约定交货。后经纹森公司多次要求，双方于2016年12月补签合同，故该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被上诉人未交付货物，应承担违约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的交易习惯，无事实依据。发票出具不是双方货款两清、交易结束的证明。例如之前的多笔零星交易，就是一次性开具全部发票，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先付款、后发货、最后开具发票。三、发票不能作为认定轩鸿公司交付货物的证据。四、轩鸿公司提交的该公司中信银行账户明细，仅能证明该公司在2014年4月26日不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不能证明之后公司的财务状况。
三被上诉人轩鸿公司、孙会芬、刘良传共同辩称，上诉人所诉纯属虚构事实，涉嫌诈骗及虚假诉讼，申请将本案移送公安部门处理。1、上诉状主张与一审陈述以及证据前后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2、合同约定签字并加盖公章后生效，未签字不代表合同生效。3、上诉人付款都已精确到个位数字，不可能是合同预付款。3、股东不存在抽逃资金的情形。
纹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轩鸿公司返还纹森公司预付货款312516元及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息计算的利息损失。二、轩鸿公司赔偿纹森公司经济损失400000元。三、刘良传、孙会芬在抽逃出资范围内对轩鸿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四、轩鸿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自2013年开始，纹森公司业务经办人徐鹏与轩鸿公司发生业务，纹森公司购买轩鸿公司布匹，双方商定价格后纹森公司将货款汇入轩鸿公司账户，轩鸿公司备好货后通知纹森公司经办人徐鹏，交付方式为徐鹏自提货或者轩鸿公司发货至纹森公司指定的物流车辆。发货后，轩鸿公司根据纹森公司要求出具销货发票。纹森公司收到发票后，该笔交易结束。
2016年1月4日，轩鸿公司向纹森公司发货价值50100元，1月5日纹森公司以转账方式支付轩鸿公司货款50100元；同年2月18日，纹森公司支付轩鸿公司货款51526元，2月20日轩鸿公司向纹森公司发货价值51526元；同年3月11日，纹森公司支付轩鸿公司货款55910元，轩鸿公司当日向纹森公司发货价值55910元；同年3月30日，轩鸿公司向纹森公司发货价值90000元，纹森公司于4月5日支付货款90000元；同年5月3日，纹森公司支付轩鸿公司货款27880元，5月8日，轩鸿公司收款后向纹森公司发货价值27880元；同年6月19日，纹森公司转账支付轩鸿公司货款37100元，7月4日轩鸿公司向纹森公司交货价值37100元。综上，轩鸿公司向纹森公司交付6笔货物，均出具等额货物的增值税发票6份，且纹森公司已全部作税务抵扣处理。
2016年11月至12月，纹森公司与轩鸿公司签订《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购销合同》，约定纹森公司购买轩鸿公司不同规格的印花绒布。后双方均未履行合同。现纹森公司已经支付轩鸿公司预付货款，但轩鸿公司以未交付货物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轩鸿公司返还货款并承担违约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是《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购销合同》与双方诉争的6笔货款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性；轩鸿公司是否已履行了6笔货款对应的交付货物义务；轩鸿公司股东应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纹森公司称补签合同后分别向轩鸿公司支付6笔预付货款，轩鸿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轩鸿公司对此不认可，并辩称该合同盖章时间为2016年12月，纹森公司认可该份合同盖章时间为2016年11月，但主张无论是11月还是12月盖章，合同已经约定了生效要件，生效时间应为2016年11月至12月间。即使纹森公司诉称补签理由成立，所谓补签合同仅指买卖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就尚在履行中的合同权利义务以补签的方式进行确认，以达到双方相互约束的目的。本案中纹森公司与轩鸿公司买卖关系发生在2016年1月至6月间，至后再未发生业务买卖。故买卖合同关系结束后再补签合同，对前述已履行完毕的合同权利、义务关系以合同方式进行确认无实际意义及法律约束力，所以纹森公司诉称补签合同的事实不存在。原审法院认定纹森公司提交的、与轩鸿公司之间签订的购销合同未实际履行。本案诉争的纹森公司向轩鸿公司支付6笔货款时间为2016年1月至6月间，而纹森公司与轩鸿公司购销合同签订及生效时间为2016年11月至12月间，所以纹森公司与轩鸿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与纹森公司向轩鸿公司支付6笔货款之间不存在关联性。至于纹森公司与美世润公司之间所签合同真、伪以及应否承担违约责任属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对此原审法院不予评判。二、纹森公司称分别于2016年1月至6月间向轩鸿公司支付货款共6笔，轩鸿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但纹森公司同时又认可收到轩鸿公司出具的等额货物增值税发票6份，增值税发票能否作为收货的依据，对此相关法律作出了规定，即对于交付的增值税发票不能单独作为交付货物的依据，应综合考虑合同履行中当事人的约定、商业惯例及交易习惯等要素来加以认定。纹森公司与轩鸿公司均认可的交易习惯为纹森公司向轩鸿公司口头订货后向轩鸿公司支付货款，轩鸿公司收款后向纹森公司发货并出具等额发票，纹森公司收到发票后，双方完成交易。纹森公司称向轩鸿公司已支付货款、未收到货物，同时认可仅收到等额发票6份且已抵扣，其诉称也不符合商业交易惯例，而轩鸿公司辩称收到纹森公司每笔货款后均发货，并向纹森公司交付销货发票，符合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以及商业惯例，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本案诉争的6笔货款轩鸿公司已向纹森公司实际履行了交货义务。故纹森公司要求轩鸿公司返还预付货款及承担违约损失之请求属证据不足。纹森公司要求两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事实亦不成立。综上所述，纹森公司要求轩鸿公司返还货款并承担利息损失以及要求刘良传、孙会芬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之请求均属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对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刘良传、孙会芬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925元，保全费4270元，由纹森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新证据济阳市国家税务局出具的清税证明，证明上诉人在2016年12月已经完成了清税。上诉人要求轩鸿公司补签合同是针对被上诉人收款后不发货而采取的固定证据的措施，不是轩鸿公司辩称的为了应付税务检查。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而且合同就是上诉人工作人员徐鹏为了虚构案件事实骗取轩鸿公司签订，本案应当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本院对证据真实性予以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合同注明的签约时间为2015年12月28日，但轩鸿公司、纹森公司均认可合同于2016年11至12月间签订。约定的布料幅宽为两种即57/58、42/43，换算为厘米分别为148和106，单价约定为5.2至7.8元不等，数量为109912米。本院询问经办人徐鹏布料付款、单价和数量，徐鹏称付款为70公分至178公分，单价自6元至8元不等。针对其回答与合同内容的不一致，徐鹏解释称自己委托纹森公司加工衣服，通过控制布料质量确保衣服质量，但自己不是工艺员，所以对于具体的产品信息不清楚。另外，合同约定纹森公司自合同签订之日起半年内支付总货款的50%即312516元，后轩鸿公司应于2016年7月15日之前交货，剩余货款收到货物验收合格后凭17%增值税发票半月内一次性付清。
另查明，轩鸿公司辩称合同签订与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符，轩鸿公司已经在合同签订前交付全部货物、履行交易完毕，双方交易即时结清。之所以在交易结束后另行签订本案合同系为了协助纹森公司经办人徐鹏应付税务稽查，因为徐鹏和案外人的交易存在税务问题，可能导致税务机关不仅调查徐鹏和案外人交易往来，也有可能进一步调查轩鸿公司和自己客户之间的交易，所以轩鸿公司同意补签本案合同。另外，本院询问轩鸿公司能否提交账册等其他证据，以查询该公司是否交付货物，轩鸿公司称公司管理不规范、没有账册。
还查明，针对发票出具和货款支付的先后顺序，在纹森公司主张的六笔交易中，其中2016年1月4日和3月30日两笔交易的发票开具时间早于货款支付。
再查明，本案交易之前，纹森公司和轩鸿公司之间存在几笔小额交易，双方已经货款两清，且轩鸿公司为纹森公司出具了发票。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合同是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二是轩鸿公司是否交付货物。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纹森公司和轩鸿公司均在合同中加盖公章，故本院认为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轩鸿公司辩称合同签订系为了解决纹森公司和该公司客户之间的税务纠纷，如果纠纷不能解决，税务部门有可能进一步调查纹森公司和轩鸿公司交易以及轩鸿公司和自己客户之间的交易，但轩鸿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合同虽然于一年后倒签，但公章系真实，倒签不影响本院对合同效力的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二。合同约定的总价款为625032元，纹森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货款312516元，轩鸿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交付货物，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认定轩鸿公司未交付货物。另外，该公司辩称，结合合同履行细节和当事人陈述拟证明其已经交付货物：1、纹森公司自2016年1月至6月每月支付一笔货款，金额自27880元至90000元不等，其中一笔货款为51526元，付款具体到个位数，与日常支付预付款都是整数形式支付（如10000元）不同，付款金额和方式证明纹森公司系已经确定货物数量、规格、价款后支付货款并提货；2、双方此前存在小额交易，货款两清且出具发票，本案交易中纹森公司已经收取六张增值税发票并抵扣，收取发票证明货款两清；3、纹森公司自2016年6月支付最后一笔货款后，至合同补签后、一审起诉前，从未向轩鸿公司催交货物，与常理不符。本院认为，轩鸿公司抗辩不成立，理由如下：纹森公司自2015年10月成立，双方此前交易的发生时间为2015年10月至12月，交易时间短、次数少，更重要是金额少，全部交易金额甚至低于本案单笔交易额；而且，在一审期间，上诉人虽然认可此前的交易已经开具发票，但未认可系货款两清后出具；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故轩鸿公司还应提交其他证据证明交付货物。虽然纹森公司的付款金额具体到个位数字，而且支付最后一笔货款后未催交货物，但上述疑点不能引起举证责任转移，即轩鸿公司仍应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实际交付货物。轩鸿公司庭审中称，因纹森公司先付款、轩鸿公司后发货，所以轩鸿公司未要求纹森公司出具收送货单类收货凭证，但是六笔交易中有两笔金额分别为50100元和90000元（其中90000元系全部交易中金额最大的一笔），轩鸿公司自认两笔交易的交货时间分别早于纹森公司付款时间两天和五天。针对大额交易，轩鸿公司在未收款的情况下交付货物且未要求纹森公司出具对账单，亦与常理不符。故本院对轩鸿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轩鸿公司未交付货物，应返还纹森公司货款312516元及自起诉之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但纹森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轩鸿公司股东孙会芬、刘良传抽逃出资，故本院对其要求两名股东在抽逃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上诉人纹森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7）鲁0282民初339号民事判决；
二、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312516元及利息（以312516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起诉之日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25元，保全费4270元，由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8071元，由济南纹森服装有限公司负担71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88元，由青岛轩鸿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大海
审判员 朱见晓
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一七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彭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