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9民终1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涛，男，生于1988年6月1日，汉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亚群，女，生于1988年3月17日，汉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
上列二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赵德君，男，生于1947年12月26日，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和平西路***号。公民身份号码5109211947********。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遂宁妇产医院，住所地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遂州北路**号。组织机构代码55577165-0。
法定代表人陈丽英，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焦平，四川贤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伍贤本，该院办公室主任。
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因与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5）船山民初字第019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德君，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委托代理人焦平、伍贤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二原告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3年1月30日在遂宁市安居区民政局登记结婚。原告袁亚群于2014年6月4日在遂宁市船山区妇幼保健院行腹部超声检查后显示其为早孕；同年8月27日再次在该院行腹部超声检查后显示其早孕；同年8月29日，原告在华西第二医院进行产前筛查显示：β-HCGMOM≤0.25为18-三体高风险，请进行遗传咨询，考虑进一步做产前诊断，存在分娩18-三体患儿的可能性；同年9月29日，原告袁亚群在该院行腹部彩色超声检查，显示胎儿四肢情况为：“一侧上肢显示不清，余肢长骨可见”。2014年10月11日，原告袁亚群在被告医院的《四维产前超声检查知情同意书》签字，该同意书向检查者告知超声检查系无创性影像学诊断方法，但因技术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不能检查出所有的畸形，并因受孕的各种因素以及胎儿孕周、体位、活动度等情况因素，不能显示胎儿身体的所有结构，某些器官或部位可能不能显示或显示不清，且每次检查结构仅仅反映胎儿的当时情况。原告袁亚群在该同意书签字同意后，即在被告处由陈利梅、甄国娟行四维产前超声检查，检查后报告载明：“……双上肢骨可见，胎儿双手呈握拳姿势……”，并提示：因胎儿生长发育随孕周变化较大，建议孕32周左右复查彩超。同年12月6日，原告袁亚群在遂宁市船山区妇幼保健院行腹部彩超显示胎儿四肢：因孕周原因，体位限制，胎儿四肢长骨仅部分切面可见；2015年1月1日，原告袁亚群在遂宁市船山区妇幼保健院行腹部彩超显示为宫内活胎。2015年1月15日，原告袁亚群在遂宁市船山区妇幼保健院产下其子王子坤，该保健院病情证明书载：“新生儿右上肢畸形”。2015年4月14日，原、被告双方委托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对王子坤右前臂缺失的情况做司法鉴定，该鉴定中心作出川西南鉴（2015）临鉴字第042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遂宁市妇产医院2014年10月11日在对袁亚群行四维彩超后，其检查报告对胎儿上肢描述不严谨，影响了孕妇的知情权。但其子右前臂缺失为先天缺陷，与遂宁妇产医院行彩超检查无因果关系。2、参照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4.6.9c）：袁亚群之子右上肢伤残评定为Ⅵ级。2015年6月2日，原告袁亚群自行委托四川中益司法鉴定中心对王子坤做法医学鉴定，该鉴定中心的川中司鉴（2015）临鉴字第605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为：对被鉴定人王子坤的残疾辅助器具费鉴定为264000元，用去鉴定费600元，用去打印费50元。二原告起诉来院，要求被告赔偿二原告抚养王子坤较抚养正常子女增加的费用、安装残疾辅助器具费、安装辅助器具陪护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合计604290元，并返还诊疗费385元。
原判认为，原告王涛、袁亚群夫妻进行产前检查，是为了了解胎儿的生长发育情况、生育健康后代所采取的一项积极有效的措施，而医院出具的产前检查结果，是胎儿父母选择生育或放弃生育的重要依据。经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被告的四维彩超检查报告对胎儿上肢描述不严谨，影响了原告的知情选择权，描述存在错误，由被告对因原告生出右前臂缺失的儿子需安装残疾辅助器具产生的费用及在被告处的治疗费承担20%赔偿责任为宜。经司法鉴定，二原告之子王子坤安装残疾辅助器具费264000元，鉴定费用650元，在被告处的诊疗费385元，共计为265035元，由被告承担20%即53007元。被告的过错对二原告造成精神损害，本院酌情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遂宁妇产医院向王涛、袁亚群赔偿人民币58007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支付；二、驳回王涛、袁亚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20元，减半收取为1760元，由王涛、袁亚群负担1460元，由遂宁妇产医院负担300元”。
上诉人王涛、袁亚群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1.原判认定事实不清。原判对被上诉人作出的《四维产前超声检查知情同意书》进行选择性认定，未认定被上诉人告知的胎儿畸形筛查最佳时间段，袁亚琼正是在胎儿畸形筛查最佳时间段在被上诉人处做的彩超检查。原判未认定被上诉人发给袁亚琼的该医院四维彩超诊疗专题资料，该资料本身即是医疗合同的要约、承诺内容。未认定袁亚琼于2014年12月6日在遂宁市船山区妇幼保健院彩超检查结论中“孕妇此次检查时间已超过胎儿畸形筛查最佳时期，胎儿各个部分不能很好地显示，不能达到较好的筛查目的”。2.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原判引用《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作为本案法律依据是错误的，因为《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是关于人身损害赔偿的规定，本案是医疗损害赔偿纠纷，被上诉人的检查未对袁亚琼和胎儿造成人身损害，不应适用该法条；《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是关于过错责任的规定，而袁亚琼到被上诉人处接受产前检查，不存在任何过错。本案应当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因为被上诉人具备卫生部、四川省卫生厅规定的产前排畸检查条件，但却做出错误的诊断和报告，从而侵害了上诉人的优生知情选择权，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答辩称，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主要理由是，1.被上诉人履行了告知义务，未侵害上诉人的知情同意权；被上诉人在诊疗活动中已经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不存在过错；上诉人未采纳被上诉人的专业建议到被上诉人处进行复查，其自身存在过错。2.上诉人的整个孕期保健服务是由其他医院完成的，其应当知道自身是高危妊娠。3.彩超检查与新生儿右前臂缺失之间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15年3月30日，遂宁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向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颁发《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其中载明医疗科目包括妇产科、医学影像科等，医疗机构类别为二级乙等专科医院。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之一，原判是否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错误。上诉人王涛、袁亚群上诉称，原判未认定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告知的胎儿畸形筛查最佳时间段等相关事实。本院认为，上诉人王涛、袁亚群所称相关事实对本案实体处理和整个法律适用不足以产生根本性影响，原判已对本案基本事实作出认定，不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错误。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之二，原判是否存在法律依据错误。原判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对本案实体问题做出处理。该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该法条是关于一般人身损害赔偿范围即赔偿项目的规定。本案中，虽然王子坤的残疾不是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检查行为造成的，但因残疾胎儿王子坤的出生与被上诉人的错误检查结论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故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在一审中主张的其残疾胎儿出生所产生的损失范围，仍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进行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该条仅是关于医疗机构过错责任的规定，未涉及患者的过错责任，上诉人王涛、袁亚群上诉称本案不应适用该法条规定，是对该法条精神的误读。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在对上诉人袁亚群实施诊疗行为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应当适用该法条规定。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之三，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行为是否侵害了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知情同意权。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对上诉人袁亚群所作四维彩超检查结论，经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对胎儿上肢描述不严谨”，实际上四维彩超检查结论对胎儿上肢的影像描述是明确的，因为该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做出选择生育的决定，故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行为侵害的是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生育选择权。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在对上诉人袁亚群进行四维彩超检查时向其告知了检查存在的风险，在检查结束后又向其告知了检查结论，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而上诉人袁亚群在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四维产前超声检查知情同意书》签字的行为，亦表明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已经行使由被上诉人对袁亚群实施四维产前超声检查的同意权，故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的行为不构成对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知情同意权的侵害。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之四，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作为经合法审批具有妇产科、医学影像科执业资质的二级乙等专科医院的专业医疗机构，在对上诉人袁亚群实施产前检查的诊疗活动中，具有相应的注意义务。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在对上诉人袁亚群进行四维彩超检查后，做出了与实际情况相悖的错误结论，导致上诉人王涛、袁亚群最终选择生育胎儿，使带有先天缺陷的胎儿出生后果的发生，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存在未完全履行注意义务的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同时，医疗机构诊疗义务的标准应当与当时的医疗技术水平相适应。超声检查是产前胎儿状况的一种重要检查手段，但它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在当时的医疗技术水平下，不能确保检查出所有的胎儿畸形。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原判根据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所作司法鉴定意见，确定由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符合本案实际。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在一、二审中提出的其抚养王子坤较抚养正常子女增加的费用，虽然该赔偿项目不是法律明确规定的人身损害赔偿项目，但其实质与法律规定的残疾赔偿金相同，故可纳入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损失范围，比照残疾赔偿金的法律规定标准进行计算。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在一、二审中提出的安装辅助器具陪护费、交通费、住宿费属于实际将会发生的费用，以上费用均可纳入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损失范围。抚养王子坤较抚养正常子女增加的费用计算为24381元（2014年度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年（赔偿年限）×50%（残疾赔偿指数）=243810元。王子坤安装辅助器具护理费为80元／日×2日×11次=1760元，交通费为50元／人次×11次×2人=1100元，住宿费为200元／日×11次=2200元。王子坤已发生的到成都进行鉴定费用200元。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在一、二审中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10万元过高，原判认定的5000元数额符合本案和本地实际，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王涛、袁亚群在一、二审中提出的由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返还其已付诊疗费385元，因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收取该项费用依据的是双方建立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有被上诉人在做出错误诊断情况下返还已收取的诊疗费的约定，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应得到支持。根据以上确定的赔偿项目数额和原判确定的其他赔偿项目数额，计算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总损失为519105元，被上诉人遂宁妇产医院应当赔偿的损失为519105元－5000元×20%＋5000元=107821元。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上诉人王涛、袁亚群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5）船山民初字第01973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驳回王涛、袁亚群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5）船山民初字第01973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遂宁妇产医院向王涛、袁亚群赔偿人民币58007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付清”；
三、遂宁妇产医院赔偿王涛、袁亚群人民币107821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20元，减半后收取1760元，由王涛、袁亚群负担1410元，遂宁妇产医院负担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20元，由王涛、袁亚群负担2000元，遂宁妇产医院负担1520元。
审 判 长 谭生斌
审 判 员 李吉源
代理审判员 杨怡伶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肖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