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5民终6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江兰。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长友。
法定代理人许江兰，系黄长友之母。
委托代理人尹文，洞口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代理人旷良蕾，湖南桔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
法定代表人尹朝晖，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邓勇，系该院职工。
委托代理人谢伟，洞口县德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许江兰、黄长友因与被上诉人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以下简称洞口石江卫生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洞口县人民法院于二○一六年三月二日作出的（2016）湘0525民初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许江兰系死者黄某甲的妻子，肢体一级残疾，黄长友系黄某甲之子。因黄某甲行为异常，其家人于2015年4月21日将其送入洞口石江卫生院精神科住院治疗，主治医生为邓某某，入院诊断为：未定型分裂症；陈旧性肺结核。当日，其家人黄某乙以监护人的名义与洞口石江卫生院签订了《湖南省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精神科病人住院协议书》，该院向黄某乙出具了《入院告知书》、《精神病患者住院治疗知情同意书》告知了相关权利义务，黄某乙在上述材料上签字确认明确相关权利义务，并缴纳了400元伙食费和1000元其他费用。2015年7月7日上午11时左右，黄某甲摔伤，经检查发现其右股骨大转子骨折，邓某某邀请外科医生会诊，做了相关处置，并通知了黄某甲的家属，其家属认为黄某甲系在洞口石江卫生院住院期间受伤，应由卫生院负责治疗。后于2015年7月12日缴纳了1000元费用，主治医生邓某某分别邀请了内科、外科医生多次进行了会诊，并采取相关处置措施。因黄某甲病情加重，主治医生于2015年7月23日建议家属将黄某甲转院，黄某甲亲属黄某丙、黄某丁签字确认对黄某甲的情况已经了解，因家庭经济困难，拒绝转院，未补交治疗费用，也未派人照顾护理黄某甲，卫生院多次通知黄某甲家属、所在村委会、派出所、镇人民政府，但其家属仍未采取措施救治黄某甲。2015年9月20日，黄某甲死亡，该院补充诊断为：右股骨大转子骨折，褥疮并感染，重度营养不良，肺部感染，感染性休克，死亡。在黄某甲死亡后，双方经县卫生局、某人民政府、某村委会主持调解，于2015年9月23日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患方许江兰自愿放弃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也不再为此事提起民事诉讼。2、甲方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对患方进行一次性补偿人民币叁万伍仟圆整（35000.00）（其中包括运尸及火葬费）做一次性了结。3、协议签字生效后，双方均不得再以此事提出异议，否则由再提出异议方承担一切后果。4、此协议一式五份，双方签字履行生效。本协议医患双方、县卫生局、某镇政府、某村各执一份。各方代表在协议上签字确认，许江兰因肢体残疾，不能签字，在协议上捺指纹确认。协议生效后，洞口县某镇某村支部书记黄某戊代替家属从洞口石江卫生院领取了35000元补偿款并转交给了许江兰的侄儿黄某己再转交给了许江兰。现许江兰、黄长友认为，洞口石江卫生院对黄某甲的死亡应承担全部责任，双方签订的用35000元补偿黄某甲家属的协议显失公平，要求撤销该协议书，并由洞口石江卫生院赔偿许江兰、黄长友各项损失合计515063元，并由洞口石江卫生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本案争执的焦点是本案是否构成医疗事故？双方达成的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经审查，在黄某甲死亡之后双方协商调解时，许江兰、黄长友主动放弃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现也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本案构成医疗事故，故许江兰、黄长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患者黄某甲在洞口石江卫生院住院治疗期间摔伤，卫生院存在护理过失，但及时对患者的伤情进行了诊疗，多次邀请外科、内科医生进行会诊并采取了相关的处置措施。黄某甲摔伤后，洞口石江卫生院及时通知了患者家属，但其家属未引起重视，未派人护理患者，也未缴纳足够的治疗费用，在洞口石江卫生院要求其将患者转院治疗时，其家属竟以家庭经济困难为由拒绝转院治疗，放任患者的病情发展，最后造成患者死亡。因洞口石江卫生院在治疗、护理患者黄某甲时，存在管理等方面的原因造成患者摔伤，存在一定的过失，应承担与其过失相应的赔偿责任，患者家属在患者摔伤后，未采取积极的应对措施，而是以家庭经济困难为由，冷漠应对患者的病情恶化，放任危害结果发生，对此事负一定的责任。事故发生后，经卫生局、高沙镇人民政府、高沙镇长青村民委员会主持调解，调解过程历时三天，双方经过了充分的讨论、协商，最后双方自愿达成了一致协议，洞口石江卫生院根据自身的过错责任赔偿了许江兰、黄长友损失35000元，许江兰、黄长友也收取了该赔偿款，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合法有效。现许江兰、黄长友认为该调解协议显失公平，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自己在协商的过程中受到胁迫、威胁或其他导致自己被迫接受调解协议的情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许江兰、黄长友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875元，由许江兰、黄长友负担。
许江兰、黄长友上诉称，洞口石江卫生院对黄某甲的死亡应承担全部责任，按法律规定应赔偿许江兰、黄长友因黄某甲死亡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515063元，而根据双方签订的《医疗纠纷调解协议》洞口石江卫生院只赔偿了35000万元，该协议显失公平，应予撤销。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判，判令洞口石江卫生院赔偿许江兰、黄长友各项经济损失515063元。
洞口石江卫生院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4月21日，甲方黄某乙（与黄某甲为叔侄关系）与乙方洞口石江卫生院签订的《湖南省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精神病人住院协议书》中，就甲、乙双方各自承担的责任进行了约定，其中约定“非人为因素或病室设施等原因造成患者皮肤、软组织、骨骼和内脏损害等医疗意外（如自然摔伤、异物窒息等），由乙方即患者的监护人或亲属承担责任。”2015年7月7日黄某甲摔伤后，洞口石江卫生院多次通知黄某甲的家属，其家属未至卫生院对黄某甲进行照顾及采取相应措施进行救治，在2015年7月23日洞口石江卫生院注明告知的“卫生院属基层医院，条件有限，无法保证黄某甲得到有效治疗，病情会日渐加重，甚至危及生命，要求家属带黄某甲赴上级医院治疗”病志上，黄某甲的亲属黄某丙、黄某丁签有“以上情况已了解，因家庭经济困难，拒绝转院”。根据许江兰、黄长友主张的经济损失赔偿金额参照2014年度湖南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其因黄某甲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24263元、死亡赔偿金2012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16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认定30000元，共计472063元。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对原判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洞口石江卫生院与许江兰于2015年9月23日签订的《医疗纠纷调解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洞口石江卫生院应否按照法定标准承担赔偿责任。黄某甲因行为异常到洞口石江卫生院住院治疗，期间黄某甲摔伤，根据双方所签订的《湖南省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精神病人住院协议书》约定，黄某甲摔伤的责任应由其监护人或亲属承担。黄某甲的家属因认为该责任应由洞口石江卫生院承担，故在缴纳1000元医疗费后即对黄某甲采取不管不问的态度，特别是在黄某甲病情恶化，洞口石江卫生院明确告知其亲属要求转上级医院救治时，其亲属拒绝转院，导致黄某甲的死亡，其家属存在重大过错，对因此而造成的损害后果应承担主要责任。洞口石江卫生院虽在黄某甲摔伤后及时且多次通知了其家属并采取了相关处置措施，但其所出具的住院病案及补充诊断，明确反映出黄某甲有褥疮感染、重度营养不良等致死的原因，故洞口石江卫生院在医疗护理和救治措施上存在一定的过错。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对于许江兰、黄长友因黄某甲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472063元，由其自负80%的责任，洞口石江卫生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为宜。黄某甲死亡后，双方就相关赔偿事项达成了《医疗纠纷调解协议书》，根据该调解协议，洞口石江卫生院仅赔偿许江兰、黄长友经济损失35000元，与国家规定的赔偿标准差距巨大。同时，由于许江兰系一级肢体残疾、黄长友尚未成年，黄某甲死亡后其二人无其他生活来源，家庭条件十分困难，赔偿款的多少将直接影响到其二人的基本生活，故本案的处理并非针对简单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是已涉及到了患方家属的生存权益。另许江兰虽系成年人，但其因肢体一级残疾，长年在家与外界几乎没有接触，缺乏专业的医学知识、经验和正确的判断能力，在签订协议时对国家规定的赔偿标准并不明了，导致许江兰、黄长友遭受重大利益损失，故可认定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许江兰、黄长友在知道撤销事由后，在法定期间内请求撤销该协议，依法予以支持。对于许江兰、黄长友主张的医疗费7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200元，因并未实际发生，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欠妥。许江兰、黄长友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洞口县人民法院（2016）湘0525民初105号民事判决书；
二、撤销2015年9月23日许江兰与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签订的《医疗纠纷调解协议书》；
三、由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赔偿许江兰、黄长友各项经济损失共计94492.60元，扣减已支付的35000元，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尚应支付59492.60元，该款限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5日内付清；其余损失由许江兰、黄长友自负；
四、驳回许江兰、黄长友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相关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诉讼费2875元、二审诉讼费2874元，共计5749元，由洞口县石江镇中心卫生院负担3000元，许江兰、黄长友负担274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松
审 判 员 李 鹏
代理审判员 李梅芳
二〇一六年七月四日
代理书记员 徐志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九条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
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
显失公平的。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
第一百三十一条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八条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第三十一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以及本解释第二条的规定，确定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九条各项财产损失的实际赔偿金额。
前款确定的物质损害赔偿金与按照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则上应当一次性给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法律、行政法规对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等有明确规定的，适用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第十一条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