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民终字第028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东支公司，住所地如东县掘港镇人民南路142号。
负责人王旭光，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鑫，江苏南黄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剑兵。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陆身银，如东县洋口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小军。
委托代理人王宏兵，如东县求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北渔人和水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如东县掘港镇外环东路东侧创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顾永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亚东，公司职员。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东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王小芳、洪剑兵、曹小军、南通北渔人和水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渔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5）东栟民初字第007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王小芳系洪福海之妻，洪剑兵系洪福海之子，王小芳与洪剑兵系洪福海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2015年6月15日6时10分左右，曹小军驾驶苏F×××××号小型普通客车（行驶证载明所有权人为北渔公司）由西向东行驶至G328国道152KM如东沿海经济开发区双灶村路口，遇有陆生林驾驶的无号牌手扶拖拉机（车后厢乘坐洪福海、陆修海）由南向北行驶，发生碰撞交通事故，致陆生林受伤，洪福海、陆修海当场死亡。如东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曹小军、陆生林承担本起事故的同等责任，洪福海、陆修海不承担责任。
原审另查明，（一）曹小军将苏F×××××号小型普通客车挂靠于北渔公司，该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险，其中第三者责任保险（含不计免赔率），保险限额500000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二）死者洪福海系南通美苔水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苔公司）工人，美苔公司员工陆生林驾驶美苔公司拖拉机下海作业过程中发生本起交通事故。2015年6月16日，美苔公司与王小芳、洪剑兵达成调解协议，美苔公司给付人损赔偿金58万元，按道路交通事故标准赔偿37万元，合计95万元。（三）曹小军驾驶事故车辆发生本起交通事故时，其持有的A2E驾驶证逾期未换证，后公安机关为其换证为B1B2E证，有效期限为2015年4月28日至2025年4月28日。保险公司以保险条款中约定“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的免责条款”为由，主张在商业三责险限额内拒赔。（四）事故发生后，曹小军赔偿王小芳、洪剑兵5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一）关于王小芳、洪剑兵因洪福海本起交通事故死亡造成损失的问题。王小芳、洪剑兵以城镇居民标准主张死亡赔偿金，因死者为美苔公司的员工，应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宜，故认定死亡赔偿金34346元／年×20年=686920元；丧葬费30891.5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处理丧事期间的误工费，按3人3天85元／天计算765元；交通费酌定500元；精神抚慰金，综合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因素，酌情支持精神抚慰金为25000元。故王小芳、洪剑兵因洪福海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死亡赔偿金686920元、丧葬费30891.5元、处理丧事期间的误工费765元、交通费500元、精神抚慰金25000元，合计744076.5元；（二）关于免责条款能否作为保险公司拒赔的依据。保险公司认为曹小军在发生交通事故时驾驶证有效期届满，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的内容，在商业三责险限额内拒赔。曹小军认为驾驶证有效期届满，但事故发生时仍然符合驾驶条件，故保险公司应当予以赔偿。北渔公司认为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未进行提示和说明义务。原审认为在商业三责险中，仅凭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推定保险公司与北渔公司签订合同时其向投保人对“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作出了明确的说明或解释。从该条款的文义上来看，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应包含驾驶证本身效力期限届满和驾驶证上载明的有效期限届满两种理解。驾驶证本身效力期限届满属于驾驶证效力的丧失，包括但不限于驾驶人在宽限期内未换取新证或未被许可换取新证的后果；而超过驾驶证上载明的有效期限的驾驶证，驾驶人可以在宽限期内换取新证，在宽限期内该驾驶证仍合法有效。从相关条款的构架上来看，格式合同制定者将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与无证驾驶用“或”一字连接，实际上要表达为两者具有相同的法律后果，即应为驾驶证有效性期限届满的理解。从投保人的合理期待、合同目的、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来看：首先，投保人希望通过订立保险合同，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得到理赔，从而减少损失，虽然其在事故发生时持有的驾驶证超过驾驶证注明的有效期限，但其已换取新的驾驶证的情况下，投保人要求保险人理赔事故损失，属于合理期待；其次，保险合同订立的目的是为了分散风险，免责条款订立的目的是为了控制保险风险，本案驾驶人没有加大保险风险，且与保险事故的发生并无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再次，如将该条款内容理解为所持驾驶证上注明的有效期届满，在本案情况下，实际上缩短了保险人的保险期间，与诚实信用不符，亦对被保险人不公平。由此，“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应理解为驾驶证本身的效力期限届满，实际上与无证驾驶有相同的法律后果，不仅符合该条款的本意，亦符合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有利于保护非格式条款提供方的利益，更有利于平衡双方利益。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及说明免责条款义务系保险合同责任免除条款生效的必备条件。经查，曹小军驾驶的事故车辆保险的责任免除条款已用黑体字做了标注，涉案车辆的投保单投保人签章处由北渔公司盖章予以确认。保险公司据此主张已履行提示及说明免责条款义务，但北渔公司予以否认，保险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了明确的说明义务，保险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当事人双方所争议的免责条款，依法认定不生效，对双方当事人不具有约束力。另外，曹小军在宽限期内依法办理了年检手续，也非免责条款所约定无证驾驶及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的情形。故免责条款不能作为保险公司拒赔损失的依据；（三）关于民事责任承担的问题。（1）如东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曹小军、陆生林承担本起事故的同等责任，洪福海、陆修海不承担责任。各方对此没有异议，法院予以确认。（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超过责任限额的部分，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过错的一方承担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本案中，曹小军驾驶的苏F×××××号小型普通客车在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洪福海、陆修海死亡和陆生林受伤，本案洪福海死亡费用为744076.5元，陆修海案件（（2015）东栟民初字第00737号）死亡费用为744076.5元，陆生林案件（（2015）东栟民初字第00741号）中尚未主张伤残费用，洪福海死亡案件和陆修海死亡案件的死亡费用各占总损失的50%，故应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王小芳、洪剑兵死亡费用55000元。（3）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同时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责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对超过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的经济损失689076.5元，由事故当事人按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曹小军及案外人陆生林驾驶的均是机动车，故应由曹小军承担50%的赔偿责任计344538.25元。因案涉事故车辆向保险公司投保了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含不计免赔率），保险限额500000元，其订立的机动车辆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合法有效，应先由保险公司根据商业保险合同的约定在商业三责险范围内予以赔偿，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洪福海、陆修海死亡和陆生林受伤，曹小军在交强险限额外应赔偿本案王小芳、洪剑兵344538.25元，赔偿（2015）东栟民初字第00737号案件顾爱银、陆生美344538.25元，赔偿（2015）东栟民初字第00741号案件陆生林23951.55元，合计713028.05元，因商业三责险保险限额500000元，应由保险公司按比例在三责险范围内赔偿王小芳、洪剑兵241602.17元，不足部分102936.08元应由曹小军赔偿，曹小军已赔偿王小芳、洪剑兵50000元，故曹小军还应赔偿王小芳、洪剑兵52936.08元。因曹小军将事故车辆挂靠于北渔公司，故北渔公司对曹小军承担的赔偿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所述，保险公司赔偿王小芳、洪剑兵296602.17元；曹小军赔偿王小芳、洪剑兵52936.08元，北渔公司对曹小军赔偿部分承担连带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东支公司在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赔偿限额内赔偿王小芳、洪剑兵因其亲属陆修海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296602.17元。二、曹小军赔偿王小芳、洪剑兵因其亲属陆修海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102936.08元，已赔偿50000元，还应赔偿王小芳、洪剑兵52936.08元；南通北渔人和水产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上述一、二项判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96元，由王小芳、洪剑兵负担263元，曹小军负担156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东支公司负担877元。
宣判后，上诉人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保险合同免责条款中“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应理解为“驾驶证本身的效力期限届满”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就是指驾驶证上载明期限已届满，即没有依法年检；2、一审仅依据北渔公司口头上否认就认为保险公司没有履行明确的说明义务，认为免责条款不生效错误。一审中上诉人已向法院提供了投保单，投保单上特别约定和投保人声明一栏均明确记载：保险人已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北渔公司在特别约定和投保人声明处均加盖了公章予以确认，根据《保险法》解释（二）第十三条规定，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另外一审也认定上诉人已对免责条款进行了黑体字标注，已尽提示义务，所以免责条款已生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3、本案事发时保险车辆驾驶员持有的驾驶证已过有效期，是违法驾驶，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即《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根据《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本案保险公司不仅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而且还超法律要求进行了明确说明。所以免责条款已经生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4、一审认定涉案交通事故损失为744076.5元错误。因为从一审中王小芳、洪剑兵提交的东洋调委字2015第34号调解协议书可看出，王小芳、洪剑兵与美苔公司已协商确定交通事故的总损失为370000元，美苔公司也按照交通事故总损失370000元进行垫付赔偿，所以一审认定交通事故总损失数额错误；5、一审中王小芳、洪剑兵诉讼主体不当。根据东洋调委字2015第34号调解协议书的约定，交通事故的赔偿款最终归美苔公司享有，因此美苔公司才是本案实际权利人，才是本案适格的主体，王小芳、洪剑兵不是适格的主体。综上，一审程序错误，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依法裁决。
被上诉人王小芳、洪剑兵辩称：1、上诉人上诉的主要目的是请求在三责险范围内不承担责任。上诉人一方面说明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作了提示说明的义务，另一方面对交通损失总损失为74万元以及一审原告主体资格不认可，既想在三责险范围内不承担责任，又想减少赔偿数额，相互矛盾；2、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损失总金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上诉人将我方一审提供的调解协议确定的美苔公司赔偿37万曲解为总损失，而这份调解协议通篇没有交通事故总损失的表述，在调解时交通事故认定书还未出来，美苔公司同意暂时按同等责任赔偿相应损失，另一半由我方另行主张。美苔公司不可能替曹小军、北渔公司以及保险公司承担应承担的赔偿责任；3、上诉人的第四、五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王小芳和洪剑兵是适格诉讼主体，上诉人称主体不当，无依据。洋口镇调解协议第4条写的很清楚，在程序法和实体法上均没有剥夺我方诉讼主体的权利。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被上诉人曹小军辩称：1、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第一、二、三点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保险公司应当在商业三责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2、同意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第四、五点，一审认定总额错误。
被上诉人北渔公司辩称：一审认定曹小军驾驶的车辆与我公司是挂靠关系错误，曹小军驾驶的车辆就是我们公司的，不是挂靠，我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对于北渔公司辩称其不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因其未提起上诉，本院不予理涉。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可否依据免责条款为由免除商业三责险内的赔付责任；2、一审认定交通事故损失总额及诉讼主体是否恰当。
关于争议焦点1，第一，对于案涉事故发生时曹小军持逾期未换证状态的驾驶证驾驶案涉车辆是否即保险公司免责条款中约定的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保险公司认为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应当理解为驾驶证上载明的期限已届满，没有依法年检；王小芳、洪剑兵则认为应当理解为驾驶证本身效力期限届满。因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对该条款有不同理解的，应当作出对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利的解释。且本案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向曹小军颁发了新驾驶证，新驾驶证的有效期从2015年4月28日开始，涵盖了案涉事故发生时间，应当视为公安机关对事故发生时曹小军具有驾驶资格的追认，即驾驶证本身的效力未受影响，这符合公安机关设置宽限期限的目的。因此保险公司的该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第二，因本案情形与保险公司主张据以免除责任的免责条款的具体情形并不一致，是否对免赔条款已尽提示说明义务不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已经向投保人北渔公司作出明确的说明义务。首先，投保人北渔公司在保险公司提供的保单上虽盖章，不足以证明已经履行了明确的说明义务；其次，从保险公司提交的保险条款文本看，该文本中无法反映保险公司向北渔公司作出明确解释说明，保险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将保险条款同投保单一同送达投保人北渔公司。因此在投保人北渔公司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仅从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对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向北渔公司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2，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陆修海因交通事故死亡，王小芳、洪剑兵作为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是本案适格的主体。王小芳、洪剑兵与美苔公司之间达成的协议是双方就赔偿问题达成的合意，仅对协议的双方当事人有效。从协议约定的内容看，并未对损失数额进行确定，仅约定美苔公司的赔偿责任，并未免除其他赔偿义务主体的赔偿责任。事实上该协议也约定了由王小芳、洪剑兵向肇事方主张权利，王小芳、洪剑兵诉讼主体适格。至于赔偿款的最终归属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理涉。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92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东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盛
代理审判员 刘彩霞
代理审判员 陆炜炜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