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外终字第003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黎钜明，香港居民。
委托代理人：蒋伟，北京市北斗鼎铭（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苏，广东华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仲威，香港居民。
委托代理人：杨帆，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黎展雄，广东余黎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江苏诚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迎宾大道糖坊段**号“中国沭阳国际南北汇”售楼部。
法定代表人：李仲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启杰，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黎钜明、李仲威因与被上诉人江苏诚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尚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宿中商外初字第00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黎钜明的委托代理人蒋伟、李苏，李仲威的委托代理人杨帆、黎展雄，诚尚公司的委托人代理人杨启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黎钜明一审诉称：黎钜明和李仲威、沭阳天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华公司）共同出资兴办诚尚公司，开发位于沭阳县迎宾大道糖坊段69号的“中国沭阳国际南北汇”项目，注册资金8000万元，其中李仲威占40%的股份，天华公司占40%的股份，黎钜明占20%的股份，现开发项目已基本完成。经四方协商一致，由黎钜明将其所占股份全部转让给李仲威和天华公司，李仲威和天华公司将作为公司的全部股东，同意以公司名义将部分商铺以总价2200万元（单位2940元每平方米计算，共7482.99平方米）全部转让给黎钜明。商铺位于项目A1、A2区地下一层至地上五层区域，以各层平均分摊转让面积7482.99平方米，基本原则即每层1247.16平方米，如五层商铺诚尚公司不能正常转让给黎钜明，则将五层商铺转至四层挑选。自协议签订之日，黎钜明转让其全部股份，并无条件配合李仲威、天华公司办理股权转让手续，诚尚公司对所转让商铺协助黎钜明进行销售，对销售所得全部归黎钜明所有，诚尚公司应积极配合黎钜明办理转让商铺所需的一切手续等。后黎钜明按协议履行自己的全部义务，并与诚尚公司签订了具体房号的认购书（认购书面积为4683.3平方米，尚有2799.66平方米未签订认购书），但诚尚公司拒不履行办理房产登记手续，黎钜明无奈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黎钜明与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为有效协议；2、诚尚公司履行四方股份转让协议，即诚尚公司配合黎钜明到房管部门办理房屋登记手续；3、本案诉讼费用由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负担。
后黎钜明认为，在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诚尚公司明知一审法院有管辖权，仍然提出管辖权异议，被裁定驳回后仍然提起上诉，利用诉讼程序恶意诉讼，拖延时间，拒不交付房屋和协助办理登记手续，致使黎钜明既不能出租也不能出让该批商铺，给黎钜明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据此，黎钜明变更并追加其诉讼请求如下：1、确认黎钜明与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签订的协议为有效协议；2、判令诚尚公司履行四方协议和南北汇认购书，即诚尚公司配合黎钜明到房管部门办理南北汇认购书确认的房屋登记手续（面积为4683.33平方米，价值为2940元／平方米×4693.33平方米=1376.899万元）；3、判令诚尚公司向黎钜明交付2799.66平方米商铺（7482.99-4683.33=2799.66平方米，其中地下室1247.17平方米，一楼439.53平方米，二楼251.1平方米，三楼269.11平方米，四楼301.43平方米，五楼291.32平方米）；4、判令诚尚公司赔偿黎钜明因迟延向黎钜明交付商品房造成的经济损失3998925.6元（自2011年7月4日起每平方米租金按照60元每月计算至2012年7月4日，之后的损失继续计算至交付并办理产权登记手续之日止。）
李仲威未参加第一次庭审，也未就黎钜明的诉讼请求作书面答辩。
诚尚公司答辩称：一、关于黎钜明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即黎钜明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为有效协议。该协议是中外合资企业的股份转让协议，根据中外合资经营企业相关法律的规定应当予以审批，而该协议没有经过商务部门的审批，因此至今未生效。此外，该协议不仅未生效，也是无效的。该协议实质上是黎钜明与李仲威、天华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股东受让股权应以自有财产作为对价，而不应当处分公司的财产或者以公司的商业机会作为支付的对价，因此，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是无效的。二、关于黎钜明的第二项诉讼请求，即要求履行四方协议和南北汇认购书。首先，由于四方协议未生效或者无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认购书也是无效的。其次，认购书本身也不具有合同约束力，黎钜明不能依据四方协议和认购书要求诚尚公司到房管部门办理认购书所确认的房屋登记手续。认购书仅仅是预约，不构成黎钜明和诚尚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黎钜明应当根据认购书的约定及相关法律的规定，与诚尚公司签订正式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在没有签订买卖合同情况下，黎钜明无权提出这样的请求，在事实上也是无法履行的。三、关于黎钜明的第三项诉讼请求。首先，由于四方协议未生效或者无效，该诉请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其次，这部分商铺具体是什么位置、多大面积、什么价格，目前都没有和诚尚公司协商，连认购书都未签订，更不用说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签订合同，商铺的情况没有特定化，何来交付之说？只有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之后，将商品房特定化之后，才能履行交付手续。四、关于黎钜明的第四项诉讼请求。就迟延交付的问题，同前述三点答辩意见。黎钜明和诚尚公司无论是就第二项请求所约定的面积的商铺，还是第三项请求所约定的商铺，都没有签订买卖合同，也没有约定交付的时间，何来迟延交付导致损失一说？黎钜明的要求根本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诚尚公司认为，本案是一起中外合资企业股东之间股权转让纠纷，由于以上所陈述的理由，四方协议无效或者未生效，黎钜明的二、三项请求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在双方之间也没有构成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请求法庭驳回黎钜明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第一次庭审审理后认为，黎钜明所主张的其与诚尚公司、李仲威、天华公司于2011年7月3日签订的四方协议的性质是股权转让协议，其中关于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并据此依法向黎钜明行使释明权。黎钜明于2013年5月17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将其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李仲威给付黎钜明股权转让款79185000元及延期支付的利息（自2011年7月4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并由诚尚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承担。
针对黎钜明变更后的诉讼请求，李仲威答辩称：一、黎钜明在第一次庭审中提出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是要求认定四方协议有效，因此法庭的释明已对该项诉讼请求作出了判断，在整个诉的结构未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如按照法庭释明的结果进行审理，则李仲威丧失了对此进行上诉的权利。黎钜明应当结束本诉，重新起诉，或由法庭决定终结本案审理。二、7月3日的四方协议作为一份已废止的协议，从内容上看，包括了两部分，其中针对股权转让的约定是第一条第3项，显示股权转让是无偿的，既没有实物对价也没有货币对价，没有提到支付方式问题，所以李仲威认为不存在支付方式无效的判断。三、黎钜明在此前的庭审中充分表达了四方协议是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或主要是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观点，黎钜明对于事实的陈述已不能支撑本案在股权转让的法律关系中继续行走。四、黎钜明称李仲威应当支付股权转让款并没有相应的合同依据，要求按照房屋的价格予以结算并给付利息也没有合同依据。
针对黎钜明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诚尚公司答辩称：一、法庭行使释明权不当，未审先定，使诚尚公司丧失上诉权。二、黎钜明的第一次诉请第一项是要求确认黎钜明与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有效协议，后在变更及追加诉讼请求申请书中黎钜明将该第一项诉请变更为依法确认黎钜明与李仲威、诚尚公司、天华公司签订的协议为有效协议。黎钜明此前所陈述的事实均是认为应由诚尚公司将涉案7482.99平方米商铺以2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黎钜明。关于原因，黎钜明表述为黎钜明将其在诚尚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李仲威和天华公司，李仲威和天华公司作为公司的全部股东同意以公司名义将部分商铺以2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黎钜明。黎钜明在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中明确陈述其已确认本案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去掉了股权转让协议的“股权”二字，因此法庭的释明是错误的。但黎钜明在最新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中对事实和理由部分就以前的陈述进行了大幅变更，即使黎钜明按照法庭的释明变更其诉请，也不能变更其关于事实和理由的多次陈述，该陈述与黎钜明最新陈述存在较大矛盾，不能支持其变更后的诉请。三、股权转让协议的主要部分是股权和对价，不存在股权转让有效，因此股权转让协议整体有效而股权转让支付方式无效的问题。支付方式对应的是股权转让对价，是合同目的，因此股权转让协议应当是整体无效。黎钜明向法庭提交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是2011年7月3日的协议，一份是2011年7月5日的协议，2011年7月5日的协议已经商务部门审批和工商部门变更登记。黎钜明应将两份协议都作为案件事实主张，法庭也应将这两份协议作为基本证据和事实进行审理。鉴于诚尚公司系中外合资公司，股权转让未经审批机关审批是未生效的，故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以经过审批的2011年7月5日的协议进行履行。因此，请求法庭依法驳回黎钜明全部诉讼请求。四、诚尚公司作为股权转让的标的公司，按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以及双方之间生效的经审批的2011年7月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没有支付任何股权转让对价给黎钜明的义务，因此针对诚尚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诚尚公司系一家成立于2009年12月24日的外商投资公司，由黎钜明（香港籍）、李仲威（香港籍）、天华公司共同出资兴办，注册资本金8000万元，章程载明黎钜明占20%的股份，李仲威占40%的股份，天华公司占40%的股份。诚尚公司成立后，开发了位于沭阳县迎宾大道糖坊段69号的“中国沭阳国际南北汇”项目。
2011年7月3日，诚尚公司（甲方）、李仲威（乙方）、天华公司（丙方）、黎钜明（丁方）四方签订一份协议（以下简称《四方协议》），内容如下：甲、乙、丙、丁四方本着平等自愿、互惠互利的原则，对甲方所开发的“中国沭阳国际南北汇”项目，转让部分商铺给丁方；丁方将所持有甲方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乙方、丙方，经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以供四方共同遵照执行。本项目总建筑面积132074.19平米，其中地上建筑面积95370.7平米，地下室建筑面积36703.49平米。地上可销售面积为74343.32平米。一、甲乙丙丁四方的权利义务1.甲方所转让给丁方商铺，以总价贰仟贰佰万元（22000000元）、单价2940元／平米计算，共7482.99平米（建筑面积）。2.此商铺位于本项目A1、A2区地下一层至地上五层区域，以各层平均分摊总转让面积7482.99平米为基本原则，即每层1247.16平米。具体商铺编号及位置，可以据此协议附件（南北汇户型图即选铺面积表），甲乙丙丁四方本着友好协商的原则，在指定区域内共同商议，进行商铺挑选。如五层商铺甲方不能正常转让给丁方，则将五层等价商铺转至四层挑选。3.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丁方将所持有江苏诚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全部股权无偿转让给乙方、丙方，并无条件配合乙方、丙方办理股权转让手续。4.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丁方退出江苏诚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会及董事会；放弃股东及董事身份；放弃在该公司所需承担的一切权利与义务；不承担该公司任何债务及纠纷；不享受该公司任何利益；并积极配合办理退出甲方公司所需的全部手续。5.甲方对所转让商铺协助丁方进行销售，对于销售所得全部归丁方所有。6.甲方应积极配合丁方办理转让商铺所需的一切手续。7.对转让此商铺过程中所产生的一切税费由甲、丁各自承担相应部分。8.此协议签订后甲乙丙丁行为所产生的一切税费由各自承担。协议的第二条约定了争议的解决方式，第三条为附则。
2011年7月5日，诚尚公司董事会作出决议，同意黎钜明将其持有的诚尚公司20%股权转让给李仲威，天华公司将其持有的诚尚公司17.3%股权转让给李仲威，同意修改章程相关条款。同日，黎钜明作为出让方，李仲威作为受让方，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黎钜明在诚尚公司中出资额为1600万元人民币，占该公司20%的股权，以1600万元人民币的对价转让给李仲威，李仲威应自协议生效（或股权变更登记完成）之日起三个月内向黎钜明支付对价，双方约定受让方支付对价以下述条件为前提：（1）该股权转让已经得到政府主管部门的批准或核准，取得了审批机关的正式批复并换发了经修订的批准证书；（2）相关的登记机关已签发了新的营业执照；（3）本协议下出让方及受让方所作的声明和保证在本协议签署及付款之日皆是真实的。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同日，天华公司作为出让方，李仲威作为受让方，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天华公司在诚尚公司中出资额为3200万元人民币，占该公司40%的股权，现将其持有的该公司17.3%的股权以1384万元人民币的对价转让给李仲威。协议约定的其他事项同黎钜明与李仲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
2011年9月7日，诚尚公司作为甲方，黎钜明作为乙方，双方签订《南北汇认购书》86份，认购书确定黎钜明认购的商铺具体房号、面积、成交价，总面积合计4683.3平方米。认购书上均有手写添加的内容如下：“本认购书是《协议书》（股权转让）的有效组成部分，如内容与《协议书》有冲突时均按2011年7月3日《协议书》执行，乙方履行《协议书》中的股权转让义务后，即视为乙方已实际履行本认购书的全部相关义务。”
2012年3月2日，黎钜明委托律师向诚尚公司及董事长李仲威发函，敦促诚尚公司在10日内与黎钜明办理购房合同并协助办理房屋登记手续。
2012年4月11日，宿迁市商务局作出《关于江苏诚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的批复》（宿商资（2012）322号），同意诚尚公司关于股权转让的请示，即同意黎钜明将其在诚尚公司持有的20%股权全部转让给香港客商李仲威，同意天华公司将其在诚尚公司拥有的17.3%股权转让给香港客商李仲威。2012年4月18日，诚尚公司向宿迁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申请书，申请对公司股权变更、董事备案等事项进行变更（备案）登记，宿迁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根据诚尚公司的申请进行了变更备案登记。
李仲威未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对价。
一审法院另查明：
截至2013年5月9日，诚尚公司所开发的“中国沭阳国际南北汇”项目仅售出少部分商铺，共4463.47平方米，均为一至三楼。2013年5月10日至今该项目未售出商铺。已售出商铺的单价与诚尚公司备案价及黎钜明与诚尚公司所签认购书中标明的单价相差甚远。认购书标明的单价均价为10582元，已售出商铺的单价经统计均价为5691.5元／平方米，其中，2011年7月3日四方协议约定转让的A1、A2区地下一层至地上五层商铺中，一楼均价为8743.3元／平方米，二楼均价为5534.1元／平方米，三楼均价为4946.6元／平方米。
一审法院认为：
一、2011年7月3日的《四方协议》已生效，但其中关于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
（一）2011年7月3日的《四方协议》已生效。理由是：1、意思表示真实是合同有效的基本条件之一，7月3日四方协议是当事人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7月3日《四方协议》的内容与7月5日签订的经过审批机关批准的股权转让协议实质内容均为股权转让协议。7月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后，已经主管部门批准，且双方当事人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李仲威事实上已受让黎钜明持有的全部股权，即当事人用实际履行的行为表明了“黎钜明将其占该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李仲威”的真实意思。尽管7月5日协议经过了主管部门的批准，但2011年9月7日，诚尚公司与黎钜明签订了86份认购书，进行了选房，并在认购书下方以手写字体注明“认购书是《协议书》（股权转让）的有效组成部分，如内容与《协议书》有冲突时均按2011年7月3日《协议书》执行，乙方履行《协议书》中的股权转让义务后，即视为乙方已实际履行本认购书的全部相关义务”，从认购书的内容来看，当事人并不是按7月5日协议的内容履行，认购书的内容实质上是在履行7月3日的《四方协议》。因此，能够据此认定7月5日协议仅是为了方便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而签订的一份形式合同，李仲威和诚尚公司关于“7月3日的四方协议在7月5日已经由双方签订新的协议进行了变更，不再履行”的抗辩理由，与事实不符。2、外商投资企业的分立、合并或其它重要事项变更，应当报审查批准机关批准，并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外资企业的股权结构、股权比例等对外资企业外部相对人可能产生影响，属外资企业重要事项的变更，应经主管部门审批，而股权转让对价的约定应属股权转让方与受让方的意思自治范畴，仅对合同相对方具有约束力，不属外资企业重要事项的变更，因此，7月3日《四方协议》关于股权转让对价的约定可以不经审批即生效。
（二）7月3日《四方协议》中关于股权转让的约定有效，但关于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根据7月3日《四方协议》的约定，黎钜明系股权转让方，李仲威和天华公司系股权受让方，李仲威和天华公司应当负有给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但《四方协议》约定黎钜明无偿向李仲威和天华公司转让股权，诚尚公司将其名下约定价值2200万元的7482.99平方米商铺转让给黎钜明，认购书进一步明确约定黎钜明履行《四方协议》中的股权转让义务后，即视为黎钜明已实际履行认购书的全部相关义务，包括支付购房款，说明各方约定黎钜明无偿将其名下股权转让后即无需支付购房款便可取得商铺所有权。上述约定本质上是以公司的财产来支付股东之间股权转让的对价，处分了诚尚公司的资产，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应属无效。虽然诚尚公司作为涉案四方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在协议上盖章，诚尚公司的所有股东亦均参与了协议的签订，相当于诚尚公司股东会通过了这种资产处置方式，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因此，即使诚尚公司及公司所有股东均认可该协议，该协议中关于以诚尚公司资产支付股权受让方应付股权转让款对价的约定仍然是无效的。因李仲威已实际受让了黎钜明所持有的诚尚公司20%的股权，其作为股权受让方应当负有按照约定对价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
二、李仲威应付的股权转让款数额应为22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既然以诚尚公司商铺作为股权转让对价的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黎钜明所主张的以诚尚公司拟转让商铺的价值来确定李仲威应付的股权转让对价就没有法律依据。协议约定了诚尚公司所转让给黎钜明的商铺以总价2200万元计算，而黎钜明将其持有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李仲威后即视为其已履行支付房款的义务，从中能够认定股权转让双方就股权转让对价作出的约定是2200万元。黎钜明陈述《四方协议》之所以约定以总价2200万元计算商铺价值是因为其对诚尚公司的实际出资即为2200万元，并出示了董事会决议复印件、汇款申请书复印件、诚尚公司费用明细表复印件，虽然上述主张及证据未得到李仲威和诚尚公司的认可，但能够从侧面印证以2200万元确定股权转让对价符合其真实意思表示。此外，从查明的涉案项目商铺的销售情况来看，现阶段商铺销售已近停滞，商铺的市场价值难以确定，且商铺的实际售价与黎钜明和诚尚公司签订的认购书中所确定的价格相比相差甚远，诚尚公司协助黎钜明对商铺进行销售的相关税费、交易成本等也难以计算。因此，对于黎钜明诉请按照认购书标明的每平方米均价10582元乘以约定转让的商铺面积计算股权转让价款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李仲威应向黎钜明赔偿延期给付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7月3日的《四方协议》没有约定李仲威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履行期限，根据法律规定及交易惯例，李仲威应当在黎钜明交付股权的同时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故一审法院确定李仲威应自双方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之日起向黎钜明赔偿延期给付的利息损失，即自2012年4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四、关于黎钜明要求诚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所涉股权转让款与诚尚公司无涉，黎钜明要求诚尚公司对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给付义务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调解不成，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李仲威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款2200万元及延期支付利息（利息自2012年4月1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黎钜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7725元，由黎钜明承担285925元，李仲威承担151800元。
黎钜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黎钜明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1、一审判决认定的已售出的商铺单价是错误的，该价格不是实际价格，是李仲威为了逃避税收而约定的较低的价格，实际价格远远超过在建设主管部门登记的价格。2、一审判决认定《四方协议》关于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是错误的。用诚尚公司的资产支付股权转让款，并不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3、《四方协议》中的2200万元并不是20%股权的真实对价，也不是协议约定商铺的真实价格。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是以选定的商铺实际价格作为股权转让款的数额。4、黎钜明在一审中申请对商铺价格进行评估，以确定实际价格应予准许。
李仲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黎钜明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黎钜明承担。主要理由是：1、《四方协议》是附条件的股权转让协议。条件就是诚尚公司将约定的商铺以成本价出售给黎钜明，黎钜明是需要支付购房款的。黎钜明未支付2200万元购房款构成违约。2、《四方协议》未能履行的过错在黎钜明。《四方协议》未能履行的原因有三个。一是黎钜明未按协议约定支付2200万元购房款。二是房管部门认定，未支付购房款、没有真实购房者且没有签订正式购房合同的协议为虚假交易，不办理过户登记。三是因项目工程未竣工验收而不能办理过户登记。3、一审判决将黎钜明与诚尚公司之间的商铺作价，等同于黎钜明与李仲威之间的股权转让对价，将主体不同、性质不同的法律关系混为一谈，没有法律依据。4、原审程序滥用释明权违反法定程序。在第一次开庭时，黎钜明主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合议庭认为事实不成立，但合议庭通过释明，提示黎钜明改变诉讼请求，使得法庭审理严重失衡。
诚尚公司答辩称：黎钜明要求诚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李仲威在二审中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诚尚公司章程（部分）、证据2：诚尚公司合资合同，上述两证据用以证明诚尚公司项目总投资1600万元，注册资本8000万元，黎钜明占50%的比例，但黎钜明没有依约投资。证据3：梁某出具的证明，用以证明86份认购书在签订时并没有手写内容。证据4：借据和银行单据，用以证明李仲威在2004年之前向诚尚公司出借3400万元。证据5：银行汇款凭证，用以证明黎钜明利用广州着得禄贸易连锁有限公司抽逃出资近350万元。证据6：广州着得禄贸易连锁有限公司和广州番禺着得禄胸围内衣有限公司的资料，用以证明黎钜明是广州番禺着得禄胸围内衣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也是广州着得禄贸易连锁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证据7：证人梁某的证言，主要内容是：在2011年7月份，梁某在诚尚公司负责销售。当时，诚尚公司总经理张磊要求其为黎钜明办理86份商铺的认购手续。梁某在接到通知后就把86份认购书的内容弄好，由经理审核、盖章。当时86份认购书下面空白处没有手写文字。梁某签字后交给张磊，公章是在张磊或其助理处。认购书不是由梁某寄出的。
黎钜明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和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联性，李仲威提交的是2009年的合资合同和章程，诚尚公司的章程和合资合同经过了多次修改。证据3是梁某的书面证言，需要出庭作证。证据4是用以李仲威与诚尚公司的债权往来，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5、证据6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7梁某的证言证明，梁某只是签署认购书的中间环节，盖章等环节都不是梁某所能了解的，不能证明认购书上的手写部分是后加的。
本院认证意见为：证据1、2、4、5、6主要用以证明股东出资情况，与本案股权转让关系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3是梁某的书面证言，与证据7梁某出庭作证的证言内容一致，本院对证据3、证据7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和证明力将在裁判理由部分予以阐述。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李仲威是否应当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款；2、如果李仲威应当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款，其数额如何确定；3、诚尚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
一、本案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
涉案股权转让关系的当事人李仲威、黎钜明为中国香港居民，本案应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确定准据法。一方面，李仲威、黎钜明就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协议选择适用中国内地法律。虽然各方当事人在《四方协议》中未选择适用的法律，但李仲威、黎钜明在之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该协议受中国法律管辖。《四方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的标的物均是黎钜明在诚尚公司的股权，应认定黎钜明、李仲威就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协议选择中国内地法律为准据法。另一方面，诚尚公司是在中国内地登记的公司，转让其股权应当经过外资审批机关的批准，并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由此可以认定，中国内地法律是与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关系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
二、一审判决并不违反法定程序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经第一次开庭后认为，《四方协议》中关于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向黎钜明进行释明符合司法解释的规定，黎钜明据此变更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三、李仲威应当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款
1、双方股权转让合同关系成立
黎钜明、诚尚公司、李仲威、天华公司签订《四方协议》，约定黎钜明将其持有的诚尚公司股权转让给李仲威、天华公司。黎钜明与李仲威之后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黎钜明将其持有的诚尚公司股权转让给李仲威。《股权转让协议》经外资主管机关审批，并办理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黎钜明履行了转让股权的主要义务，李仲威已经实际取得了黎钜明的股权。黎钜明与李仲威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成立合法有效。李仲威应当向黎钜明支付股权转让对价。
2、《四方协议》关于以诚尚公司财产作为股权转让对价的约定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合同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属无效。本院认为，《四方协议》第一条第1款、第3款的实质内容是：黎钜明、李仲威、天华公司作为诚尚公司的股东，李仲威以诚尚公司的商铺作为支付给黎钜明的股权转让对价。上述约定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在本案中，黎钜明、李仲威、天华公司合计持有诚尚公司100%的股权，对诚尚公司拥有控制权。黎钜明、李仲威以公司的财产来支付股东受让股权的对价，必然造成诚尚公司资产的减少，损害了诚尚公司的利益。
黎钜明与诚尚公司签订的86份商铺认购书亦应认定为无效。黎钜明主张，认购书是《四方协议》的一部分，其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后，即视为其实际履行了认购书中规定的支付购房款义务。黎钜明亦认可其未实际支付购房款。在《四方协议》关于以诚尚公司房产来支付股权转让对价的约定无效的情况下，86份商铺认购书亦应认定无效。李仲威申请对认购书上手写注明内容进行鉴定，对此本院认为，在86份商铺认购书无效的情况下，已无鉴定的必要，对李仲威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四、股权转让款应确认为2200万元
对于股权转让款的数额，《四方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并不相同。《四方协议》第一条第1款约定，诚尚公司转让给黎钜明商铺以总价2200万元，单价2940元／平方米计算，共7482.99平方米。而《股权转让协议》第2条约定，黎钜明、李仲威同意出售转让该股权的对价为1600万元人民币。虽然《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在后，并经过了外资主管机关的审批，但本院认为，依照《四方协议》确定股权转让款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愿，且股权转让款数额并不是必须经过审批的事项，因此应参照《四方协议》的约定，确定本案的股权转让款为2200万元人民币。
（一）按《四方协议》的约定履行是黎钜明、李仲威的真实意思表示。
2011年9月7日，诚尚公司与黎钜明签订了86份认购书，选定了商铺，该行为表明各方当事人是按《四方协议》履行。虽然李仲威对认购书上的手写注明内容提出异议，但该认购书上盖有诚尚公司的印章。梁某亦作证称，是诚尚公司总经理张磊要求其办理黎钜明的认购手续，可以认定诚尚公司与黎钜明签订86份认购书是诚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当时，李仲威作为诚尚公司的控股股东，对公司有控制权，因此诚尚公司的上述行为亦应认定为符合其意愿。由此可见，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黎钜明、李仲威、诚尚公司还是在按照《四方协议》的约定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只是黎钜明、李仲威用以提交审批的协议，双方当事人并没有按其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数额进行履行。
（二）股权转让款的数额并不是必须经过审批机关批准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就外商投资企业相关事项达成的补充协议对已获批准的合同不构成重大或实质性变更的，人民法院不应以未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为由认定该补充协议未生效。前款规定的重大或实质性变更包括注册资本、公司类型、经营范围、营业期限、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出资方式的变更以及公司合并、公司分立、股权转让等。在本案中，虽然《股权转让协议》经过外资审批机关的批准，《四方协议》关于股权转让款的数额与之不同，但不属于对已获批准的合同的重大或实质性变更，可以不经审批而生效。
（三）李仲威应向黎钜明支付2200万元股权转让款
《四方协议》第一条第1款约定，诚尚公司转让给黎钜明的商铺以总价2200万元计算。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当事人在《四方协议》中的约定、商铺的销售情况等认定，李仲威、黎钜明就股权转让对价作出的约定是2200万元，并无不当。对黎钜明关于应按86份商铺认购书选定的商铺的实际价值来计算股权转让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方面，因86份商铺认购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无效，不应以其作为确定股权转让款数额的依据；另一方面，该主张无合同依据，《四方协议》、《股权转让协议》均没有约定依据商铺的实际价值来确定股权转让款。李仲威主张，黎钜明应向诚尚公司支付2200万元的购房款，诚尚公司才转让商铺。该主张亦与《四方协议》第一条第1款的约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另，关于黎钜明要求诚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因本案系黎钜明和李仲威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要求诚尚公司对支付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黎钜明、李仲威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37725元，由黎钜明负担316037元，李仲威负担1216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成龙
审 判 员 徐美芬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