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70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大江东产业聚集区红十五路7777号A3015。
法定代表人韩成焕，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良、蒋婧琦，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良，男,1969年6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裘宇清、丁丹青，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王国良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5）杭萧民初字第64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2月21日，王国良受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委托驾驶货车将一批玻璃（木箱包装）从绍兴市柯桥区杨汛桥镇运送至江西省景德镇。在装载玻璃过程中，因木箱倾倒压在王国良小腿上。王国良当即被送往杭州市萧山区中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右踝关节骨折，于2014年12月29日行右踝部骨折切复内固定术。于2015年1月14日出院。2015年3月30日，王国良在杭州市萧山区中医院再次住院5天，于2015年3月31日行骨折克氏针拆除术，于2015年4月4日出院。王国良支出2015年3月30日至2015年4月4日的医疗费4025.86元。
2014年12月28日，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员工张波手持事先拟好的《受伤协议书》至王国良所住病房要求王国良签名，王国良当时尚需手术并有医院催交单。王国良不得已在该《受伤协议书》上签名，该《受伤协议书》载明：乙方王国良受甲方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委托，运输一批从工程运往景德镇货物。于2014年12月21日乙方在装载货物过程中，由于驾驶员不慎造成货物倾翻，导致货物压倒在驾驶员小腿上，随后立即送往当地萧山区中医院治疗，经检查该驾驶员右小腿骨折。双方达成协议：一、乙方第一次治疗所发生的所有医疗费用，全部由甲方承担（注：后续治疗所有费用和误工费等其他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二、甲方在赔付乙方后，乙方不得与甲方及甲方客户（浙ＸＸ恒工程玻璃有限公司）再有赔偿纠纷。
王国良曾于2015年9月10日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杭州华恒工程玻璃有限公司向王国良支付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174679.86元。王国良于2015年11月10日向原审法院提出撤诉申请。原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5）杭萧民初字第501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王国良撤回对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杭州华恒工程玻璃有限公司的起诉。
现王国良再次起诉至原审法院，其诉讼请求为：1.撤销原、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于2014年12月28日签订的《王国良受伤协议书》；2.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2016年2月18日，经王国良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萧山分所对王国良的伤残等级以及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进行司法鉴定。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萧山分所出具杭明萧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31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王国良在2014年12月21日因外伤导致右踝关节骨折，经手术治疗，目前仍遗留有右踝关节功能障碍，伤残等级评定为人体损伤十级残疾。杭明萧[2016]临鉴字第314-1号中的鉴定意见认为王国良的伤后误工期在180天左右较为合理，护理期为90日左右较为合理，营养期在90日左右较为合理。王国良支出鉴定费2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国良所主张的撤销权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法定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所谓乘人之危的合同，是指在订立合同过程中，一方利用他人的危难或者急迫需要，违反社会公德、趁火打动，提出损害对方利益的苛刻条件，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乘人之危一般构成要件：1.行为人行为时必须是在对方处于危难境况时。2.行为人采取逼迫对方的行为，提出了苛刻的条件。3.受害人必须的是出于危难或者急迫不得不与对方而订立合同。本案中王国良、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签订协议时，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明知王国良右小腿骨折，对王国良可能构成伤残应有所预见，而王国良正处于事发后急需用钱治病的困难境况。从签订协议时的主观要件判断，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具有明显优势，且王国良处于急需用钱的状况，迫使王国良在损伤未得到治疗的情况下不得已与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签订协议。案涉协议存在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乘人之危迫使王国良签订协议的情形，王国良主张撤销协议，理由正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撤销王国良与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于2014年12月28日签订的《受伤协议书》。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运输服务合同关系。与上诉人成立运输服务合同关系的主体是婺源县安达物流有限公司、上饶市婺源县国锋运输有限公司，而非被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车辆服务协议》来看，被上诉人为车辆运输经营管理的需要，虽挂靠于该二公司，但是以该二公司名义对外进行运输经营，因此被上诉人在承接本案所涉运输业务时受伤是在履行该二公司安排的工作，应依法认定为工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被上诉人在承接运输工作过程中，因自身原因不慎受伤，属于工伤，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运输服务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无权请求上诉人承担其经济损失。
二、一审判决认为被上诉人主张的帮工关系成立，法律关系认定错误，证据不足。1、帮工关系是指帮工人无偿为他人处理事务从而与他人形成的法律关系，是不以获取报酬为目的，无偿提供劳务的行为，且帮工人具有自主性。而本案被上诉人承接该运输工作是收取费用的，是履行合同业务的行为，不具有主动性。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若上诉人主张与被上诉人成立帮工关系，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否则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但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供充足的证据来证明与上诉人之间成立帮工关系，故被上诉人无权依据帮工关系请求上诉人承担经济损失。3、事故发生当日，上诉人安排被上诉人到货主处运输货物，而非安排装货。被上诉人没有说清楚是如何“帮工”的，其自诉帮上诉人装货没有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第一，上诉人在本案中承担的是运输业务，货物不需要上诉人装卸，装卸任务自有货主单位人员完成；第二，上诉人没有看到事发当日被上诉人在帮助装货；第三，上诉人出具的《证明》只表明玻璃在装上汽车时倒翻压到被上诉人的脚；第四，被上诉人偷录的录音中被上诉人也自诉是货主单位开吊车从地下往车上装货打到了被上诉人的脚；第五、肇事的开吊车人员不是上诉人的员工，与上诉人无任何关系。故被上诉人不慎受伤产生的经济损失不应由上诉人承担。三、上诉人无权行使撤销权，即使有权撤销，其诉讼请求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违反法律程序。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王国良受伤协议书》时，上诉人乘被上诉人正处于事发后急需用钱治病之危，逼迫被上诉人签订协议。该认定完全偏离了事实。第一，上诉人没有逼迫被上诉人，上诉人在本案中可以完全不用拿出一分钱，之所以承担了医疗费是基于货主单位的要求，是为了维系与货主单位的合作关系，不使被上诉人的原因造成这种合作关系受损害；第二，被上诉人眼见上诉人承担了医疗费，以为可以将责任全部算在上诉人头上，于是进一步提出无理要求；第三，从被上诉人偷录的录音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是有蓄谋的，但该录音中所能听出来的所谓强势地位完全在被上诉人一方，而上诉人只想息事宁人；第四，从法律基础上讲，若认定上诉人乘人之危少给赔偿的前提必须是上诉人本应承担对被上诉人的赔偿费用，但上诉人已在一审庭审中举证证明，上诉人根本不需承担任何赔偿费用，故上诉人主张行使撤销权无法律依据。再退一步讲，即使《王国良受伤协议书》被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被上诉人基于该协议书从上诉人处获得的41580．76元费用应予以全额返还。但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仅请求撤销该协议，而不提返还垫付医疗费，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关于这点，上诉人已在一审庭审中向一审法院明示，依照《合同法》的规定，撤销协议的同时应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垫付款项。而一审判决仅是撤销该协议，并未明确撤销后被上诉人应尽的返还义务，故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程序。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律关系定性错误，违反法律程序。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答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被上诉人受上诉人委托将货物运送至江西，在装载货物过程中导致被上诉人受伤，在被上诉人受伤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在没有进行治疗的情况下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存在法定的撤销情形。因此原判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合同的撤销是双方就赔偿纠纷不应再适用该协议，而要求上诉人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因此不存在上诉人上诉所称的要求退还该部分的费用。
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协议书是在被上诉人接受右踝部骨折切复内固定术前一日签订，此后被上诉人又行住院手术。而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司法鉴定，被上诉人的伤情已构成十级伤残。据此，应当认定上述协议签订时于被上诉人有紧迫情势，且其伤情损害后果与协议约定损失负担范围可能有较大差异。故被上诉人以重大误解和乘人之危为由诉请撤销案涉协议书，应属正当。因有关被上诉人损害后果的赔偿责任需另案解决，故对上诉人主张的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已支付钱款应予以返还等事由，不在本案中审查认定。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杭州宇欣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辉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徐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