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01民终79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顾绍钦，男，1975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鲁宁，北京京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庆生，北京京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瑞海博康复医院，住所地南京市绕城公路铁心桥服务区南区*座。
法定代表人周士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博涵，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丽萍，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绍钦因与被上诉人南京瑞海博康复医院（以下简称瑞海博医院）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的（2015）雨民初字第17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顾绍钦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鲁宁、被上诉人瑞海博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博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绍钦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5）雨民初字第1797号判决；2.判令被上诉人于2014年12月29日对上诉人作出的《人事停职离岗通知》无效；3.判令被上诉人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4.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2014年12月至今扣发的工资和奖金120800元；5.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赔偿金130000元。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对涉案争议事实认定不清，未正确采信证据，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在对有争议证据和事实的认定中，遗漏了涉案的重要事实和争议重点，即上诉人作为江苏省康复医学会（以下简称医学会）工作组成员，是否侵害了瑞海博医院的正常经营、损害了医院利益；2.事实上，医学会作为医院的举办者和唯一出资人，是在医院管理陷入混乱，且严重损害医学会作为举办者以及医院理事会权益的情况下，无奈与大多数医院理事组成工作组，对医院进行整顿，且该工作组的负责人正是医院的理事和院长李瑞琰先生，而上诉人作为副院长，依照其与医院签订的劳动合同，应当服从院长的工作安排。3.法院采信的证据即临时工作组关于病人首诊的通知内容，正是作为李瑞琰院长、王晓青、顾绍钦副院长应负责的医务管理程序，而绝非被上诉人所称对医院管理的非法干预。4.一审法院未能通过法庭调查认真查明，自临时工作组成立后，被上诉人即向雨花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工作组经过与法院的沟通，从尊重法律、信赖司法公正正义的角度考虑，即于成立后第二天就暂停了工作，且并未实际开展工作，又何来对医院经营管理造成严重损害。5.法院已对医院诉医学会侵权一案作出了终审裁定，维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驳回了医院的侵权之诉。但本案一审法院对该终审裁定，视而不见，既不采信，也不予以认定，以致产生对本案的严重误判。（二）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是否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1.事实上，自2014年12月29日起，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停职离岗的决定后，张贴在医院的公告栏，医院的实际控制人芮国兴雇佣社会闲杂人员，对上诉人实施暴力恐吓，限制人身自由，强迫上诉人进行书面检查，严重侮辱诋毁上诉人的人格尊严。同时，被上诉人在违法作出上述决定的过程中，从未向上诉人出示、提供任何上诉人违反了劳动法或者违反合同的合法证据材料，其所称的事实并无依据。事后，被上诉人为弥补未就上述事项事先通报工会的错误，迟至2015年3月31日才通过其控制的工会，在未发出任何会议通知，也未召开任何会议的情况下，擅自使用工会印鉴，为其盖章。因此，被上诉人的上述种种行为，无论从程序上还是实体上均严重违反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及其相关规定，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相关权利。2.被上诉人2014年12月19日在全院张贴《人事停职离岗通知》，一审法院在本案判决书第7页第二段中，认为“……并无不当，不予以支持”。但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提交了证据，应能证明被上诉人在全院张贴《人事停职离岗通知》和继而解除与上诉人劳动关系的主要理由和抗辩是不能成立的，同时应足以证明，上诉人完全是依照其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劳动合同在履行其岗位职责，且并未对医院正常工作造成任何破坏，也未给医院造成任何损失。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而本案，被上诉人并未拿出合法的充分的证据证明其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的行为合法，被上诉人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
瑞海博医院辩称：（一）一审法院对涉案争议事实认定清晰，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应依法维持原判。1.医学会成立工作组是否侵害了被上诉人正常运营，是医学会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侵权纠纷。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单位的员工，其岗位为“主治医师”，其工作内容为“医疗”。即便后来上诉人的岗位变更为了“副院长”，其主要分管工作也是“医疗”。2.首先，临时工作组的组建本身就是侵害被上诉人自主经营管理的行为，其作出的决议当然无效。其次，××人首诊的通知》赋予被上诉人的权利也仅仅是“首诊”，上诉人将“首诊”附会为“医务管理”，是对自身职务的误读。3.正是因为被上诉人针对医学会的侵权行为及时提起诉讼，医学会才暂停了侵权行为。医学会暂停了侵权行为，并不能否定其严重损害被上诉人经营管理的事实。4.在医学会反诉医院的案件中，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雨铁民初字第488号判决，认定医学会作出的“决定”并不当然对医院产生法律效力，“医学会不得超越权限干涉医院自主经营行为及医院管理秩序”。上诉人积极参与医学会的侵权行为，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被上诉人依法可以解除与其签订的劳动合同。5.一审法院遗漏涉案的重要事实和争议焦点，对于上诉人积极参与临时性工作筹备工作的行为，一审法院已经认定该行为“有悖于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目的”，被上诉人“作出《人事停职离岗通知》并无不当。”（二）被上诉人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事实清晰，于法有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应予以维持。1.被上诉人是依据劳动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被上诉人在作出了《人事停职离岗通知》后并没有不给上诉人机会，而是要求上诉人作出说明，上诉人没有作出说明反而大吵大闹，在后续的调查中，被上诉人发现在上诉人任医院副院长的职务期间，玩忽职守，对医院权利造成损害。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根据自己的规章和法定的程序，才依法解除了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2.依据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雨铁民初字第488号判决，医学会成立工作组的决定并不当然对上诉人产生法律效力，工作组的行为更是超越权限干涉医院自主经营及医院管理秩序的行为。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单位的主管医疗事务的副院长，积极参与医学会的侵权行为，严重损害了医院的利益，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被上诉人作出《人事停岗离职通知》有事实依据。3.本案已经查明了案件事实，证据确实充分。在仲裁和一审程序中，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均有提交相关证据，在二审程序中再纠缠举证问题属于无稽之谈。本案一审查明了案件事实，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没有错误，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顾绍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瑞海博医院于2014年12月19日对顾绍钦做出《人事停职离岗通知》无效；2.确认瑞海博医院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3.瑞海博医院向顾绍钦支付2014年12月至今扣发的工资和奖金120800元（80000元年终奖+3个月工资13000元×3+1200元年终普通奖+3个月餐费200元×3）；4.判令瑞海博医院向顾绍钦支付赔偿金130000元（13000元×5×2）。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顾绍钦于2010年8月1日与瑞海博医院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约定顾绍钦从事主治医生工作，每月基本工资3088.87元。顾绍钦每月工资通常次月上旬发放。瑞海博医院为顾绍钦缴纳了社会保险，后顾绍钦工作岗位逐步调整为医务副院长，2014年12月16日瑞海博医院举办者医学会作出成立临时工作组的决定，顾绍钦为该工作组成员。2014年12月18日临时工作组作出关于病人首诊的通知，内容为：“自2014年12月18日起，××人就诊时，必须经过李瑞炎、王晓青、顾绍钦中任一人首诊后方可收住入院。”2014年12月29日，瑞海博医院作出《人事停职离岗通知》，该通知的内容为：“原告作为被告单位的员工，不顾被告的合法权益，积极配合江苏省康复医学会所谓临时工作组非法侵犯医院利益，损害单位合法权益。2014年12月29日起停职离岗。”2015年1月13日、16日、20日瑞海博医院办公室通过书面、手机信息形式向顾绍钦发放违纪处理告知书，顾绍钦自认自2015年1月15日起未到瑞海博医院处上班。2015年3月19日，瑞海博医院向该院工会提出关于顾绍钦的处理意见，拟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与顾绍钦解除劳动合同，2015年3月23日，该院工会签字同意。2015年3月31日瑞海博康复医院向顾绍钦发放了书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为：“经调查核实，鉴于你严重违反我院规章制度且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我院造成重大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我院决定于2015年3月31日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请你于2015年4月2日前到我院办理解除劳动合同相关的手续。”并于次日将该份通知书送交该院工会。后顾绍钦就解除劳动关系不服，于2015年4月2日向南京市雨花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1.裁决瑞海博医院于2014年12月29日作出的《人事停职离岗通知》违法无效；2.裁决瑞海博医院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3.裁决瑞海博医院支付2014年12月至今的工资及奖金126000元；4.裁决瑞海博医院向顾绍钦支付赔偿金130000元。2015年7月31日该委作出裁决：一、裁决生效后五日内，瑞海博医院一次性支付给顾绍钦8912元，其中2015年1-3月份生活费3912元（1630×80%×3）、2014年12月份奖金5000元；二、对于顾绍钦其他申诉请求不予支持。后顾绍钦不服诉至一审法院。另查，在顾绍钦任职期间，2013年5月27日其代表瑞海博医院签订的购销合同中，空气波压力治疗仪（DL2003V3）单价为13000元，而同款同型号产品该单位2014年12月15日购买发票上仅显示为3890元。瑞海博医院支付顾绍钦2014年12月份工资559.1元，2015年1月份工资2239.18元、2月份工资2239.18元。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瑞海博医院是否欠发顾绍钦80000元年终奖、1200元普通年终奖、3个月餐费600元（200元×3）：因顾绍钦就此仅提供了银行明细单打印件及统计表，并不能证明上述费用一直持续发放，是顾绍钦收入的组成部分，亦不能证明瑞海博医院应当承担上述费用的支付义务。而根据瑞海博医院提供的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双方并未就此进行约定，故对该事实一审法院不予确认。2.关于顾绍钦的月工资标准。顾绍钦主张每月收入由工资和奖金构成。其中工资每月8000元，奖金每月5000元，并提供了银行明细及工资单为证。瑞海博医院主张顾绍钦的月工资标准为3088.87元，并提供劳动合同为证，但瑞海博医院对顾绍钦提供的银行明细及工资单的真实性也予以了认可。顾绍钦的陈述与其提供的银行明细及工资单能够相印证，瑞海博医院抗辩并没有支付该笔费用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顾绍钦提供的银行明细，虽然双方合同没有约定，但瑞海博医院长期持续稳定的每月按照5000元标准支付奖金，应当视为该笔费用是顾绍钦每月固定收入的组成部分。故一审法院认定顾绍钦正常提供劳动时收入为13000元/月，其中包含奖金5000元。3.关于（2015）雨铁民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的效力问题。经核实该案已经被本院撤销并发回重审，重审后的案号为（2015）雨铁民初字第488号，故（2015）雨铁民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1.针对顾绍钦要求判令瑞海博医院于2014年12月19日对顾绍钦作出《人事停职离岗通知》无效的诉讼请求；本案中，顾绍钦、瑞海博医院签订劳动合同后，均应该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顾绍钦作为医院员工参与医学会临时工作组的筹备工作，并在成员组名单之中，虽然医学会系瑞海博医院的举办者，但却并非瑞海博医院的决策机构，顾绍钦作为瑞海博医院的员工不应当听从其管理，顾绍钦的行为有悖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目的，瑞海博医院因此对顾绍钦作出《人事停职离岗通知》并无不当。故对顾绍钦此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针对顾绍钦要求确认瑞海博医院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本案中，顾绍钦自认于2015年1月15日后未再上班。在瑞海博医院多次向其发送违纪处理告知书后，仍未到岗上班，瑞海博医院在征询该院工会意见后于2015年3月31日根据单位规章制度解除与其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故对顾绍钦的此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3.针对顾绍钦要求瑞海博医院向其支付2014年12月至今（提起仲裁时间）扣发的工资和奖金120800元（80000元年终奖+3个月工资13000元×3+1200元年终普通奖+3个月餐费200元×3）的诉讼请求。依照国家规定，用人单位没有安排劳动者工作的，应当按照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支付劳动者生活费。本案中瑞海博医院自2014年12月29日后安排顾绍钦停职离岗，瑞海博医院应当支付顾绍钦此后的生活费。根据顾绍钦提供的银行交易记录载明，顾绍钦的工资发放至2015年2月，奖金发放至2014年11月，其中2014年12月份工资为559.10元。瑞海博医院于2014年12月29日向安排顾绍钦停职离岗，故瑞海博医院应当按照原工资标准支付顾绍钦2014年12月工资余款5388.5元（8000-414.25-420-40-1178.15-559.10），奖金5000元，支付2015年3月份生活费1304元（1630元/月×80%），因瑞海博医院2015年1月、2月支付顾绍钦的费用不低于国家标准，故不用再行支付；关于顾绍钦要求瑞海博医院支付80000元年终奖及1200元年终普通奖以及餐费200元/月×3个月的诉讼请求，因顾绍钦证据不足，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顾绍钦所提供的证据能够部分证明其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瑞海博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支付顾绍钦11692.5元。（其中2014年12月工资余款5388.5元、奖金5000元，2015年3月份生活费1304元。）二、驳回顾绍钦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被上诉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中，瑞海博医院法定代表人周士枋向本院提交了一份2017年1月16日《申明》。上诉人顾绍钦对此表示认可，认为本案所涉医院公章及法人章的使用均系控制医院公章的部分人员私自作出，瑞海博医院代理人在本案中所作意见应无效。被上诉人瑞海博医院对《申明》不予认可，认为本案并不涉及医院公章的适用问题，周士枋若有异议，应自行与医院协商或者起诉，而不能在本案中以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身份提出。
本院查明：
一审中，顾绍钦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瑞海博医院诉医学会侵权责任纠纷案的二审裁定书作为证据之一，即本院于2016年4月12日作出的（2016）苏01民终2650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书中认定，“一审中瑞海博医院依据其持有的公章主张本案诉讼系瑞海博医院的真实意思表示，周士枋依据其法定代表人身份主张本案诉讼并非瑞海博医院的真实意思表示。……法定代表人基于法律规定对外代表公司，是公司的意思表示机关，在公司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范围内，享有对外从事民事活动的自由。公司欲剥夺法定代表人之代表权，应通过变更法定代表人得以实现。……当两者发生冲突时，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应优先于公司代理人的代理权……据此，本院认定，提起本案诉讼并非瑞海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审理中，瑞海博医院法定代表人周士枋向本院出具《申明》一份，载明本案所涉医院公章及法人章的使用，均系控制医院公章的部分人员私自作出，未经其同意，也未经医院理事会审议通过，系违反法律和医院章程的行为，其作为瑞海博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对此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诉讼主体资格的确认系案件审理需要确认的基本程序问题。本案中，周士枋作为瑞海博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对瑞海博医院的应诉行为及主张提出异议，根据周士枋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的《申明》，瑞海博医院的公章持有人与法定代表人之间的对外意思表示存在冲突，故本案需由一审法院对瑞海博医院的诉讼主体资格进行甄别。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5）雨民初字第1797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重审。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审判长 王 胜
审判员 姜 欣
审判员 陆红霞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