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0民终17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婷婷，女，1988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肇源县。
委托代理人：梅凯，浙江朗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玉环县第二人民医院，住所地：浙江省玉环县楚门镇环城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森潮，院长。
委托代理人：薛金春，浙江星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婷婷因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玉环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1民初31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2年8月29日，原、被告双方签订聘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2年8月29日至2014年9月30日止，合同第七条双方约定的其他事项中第2款约定“乙方（原告）辞职（调动）须提前1个月以书面的形式提出，经医院批准并办理相关离职及交接手续后方可离院，不再享受年终奖、奖金等其他福利。甲方（被告）不补偿辞职费，并追缴近五年在甲方工作期间接受培训、晋升、继续教育、论文等所有费用，同时，乙方须赔偿因辞职给甲方造成的经济损失。损失的计算以乙方在院的服务年限计，五年为限，五年（含5年）7000元，依次按年限的增减而增减1000元”；第3款约定“乙方（原告）接受甲方（被告）专业培训后，须在甲方服务十年。若未达规定年限中途辞职或调离的，按医院规定须支付甲方专业培训费与损失。赔偿额度根据乙方职称与服务年限综合确定……”；第4款约定“乙方（原告）接受甲方（被告）规范化（三年）培训，须在甲方服务五年，若调离或辞职，甲方收回三年期间所有发给乙方的全部费用，同时，乙方须赔偿甲方损失按上述2条处理”。同年9月，原告至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理学科规范化培训。2014年10月1日，原、被告双方续订聘用合同，合同期限从2014年10月1日至2017年9月30日。2015年8月7日，原告以书面形式正式向被告提出辞职，后仍继续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参加规范化培训。同年9月份，被告停发原告工资，截止停发日，被告已支付原告款额共计184508.73元。2015年9月30日，原告填写、提交《浙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学员离院登记表》，办理离院交接工作。同年10月19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教学部出具《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证明》，载明原告培训时间为2012年9月至2015年9月。原告结束培训后未到被告处工作。后原、被告双方因原告辞职发生争执，被告向玉环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原告赔偿因其违法解除聘用合同给被告造成的各项损失（包括工资、奖金、社会保险、福利等）共计184508.73元。经审理，该仲裁委于2016年4月15日作出玉劳人仲案字[2016]第066号仲裁裁决，裁决：一、原告在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被告返还实发工资、奖金津贴及福利等共计人民币100659.49元；二、驳回被告的其他申请请求。另查明：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系浙江省国家级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理科住院医师培训细则中载明培训目标为“本阶段为二级专科基础培训，目的是通过为期3年的规范化培训，××理科临床工作基础。能够学会正确的临床工作方法，××理科日常业务，××理实践中所遇到的一般问题的能力，××理资料处理，科学研究和亚专业发展的兴趣，××理科临床工作的能力。同时具有基本的临床科研和论文撰写能力、专业外语阅读能力、指导见习∕实习医生和低年资住院医师的临床教学工作能力、对患者和健康人群进行医学科普教育的能力”。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应予依法保护。我国劳动法第三条明确规定“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赋予劳动者自主择业权，此是劳动者人格独立和意志自由的法律体现。劳动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应当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法律规定了劳动者的辞职权，只要不违反法律，劳动者可依其意志，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原告作为劳动者，当然享有上述法定权利。然，此与用人单位希望保护自身权益、限制核心劳动者随意离职产生矛盾，用人单位面临择优用人的瓶颈。劳动者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利用用人单位提供的特定培训，掌握了较多具有较高价值的技术信息后，对用人单位的生产和发展具有特殊的重要价值，实际上已成为用人单位的重要生产因素，影响用人单位的效益，因此，有必要予用人单位的用人自主权以适当救济，但此种救济应是法定的、有条件的。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约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二十三条（指保密义务和竞业限制）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关于服务期制度的确立，是以劳动者的自由择业权为代价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的服务期协议，其实质是用人单位为劳动者先行履行或承诺履行相应的给付义务或为劳动者提供了某种特殊待遇的情况下，要求劳动者对其承诺为本单位工作满一定年限作为补偿并在该期限内不另谋职业的特殊契约。本案原告与被告订立的聘用合同，约定了原告接受被告规范化三年培训，须在被告处服务五年，是否符合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关键在原告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进行的临床医师规范化培训是否系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专项技术培训”。对此，原、被告双方持不同主张。2013年12月31日，国卫科教发[2013]56号发文，《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中央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教育部、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培养合格临床医师的必经途径，是加强卫生人才队伍建设、提高医疗卫生工作质量和水平的治本之策，是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和医学教育改革的重大举措”，该指导意见第（四）条制度内涵中明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指医学专业毕业生在完成医学院校教育之后，以住院医师的身份在认定的培训基地接受以提高临床能力为主的系统性、规范化培训”。2014年8月22日出台的《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关于印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第二条规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毕业后医学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是为各级医疗机构培养具有良好的职业道德、扎实的医学理论知识和临床技能，能独立、××诊疗工作的临床医师”；第二十六条规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以培育岗位胜任能力为核心，依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容与标准分专业实施。培训内容包括医德医风、政策法规、临床实践能力、专业理论知识、人际沟通交流等，重点提高临床规范诊疗能力，适当兼顾临床教学和科研素养”。同年8月25日，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印发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容与标准试行》总则部分，明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目标是为各级医疗机构培养具有良好的职业道德、扎实的医学理论知识和临床技能，能独立、××诊疗工作的临床医师；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以培育岗位胜任能力为核心，依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内容与标准分为专业实施，培训内容包括医德医风、政策法规、临床实践能力、专业理论知识、人际沟通交流等，重点提高临床规范诊疗能力，适当兼顾临床教学和科研素养。综上，该院认为，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培养合格临床医师的必经途径，是以提高培训者临床能力为主的系统性、规范化培训，核心在于培育岗位胜任能力，依据规范化培训内容与标准分专业实施，重点在于提高临床规范诊疗能力，适当兼顾临床教学和科研素养。结合我国有关劳动法律规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应作专业培训认定为宜。故此，原告参加浙江大学医学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系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专业技术培训”。本案原告于2015年8月7日以书面的形式正式向被告辞职，既符合双方的约定，亦符合法律规定，被告亦于同年9月停发原告工资等一切待遇，原告于9月30日填写、提交离院登记表，办理离院交接工作，离院后未到被告处工作。据此，该院可以认定原、被告双方已于2015年9月30日解除劳动关系。被告依据聘用合同的约定，主张原告赔偿违法解除聘用合同给被告造成的各项损失（包括工资、奖金、社会保险、福利等），从其诉辩的主张来看，实质是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要求原告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据此，原告对被告已支付其款额共计184508.73元没有异议，但辩称该款项非培训费用，而是工资，不应支付。依据《浙江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管理实施细则（试行）》第六条第（一）款关于住院医师规范培训的经费主要用于培训费用、培训对象的工资福利待遇或生活补贴等，单位选送的培训对象所需培训经费由政府和选送单位承担的规定，原告的抗辩不予支付的抗辩，难以支持。玉环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认为“培训费用”不包括劳动者接受专业培训期间的基本工资，再据劳动法第七十二条及相关法律、法规关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的规定，核算出原告应当支付给被告100659.49元，被告没有异议，予以确认。原告诉请被告出具离职手续，然原告该请求未经仲裁审理，系该院审理阶段原告增加的诉讼请求，该请求与本案原、被告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可分性，应属独立的劳动争议，原告应先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案不宜径行审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原告张婷婷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被告玉环县第二人民医院违约金100659.49元。如果原告张婷婷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原告预交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告张婷婷负担。
宣判后，张婷婷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将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认定为专业技能培训与事实不符。按照浙江省规培轮转系统，张婷婷所属××理科住院医师培训细则》培训目标显示：“……本阶段为二级专科基础培训，目的是通过为期3年的规范化培训，××理科临床工作基础。能够学会正确的临床工作方法，××理科日常业务，××理实践中所遇到的一般问题的能力，××历资料处理，科学研究和亚专业发展的兴趣，××理科临床工作的能力。同时具有基本的临床科研和论文撰写能力、专业外语阅读能力，知道见习／实习医生和低年资住院医师的临床教学工作能力、对患者和健康人群进行医学科普教育的能力。”该培训目标表明，法定的强制性规培是将医生在本科学习的知识与实践结合的过程，属于岗前培训范畴，并非职业技能的提升。根据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第七条第3款、第4款之规定，合同对于专业培训，约定最低服务期十年，对于规范化（三年）培训，约定最低服务期五年，可以看出双方在签署合同时均清楚应将专业培训与规范化培训区分对待，且该聘用合同系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化合同，故有不同理解时，应当作出对格式化条款提供方不利的解释。规范化培训系浙江省强制性规定，每个医学本科生在上岗前必须参加，只有经过培训，才能够履行聘用合同，故规范化培训是岗前培训，而非专业技能培训。该培训基本内容在大学本科教学过程中均已学习，该培训的目的系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另根据《国家卫生计生委等7部门关于建立规培制度的指导意见》的指导精神，该培训的目的在于全面提高我国医师队伍的综合素质和专业水平，并将该培训普及于所有新进医疗岗位的本科及以上学历临床医师，如果不进行规培，则不能上岗，规培已成为住院医师正式工作之前必经的程序，系上岗前培训。因此，仲裁裁决认定其为专业技能培训系错误认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非专业技能培训，故被上诉人无权约定最低服务期限。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补充上诉意见认为被上诉人对于培训费用的具体金额负有举证责任，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提供的工资构成明细为依据认定的赔偿金额错误，且依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被上诉人发放给上诉人的100659.49元不属于工资范畴，则该工资金额低于台州市最低工资标准，应视为被上诉人拖欠上诉人工资，上诉人离职系法定免责事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至第三项，判决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办理离职手续。
玉环县第二人民医院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期间双方主要存在以下几个争议焦点：一、关于上诉人接受的住院医师培训是否属于专业技术培训的问题。上诉人认为其接受的住院医师培训属于岗前培训，不属于专业技能培训，故其无须支付违约金。对此，本院认为，住院医师培训是培养临床医师的必经途径，从该培训持续的时间、培训的内容、系统性、规范化程度来看，该培训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专业技术培训。二、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否正确的问题。按照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的约定，上诉人接受三年规范化培训后，须在被上诉人处服务五年，若调离或辞职，被上诉人收回三年期间发放给上诉人的全部费用。而上诉人在三年培训即将届满时，即向被上诉人提出辞职，三年培训结束后也未到被上诉人处上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因此，被上诉人依据合同约定向上诉人主张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至于违约金的具体数额，虽然合同约定被上诉人可收回三年期间发放给上诉人的全部费用，但被上诉人发放给上诉人的184508.73元并非全部属于培训成本，故一审法院扣除劳动者接受培训期间的基本工资以及社会保险费用等，认定上诉人应当支付的费用为100659.49元较为合理。三、关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办理离职手续是否应在本案中予以处理的问题。由于上诉人的该诉讼请求未经仲裁审理，故一审法院认为其应先提起仲裁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此外，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工资数额不存在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问题，上诉人以此为由主张其可解除劳动合同依据不足。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张婷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徐黎明
审 判 员 张淑娅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代书记员 郭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