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1民终23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鲁联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刘津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苏志高，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作让，男，1946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马铄，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亚楠，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济南鲁联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联公司）与被上诉人张作让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5)长商初字第8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作让原审诉称：自2004年起至2010年止，张作让陆续向鲁联公司支付股金共计954000元，尚有股金分红28800元未予分配。根据鲁联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张作让有权要求鲁联公司退还全部股金，但在张作让多次提出申请后，鲁联公司均拒绝退还。2015年7月，张作让再次以书面形式提出退股申请，鲁联公司一直未予任何答复。故张作让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鲁联公司返还张作让股金954000元及分红28800元；2、由鲁联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鲁联公司原审辩称：张作让作为鲁联公司股东要求退返股金实为减少公司注册资本或抽逃出资。首先，根据公司章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应经2/3以上的股东同意后，以通知书的方式告知债权人，债权人有权要求公司提前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担保，公司才能减少注册资本。其次，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同时，公司法第二百条亦对股东抽逃出资作出了相应的处罚规定。刑法中也规定了因抽逃出资对债权人造成重大损失的，应承担相关的刑事责任。据此，张作让要求退还股金的诉讼请求系法律规定所明令禁止的，请求依法驳回张作让的诉讼请求。最后，关于股东分红事宜，公司每年的利润分配均需股东会表议通过，而张作让要求取得的分红尚未经股东会表决，故张作让的该项诉求亦缺乏事实依据，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认定：张作让系鲁联公司股东，自2004年起张作让开始向鲁联公司履行认缴出资的缴付义务。截至2010年，张作让通过缴付现金和将股金分红转为股本的方式实缴股本共计954000元。2011年5月，张作让从鲁联公司离休，并办理了离休手续。2015年6、7月份，张作让向鲁联公司提出退股申请，要求鲁联公司返还股本，但鲁联公司未予答复。现张作让为要求鲁联公司返还股金954000元并给付股金分红28800元诉至法院。另查明，根据鲁联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备案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显示，在2010年至2012年期间，该公司一直处于盈利状态。鲁联公司章程中第七章第二十一条规定：“股权的退出和继承一、为保障公司资合与人合性质的统一性，在总公司注册资本不减少的原则下，股东调离总、子公司或因退休等不在现岗时，将股权退出。退出的股权由总公司以公积金收回或由其他股东受让。二、股权退出依照下列规定：（一）、股权以其认缴出资额（含实缴出资、年度分红转入及资产变现后转增至本人的部分）退还。股东不得对公司经营中未变现的资产主张权利。（二）、年度内原则上不准许股权退出，特殊原因退出者，不参与本年度分红，但要承担总公司的亏损。（三）、股权退出程序：本人提出股权退出书面申请报总裁批准，经股东会通过。与董事局主席或其他受让股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以备工商登记注册变更时使用。调离、退休或公司清算手续办毕一年后，到财务部领取”。诉讼中，张作让放弃了要求鲁联公司给付股金分红28800元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鲁联公司对张作让系其公司股东，现张作让所持股本金额为954000元，且张作让已于2011年5月从鲁联公司处离休的事实明确予以认可，法院予以确认。张作让在庭审中明确表示放弃要求鲁联公司给付股金分红28800元的诉讼请求，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予以准许。本案争议焦点主要集中于张作让要求鲁联公司返还股金954000元的诉讼请求是否合法合理，即张作让要求从鲁联公司退股的行为是否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
首先，根据公司法第十一条之规定，设立公司必须依法制定公司章程。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公司章程系依据契约自由原则由全体股东共同协商并依法制定，规定公司组织及活动基本规则的自治性法律文件，其作为公司的一种行为规范，在不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对全体股东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张作让诉请退股所依据的公司章程即为上述规范性文件，张作让、鲁联公司均应按照公司章程规定行使权力和履行义务。
其次，鲁联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诚如其公司章程中所述兼有资合性与人合性特征，股东间的相互信任和股东人员组成的稳定对公司至关重要，股东的加入与退出均建立在公司全体股东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涉案公司章程第七章第二十一条规定的“股东因退休等不在现岗时，将股权退出。退出的股权由总公司以公积金收回或由其他股东受让”，应理解为离职股东应通过由鲁联公司以公积金回购股权或以股权转让方式而退出公司经营。此时，张作让的股权将处于由鲁联公司依照法定程序进行减资或是待转让的状态，这正是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特征的体现。现行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系指禁止公司股东为达到不正当目的而以隐蔽手段暗中将以已缴付出资予以收回的行为，并非禁止股东所有收回出资的行为。这也与公司法中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一章下的第七十四条允许异议股东得行使股权回购请求权的规定相一致。因此，张作让依据涉案公司章程第七章第二十一条规定要求退股的行为不构成股东抽逃出资，不违反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同时，现行公司法第七十四条以列举方式规定的异议股东请求回购的情形系赋予异议股东在特定情形下得以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的权利，且公司有义务进行回购，不得拒绝。前述规定旨在维护持有不同意见股东的权益，平衡股东之间利益，并非要限定公司与股东之间作出的股东得以请求股权回购或者公司要求回购股东股权的适用范围。因此，涉案公司章程对离职股东的股权作出的约定亦不违返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关于异议股东行使回购请求权事由的规定。
最后，在张作让离休后已按公司章程规定向鲁联公司提出股权回购申请的情况下，鲁联公司拒不按其公司章程规定履行回购义务，显然有违公司章程规定。因涉案章程中明确规定“股权退出时，股权以其认缴出资额（含实缴出资、年度分红转入及资产变现后转增至本人的部分）退还”，故张作让的股本金额应为包含实缴出资和年度分红转入在内的共计954000元。因鲁联公司未能提供其近期的经营报告以证明公司资产负债情况，结合张作让提交的鲁联公司此前的资产损益表等证据，张作让要求按股本金额954000元返还股金，合法合理，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因现行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权并未作出原则性禁止的立法规定，且允许有限责任公司退股亦是完善公司人合性的必然要求、系对有限公司封闭性制度的矫正、体现了商法中契约自由的基本精神。在公司章程对于股东在符合规定条件时可以退股作出明确约定的情况下，股东要求退股，符合私法自治精神。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限鲁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作让股金954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340元，由鲁联公司负担。
上诉人鲁联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是只有符合三种情形之一的，异议股东才可以要求公司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公司章程规定的是股东不在现岗时可以申请退股，不在三种情形内，就不能适用该法条来判断章程是否合法。在法律没有其他相关规定，原审判决用公司法第七十四条来推定章程规定的合法性，是任意的扩大法律适用范围，错误适用法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公司法没有股东必须在公司任职的规定，公司章程第二十一条规定公司股东不在现岗时，不是必须退股，是本人自愿提出退股申请，总裁批准，经股东会讨论通过可以退股。退出的方式有公司以公积金回购减资方式或者股权转让的方式。无论通过哪种方式，法律及章程都规定了相应的程序。张作让在2011年退体时，公司经营状况良好，负债率不高，张作让没有申请退股。2015年由于受外部整体大环境的影响，公司经营困难，负债率增大。张作让于2015年7月以邮寄的方式提交申请，在未经章程规定程序前，即起诉要求退股。原审判决对章程第二十一条解释为股东只要离职就应当退股；在没有对张作让提出退股是否应按照法律及章程规定的程序执行审查的情况下，就认定张作让的退股申请符合公司章程规定；在没有审查公司现净资产的状况，就认定张作让要求全额退股合法合理；在明知公司退还股金是减资行为，而无视法律规定减资的程序规定，直接判决退还全部股金。这些对张作让的诉求是否合法合理的关键事实，原审判决不是认定错误就是应当查清却未予审查。原审判决侵害了公司债权人、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公司法及刑法中关于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以及违反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都是用来维护公司正常经营与发展秩序，维护债权人利益的。在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原审判决支持了张作让返还全部股金的诉求，等于是用判决方式达到了强制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的后果。公司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股东通过，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应当通知债权人，都是为了保护债权人利益、股东利益，维护公司正常经营的强制性规定，不是股东能根据所谓的商法契约自由来违反的。如果原审判决所判成立，那么任何公司股东都可以先从保护股东利益的角度出发，在章程中设定随意退股的条件，在公司出现无法清偿债务时，股东都可先于债权人起诉至法院，获得如原审判决相同的判决，达到全额退股的目的，并且也不用担心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原审判决突破了法律规定，违背了公司法的基本原则。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张作让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张作让承担。
被上诉人张作让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鲁联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司章程作为一种行为规范，是由公司依法自行制定，是公司股东共同一致的意思表示，对公司、股东及相关人员具有约束力。本案中，鲁联公司为保障公司资合与人合的统一性，在注册资本不减少的原则下，公司章程对股东在符合相应条件时将股权退出事宜作出明确约定，股东因退休不在现岗时，将股权退出，由公司收回或由其他股东受让，并以认缴出资额退还。上述内容系公司股东真实意思表示，系公司对自我权利的自由处分，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张作让在办理退休手续后，作为符合退出股权条件的股东依据公司章程规定退出股权，要求鲁联公司按照公司章程返还股金，符合公司章程规定，亦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依法应予支持。依据鲁联公司章程规定，张作让将股权退出，系由公司收回或由其他股东受让，并非减少注册资本或抽逃出资，鲁联公司主张张作让退出股权是减资行为、抽逃出资，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340元，由上诉人济南鲁联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荣生
代理审判员 李 婷
代理审判员 吴 魁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魏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