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5民终14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国忠，国网清河县供电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潘庆志，河北正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原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住所地：清河县武松中街6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0534MA07L7HG6Y。
负责人赵中秋，系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郝培懿，河北张之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谢国忠因与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清河县人民法院（2015）清民三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谢国忠及其委托代理人潘庆志、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委托代理人郝培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查明，原告谢国忠于2006年4月27日向单位集资人民币180，000元，于当日交到清河县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账户。收款人为原告出具收据，该收据的抬头为“亿力集团入股资金收据”，交款单位（个人）栏是原告，写清了交款金额，备注栏内容为：“1、股金年固定回报率8厘；2、每年年底兑现本年度的回报；3、本次入股股金期限三年（但根据需要可由资金使用单位对使用时间及时调整）”，说明栏的内容为：“不到年限有特殊情况要求退本金的需经研究，经董事长批准后方可办理”。收据上盖有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和清河县电力局的公章，收款人处签有马兰凤（清河县电力局职工，时任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负责人）姓名。最后一行还打印有“单位”和“担保单位”字样。原告已经收到数额为借款本金的15％的利息27，000元。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原名为清河县电力局。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控股股东是清河县亿力大厦有限公司，被告是清河县亿力大厦有限公司的出资人和主管单位。2006年4月27日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马兰凤，该公司经济性质为国有经济。清河县工商局档案材料中显示，清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8年12月22日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清工商处字2008第119号），以未接受年检为由，吊销了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个：第一、本案所涉款项性质是股金还是借款；第二、本案中被告是否适格；第三、原告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第一个焦点，收据的名称虽为“入股资金收据”，但该收据的内容对资金约定了使用期限和固定回报率，符合借款合同具备的特征，因此应认定原告的款项属于借款性质。对于被告关于入股资金不能通过诉讼方式要求撤回的辩解不予采信。关于第二个焦点，本案是公司与所属职工因“入股股金”产生纠纷，认定为集资款是按法律规定认定，但都是单位与本单位职工之间金钱交易行为，原告把钱打入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账户，则是与该公司之间的交易，即原告向该公司集资；原告所持收据还加盖有清河县电力局公章，因收据上有“担保人”一栏，则清河县电力局盖章行为应为担保行为，对担保方式无约定，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原告可以选择向借款人追要借款，也可以选择要求保证人承担担保责任，故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作为保证人，是本案的适格被告，对其提出的本案被告应为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辩解，不予采信。被告提出“对收据上的公章的形成过程没有记录、其现任领导均不知情”的辩解，因加盖公章是否有记录是其单位内部管理行为，与本案无关，不予采信；被告辩解盖章是充当见证人的角色，但收据上并无“见证人”栏，其也未提交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双方争议的根本是对“但根据需要可由资金使用单位对使用时间及时调整”约定，应当属于附条件条款还是因加了说明而使借据成为不定期之争。本案中，双方虽然有资金使用期限为三年的约定，但同时又约定了资金使用单位根据需要对使用时间有调整的权利，因该收据为提前打印好的内容，属于格式条款，在双方产生争议时，应做出对债权人有利的解释，认定为加了注明，使借据成为不定期借据，其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主张权利之日开始计算，原告提起诉讼应认定为向被告主张权力，从此时计算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亦未超过保证期间，原告的债权应受法律保护，对被告提出的原告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不予采信，对于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18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收据”的约定，每年年底兑现本年度的利息回报，原告未能提交向被告催要利息的证据，故原告请求的九年的利息中前七年的利息，已经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不予支持，后两年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双方约定的年利率8%的利率回报，符合法律规定，以此计算，原告应得的利息为人民币28，8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原告谢国忠借款本金人民币180，000元及利息人民币28，800元；二、驳回原告谢国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944元，由被告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负担。
上诉人谢国忠不服河北省清河县人民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原审被告依约还本付息。理由如下：1、“被告盖章行为应为担保行为”的认定，证据不足，没有事实依据。从此次集资借款整个过程看，发起集资借款是原审被告通过局内设于办公楼门厅的电子屏通告，借款对象限于局内干部、职工，交款银行、账号是原审被告指定的。仅凭原审被告单方出具的收款凭证上有担保人一栏，就认定原审被告的盖章是担保行为，缺乏事实依据。况且，原审被告的公章并未加盖在担保人的对应位置上，一审判决在认定“向单位集资”的基础上又认定被告盖章行为为担保行为，太过牵强。2、鉴于本案中诉讼双方间员工与所属单位的特殊关系，一审法院对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上诉人囿于与单位领导之间的工作关系，加之法律意识淡薄，以至于举证不能，情有可原。但一审法院未考虑本案的特殊情况，机械套用举证规定，进而得出上诉人对单位借款在九年的时间里不闻不问的结论，有失偏颇。事实上，上诉人对此借款年年催讨，且原审被告在年终总结等相关文件里屡屡提出所谓“解决方案”，年年上报市公司、省公司，但任何一种解决方案都未落到实处，上诉人的借款也未能还本付息。综上，一审法院对于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被告盖章行为应为担保行为”的认定，证据不足，没有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原审被告依约还本付息。
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辩称，一、上诉人谢国忠提出的集资借款的发起人为清河供电分公司没有证据支持，我方不予认可。二、根据谢国忠提供的证据股金收据显示，收据上加盖的是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收款人为公司法定代表人马兰凤签字，而谢国忠在原审中仅起诉了我方，其有义务进一步举证证明我方作为被告是否适格以及积极主张债权的事实。
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不服河北省清河县人民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原审原告负担。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定我公司系担保人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属事实认定错误。谢国忠提交的“亿力集团入股资金收据”上加盖的是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收款人也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马兰凤。我公司虽然在该收据上加盖公章，但加盖公章的位置只是在收据的备注内容上，而非担保人处。因此我公司既非该款项的收款人也非担保人，只是充当见证人角色。我公司无需承担还款责任，不是本案适格被告。2、收据上明确写明“本次入股股金期限三年”，一审法院在谢国忠未提交任何有关延期的证据下，认定上述收据为“不定期借据”，于法无据。该收据的签订时间为2006年4月，即使该笔债务是普通的借款，但该债务距今已长达九年，谢国忠从未主张过权利，因此谢国忠的主张早已在2011年就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借据中虽有“根据需要可由资金使用单位对使用时间及时调整”字样，但谢国忠不能证明其同资金使用单位达成过任何续期协议。在未对期限进行更改的情况下，应当遵照原约定期限认定。原审判决认定该收据为不定期借据，于法无据，有悖事实。3、本案所涉款项性质应为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的入股资金，根据相关的法律规定，股金不能直接通过诉讼方式收回。《公司法》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但是，全体股东约定不按照出资比例分取红利或者不按照出资比例优先认缴出资的除外。本案中，谢国忠作为隐名股东，按照约定享有固定收益，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不能仅仅因为对股金的回报率及入股期限做了约定，就将该款项认定为借款。《公司法》规定，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的股份。结合本案查明事实，谢国忠的入股资金不存在上述条款规定的例外情形，因此该入股资金不能直接通过诉讼方式收回，应依法进行清算，故人民法院应予驳回。
上诉人谢国忠辩称，一、涉案款项的性质是借款不是股金。所谓借款人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并没有因收取我方的所谓“股金”而在企业性质等方面发生变动，亿力公司也没有向所谓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收据上所记载的内容显示该笔款项是有固定回报的，并且年固定回报率为8厘，不符合股金的法律定义。经一审法院在河北省农村信用合作社查询，该笔款项收款账号的单位名称并不是清河县亿力公司，所以该笔借款与亿力公司没有关系，所谓的亿力公司及清河县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清河县电力器材有限公司均是上诉人（原审被告）的关联下属企业，谢国忠为其职工。我方认为，该笔款项的性质是借款，借款人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与所谓的亿力公司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关系。二、本案收据是借款人向出借方所书写的收据，其记载内容为借款人单方所作出的承诺，并不是双方合意之下产生的合同。因此，借款人不能用己方的单方承诺来约束出借方。三、从以上情况得知，上诉人（原审被告）所主张的见证人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从客观上说清河县电力局作为法人单位是不具有见证资格以及见证能力的，收据上也没有注明见证人字样。因此，按照正常理解，清河县电力局在收据上盖章的行为表明其为借款人。
经二审审理查明，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与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吸收合并，国网河北清河县供电公司更名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其他查明事实、当事人出示的证据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谢国忠向清河县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称器材公司）的账户交款180，000元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该笔款项的性质应如何认定问题。谢国忠提交的收据显示“1、股金年固定回报率8厘；2、每年年底兑现本年度的回报；3、本次入股股金期限三年”，该“收据”是收款方器材公司提供，此次收取“入股资金”采用的形式为“收据”。该“收据”内容表明了收取方对此次收款的意思表示一是采用固定回报形式，二是每年年底兑现回报，三是采用定期三年的资金使用期限。该内容中只约定了收益，未约定损失，不符合股金的基本特征。鉴于本案融资发生于单位与其职工之间，具备企业向职工集资的要件。当合同名称与内容反映的法律关系不一致时，应当以内容确定其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应以企业向职工集资确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依据当时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双方之间的融资行为应按无效认定，收取融资方应当返还融资本金，并应当依据双方对无效法律行为的过错程度承担损失。谢国忠持有的“收据”上不仅加盖了“清河县亿力电力器材供应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并且也加盖了“清河县电力局”的公章。该证据表明器材公司和清河县电力局均参与实施了本案融资行为。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在本案诉讼中虽然抗辩该融资资金系器材公司收取和使用，但其作为上级主管部门直接参与法律明令禁止的融资行为应当与收取方承担融资返还的连带责任。至于返还给出资人之后融资方内部的损失和责任分担问题，由器材公司和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另行解决。关于职工集资的损失认定问题，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原则上应当参照同期贷款利率认定。鉴于此次集资活动的筹划、实施过程中，器材公司和清河县电力局起主导作用，职工个人积极参与，双方对无效民事法律行为的形成均具有过错，对利息损失均应当分担。为便于实际执行，本院确定以一年期同期存款利率计算本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原审以收据内容中的“每年年底兑现本年度的回报”认定偿还利息时间，进而认定前七年的利息已经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欠妥，应当自融资方占用资金之时开始计算利息并继续计算至本金偿还之日止。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在适用法律上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清河县人民法院（2015）清民三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审原告谢国忠人民币18万元及利息（利息期限自2006年4月27日起按同期一年期存款利率开始计算至付清本金之日止，已付利息27，000元自应付利息中相应扣减）；
三、驳回原告谢国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应收5，944元，由国网河北省电力公司清河县供电分公司负担4，344元，由谢国忠负担1，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永 胜
代理审判员 崔 丽 华
代理审判员 李 智 敏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姿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