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一终字第3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曲阜市京沪高铁曲阜东站南曲阜游客服务中心*楼。
法定代表人：阮祥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晓东，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秀娟，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永贵。
委托代理人：汪政，浙江泰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永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济民初字第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红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晓东、李秀娟，被上诉人赵永贵的委托代理人汪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2日，被告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向原告赵永贵出具借条一张。该借条载明：由于资金周转需要，今向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鲁东大区经理赵永贵个人借到人民币现金：叁佰万元整。月息按贰分伍厘计算。借期三个月。如到期不归还，愿承担每日千分之一的违约金。（借款归还后，借条归还）借款打到：杭州润华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润华公司）浙江省农业银行营业部营业中心19-048101040024754。被告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在借款人处加盖单位公章。后原告分别在2013年6月27日、2013年7月2日、2013年7月5日、2013年7月9日分四次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按借条约定将280万元打入杭州润华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账户。现原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违约金。利息、违约金分别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从借款之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止。
另查明，案外人王润南为红海集团总公司副总，负责曲阜红海置地项目的前期工作。
赵永贵一审诉称，2013年6月底，被告因资金周转需要，与原告达成借款人民币300万元的口头协议。2013年7月2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借条一张，双方约定借款金额为人民币300万元，月息按二分五厘计算，借期三个月。如到期不还被告自愿承担每日千分之一的违约金，同时要求原告将借款打入被告指定的杭州润华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营业部营业中心账号。2013年6月27日，原告通过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被告指定银行账户提供借款20万元；2013年7月2日至2013年7月9日期间，原告通过潍坊贵人置业有限公司分三次向被告指定银行账户提供借款合计人民币260万元，至此，原告实际向被告提供借款总额为人民币280万元。现借款期限已满，但经原告多次催讨被告拒绝偿还借款本金、利息和违约金，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被告返还借款本金280万元；2、利息及违约金分别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从借款之日计算至清偿之日；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告赵永贵为证明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2013年7月2日被告向原告出具的借条一份，证明：被告向原告个人要求借款300万元，并约定利息、还款日期、支付方式及逾期还款的违约责任，及指定的收款账户；
证据二、中国工商银行网卡银行电子回单及代付款证明，证明：2013年6月27日原告委托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被告指定账户汇款20万元借款的事实；
证据三、山东省农村信用社电子回单及代付款凭证，证明：原告分别于2013年7月2日、2013年7月5日、2013年7月9日委托潍坊贵人置业有限公司向被告指定账户汇款260万元借款的事实。
被告红海公司对原告提交的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系王润南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实施的犯罪行为。对于证据二认为款项均打入杭州润华置业有限公司，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就是王润南。
红海公司一审答辩称，本案不属于经济纠纷，有犯罪嫌疑，应当裁定驳回诉讼，或者中止诉讼。
被告红海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江西省广丰县公安局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
证据二、广丰县公安局逮捕令一份，以上证据均证明本案涉嫌经济犯罪，且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
原告赵永贵对于被告提交的证据一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认为作为县级公安机关，如果是出具给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话，该情况说明不符合国家公安机关出具的公文形式。就形式而言没有一个国家公安机关这样加盖公章的，或者加盖骑缝章。从该情况说明不排除有人为的因素。即便犯罪嫌疑王润南涉嫌刑事犯罪与本案所涉及的纠纷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这个项目确实存在，而给原告签订合同是被告，而不是嫌疑人个人。并且被告公司退还了原告部分保证金，并做出的承诺函。至于被告公司因为内部管理或者经营不善导致员工犯罪，完全属于被告公司内部追偿问题，与原告无关。对于证据二认为属于复印件，不符合证据规则的形式要件，即便是真实的也与本案无关。
原审认为，被告对原告提交的借条、转款凭证等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虽然被告辩称该笔借款是其公司工作人员王润南利用保管被告公司公章的便利私自加盖所实施的犯罪行为，应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但从原告提交的证据看，借款人处是加盖的被告单位公章，被告认可借款人实际为其总公司副总，负责曲阜红海置地项目的前期工作。即使按被告所称是王润南个人行为，但王润南利用其职务身份，并持有该单位公章，以单位的名义借款，原告有理由相信王润南的借款行为是代表被告公司的行为，借款人为被告而非王润南个人。现原告已依约将280万元打入被告指定账户，无论王润南个人是否实施刑事犯罪行为，都不影响被告在本案中承担还款责任。双方在借条中对于利息及违约金约定过高，依法应予以调整，利息及违约金的总和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为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之规定，一审判决如下：被告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赵永贵借款本金28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借款之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987元由被告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承担。
上诉人红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程序存在错误。1、应当追加的当事人未追加。涉案借款实际上是王润南利用保管红海公司印章的机会，实施的犯罪行为，且该款项打入王润南控制的杭州润华公司，故本案实际“借款人”是王润南及杭州润华公司，应当追加两者为共同被告。2、本案为经济犯罪案件，应驳回起诉或中止诉讼。王润南上述行为涉嫌犯罪，根据最高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应当驳回起诉。本案必须以刑事案件的结果为依据，依照民诉法一百五十条的规定，也可中止诉讼。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认定赵永贵有理由相信王润南的借款行为是代表红海公司的行为，证据不足。王润南不是红海公司法定代表人，款项也没有汇入红海公司账户，借款金额达到数百万元，原审仅凭王润南持有红海公司公章，就认定赵永贵有理由相信王润南的借款行为是代表红海公司的行为，证据不足。2、本案赵永贵与王润南存在恶意串通嫌疑。王润南不是红海公司法定代表人，汇入账户也非红海公司账户，赵永贵仅凭王润南持有公司印章就出借数百万元，明显不符合常理，两人存在恶意串通嫌疑。三、原审适用法律不当。1、赵永贵应当知道王润南以红海公司名义向其借款是无效民事行为而为之，其应当承担相应的损失或责任。根据《贷款通则》第61条及其他有关法律规定，企业向非金融单位或个人借款是无效民事行为。王润南以企业名义向赵永贵借款，亦属无效民事行为。对此，赵永贵是明知的，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2、红海公司不承担责任。王润南持有红海公司的印章，仅为办理公司相关手续之用，并不用于借款。对于这一点赵永贵应当是知道的，同时，赵永贵与王润南也存在恶意串通嫌疑。根据最高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红海公司不应承担责任。3、退一步说，红海公司要承担责任也是赔偿责任，而不是合同责任。一审在王润南涉嫌犯罪的情况下，依然适用最高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审理本案，适用法律不当，根据该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红海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而非还款责任。故本案应先查清赵永贵的损失，即借款金额及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然后根据红海公司过错程度来确定红海公司的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赵永贵答辩称，一审程序正当，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红海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赵永贵基于对红海公司的信任达成协议，红海公司向赵永贵出具了借条并加盖了公章，不存在追加被告的问题。二、本案不存在先刑后民的问题，个人犯罪与本案民间借贷无关。三、赵永贵作为八达公司的项目经理基于对红海公司的了解及信任其还款能力，根据红海公司的指示将款项汇入指定账户，本案民间借贷的事实清楚，主体明确，不存在恶意串通可能，一审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结束后，上诉人红海公司向本院邮寄了一份《调取证据申请书》，申请法院调取王润南涉嫌犯罪的刑事卷宗，还邮寄了一份《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借条上红海公司公章的真伪及形成时间进行鉴定，还邮寄了一份《司法建议申请书》，请求我院向司法机关移交赵永贵涉嫌串标、围标的犯罪材料。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问题是，一、一审程序是否违法；二、涉案借款协议（借条）是否成立及效力问题；三、红海公司民事责任承担问题；
一、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借款人的认定问题。本院认为，应当根据借款协议（借条）的记载确定借款人，除非当事人有充分证据推翻上述记载。涉案借款协议（借条）载明的借款人为红海公司，杭州润华公司系红海公司指定的收款人，赵永贵依照指示将款项汇入杭州润华公司账户，符合协议约定。王润南系红海公司总经理，以红海公司名义签订了借款协议，但未在借条上签字，本案没有证据显示其为借款人。上诉人红海公司主张二者为借贷法律关系主体，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应否驳回起诉并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嫌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以及第六条规定的单位不承担民事责任或者一般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第五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第六条规定，原承包人、承租人利用擅自保留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原承包、租赁企业的名义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企业一般不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不属于该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案件。
关于本案与刑事案件处理的先后问题。王润南系红海公司总经理，负责红海公司曲阜房地产项目的报批报建工作，本案系王润南在此期间以红海公司名义与赵永贵签订借款协议而引发的民间借贷纠纷，王润南个人不是合同主体，合同主体是红海公司与赵永贵，即使王润南的行为涉嫌合同诈骗罪，并已经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嫌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关于：“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红海公司也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因此，王润南涉嫌合同诈骗的刑事案件与本案红海公司与赵永贵之间的民间借贷案件是分别适用刑事法律及民事法律两种不同法律关系的案件，王润南犯罪事实的确定与否，并不必然影响本案的审理结果，故本案无需中止审理。
二、涉案借款协议（借条）是否成立及效力问题
上诉人红海公司主张，根据《贷款通则》第61条及其他法律规定，企业向非金融单位或个人借款是无效的民事行为，其在代理意见中认为，借款协议是王润南为达到犯罪目的使用的手段，双方不存在借贷合意，故涉案借款协议不成立。对此，本院认为，其一、涉案借条载明借款用途为“资金周转需要”，现行法律并不禁止法人与自然人之间的资金融通行为。其二、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借款协议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同时，赵永贵已将借款汇入指定账户。故一审认定借款协议有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三、红海公司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
红海公司认为，王润南不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收款账户也非红海公司账户，赵永贵仅凭王润南持有红海公司的印章，就出借数百万元，双方有恶意串通嫌疑，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即使红海公司承担责任，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涉案借款协议是王润南担任红海公司总经理期间以红海公司名义与赵永贵签订的，根据红海公司提交的广丰县公安局《起诉意见书》的记载，红海集团委派王润南负责曲阜红海公司三块土地的报批报建工作，并由王润南负责刻制及保管红海公司的印章。赵永贵系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大鲁区总经理，两人相识后，2013年7月2日，王润南代表红海公司与浙江八达公司签订了价款为12元亿元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述一系列情形，致使赵永贵有理由相信王润南与其签订借款协议系履行职务行为，至于王润南是否违反公司内部关于公章的使用规定、是否存在超越权限对外签订合同的情形，作为合同相对人赵永贵无从知晓，法律也未规定其应当知晓，本案亦无证据显示赵永贵存在过错。因此，红海公司应当根据借款协议的内容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红海公司抗辩的涉案借款并非赵永贵支付的问题。本院认为，涉案280万元款项是由潍坊贵人置业有限公司、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汇入杭州润华公司账户，上述两公司已经分别出具了《代付款证明》，认可是接受赵永贵的指示进行的汇款行为，并承诺放弃相关权利，故应当认定赵永贵已经支付了280万借款。
红海公司二审提交了一份《调取证据申请书》，申请法院调取王润南刑事犯罪卷宗，因本案并不以刑事案件处理结果为依据，故本院依法不予调取；红海公司二审还提交了一份《鉴定申请书》，申请法院对借条上红海公司公章的真实性及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因其一审期间对借条真实性没有异议，上诉状中亦认为该借条是王润南利用持有红海公司印章的机会实施的犯罪行为，对借条的真实性亦未提出异议，故本院对该鉴定申请亦依法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200元，由上诉人曲阜市红海置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建坡
代理审判员 毕中兴
代理审判员 张 磊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任 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