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苏商申字第56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李顺雨（曾用名李峰），男，汉族，1963年9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吴继礼，江苏开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街道崔庄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滕道玲，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文鹏，徐州市云龙区潘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办事处崔庄第三村民小组。
负责人：滕道玲，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刘文鹏，徐州市云龙区潘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请再审人李顺雨因与被申请人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街道崔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崔庄村委会）、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办事处崔庄第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崔庄三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徐商终字第0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李顺雨申请再审称：1.李顺雨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之间存在事实承包关系。李顺雨经崔庄三组上一任组长同意于2006年1月17日经营王树民转让的鱼塘。在本案诉讼前，李顺雨已实际承包该鱼塘达4年。2.一审开庭前案涉鱼塘及土地已被征用，李顺雨投资的地面附着物已由徐州市国土局作价赔偿二百多万。该款拨付至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办事处，土地赔偿款已由村民领取，土地以出让方式卖给徐州市润东集团建设汽车仓储物流园。一、二审判决判令李顺雨返还鱼塘错误。3.拆迁补偿款应属李顺雨所有。2008年3月22日，原村小组三位负责人对李顺雨投资的地面附着物签字确认。2008年7月17日，双方当事人约定“按谁投资拆迁补偿谁”进行补偿分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26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费补偿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故案涉鱼塘所在土地上由李顺雨投资的地面附着物在征用后产生的补偿款应属李顺雨所有。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提交意见认为，1.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与李顺雨之间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2004年1月1日，崔庄三组将案涉鱼塘15亩发包给本村村民王树民、陈孝云夫妇经营，承包期为3年，自2004年1月1日起至2006年12月31日止，每年承包金3000元。王树民在承包期内擅自转包给李顺雨，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不知情。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没有与李顺雨签订承包合同，也未收取李顺雨任何费用。2.李顺雨应当向崔庄三组返还鱼塘及周边土地。李顺雨在鱼塘及周边土地投资建设，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未制止，导致违建形成，也存在一定的过错。但二审判决后，李顺雨的投资损失已得到合理补偿。综上，请求驳回李顺雨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04年1月1日，崔庄三组将集体所有的埝西鱼塘15亩，发包给本村村民王树民经营，约定承包期为3年，自2004年1月1日起至2006年12月31日止，每年承包金3000元。
2006年1月17日，王树民与李顺雨签订出让协议，将上述鱼塘转包给李顺雨经营。协议约定，王树民出让鱼塘包括鱼塘内的鱼、树、所建房屋、围墙、土地、外架线路等设施，李顺雨将出让费3.2万元一次性付给王树民，2006年全年承包金3000元由李顺雨承担。同年1月25日，李顺雨向王树民之子王超交付了上述出让费和承包金。同年2月10日，崔庄三组出具收取王树民2006年鱼塘承包金3000元的收据。
2006年12月31日，崔庄三组与王树民的承包合同到期后，李顺雨仍继续经营鱼塘。
2008年3月11日，时任崔庄三组组长的张继忠、副组长李兴君与李顺雨对鱼塘投资的项目、数量进行确认，并注明鱼塘投资问题，待清塘后再作决定，以上地面投资均属李顺雨投资。同年4月25日，双方对鱼塘护坡及挡土墙等进行了补充确认。
李顺雨另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08年7月17日并加盖了崔庄三组公章的证明1份，内容为：“我村25亩鱼塘，按谁投资拆迁赔偿谁，以1万元／年租20年给李顺雨同志养鱼养鸡等农业养殖，自己生产经营，自己出售，属于自产自销，情况属实，特此证明。”该证明上笔迹来源不明。
原王树民承包的埝西鱼塘面积为15亩，后经过李顺雨的修缮经营，将鱼塘周围的土地圈起一部分搞养殖，被圈起的土地面积约为10亩。本案一审诉讼期间，李顺雨铺设了行道板和部分六楞板护坡。
2009年3月23日，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起诉至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李顺雨返还鱼塘15亩。审理中，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增加诉讼请求，要求李顺雨返还鱼塘周边土地10亩并赔偿从侵占始至返还止（土地和鱼塘共计25亩）占用土地和鱼塘经济损失，鱼塘损失每年每亩按1000元计算，土地损失每年每亩按1300元计算，自2007年1月至2010年4月15日，合计11.5万元。
2009年7月8日，李顺雨放弃继续承包鱼塘。李顺雨另于一审中提起反诉，请求判令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赔偿投资损失85万元，后增加诉讼请求赔偿其投资损失92.2575万元。
一审审理中，经徐州市价格认证中心鉴定，李顺雨在崔庄三组鱼塘及周边土地上投资建设的违规房屋价格211119元，围墙86957元，自来水管6240元，电力线路11000元，排水管16440元，六楞板护坡77040元，挡土墙5049元，开挖鱼塘（铺设巴板、砌筑砌块）234310元，涵闸桥8600元，塘中两道堰25200元，行道板12万元，设备（泥浆机、水泵、水带一套，投料机2台、增氧机3台、铁皮船2艘）7895元，清淤74520元，树木市场价38205元，合计922575元。鉴定基准日为2010年1月1日。
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6月18日作出一审判决，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李顺雨将埝西鱼塘15亩及周边约10亩土地返还给崔庄三组；二、驳回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崔庄三组赔偿李顺雨鱼塘投资款852575元。崔庄村委会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驳回李顺雨的其他反诉请求。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以及李顺雨均不服该判决，向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审理后以二审期间出现新证据，导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为由，于2010年10月21日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一审法院重新审理后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事实上的承包合同关系；2.李顺雨主张的赔偿是否应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
一、崔庄三组与李顺雨之间不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的承包合同关系，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要求李顺雨返还鱼塘及周边土地的诉讼请求成立。一是自2004年1月1日起至2006年12月31日崔庄三组与其村民王树民之间存在鱼塘发承包合同关系。2006年1月17日，王树民将承包的鱼塘转包给李顺雨经营。崔庄三组与王树民的承包合同期满后，没有与李顺雨签订书面鱼塘及周边土地承包合同，也没有收取李顺雨任何费用，双方之间不存在书面上或者事实上的合同关系。二是李顺雨提供的加盖崔庄三组公章的证明笔迹来源不明，而且仅仅是一个证明，不是书面合同。落款日期为2008年3月11日和同年4月25日有崔庄三组张继忠与李顺雨签名的书面材料的内容，是对鱼塘设施的确定，没有权利义务的约定，不具有合同性质。三是由于双方不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的合同关系，而且李顺雨同意返还，故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关于鱼塘及周边土地的诉讼请求成立，该院予以支持。
二、对于李顺雨的投资双方都有过错，均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一是李顺雨在没有与崔庄三组建立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即对崔庄三组的鱼塘及周边土地作出了较大投资，尤其在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向法院提出侵占并要求返还鱼塘的情况下，李顺雨仍然对鱼塘及周边土地投资，是一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对其投资损失具有过错。二是在崔庄三组与王树民的承包合同到期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没有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以实现其对鱼塘的经营管理权。在李顺雨对鱼塘及周边土地作出大量投资、建设了较多违规房屋及其他设施的情况下，崔庄三组没有采取积极有效措施予以阻止。因此对于鱼塘及周边土地返还后李顺雨的投资损失，双方均有过错，均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三、对于双方的损失，应当根据公平原则，酌情确定。一是2007年1月1日后，李顺雨实际经营使用了崔庄三组的鱼塘及周边土地，赔偿崔庄三组此项损失3万元较为适当。二是诉讼中李顺雨铺设的行道板、部分六楞板护坡不应由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赔偿，由李顺雨取回。鱼塘清淤是李顺雨经营过程中正常损耗，不应当由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赔偿。李顺雨投资的设备由李顺雨取回。评估报告中李顺雨建设的房屋、围墙、树木等归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所有，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一次性补偿李顺雨48万元。上述两项折抵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给付李顺雨45万元。综上，该院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李顺雨将埝西鱼塘15亩及周边约10亩土地返还给崔庄三组；二、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崔庄三组支付李顺雨45万元；崔庄村委会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对李顺雨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顺雨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二审中，李顺雨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08年6月15日并加盖了崔庄村委会公章的证明，内容为：“我村埝西25亩鱼塘，自2007年至2017年以1万元／年的租金由李顺雨同志承包我村鱼塘，在其承包范围内的鱼塘、地，从事养殖按谁投资拆迁赔偿谁，自己生产，自己出售，属于自产自销，情况属实，特此证明。”该证明上笔迹来源不明。
2006年12月31日，原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与王树民、陈孝云夫妇签订的鱼塘承包合同到期后，李顺雨依据其与王树民、陈孝云夫妇签订的转包合同继续占有经营涉案鱼塘、土地。因鱼塘未交还崔庄三组，2008年初，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向陈孝云催要2007年度鱼塘承包金。2008年2月22日，李顺雨交付陈孝云40**元。当日，陈孝云按照原承包合同约定的金额交付崔庄三组3000元，崔庄三组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载明：“收陈孝云20**年度埝西鱼塘承包金现金3000元整。”此后，李顺雨多次要求缴纳后续承包金，但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均以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为由拒绝。
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的承包合同关系；2.李顺雨的损失如何予以赔偿。
二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的承包合同关系的问题。
二审法院认为，李顺雨提交的由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签章出具的书面证明、资产明细清单以及对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负责人所作的录音资料等，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承包合同关系的事实。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并未认可其与李顺雨之间已经达成了口头承包合同关系，李顺雨提供的上述证据内容之间均存在矛盾之处，不能达到足以证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鱼塘及周边土地承包合同关系的证明效果。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审理期间已经就返还鱼塘及周边土地达成意思合意，因此，对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主张的要求李顺雨返还鱼塘及周边土地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但考虑到鱼塘养殖以及清理鱼塘养殖水产品工作的特性，二审法院酌定返还时限以20日为宜。
二、关于李顺雨的损失如何计算并予以赔偿的问题。
二审法院认为，对于李顺雨的投资损失，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均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酌定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予以损失补偿，符合法律规定。1.2008年1月1日后，李顺雨实际经营使用了崔庄三组的鱼塘及周边土地，赔偿崔庄三组此项损失2万元较为适当；2.鱼塘清淤是李顺雨经营过程中正常经营成本支出，不应当由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赔偿；3.李顺雨投资的设备由其自行取回；4.本案一审审理期间李顺雨所铺设的行道板、部分六楞板护坡不应由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赔偿，由李顺雨自行取回；5.李顺雨违章搭建的房屋、围墙、树木等归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所有，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对李顺雨予以适当补偿。上述各项费用相互折抵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给付李顺雨46万元。
综上，该院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三项，即驳回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李顺雨的其他诉讼请求；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及案件受理费部分；三、判决送达后20日内，李顺雨将埝西鱼塘15亩及周边约10亩土地返还给崔庄三组；四、判决送达之日起20日内，崔庄三组支付李顺雨46万元，崔庄村委会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本院审查期间，李顺雨提交以下3份证据：
1.徐州市云龙区潘塘街道办事处崔庄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10月26日出具的证明1份，李顺雨称证明由该村的法定代表人韩开成书写并盖章，当时是用于到税务局开票免农业税，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承包关系。
2.徐州市国土资源局于2012年9月19日出具的《关于土地征收信息公开申请的答复》1份，证明二审判决返还的土地已经在一审开庭前已被国土部门征收并签订补偿协议。
3.2012年7月16日申请调查取证书1份、EMS邮政快递存单1份，证明李顺雨就讼争土地已经由国土部门征用，拆迁补偿款已经拨付给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办事处等事实，向二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
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质证认为：1.对于证明1上的公章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否是韩开成书写要核实。该证明中没有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不具有合同性质。该证明在2007年10月26日已经产生，一、二审中李顺雨未提供，故不属于新证据。2.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该答复内容证实拆迁补偿是国土部门与徐州市云龙区大龙湖街道办事处签订的协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3.对于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李顺雨邮寄给二审法院的具体函件内容不清楚，也不属于新证据。
本院认为，对于李顺雨提交的3组证据的真实性因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应予以确认。对于证据1和本案的关联性，应综合本案其他证据认定该证据能否支持李顺雨的申请再审请求。对于证据2和证据3，因本案审理的是李顺雨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之间的承包合同纠纷，与徐州市国土行政部门的征地行为并无直接关联，本案的当事人均非该土地征收行政行为的行政相对人，故证据2、证据3的内容与本案当事人争议的事实并无关联性，应认定证据2和证据3对本案争议事实不具有证明效力。
本院认为：
一、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因双方当事人之间未就鱼塘及周边土地签订过书面承包合同，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也未向李顺雨收取过承包费用。李顺雨系从崔庄村村民王树民、陈孝云夫妇处擅自转租后使用讼争鱼塘及土地，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并未认可李顺雨是承租人，亦未向李顺雨直接收取任何承租费用，李顺雨亦未举证证实其和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之间以事实履行行为就承包期间、承包费用的金额及给付方式等合同主要条款已经达成一致意见。李顺雨提供的证明并无承包合同应包含的具体权利义务条款，且该证据与其它证据内容不相一致。综上，因李顺雨并无直接证据证实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承包合同，其所提交的间接证据亦不足以形成证据锁链，印证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承包合同。故依据现有查明的事实，应认定李顺雨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
二、李顺雨主张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依据拆迁补偿费用的标准支付赔偿费用于法无据。李顺雨在未与崔庄三组达成承包合意的情形下，从王树民处转租后擅自对鱼塘及周边土地进行投资建设，而崔庄三组与王树民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亦未及时收回其对鱼塘享有的经营管理权。故双方当事人对于李顺雨将鱼塘及周边土地返还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后所产生的实际投资损失，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二审法院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责任，依据公平原则，酌情确定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补偿李顺雨46万元，并无不当。因李顺雨与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并无承包合同关系，本案也并非基于土地征用的具体行政行为而产生的拆迁补偿纠纷，李顺雨主张崔庄村委会、崔庄三组依照拆迁补偿费用的标准支付赔偿费用的请求，不应支持。
综上所述，李顺雨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李顺雨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朱亚男
代理审判员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孙 凯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杨璇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