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蒋晨。
委托代理人沈梦醉，江苏展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才军。
委托代理人黄一伟，上海市名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晨因与被上诉人李才军合伙企业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二（商）初字第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蒋晨及其委托代理人沈梦醉、被上诉人李才军的委托代理人黄一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0月，蒋晨、李才军等人为设立公司共同投资人民币330万元（以下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其中蒋晨出资130万元、占出资额的39.5%，李才军出资94万元、占出资额的28.5%，案外人张越出资22万元、占出资额的6.6%。因蒋晨、李才军等人投资经营的相关业务须经环保评估程序评估，为此，蒋晨、李才军等人出资后未设立公司，而是租用苏州源达五金加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达公司”）的2号厂房，投入设备，采用挂靠源达公司经营的方式，合伙从事塑胶abs成型、电镀、喷漆的表面处理加工业务。合伙经营期间，蒋晨负责合伙经营的执行，对合伙经营的相关事务作出决定，其妻梁静负责财务工作。李才军不参与合伙经营，按月�取工资。
2009年9月，蒋晨等合伙人就张越要求退伙的事宜达成协议，按照实际所有者权益及张越持股比例分配，退还张越投资款并补偿共计15万元。2010年3月起，李才军因女儿出国读书急需用钱以及对梁静提供的财务报表上的收入金额持有异议，其多次向蒋晨提出退伙及撤资的请求，要求将投资份额转给蒋晨。并提出撤资款可打折，由蒋晨在一年或两年内给付。对此，蒋晨要求给予一年的缓解，并表示届时不能缓解致公司关闭，因蒋晨占的股份多，可弥补李才军一部分，李才军也不至于亏到哪里。2011年12月，李才军发短信给蒋晨催办退股事宜未果，遂发邮件给蒋晨妻子梁静。梁静收件后答复李才军：没有不回应的想法，撤资必须将所有材料整理一遍，确保资金到位再回复，否则又会误会。期间，蒋晨于2011年1月起停发李才军工资。2010年12月16日，梁静因涉嫌虚开增�税专用发票罪被苏州市公安局吴中分局取保候审，后经法院审理，认定上述罪名成立，并处罚金2万元。2011年12月，因蒋晨在经营中偷税，被税务机关多次课以追缴税款及罚款的行政处罚。上述罚款，蒋晨计入账外支付成本。
2012年12月11日，李才军就投资款退还事宜与蒋晨协商、交涉无果，其全权委托某火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人员代理催讨。同月17日上午，李才军委托的代理人员找到蒋晨，并要求蒋晨手写《股权处置书》一份，后又于同月19日签署一份打印的《股权处置书》，载明：今公司股东李才军（股份比例28.5%）要求退股一事，经与本人商量，决定在明年承鸿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承鸿公司”）拖欠我司货款的经济案件法院判决后，不论判决金额多少，一次性归还李才军50万元，以公司收购李才军的股份，从此公司的债权债务与李才军两清（如公�后续经营盈利的情况下，补偿当初投资款30万元，时限为半年）。以上决定方式，我本人会通知其他股东会成员，其他股东同不同意，由我蒋晨一人承担。
嗣后，蒋晨未退李才军投资款，在李才军催讨时报警。蒋晨认为：自2009年10月至2012年年底，合伙经营产生亏损7，972，766.11元，按李才军投资份额，其应承担2，272，238.34元，扣除李才军已投入的94万元，仍应承担1，332，238.34元。经营期间，蒋晨从自己私人账户取款及通过房屋抵押贷款等，以帐外付款方式为合伙经营垫付货款等费用。现合伙经营已终止，蒋晨已承担了全部的合伙债务，其中包括为李才军代偿的份额，李才军应按出资比例承担由蒋晨代偿的亏损份额。据此，蒋晨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李才军向蒋晨支付1，332，238.34元的合伙债务。
李才军辩称并提起反诉称：1、蒋晨、李才军之间是合伙关系，合伙�在投资范围内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合伙事务也必须依约行使。但蒋晨将合伙企业视作其家族企业，重要职务由其妻子、岳父等人担任，控制合伙经营，不公开财务信息。而蒋晨妻子梁静掌控财务，做假账并私设账外账，且非法虚开发票冲账，导致另一合伙人退伙。为此，李才军也提出退伙，要求将投资款转给蒋晨后退出，蒋晨表示同意并出具《股权处置书》，但一直拖延未予兑现。2、蒋晨等家人掌控合伙经营，未征得合伙人同意擅自将大量款项汇至个人账户，付款时又称是其个人的借款，要求合伙人承担。蒋晨这种违法的账外循环直接损害了其他合伙人的利益，且以此为据证明亏损，要求李才军分担，无事实和法律依据。3、如合伙人的投资确实全部亏损，应当召开合伙人会议，对是否继续经营及追加投资征得其他合伙人的同意。但蒋晨既未将合伙经营的真实状况告知合伙人，也未征求其他合伙人的意见，任由所谓的账外垫资，直至将合伙财产消耗殆尽。据此，李才军提出反诉，诉请要求判令蒋晨退还李才军投资款50万元。
原审审理中，蒋晨就其主张提供了咨询报告以及现金存款凭证、银行凭证及对账单等材料，但未就合伙经营投入的设备等资产及设备处置提供有关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咨询报告作出的损益审计系依据蒋晨提供的材料，且仅对收支额进行统计。除账面损益为-480，262.92元外，还依据蒋晨提供并确认的账外收支明细，确认账外损益为-7，492，503.19元。根据蒋晨提供的账外收支明细，帐外收入1，504，487.70元；账外支出8，996，990.89元，包括未入账发票类支出、白条报销单支出、未入账员工工资、已付货款无发票支出等款项。对此，咨询报告中指出账外损益的审计是依据蒋晨提供的账外收支明细表进行，由蒋晨对明细表的真实性及完整性负责，并表示受客观条件限制，无法保证账内账外收入的完整性和支出的合理性。
针对蒋晨提供的材料，李才军认为咨询报告是在蒋晨提供假账的基础上作出，如蒋晨妻子梁静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李才军的2010年报表上的差旅费是41，000元，而报告上的差旅费金额为14万元。报告中对严禁企业私设账外账、白条入库、公款私存私用等许多不符会计准则的行为未加以说明，且不依据会计法要求罗列与利润表相匹配的资产负债表；报告中也不反映原始会计凭证、明细分类账、银行日记账、总账及分类账；经核对，蒋晨选择性地提交了部分银行对账单等材料，但对账单与利润表上的数据不一致。此外，李才军还列举了咨询报告、银行凭证及对账单中有关财务费用高于税法核定的数额、所得税与利润额不相匹配、银行对账单末附银行调节表以及连年亏损而有银行存款等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个人合伙是指合伙人共同出资、经营，统一管理和使用合伙人投入的财产，共同决定合伙经营活动，并有执行和监督的权利；个人出资后不参与经营，但参与分配的，视为合伙人。而合伙经营产生的债务由合伙人按出资比例承担，偿还合伙债务超过自己应当承担数额的合伙人，有权向其他合伙人追偿。本案中，蒋晨、李才军等人共同出资，在设立公司不成的情况下，采用挂靠方式从事合伙经营，故蒋晨、李才军等人构成个人合伙关系。在蒋晨、李才军等人的合伙经营关系中，蒋晨是合伙事务的执行人，负责合伙组织经营活动的具体事务，其中财务由蒋晨妻子梁静分管，李才军则不参与合伙经营。故蒋晨在合伙经营活动中负有向李才军等其他合伙人报告合伙事务的义务，包括定期报告事务执行情况以及合伙的经营和财务�况，特别是事关合伙经营发展的重大事项。同时还应本着对其他合伙人负责的态度尽职尽责，不得从事损害合伙人利益的活动。然而，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查明的事实，蒋晨在执行合伙事务中未尽如实报告等义务，在资金使用及财务管理上不规范操作，擅自采用账外付款方式，以私人账户支付费用，账外资金的来源及支付的凭证又缺乏真实性及完整性，以致合伙经营的账目混乱而无法查明。且因虚开发票及偷税被罚，罚款列入账外支付的成本费用，造成不应有的损失。对此，蒋晨作为合伙经营活动管理的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原审审理中，蒋晨称合伙经营活动已终止，但未提供设备如何处置的材料，亦未举证证明其从私人账户取款以及通过抵押贷款等，以帐外付款方式为合伙经营垫付费用的事实。故蒋晨关于合伙经营产生亏损以及由其代偿的主张，不具有事实依据，应不予认定。此外，即使合伙经营亏损，蒋晨亦应就是否补充投资、继续开展合伙经营活动等重大事项征求李才军等其他合伙人的意见。但蒋晨在合伙经营期间并未召集合伙人讨论决定上述重大事项，可见蒋晨将合伙经营活动视作其个人行为。综上，蒋晨要求李才军按出资比例分担合伙债务的请求，应不予支持。
因蒋晨、李才军等人的合伙经营属个人之间的合伙，且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对于合伙期限及退伙事由作出约定，故合伙人可以退伙，无需征得其他合伙人同意，特别是在发生合伙人难以继续参加合伙的事由以及其他合伙人严重违反合伙义务的情形下，合伙人的退伙要求应予准许，但应合理分担合伙期间的亏损。本案中，蒋晨因女儿出国读书急需用钱以及对合伙经营的财务状况持有异议，多次向蒋晨提出退伙并要求返还投资款。本案已查明蒋晨�执行合伙事务中未尽职尽责，损害合伙人利益，故李才军的退伙要求以及在与蒋晨交涉无果的情况下委托他人代为催讨，并无不当。蒋晨对于李才军雇用社会闲杂人员胁迫蒋晨书写《股份处置书》的主张，未能提供确凿证据予以证明，且根据李才军代理人与蒋晨交涉的时间、处置书由蒋晨书写后又再次签署、蒋晨出具处置书后未及时报警以及处置书的内容等事实分析，《股份处置书》系双方协商的结果，李才军代理人的交涉行为即使有所不当，亦尚未达到胁迫的程度。蒋晨称未报警系因孩子年幼，但从事后李才军催讨投资款时蒋晨报警的情形看，蒋晨不报警的理由并不充分，故《股份处置书》的内容不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对蒋晨应具有约束力。根据《股份处置书》中蒋晨关于在承鸿公司拖欠货款的案件判决后，一次性归还李才军50万元，如后续盈利再补偿投�款30万元，其他股东同意或不同意，均由蒋晨一人承担的承诺，但蒋晨在本案中未提交与承鸿公司诉讼的有关证据，故蒋晨应向李才军承担返还投资款的责任。从处置书中关于仅返还李才军部分投资款、待盈利后再补偿的内容分析，未返的投资款应系李才军与蒋晨协商后对合伙亏损的分担，且综合本案事实，在蒋晨未尽合伙执行人的义务导致合伙经营的财务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李才军分担的亏损额应属合理。据此，李才军反诉要求蒋晨返还投资款的请求，依法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第第一款、第三十五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驳回蒋晨要求李才军支付合伙债务1，332，238.34元的诉讼请求；二、蒋晨返还李才军投资款5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或其他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或支付迟延履行金。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6，790.14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蒋晨负担。
原审法院判决后，蒋晨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自2007年8月各方出资开始经营，对于合伙经营事务由包括李才军在内的各合伙人共同参与，并非由蒋晨一人决定。蒋晨在原审审理中提出审计的申请，并提供了包括开具的发票、收据、付款凭证以及相关经营业务的合同等完整的财务资料，对于合伙经营期间的财务状况应进行审计。后由于李才军在2012年委托其他人员到厂里闹事，蒋晨受到胁迫故在《股权处置书》上签字，事后李才军又对蒋晨进�人身威胁，且当时蒋晨的妻子面临生育，故蒋晨一直到2014年才报警。蒋晨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蒋晨的原审诉请，驳回李才军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李才军辩称：李才军等合伙人未参与经营，其对于合伙企业的钱款收支等情况均不知晓。因蒋晨迟迟未向原审法院提供相关经营账册，后在催缴的情况下，才提供了部分的银行对账单，且蒋晨所提供的均为假账，无法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审计。关于《股权处置书》的效力，当时蒋晨先后两次签署协议，李才军所提交的系于2012年12月11日形成的书面打印协议。《股权处置书》的签订并不存在胁迫的情形，蒋晨并未在签署协议当时或其后立即报警，协议应为合法有效，蒋晨应按协议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李才军请求维持原审判决，驳回蒋晨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蒋晨要求李才军承担合伙债务133万余元有无相应依据；二、李才军根据《股权处置书》的约定要求蒋晨归还投资款50万元是否应予支持。
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在蒋晨、李才军等人合伙经营中，蒋晨作为合伙事务的执行人负责合伙组织经营活动的具体事务，其中财务由蒋晨妻子梁静分管，而李才军并不参与合伙经营。因此，蒋晨对于合伙的经营状况特别是事关合伙经营发展重大事项等事宜以及财务情况，均应向其他合伙人及时报告，并不得从事损害合伙人利益的活动。本案中，蒋晨认为经营期间其从私人账户里取款以及通过房屋抵押贷款等账外付款方式为合伙经营垫付货款等费用，自2009年10月至2012年年底，合伙经营产生亏损7，972，766.11元，按李才军投资份额，诉请要求李才军承担1，332，238.34元合伙债务。对此，原审法院认为蒋晨在执行合伙事务中未尽如实报告等义务，在资金使用及财务管理上不规范操作，擅自采用账外付款方式，以私人账户支付费用，账外资金的来源及支付的凭证又缺乏真实性及完整性，以致合伙经营的账目混乱而无法查明，本院对此亦予认同。并且，合伙经营清算本应由各合伙人共同进行，而蒋晨在《股权处置书》上自行承诺相关债权债务与李才军两清，若其他股东不同意，则由蒋晨一人承担，故蒋晨现关于合伙经营亏损并要求李才军承担合伙债务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蒋晨是否应按《股权处置书》的约定向李才军返还投资款50万元。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处置书》约定，蒋晨承诺在2013年承鸿公司拖欠货款的经济纠纷案件由法院判决后，不论判决金额多少，其一次性归还李才军50万元，从此公司的债权债务与李才军两清；同时，蒋晨将通知其他股东会成员，其他股东同不同意，由蒋晨一人承担。现上述付款义务的约定并无前提条件，只是对付款时间的承诺。现蒋晨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系受胁迫所形成，故该协议应为真实有效，蒋晨应依约定履行。
综上，上诉人蒋晨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原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790.14元，由上诉人蒋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显微
审判员 赵 炜
审判员 肖光亮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日
书记员 胡雪怡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