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41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毕×1，男，1968年10月4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女，1964年8月2日出生。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季振法，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傅×，女，1977年5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傅×之夫），1977年4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娜，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毕×1、金×因与被上诉人傅×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5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毕×1、金×及委托代理人季振法，傅×及委托代理人李×、李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6月，傅×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与毕×1于2000年6月相识，2000年7月6日生子傅×（非毕×1之子），2000年8月26日我与毕×1登记结婚。婚后一个月双方分居，毕×1偷偷抱走付×，我为了找回儿子起诉毕×1离婚。2001年3月，法院判决双方离婚，付×判归我抚养。为了躲避我，毕×1带着付×东躲西藏并客走他乡。我于2001年10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无法提供孩子线索无法执行。后来我得知毕×1躲在北京便向北京警方报警，同样因无法提供线索未能寻回孩子。此后十余年我四处奔波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孩子。2013年4月，我接到北京警方通知得知毕×1已经与金×结婚定居在朝阳区孙河乡×村，付×改名为毕×，更让我痛心的是我苦苦寻找十余年的儿子已经在毕×1的家中缢死。我与毕×1离婚后，毕×1就不再是付×的监护人，毕×1却强行将付×偷偷抱走，使其脱离我的监护。毕×1与金×结婚后带着付×一起生活，疏于对付×的照顾，对于存在的危险未采取必要防范措施，这种不作为导致付×的死亡，也给我带来莫大的痛苦，毕×1和金×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故我诉至法院，要求依法判令毕×1、金×连带赔偿我付×死亡赔偿金40321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
毕×1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傅×全部诉讼请求。傅×陈述不是事实，实际上傅×长期居住在北京，也知道我的住所，但其并未向我主张孩子的监护权，实际上是傅×遗弃了孩子，而我尽到了本不应由我承担的抚养义务，事实上，孩子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我对孩子也没有任何法定的监护义务。孩子死亡时12岁，对于与其年龄相应的行为应能预料到后果，根据侵权法律法规，我对孩子缢死的后果并无过错，故我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金×在原审法院辩称：孩子出事后我才知道孩子并非毕×1亲生，其对孩子并无法定的监护义务，毕×1委托我照看孩子，我属于帮忙人，帮忙人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错的情况下不应承担责任。付×是农业户口，傅×按照城镇标准主张死亡赔偿金依据不足，傅×遗弃孩子无权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
毕×1在原审法院反诉称：2001年3月12日，经法院判决我与傅×离婚，付×由傅×抚养。但是离婚后，傅×遗弃付×给我，我独自抚养付×自出生至今已经12年。2013年2月21日付×由于意外事件不幸身亡，此前我为了抚养孩子已经支付了若干费用，包括孩子身亡后的丧葬费均由我支付，现我要求傅×返还我丧葬费13280元，抚养费保留另诉的权利。
傅×在原审法院针对反诉辩称：不同意毕×1反诉请求。毕×1并无监护资格，长期使孩子脱离法定监护人却疏于看管，造成孩子死亡的后果，丧葬费是因为毕×1的原因产生，应由其自己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付×系傅×之亲生子，傅×与毕×1离婚后付×判归傅×抚养，但是毕×1未履行判决，拒不将付×交还傅×，其主张傅×遗弃付×但未能提交充分证据，法院难以支持。毕×1虽非付×法定抚养人，但系付×的实际抚养人，其为付×另行办理户口可见其本人亦有此意愿，故毕×1理应承担付×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状态下监护责任。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可知，毕×1事发前便知道付×缢死地点的绳子但仍放任危险存在，最终导致付×死亡的严重后果，其未尽到监护，应当承担责任。金×与毕×1结婚后至事发前都认为付×系毕×1亲生且该状态持续数年，按其个人认识，其与付×之间系继母子关系，其对付×亦负有监护责任，结合付×出事地点在其与毕×1居所院落近旁系二人合理注意范围之内，故金×应与毕×1承担连带责任。
付×自出生后即随毕×1生活成长，毕×1抚养付×长大从经济上、情感上付出巨大，其与付×虽无血缘关系，但情如父子。傅×系付×亲生母，却未能享受母子天伦之乐，其情也可悲。法院综合情况对毕×1、金×应向傅×支付的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予以认定。
从双方均认可的事实，傅×按照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法院予以支持。
付×发生丧葬费应由傅×与毕×1共同承担，法院酌情对傅×应承担份额予以确认。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月作出判决：一、毕×1、金×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连带赔偿傅×死亡赔偿金三十二万二千五百六十八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二、傅×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毕×1丧葬费五千三百一十二元；三、驳回傅×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毕×1其他反诉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毕×1、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傅×的原审诉讼请求。其事实及理由为：毕×1没有抢走孩子，是傅×遗弃孩子，傅×自2000年至2014年一直在北京居住，从来没有找过孩子；孩子的死亡纯属意外，我们对孩子没有抚养义务，对孩子缢死的后果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责任；付×是农业户口，原审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有误。傅×同意原审法院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7月6日，傅×与案外人生育一子付×。同年8月26日，傅×与毕×1登记结婚。2001年2月，傅×向山东省禹城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与毕×1离婚、付×由其抚养、毕×1赔偿精神损失3000元，法院于2001年3月12日出具判决书，判决准傅×与毕×1离婚、付×由傅×抚养、驳回傅奎风要求精神赔偿的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傅×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毕×1将付×交还。毕×1未履行法院判决，付×一直由毕×1抚养照顾，毕×1将付×更名为毕×。
2008年6月3日，毕×1与金×结婚，双方均系再婚。之后付×随毕×1、金×共同生活。
2013年2月22日，付×被发现在北京市朝阳区孙河乡付××号院东厢房东侧夹道内上吊死亡，经公安机关检验付×符合缢死，排除刑事案件嫌疑，不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事发后，毕×1支付付×丧葬费用13280元。关于付×死亡的具体原因，傅×表示不清楚。毕×1表示，因付×喜欢武术，其将绳子拴在厢房的钉子上，付×可能在练习武术时失误造成脖子被绳子勒住，导致缢死。
关于付×一直跟随毕×1生活的问题，傅×称与毕×1结婚是家人促成的，其不愿意与毕×1生活，毕×1一气之下将孩子偷走，其到毕×1老家要孩子，毕×1带着孩子跑掉，报警后警察说双方离婚后才能处理。其向法院起诉离婚并申请强制执行，因为毕×1把孩子藏起来，其无法提供孩子线索因此无法执行，2001年在北京几次找到孩子毕×1都带孩子跑掉，其在东三旗派出所、平西府派出所、燕丹派出所都报过警，报警记录因年代久远无法调取，后来就没再找到过毕×1。为证明其主张，傅×提交法院判决书、强制执行申请书、法院证明及证人证言等，证明毕×1将孩子强行带走，其一直未放弃寻找孩子。
毕×1称因傅×不要孩子、其在傅×要求下将孩子带走，傅×家人曾找到其老家，要求其给2万元，后来没要钱就把孩子留下了。后其带孩子来到北京，傅×也来到北京，其曾找傅×要过抚养费，傅×说她没钱，后来避而不见，其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将孩子送回老家，以毕×的名字上了户口，其与金×结婚后将孩子接到北京上学。为证明其主张，毕×1提交傅×暂住人口信息查询打印表，证明傅×自2003年至2014年在北京的居住地址位于毕×1住所附近，其不可能找不到孩子。毕×1申请多名证人出庭作证，并提交段位证等证据，证明是傅×遗弃孩子，而毕×1负担起孩子的抚养责任。
金×称事发前其一直以为孩子是毕×1亲生，其照顾孩子的日常生活，与孩子相处一直很好，孩子已改口叫其妈妈。
另查，付×为山东省农村居民户口，其生前在朝阳区孙河乡付××号院居住生活，在朝阳区孙河乡上辛堡小学读书。毕×1、金×与傅×均为农业户口。
再查，傅×表示对于付×的亲生父亲，其不能提供准确的身份信息。本院对相关法律问题对其进行了释明。
上述事实，有离婚判决书、强制执行申请书、证明、暂住人口信息查询打印表、段位证、丧葬费票据、公安机关卷宗材料、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及案件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于付×的死亡，毕×1与金×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和数额。
毕×1与傅×离婚后，法院判决付×由傅×抚养，傅×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毕×1交还孩子，但毕×1未履行法院生效判决，付×一直由其抚养照顾。毕×1主张傅×将付×遗弃，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付×虽非毕×1亲生子、毕×1对其无法定抚养义务，但毕×1将付×带走、付×随毕×1共同生活，毕×1作为付×的实际抚养人，对付×应尽到照顾、保护等监护职责。毕×1事发前知道付×为练习武术在出事地点拴绳，毕×1应意识到此行为对孩子存在的安全隐患，但其未及时制止或采取相应措施，最终发生付×缢死的后果，毕×1对付×未尽到充足的保护义务，对于付×的死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金×与毕×1结婚数年，其认为付×系毕×1亲生，其与毕×1共同抚育付×，其对付×亦负有监管责任，付×出事地点与其居住房屋较近，金×未尽到合理的提醒和注意义务，对于付×的死亡，其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其应与毕×1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毕×1、金×认为不应承担责任之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
对于毕×1和金×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本院认为，付×的死亡，经公安机关检验符合缢死，排除刑事案件嫌疑。该事件的发生主要是因为付×对自身安全未尽到注意和防范义务，从而导致悲剧的发生。付×虽非毕×1亲生，但毕×1抚养照顾付×多年，毕×1在婚后将付×接至北京上学、为其报名武术班，结合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可以看出毕×1与付×情同父子、感情颇深，付×的死亡对毕×1亦是沉重的打击，毕×1、金×虽未尽到提醒并排除危险之义务，但二人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亦未实施积极的侵权行为，从原因力角度而言，毕×1、金×对于孩子的死亡仅负有轻微责任。原审认定毕×1、金×承担40%的责任过高，本院结合付×死亡的原因、各方的过错程度及案件实际情况，酌情确定毕×1、金×承担过错责任的比例为20%。
关于死亡赔偿金的标准，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付×为山东省农村居民户口，生前居住在北京市朝阳区农村，其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北京市2013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原审法院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毕×1、金×对死亡赔偿金标准提出异议，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采信。
付×的死亡与毕×1、金×的过错行为之间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傅×主张毕×1、金×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对于死亡赔偿金，本院按照毕×1、金×的过错程度，对具体数额予以确定。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应根据傅×精神受损害程度及毕×1、金×的过错程度予以确定，原审酌定为3万元，傅×未提起上诉，本院认为该数额亦属合理。另关于毕×1原审主张的丧葬费，各方对原审判决均未上诉，本院予以确认。
傅×作为付×的亲生母亲，未能见证付×的成长，痛失爱子，其精神遭受巨大的伤害。毕×1将付×抚养长大，视如己出，孩子的逝去其亦痛不欲生。付×在舞勺之年的意外身亡，对双方打击甚深，情可悲，情可悯，本院对此亦深感悲痛。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愿双方能摒弃前嫌，不再心存怨恨，将孩子的美好回忆留存心底，这是对逝去生命最好的怀念，亦是对生者最好的慰藉。
综上，原判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5215号民事判决第二、四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5215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三、毕×1、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连带赔偿傅×死亡赔偿金七万三千三百四十八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共计十万三千三百四十八元；
四、驳回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832元，由傅×负担6465元（已交纳），由毕×1、金×负担236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66元，由毕×1负担40元（已交纳），由傅×负担2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6588元，由毕×1、金×负担2367元（已交纳），由傅×负担4221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代理审判员 赵 霞
代理审判员 程 磊
二〇一五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王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