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8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雁密路99号601室-916。
法定代表人：陈继承，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晓东，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继承，男，1983年2月1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春，男，1939年8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陆，北京市中银（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科达公司）、陈继承因与被上诉人王国春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8民初27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鑫科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晓东，上诉人陈继承，被上诉人王国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科达公司和陈继承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无需返还王国春货款21万元及利息损失，陈继承无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王国春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根据《购货合同》第一条“供需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就需方订购类似B2隐身轰炸机靶标全套复合材料壳体（含气动收方普通起落架及舵机）事宜，双方达成协议”的约定，我方应承担的合同义务是根据王国春提供的设计方案，制作B2隐身轰炸机靶标全套复合材料壳体，而制作壳体并不需要相应的科研人员和设计能力；根据《购货合同》第五条第1项“产品设计有需方提供，供方需承担保密责任”的约定，王国春应承担靶标设计义务，不仅应提供外部设计，还应提供内部设计。我方现已完成壳体制作义务，之所以未向王国春交付，是因为王国春未及时提供靶标内部设计，无法按照王国春的要求安装发动机、起落架等内部部件，无法继续完成后续试飞、交付等工作。一审法院认定我方“无相应的科研人员，亦无相应的设计能力，但仍承揽技术难度较大的B2隐身轰炸机靶标，是其未完成承揽义务的主要原因”，明显属于事实认定不清。2.一审法院判决我方向王国春返还货款并承担利息损失有失公正。我方无法完成交付系因王国春未提供靶标完整设计所致，故王国春应承担由此造成的损失，且我方为履行合同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远远超出了王国春给付的货款，但因王国春年事已高，未想追求其任何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七条、二百五十八条、二百五十九条、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我方无需向王国春返还货款及利息损失。3.鑫科达公司与陈继承之间不存在财产混同。王国春委托鑫科达公司购买德国发动机时，双方尚未签订合同，遂将相应款项打入陈继承账户，陈继承随后用该笔款项以鑫科达公司名义于淘宝网购买了发动机，不存在财产混同。
王国春辩称：1.靶标的内部设计系鑫科达公司应承担的合同义务，与其无关。根据《购销合同》第四条“供方需按需方给的气动外形文件给予加工，交付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供方需第一时间跟踪解决”的约定，我方的合同义务是提供气动外形文件，鑫科达公司根据气动外形文件予以加工，解决交付过程中的一切问题，并负责靶标的试飞工作；我方曾先后六次前往鑫科达公司跟踪产品生产，看到靶标阳模、阴模和靶标不完整壳体的加工过程，看到切出B2缩小版靶标起落架舱口、看到发动机、进气道及靶标内外段的套接等部分内部结构位置（气动外形文件中没有的内部结构），证明鑫科达负有内部设计义务。但在起落架和发动机等安装位置确定的情况下，鑫科达公司没有能力将起落架和发动机安装在壳体中，足以证明鑫科达公司不具备最基本的生产能力；鑫科达公司主张我方应提供起落架和发动机安装图纸违背合同和交易习惯。鑫科达公司按照数模制作壳体后，我方不知道机翼的蒙皮厚度、内部空间大小、内部结构采用何种材料及各部件之间如何连接，不知道起落架的尺寸和形状，无法进行壳体内部结构设计；根据合同二第二条“合同总金额3.8万元整（包含模具及全套产品一套包含2台6公斤发动机）”的约定，我方购买的是全套靶标产品，而非一套壳体，鑫科达公司仅交付壳体与合同不符，实际上，鑫科达公司连单纯壳体也没有完成；即使鑫科达公司认为我方提供材料不完整，亦应在开始加工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履行通知义务，然而鑫科达公司从未要求我方提供任何设计材料，反而拒绝我方要求查看靶标生产情况的合理要求。2.鑫科达公司无生产、加工飞机模型的能力，系造成其根本违约的根本原因。靶标制作需要具有相关技术能力的专业人员根据气动外形文件生产壳体，依据壳体选择的材料计算出内部零部件的安装位置，完成全套靶标的制作，再进行试飞，而非简单的制作外壳。根据一审法院现场勘查及鑫科达公司工商档案，鑫科达公司没有加工生产飞机模型的工商经营范围，且根本没有实际经营场所，不具备生产靶标的能力和相关设计人员。王国春在鑫科达公司跟产六个月，未见到技术人员，甚至连工人都没有。3.陈继承个人财产与鑫科达公司财产发生混同，应承担连带责任。
王国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鑫科达公司返还货款21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4415元（暂计至起诉之日，自2017年3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2.请求陈继承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13日，王国春与陈继承协商由其承揽B2隐身轰炸机靶标，但要求陈继承能够获得德国制造的JETCAT牌P300航空发动机，陈继承应允并要求王国春先付两台航空发动机费用。陈继承通过淘宝网购置了两台德国制造的JETCAT牌P300航空发动机，但在收货后其中一台因磕碰造成损伤。
次月17日，王国春（甲方、需方）与鑫科达公司（乙方、供方）签订《购货合同》（以下简称合同一）。双方就王国春订购类似B2隐身轰炸机靶标全套复合材料壳体（含气动收方普通起落架及舵机）事宜达成约定：合同总金额10万元（包含模具及全套产品一套）。需方在6月15日前电汇供方合同总金额的50%即5万元人民币，剩余货款于供方交货时付清。供方确保需方在9月15日前收到全部货物。质量要求为供方按照需方提供的气动外形文件予以加工，交付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供方需第一时间跟踪解决。产品设计有需方提供，供方承担保密责任。产品交付后，试飞相关的组织事宜由供方负责，试飞所需的全部费用由需方负责。
同年7月16日，王国春（甲方，需方）与鑫科达公司（乙方，供方）就订购类似（B2缩小版）隐身轰炸机靶标全套复合材料壳体（含气动收方普通起落架及舵机）的事宜签订《购货合同》（以下简称合同二）。约定：合同总金额3.8万元（包含模具及全套产品一套，包含2台6公斤发动机）。需方需在7月25日前以电汇方式支付总价款，外壳产品须供方在一个月内交付。质量要求为供方需按需方提供的气动外形文件予以加工，交付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供方需第一时间跟踪解决。
双方当庭均认可在签订合同一前已就依照王国春要求购买德国生产的发动机及相关承揽业务达成一致意见。2016年4月，王国春向鑫科达公司提供涉案模型的三维数模图纸。同年5月13日，王国春向陈继承银行账户汇付发动机款8.5万元。同年6月14日向陈继承银行账户汇付合同一的预付款5万元。在合同二签订后，王国春向陈继承现金支付1.56万元并汇款2.24万元。鑫科达公司于同年8月4日向王国春提供了数模的修改图纸。王国春于同年10月间向陈继承支付3.7万元的飞控系统款，共计支付21万元。陈继承当庭认可确实收到前述所有款项。
2017年2月20日及同年3月6日，王国春向鑫科达公司邮寄了内容为要求鑫科达公司限期履行合同义务，否则将解除合同的催告函及要求解除两份合同的解除通知函。鑫科达公司当庭表示确已收到催告函，收件地址为涿州荣鑫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的地址。至本案审理时，鑫科达公司并未履行交付合同约定的定作产品。
另查明，鑫科达公司业务内容主要是按照对方图纸加工模具材料。鑫科达公司仅在密云进行注册，在北京地区并无实际经营场所。履行地点在涿州荣鑫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的经营场所涿州市码头镇北西郭村。陈继承为涿州荣鑫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鑫科达公司的唯一股东。
一审法院认为，王国春与鑫科达公司签订的两份《购货合同》实际系鑫科达公司依王国春要求完成定作义务的承揽合同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本案立案案由为买卖合同，法院在此变更为承揽合同纠纷。王国春依约支付了定作报酬，鑫科达公司亦应按期交付定作产品。本案的争议焦点系鑫科达公司是否有义务对气动三维数模图纸具体化以及鑫科达公司财产是否独立于陈继承个人财产。
一、关于鑫科达公司是否有义务对王国春提供的气动三维数模图纸进行具体化的问题。
根据两份合同约定，鑫科达公司需按王国春提供的气动外形文件予以加工，交付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鑫科达公司需第一时间跟踪解决。王国春已经提供了三维数模图纸，图纸详细载明了模型的结构、组成部分、各个部位的尺寸等情况。王国春主张其已经提供了设计图纸，鑫科达公司应当进行加工制造。鑫科达公司主张王国春应当继续提供气动外形图纸以外的其他所有内部构造设计图，并以先制造B2隐身轰炸机靶标缩小版为由说明内部构造设计义务在王国春。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协商B2隐身轰炸机靶标的过程以及双方合同约定可知，王国春主要义务在于提供气动外形文件，即气动三维数模设计图纸，鑫科达公司应当负担对气动三维数模具体化的义务。B2隐身轰炸机靶标的技术要求之高、结构之复杂非同一般标的物。标靶的生产需经历由材料到部件，由部件到成品，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设计，很难由单一的设计人员独立完成。法院认为，王国春应对气动外形提供三维数模设计图，鑫科达公司应在气动外形三维数模设计图基础上进行具体化的设计。因此，对鑫科达公司答辩的王国春应继续提供其他所有设计图的意见，法院不予采信。法院认为，鑫科达公司并无相应的科研人员，亦无相应的设计能力，但仍然承揽了技术难度较大的B2隐形轰炸机靶标，是其未能完成承揽义务的主要原因。其未适当履行合同义务导致未能交付工作成果，无权请求王国春支付定作报酬。鉴于购买两台的发动机的目的是为了履行该承揽合同，因此，发动机的损失应当由鑫科达公司负责。
二、关于鑫科达公司财产是否独立于陈继承个人财产的问题。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鑫科达公司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接收王国春定作报酬及材料款的账户均为陈继承个人账户，陈继承欠缺证据证明不存在财产混同的事实。因此法院认定，陈继承未能证明鑫科达公司的财产独立于陈继承自己财产。
判决：一、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王国春货款二十一万元及利息损失四千四百一十五元（以二十一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七年三月十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陈继承对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鑫科达公司和陈继承提交了五组证据：第一组证据是四份《采购合同》，证明鑫科达公司与北京中航智科技有限公司合作时，均是按照北京中航智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技术指标进行加工生产，其没有义务提供定作物的设计方案，包括外形设计及内部设计；第二组证据是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活期存款明细账，证明鑫科达公司与北京中航智科技有限公司系真实交易；第三组证据是北京航天天美科技有限公司关于高速无人靶机结构设计报价单，证明高速无人靶机结构设计费用远远超过合同中约定的B2隐身轰炸机靶标价款，由鑫科达公司提供设计方案，明显不符合交易目的，也不符合常理；第四组证据是生产工艺设计委托合同，证明鑫科达公司为设计类似B2轰炸机模型复合材料生产工艺及碳纤维铺层方式共花费5万元；第五组证据是B2隐身轰炸机靶标投入开销表，证明鑫科达公司为生产B2隐身轰炸机靶标投入了大量资金。王国春质证意见如下：五组证据发生日期均为一审庭审结束之前，超过法定举证期限，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于第一组证据，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第二组证据，恰恰说明陈继承与鑫科达公司存在严重的财产混同；对于第三组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也进一步说明靶标内部结构的设计义务应由鑫科达公司承担；对于第四组、第五组证据，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王国春提交了一份《技术服务合同》，其中第一条和第三条证明靶标生产的交易习惯。对于《技术服务合同》，鑫科达公司和陈继承均不认可真实性和关联性。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靶标内部设计义务应由王国春还是由鑫科达公司负担；2.鑫科达公司财产是否独立于陈继承个人财产。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购货合同》第五条第1项约定：“产品设计有需方提供，供方需承担保密责任。”对于该条中的“产品设计”是否包含气动外形设计以外的其他内部构造设计，双方的理解存在争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院认为，依据《购货合同》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第五条第2项的约定及双方协商B2隐身轰炸机靶标的过程，一审法院认定王国春的主要义务为提供气动外形文件，对气动外形文件具体化的义务应由鑫科达公司负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鑫科达公司接收王国春定作报酬及材料款的账户均为陈继承个人账户，鑫科达公司与陈继承虽主张二者不存在财产混同，但均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其于二审提供的证据亦存在陈继承个人账户接收账款情形，故对于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陈继承应与鑫科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鑫科达公司和陈继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258元，由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和陈继承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4516元，由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和陈继承负担（北京鑫科达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立红
审 判 员 万丽丽
代理审判员 史晓霞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艳辉
书 记 员 孙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