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江夏区供电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江夏大道132号。
负责人：张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红梅，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景兰，湖北君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大希，男，汉族，1969年9月3日出生，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湖北舟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江夏区供电公司（以下简称江夏供电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黄大希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终5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16日作出（2016）鄂民申27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夏供电公司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红梅、胡景兰、被申请人黄大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夏供电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认定黄大希承包的水面渔业损失为1493509元，认定油渣湖死鱼事件是因缺氧造成缺乏证据证明。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所作的鄂科司鉴中心[2015]殖鉴字第0204号鉴定意见书，仅凭黄大希提供的自记账本记载的数据，并未进行调查核实；在缺乏事发时湖水中的溶氧量、PH值等水质指标等关键数据的情况下，时隔一年多认为油渣湖死鱼事件是因缺氧造成依据不足，该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供电企业在发电、供电系统正常的情况下，应当连续向用电户供电，不得中断。江夏供电公司与黄大希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第三条第3项约定：在电力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供电方应向用电方连续供电。故江夏供电公司是在电力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有连续供电的义务而非在任何条件下均连续供电。而本案的停电事故是因外力破坏跳闸导致，不属于电力系统正常运行情况下的断电。原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认定江夏供电公司构成不作为，具有管理维护之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且江夏供电公司接到用户反映无电的通知后，及时进行了抢修，并在3小时内恢复了供电，履行了电力抢修维护的义务，黄大希作为从事多年渔业养殖的经营户，应当预见到高温季节，线路可能因负荷过大以及其它电力故障意外事件导致线路断电的情况发生，却没有自备发电设施，具有明显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失应自行承担。原判决判令江夏供电公司对黄大希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明显过重。且在黄大希另案服务合同纠纷中，由其申请出庭的证人许某陈述，事发当天将捞起的鱼卖了1万斤左右。原判决却没有对作价处理的金额进行扣减，遗漏了减少损失部分，加重了江夏供电公司的负担。
被申请人黄大希提交意见为，（一）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所作的鉴定意见合理合法，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2013年7月15日因停电导致泛湖死鱼事件后，黄大希第一时间拨打电力热线和市场热线，将死鱼情况告知了江夏供电公司和有关部门，并立即组织人员设备采取补救措施，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尽到了急救止损的责任。黄大希是大规模、专业化渔场养殖户，对每年的投入、产出、利润等进行书面记载是符合社会客观常理的。鉴定机构根据自身的专业和技能，结合本案诸多证据及客观情况进行科学鉴定，作出泛湖死鱼事件是因缺氧造成以及对黄大希承包水面渔业损失的鉴定意见合情合理合法，也符合民事诉讼中高度盖然性的证明责任和标准。（二）原审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是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的结果。江夏供电公司未尽到日常管理、维护、检修责任，未对可能老化、破旧的电力设施设备进行及时检修或更换，在较长的线路上装置极少的断电隔离设备，以至于故障停电导致黄大希承包湖泊内增氧机停止工作，造成泛湖死鱼事件，江夏供电公司管理不当、不作为之责任非常明显。请求依法驳回，维持原判。
黄大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由江夏供电公司向黄大希赔偿经济损失1493509元；2.由江夏供电公司承担诉讼费、鉴定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大希是武汉市江夏区大桥新区油渣湖渔场的养殖承包人，配有增氧机、冲锋舟等养殖设施，雇有10余人从事养殖、捕鱼、守湖等日常事务，系该渔场泵站变压器的实际用电方和使用人。2013年6月、7月、8月的电费分别为4607元、9924元、9603元。2013年7月15日凌晨，油渣湖渔场变压器电力中断至增氧机停止工作。黄大希即组织人员向养殖水面投放增氧粉、水质改良剂，并开动冲锋舟和渔船来回跑浪增氧。几天内，渔场发生大面积翻塘死鱼现象。此次事故后，黄大希自配了发电机一台。对于此次电力中断，江夏供电公司95598值班记录（2013年7月14日18时至2013年7月15日8时）载明：4:06大桥新区豹山小区无电，处理情况为“线路故障”。江夏供电公司下属的运检一班值班记录载明：4:06大桥新区豹山小区无电，处理结果为“豹山大队小动物短路，造成该支线开关动作”。两份值班记录中无恢复供电时间的记载。另查明，江夏供电公司10KV豹山线的41号高压线电杆与92号高压线电杆之间，有若干条支线，各支线上有数量不同的公用变压器或专用变压器。油渣湖支线从108号高压线电杆分出，处于10KV豹山线供电线路末端。在10KV豹山线41号电杆和92号电杆上以及其中的两条支线上装置柱上开关，主要功能是便于查明线路故障所在以及分段隔离。基本原理：若92号电杆以下供电区域发生短路引起线路故障，则该处柱上开关动作，切断该区域的供电；若线路故障发生在41号电杆与92号电杆之间，则41号电杆处的柱上开关动作，切断41号电杆以下包含92号电杆处的柱上开关控制的区域的电力输送。前述线路故障的发生，即在41号电杆与92号电杆之间其中的一条支线上的变压器因为小动物攀爬引起短路，导致41号电杆柱上开关动作，豹山小区全线停电。2013年12月，黄大希以服务合同纠纷起诉。在审理过程中，依申请，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鄂科司鉴中心[2015]殖鉴字第0204号关于油渣湖渔业损失司法鉴定意见书。由于合同主体资格问题，黄大希撤诉，以侵权纠纷为诉由起诉，鉴定意见书为起诉证据之一。该司法鉴定意见书记载的主要内容为：（一）现场勘察。通过对油炸（渣）湖渔场的现场勘察，养殖水面800亩，水深1.7m-2.2m,湖水水质较清，湖中无水草，水面开阔，光照良好，周边无工业废水等污染源，自然环境适宜水产养殖。养殖以青鱼为主，配养鳊鱼、花鲢、白鲢等品种，实施人工投饲喂养的精养模式。（二）数据来源与评估。根据黄大希自记的2011年、2012年账本记载的购买鱼种品种、规格、数量、价款、销售价款、生产成本、利润等相关信息，以及2013年记载投放的品种、规格、数量，对2013年度油渣湖在正常养殖状况下水产品的总产量、渔业损失率、损失量进行评估，参照国家标准GB∕T21678-2008《渔业污染事故经济损失计算办法》，评估2013年渔业损失为2133585元。扣除水产养殖的成本（含计翻塘死鱼后的未投成本），评估实际经济损失为1493509.50元。（三）关于断电与鱼死亡的因果关系。在对中毒、病虫害导致鱼类爆发性大批死亡的表现形式的分析、排除后，结合江夏区气象台出具的2013年7月8日至23日期间的气象资料，鉴定人员认为油渣湖渔场2013年7月15日发生的泛湖死鱼事件是因断电致使增氧机不能工作，水体缺氧造成（特别是高密度精养模式下经常出现的现象），与鱼死亡存在因果关系。但由于缺乏当年死鱼时湖水中的溶氧量、PH值、氨氮等水质指标及鱼体饱满度等资料，对因果关系的参与度无鉴定意见。
2016年5月23日，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江夏民二初字第00822号民事判决：1.江夏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黄大希赔偿经济损失1493509.50元的50%，即746754.75元；2.驳回黄大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242元，减半收取9121元，鉴定费36000元，由黄大希负担22560.5元，由江夏供电公司负担22560.5元。
江夏供电公司不服，向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江夏供电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2015）鄂江夏民二初字第00822号民事判决书，改判其不承担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应为供用电合同纠纷而非侵权责任纠纷。江夏供电公司与黄大希签订了《高压供用电合同》，双方属供用电合同关系，双方是否承担责任以及如何承担责任应依据合同约定。而是否构成侵权，必须要有侵权行为，本案江夏供电公司无侵权行为，更无过错，且本次停电是因小动物攀爬引起短路，属意外事件，故本案法律关系应为供用电服务合同纠纷，而不应为侵权责任纠纷。（二）一审法院判决由江夏供电公司对黄大希的损失承担50%的责任错误，显失公平。事发当日断电是紧急故障引起，属于无法预见的意外事件。江夏供电公司也及时对线路进行抢修并在三小时内恢复供电，履行了电力抢修维护的义务。黄大希作为从事多年渔业养殖的经营户，应当预见高温季节线路可能因负荷过大、遭遇雷电以及其它电力故障意外事件，导致线路断电的情况发生，但黄大希没有自备发电设施，自身存在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供电企业在发电、供电系统正常的情况下，应当连续向用户供电，不得中断。即供电企业连续、稳定向用户供电的前提条件是在发电、供电系统正常的情况下。本案的停电事故是因外力破坏跳闸导致，不属于电力系统正常运行情况下的断电。双方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第三条第3项也约定：在电力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供电方应向用电方连续供电。江夏电力公司在电力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有连续供电的义务，而并非在任何条件下均连续供电。故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认定江夏供电公司构成不作为，具有管理维护之过错，判决江夏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四）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所作的鄂科司鉴中心[2015]殖鉴字第0204号鉴定意见书，作出鉴定意见的依据不足，且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不具有渔业污染事故调查鉴定的资质，其作出的鉴定结论无效，不能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五）本案案情复杂，应适用普通程序审理，一审以简易程序审理本案程序违法。
二审法院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案由问题，当一起纠纷同时具有两个案由时，当事人可选择有利于自己主张的案由进行诉讼，本案黄大希以侵权纠纷主张其权利，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对江夏供电公司认为本案应为合同纠纷而不是侵权纠纷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鄂科司鉴中心[2015]殖鉴字第0204号鉴定意见书能否作为定案依据的问题，本案涉及渔业专业知识，相关专业部门的鉴定意见应为法院审理案件的依据，江夏供电公司认为该鉴定意见书所依据的材料不真实，所适用的损失计算办法错误等主张，因其不能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此请求不予支持。由于客观原因，鉴定部门无法确此次断电与造成死鱼的参与度，一审法院根据全案事实，综合认定双方责任的情况下，确定各自承担50%，属自由裁量的范畴，且不存在畸重畸轻的情形，故对江夏供电公司认为鉴定意见书不应作为本案证据使用以及应由黄大希承担全部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本案审理时间虽然较长，但一审法院办理了审理期限的变更手续，不存在违反法律程序的问题。
2016年9月29日，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1民终540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242元，由江夏供电公司负担。
再审期间，江夏供电公司、黄大希均未提交新证据。
再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黄大希承包水面损失认定问题；2.江夏供电公司是否构成侵权及责任承担问题。结合双方当事人再审申请理由分述如下：
（一）关于黄大希承包水面渔业损失认定问题。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鄂科司鉴中心[2015]殖鉴字第0204号《关于油渣湖渔业损失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黄大希实际经济损失为1493509.50元。该鉴定意见虽以黄大希自记账本中记载的有关投入、收益的数据为鉴定依据，但黄大希作为个体渔业养殖户，出于生产、投入以及利润核算的需要，采取个人记账的形式，对原材料采购、品种、规格、支出、收益等事项予以记载符合常理，并具有相当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所载数据能够作为司法鉴定的数据支持。且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及鉴定人员具有相应鉴定资质，鉴定人员亦就鉴定意见的形成出庭接受质询并作出陈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关于“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原判决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信，并据此认定黄大希承包水面渔业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江夏供电公司主张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但未举证证明鉴定意见中存有违背规律性、科学性的因素，故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江夏供电公司是否构成侵权及责任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十八条规定：“电力生产与电网运行应当遵循安全、优质、经济的原则。电网运行应当连续、稳定，保证供电可靠性。”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电力企业应当对电力设施定期进行检修和维护，保证其正常运行。”上述条款明确规定了电力企业在电力生产和电网管理中的法定职责和义务。江夏供电公司称线路断电是因小动物攀爬引起电流异常，导致041号电杆上装置的柱上开关动作，致使041号电杆以下区域停电，但该公司作为电力企业，应当对供电线路设施采取积极有效地维护管理手段和措施避免此类情况发生，切实解决各支线间不因电流异常而互相影响的问题，更好实现可靠供电。而本案所出现的线路故障反映出江夏供电公司在履行电网运行管理义务上存在缺失且有进一步加强和完善的必要，故江夏供电公司依法负有作为的义务而未尽，构成不作为。结合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所作关于“油渣湖于2013年7月15日发生的泛湖死鱼事件是因缺氧造成的，油渣湖养殖场断电致使增氧机不能工作，与鱼死亡存在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江夏供电公司具有管理维护之过错，且断电行为与造成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符合一般侵权的构成要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关于“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江夏供电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故对于江夏供电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鉴于黄大希采取大面积精养模式，基于从业经验，对于断电造成增氧机不能工作致使水体缺氧，发生泛湖死鱼事件应当具有预见的可能性，但其未能采取足够的应急、预防措施，亦有过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关于“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的规定，可依法减轻江夏供电公司的责任。黄大希虽认可泛湖事发当天打捞一定数量的死鱼并作低价处理约7000元，但无相应证据佐证；江夏供电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亦未提出明确主张并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由于鉴定结论中渔业损失率的评估是参照有关国家标准作出的综合评估结果，不同于秤称斗量，且因客观原因鉴定部门无法确认此次断电与造成死鱼的参与度，原判决在结合全案事实、综合认定双方责任的情况下确定江夏供电公司、黄大希各承担50%责任，属自由裁量的范畴，不存在畸重畸轻的情形，处理并无不当。故对江夏供电公司关于其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明显过重以及应扣除减少损失部分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江夏供电公司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终540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肖 松
审判员 刘 畅
审判员 陈艳萍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八日
书记员 胡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