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民终6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先学，男，1972年11月6日出生，苗族，住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蒙雪，广东智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钱（珠海）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金湾区高栏港环岛西路。
法定代表人：ONGKARCHING，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邝毅翔，广东精诚粤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先学因与被上诉人金钱（珠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钱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4民初15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先学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劳动关系。之所以会签订买卖合同是因被上诉人想要转移经营风险。上诉人作为惠州区域的经理，是向散户推销饲料，劳动合同内容与买卖合同内容重合。
被上诉人发给惠州王先学的货物，实际上是发给惠州办事处的货物，是仓库间的转移，并不需要王先学或其同事签收。所以该发货单是没有上诉人的签名的。上诉人认可惠州办事处签收了货物并不代表本人收货。其他同事认可收取货物也不代表王先学收取货物。上诉人根据工作任务对货物进行了推销并卖给相应客户，公司的经营风险应该由其自行承担，不能要求员工履职后再承担经营风险。
上诉人提供了钟某和赵某证人证言。但原审法院竟然以有利害关系不予采纳，导致事实认定不清。
上诉人在承诺书中使用了“还”字，但前提是本人负责的客户李小云和曾慧萍的款项，这属于客户欠款，并不是与上诉人的买卖。因公司散户较多且难以直接开户管理，公司管理人员要求以员工亲属名义开户去管理众多散户。如果承诺书是直接的结算书，就会直接写明自己还款时间和金额，而不会提出此类前提条件。上诉人工作大半年，系惠州办事处负责人，被上诉人也不止一次发货给惠州办事处，送货单上都写惠州王先学，这些无法区分是劳动关系还是买卖合同关系。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金钱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既然上诉人认可收到上述货物，而我公司也提交了销售合同和经上诉人确认的货款金额，我方就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举证完毕，被上诉人就应该支付货款。
金钱公司在一审中的起诉请求：判令王先学向金钱公司支付款项84255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式：以欠款84255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四的标准，从2014年3月16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3月1日，金钱公司与王先学签订《销售合同》，约定：王先学在惠州市范围内经销金钱公司的饲料，每月总销量应大于20吨；付款方式为王先学申请赊销，以金钱公司批准的赊账期为准，王先学使用自有的银行卡给付金钱公司货款，金钱公司依照王先学的电话通知进行扣划；王先学如超过30日内未向金钱公司提货，金钱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合同期满后，双方无异议，则自动续期一年，如不续签合同，王先学应于十五日内结清所欠货款，逾期一天，王先学应承担欠款总金额万分之五的违约金。
金钱公司提供的发货票显示，2013年3月8日，金钱公司共计发货108555元的饲料，抬头备注有“惠州王先学”。金钱公司称，金钱公司仅仅发送了一批货物给王先学，就是发货票载明的该批货物。王先学称，发货票载明的货物是金钱公司送到惠州办事处的，并非卖给王先学个人的。
2015年11月14日，王先学签订《承诺书》，该《承诺书》载明：“本人原为金钱公司惠州区域经理。因为家庭原因辞职，本人负责的客户曾慧萍和李小云的货款合计110,284元（曾慧萍26,029元，李小云84,255元），本人愿意承担这些欠款债务的追回责任，本人承诺在2014年6月30日前将这些欠款全部收回，其中，13年11月底前还1万，12月底前还16,000元，2014年1月底前还2万，2014年2月底前还2万，3、4、5月每月各还1万，6月30日前将全部货款结清。若不能按时还清货款，本人愿意承担罚息和相应的法律责任”。该承诺书有王先学的亲笔签名。王先学在庭审中称，王先学与李小云为夫妻关系，承诺书中显示李小云货款84,255元，实际是金钱公司供应给惠州办事处的货物，李小云一直在湖南老家带小孩，不可能和金钱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是金钱公司为了转移经营风险，在王先学离职的时候逼迫而签订承诺书，签订承诺书的本意是积极收取货款，但是欠付货款的人比较分散，金钱公司在王先学在离职后并未给予王先学收回货款的相应报酬或者补贴，难以回收货款。因事后金钱公司支付了相应薪酬，故未向劳动部门进行反映或就受胁迫事宜报警处理。
另查明，王先学曾经为金钱公司员工，于2013年3月1日入职金钱公司，为金钱公司在惠州的区域经理。2013年11月14日，王先学与金钱公司签订《劳动关系终止书》，载明双方于当日结清工资，终止劳动合同。
金钱公司在庭审中称，王先学既是公司员工，也是公司客户，王先学与金钱公司在2013年3月1日签订销售合同，金钱公司于2013年3月8日向王先学发货，当时金钱公司与王先学协商王先学收货之后以李小云的名义销售，所以金钱公司就与李小云在2013年6月份签订了销售合同，在王先学离职时，向金钱公司出具承诺书由其承担。金钱公司当庭提交《新客户开户申请表》一份，载明客户名称为李小云，配偶为王先学，客户每月购货量为5吨，方式为赊账。
王先学申请了证人赵某、钟某出庭作证。
赵某证言如下：我和王先学以前是同事关系，均为惠州办事处员工，2013年在金钱公司处上班，入职金钱公司的时候签订了用工合同，买卖合同、保密协议等，公司要求以本人老婆的名义签订买卖合同，但是实际没有卖给我任何货物，货物均是发送到惠州办事处，送货单上写着王先学签收，但是其他人均可以签收，我们是以客户的名义进行市场开发，在离职的时候要求我签订了保证书和承诺书，具体内容是如果客户无法偿还，其所有欠付资金由我来承担。
钟某证言如下：我是2013年3月1日入职金钱公司，在金钱公司惠州办事处工作，我是公司员工，在入职的时候有与金钱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实际上我与金钱公司不存在买卖关系，金钱公司发往惠州办事处的货物，有很多人签收，我们是以金钱公司的名义跑客户做销售。证人钟某在金钱公司任职期间涉嫌职务侵占，目前刑事司法审判程序尚未完毕。
原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王先学是否应当承担承诺书中84255元货款的还款责任，根据原审法院调查的事实，结合双方诉辩主张，评判如下：
关于金钱公司与王先学是否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证人赵某、钟某的证言证明金钱公司与王先学之间仅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原审法院认为，证人赵某曾经与王先学同为惠州办事处工作人员，案件的处理结果与其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证人钟某因涉嫌职务侵占，难以对金钱公司保持客观公正的立场，故二证人的证言客观性存疑，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金钱公司与王先学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但并不妨碍双方建立平等主体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金钱公司与王先学签订了销售合同，约定王先学在惠州市范围内经销金钱公司的饲料，并同意王先学采取赊销的方式购货，由王先学使用自有的银行卡供金钱公司扣划货款。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金钱公司提供2013年3月8日发货票，证明己方履行了供货义务，王先学主张上述货物是供应给惠州办事处的，但同时也并未否认收到上述货物。王先学于2013年11月14日向金钱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李小云欠付84255元的货物，王先学自愿承担追款责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王先学自认与李小云为夫妻关系，并强调李小云并未实际购买货物，而是王先学借用李小云的名义开户将货物卖给散户，恰好印证了双方之间约定的赊购方式，即由王先学赊购货物再卖出，再以王先学名义向金钱公司付款。同时，王先学在承诺书中承诺，“13年11月底前还1万，12月底前还16000元，2014年1月底前还2万，2014年2月底前还2万，3、4、5月每月各还1万，6月30日前将全部货款结清”，该表述中王先学承诺为“还款”，说明王先学清楚己方的付款主体地位，而并非履行职务行为追款。另外，王先学还承诺逾期结清货款将承担罚息和相应的法律责任，也与双方在销售合同中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约定相印证，进一步证实王先学在出具承诺书时，明确将自己置于销售合同主体及还款责任人的地位。王先学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理应知晓自己签订销售合同、签署承诺书应承担的法律后果，至于其主张系因胁迫所为，但未能就此举证，原审法院对此抗辩不予采信。结合上述，销售合同、发货票、承诺书，三者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金钱公司与王先学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金钱公司履行了供货义务，王先学亦承诺以自己名义还款。无论王先学将货物转卖与否，转卖的对象是谁，均不影响金钱公司与王先学之间的权利义务的形成。金钱公司要求王先学承担承诺书载明的84255元的货款的还款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销售合同载明，合同期满如王先学不再续签合同，王先学应当于15日内结清货款，逾期每日按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王先学迟延付款，按约应向金钱公司支付违约金。金钱公司要求按每日万分之四的标准计收违约金，属于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违约金的起算时间，涉案合同期限至2014年3月1日止，无证据表明双方有续签合同，根据合同约定，王先学应在合同期满后15日内付清所有欠款，因此，金钱公司主张自2014年3月16日起计算违约金，符合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王先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金钱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84255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法：以人民币84255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四的标准，自2014年3月16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24元，由王先学负担。
双方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先学提交了公安机关对钟某在其涉嫌职务侵占罪中讯问笔录及唐忠胜、王先学的询问笔录。该些笔录皆系复印件，原件在本院（2016）粤04刑终418号钟某职务侵占案刑事侦查卷宗中保存。经本院核实，该些复印件与原件内容一致。鉴于该笔录内容与案件事实认定有关，本院予以采纳，但王先学在二审中方予以提交，本院对其予以训诫，并由其承担二审诉讼费用。
经二审补充查明，王先学和钟某是金钱公司在惠州地区区域的经理。王先学离职后，钟某继续担任惠州区域经理。唐忠胜是负责金钱公司销售业务和内部管理的经理，也是王先学与钟某的上级领导。
2014年11月24日公安机关给金钱公司提供有关钟某有关金钱公司的销售单据，金钱公司销售部经理唐忠胜陈述经公司与客户核对对账凭证时确认86927元中除了10700元是钟某本人销售的饲料货款，其他是上一任经理王先学期间发出的公司饲料还没有收回货款的欠据。具体有王盛国43968元、吴水含5516元……，这10个客户没有在我公司开户，公司无法与他们联系。
王先学在询问中陈述：在离职时共有282151元的货款没有交回公司。2014年1月2日他将这些款部分分给了钟某和赵某，并签订对账备忘记录。其中钟某接受的货款有欠据的94511元，没有欠据的19000元和现货9168元，王先学负责没有欠据的36730元及现货4890元，赵某负责有欠据的92212元及没有欠据的17000元及现货8640元。钟某收回17000元后交给了王先学，王先学加了3000元打入金钱公司帐户。
钟某在讯问笔录中认可：接受了王先学转交的76227元欠据。王先学是金钱公司在惠州地区区域的上一任经理，后来离职时将公司客户欠款122679元转交给我，并要求帮他收回交回公司，这其中仅有15755元没有收回，但帐是记在王先学名下。
另查明，金钱公司主张王先学支付款项的依据是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在原审庭审中金钱公司陈述并无销售员收不回货款就由其个人承担的惯例。在找不到任何债务人，也无法通过任何渠道收取货款的情况下再找相应人承担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王先学与金钱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首先，本案中金钱公司主张货款的事实依据是2013年3月1日与王先学签订过销售合同，3月8日向惠州业务员王先学发送过饲料。金钱公司称仅向王先学直接销售过一次货值108555元货物，但王先学离职时移交其他员工二十余万的欠款单据，这其中的差距可推知王先学卖给客户的货物是包含有基于金钱公司员工身份推销的货物。金钱公司应该举证王先学作为买受人个人收取货物和作为员工履职收取货物的差别，但金钱公司并未说明。因王先学具备金钱公司员工的身份，而发货单上标注是业务员王先学，且无其本人签名，故仅从该发货单来看，并无法得出王先学基于个人身份而收取货物。其次，从钟某的讯问笔录以及唐忠胜的询问笔录中可知，王先学在离职时已经将所有的客户欠据原件移交给了钟某和赵某，且金钱公司也确认钟某所持有的欠据中76227元是王先学在职销售还未收回的货款，上述笔录可以形成证据链证明王先学作为业务员接受货物并将货物销售给客户，客户回款后再交回公司的主张。这也与钟某曾收取王先学在职时的欠据款项并最终转交公司相互印证。再次，李小云系王先学配偶，金钱公司称王先学将货物销售给其配偶是不符合常理的。且如系直接销售给王先学的货物，也无法解释为何承诺书中款项会大于发货票中的款项。最后，王先学陈述的也是追回货款，并没有确认其与金钱公司系买卖合同关系需要直接支付货款。故金钱公司称其与王先学存在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金钱公司基于买卖关系而主张涉案款项也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基于新证据的出现，原审法院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予以改判。王先学提出的上诉理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4民初153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金钱（珠海）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24元由金钱（珠海）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24元由王先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翠平
审判员 宋义明
审判员 陈永成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赖林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