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4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倪燕萍。
委托代理人：洪海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海云。
委托代理人：高芝平、周文杰。
上诉人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4）嘉盐商初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5年9月6日至9月27日，本院根据达益公司的申请依法委托司法鉴定。本案于2015年8月11日、2015年10月14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达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洪海波、被上诉人华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芝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华宏公司、达益公司素有人造革的买卖业务，华宏公司供给达益公司人造革。后达益公司向华宏公司出具《货款结�对账函1》（以下简称《对账函》）一份，明确截止到2014年9月11日止，达益公司还结欠华宏公司货款334751.42元。达益公司至今尚未支付上述款项。
2014年12月4日，华宏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达益公司支付华宏公司货款本金334751.42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自2014年9月12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暂计算至起诉之日为3441元）。
达益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对于双方之间就人造革货物的买卖没有异议，但是截止本案起诉之前，达益公司并未结欠华宏公司货款。相反，华宏公司向达益公司预收了货款，所以华宏公司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达益公司在原审中提起反诉称：达益公司并未结欠华宏公司任何款项，且从未与华宏公司办理过任何书面形式的货款结欠对账并盖章。华宏公司实际多收取货款24066元，故请求法院�令华宏公司立即返还货款24066元。
华宏公司针对达益公司的反诉答辩称：华宏公司提供的《对账函》并非伪造，是在达益公司的单位对账后由达益公司加盖公章。达益公司称华宏公司多收取货款24066元不是事实，请求驳回达益公司的诉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对账函》的效力认定问题。首先，债权凭证是由债务人向债权人出具的，是债务人认可买卖合同关系存在并承担给付义务的书面证明。本案中，双方均认可双方曾发生人造革的买卖业务，在华宏公司出具的《对账函》中，双方对于业务结欠款项的时间、金额均有明确的记载，并由达益公司盖章确认，足以说明双方之间已经就截止到2014年9月11日止的业务进行了结算；其次，虽然达益公司提供了其所收到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以及相应的付款凭证，但是并不能证明双方实际�发生的交易总量，华宏公司提供的提货单均没有达益公司的签字，达益公司认为其交易习惯系签字提货，进而否认双方于2013年6月至9月发生了买卖业务，但是达益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系签字提货，故关于达益公司签字提货的主张不予采信；最后，达益公司认为《对账函》系华宏公司私自在盖有达益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进行变造而形成，并要求对达益公司公章上所涉及的“江”字和达益公司盖章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并无鉴定之必要，且达益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对其公章以及盖有公章的空白材料应当谨慎保管，故对达益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因此，华宏公司提供的《对账函》具有法律效力。
综上所述，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达益公司在收到华宏公司出卖的货物后，应及时支付货款给华宏公司，但达益公司�欠不付，是引起此次诉讼的责任者，应承担立即向华宏公司支付所欠货款的责任。至于华宏公司请求的利息，其计算标准和方式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同时，由于截止2014年9月11日达益公司尚欠华宏公司334751.42元，故达益公司要求华宏公司返还货款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达益公司的诉讼请求。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达益公司支付华宏公司货款334751.42元，并支付利息（自2014年9月1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年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由达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结清；二、驳回达益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6321元，财产保全费2270元，合计8591元，由达益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01.70元，由达益公司负担。
宣判后，达益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为对《对账函》上公章鉴定并无必要，剥夺了达益公司的诉讼权利，程序违法。1、《对账函》在证据形式、内容上都存在明显瑕疵。达益公司申请鉴定理由正当，且待证事实对案件的正确处理有实质影响。2、《对账函》的裁剪不合常理，破坏了证据的完整性。公章上遗留的应该是一个“江”字，是华宏公司事后对内容调整或制作留下的明显痕迹。达益公司有理由怀疑对账单系华宏公司私自在盖有达益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变造形成。这不是达益公司通过保管公章可以避免的。3、《对账函》如经鉴定不能排除伪造、变造可能的，应当将本案移送公安立案侦查，相应不利后果也不应由达益公司承担。二、原审认定《对账函》具有法律效力错误。1、《对账函》内容是要求达益公司签字盖章，但上面并无达益公司的签字确认。2、华宏公司提交的提货单、增值税发票与《对账函》上的金额均不一致，无法相互印证。3、华宏公司提供的提货单上均没有达益公司的签字，是华宏公司单方制作和出具，不应认定其真实性。按一般常规，提货单应当由提货人签字，故并不需要提货人来证明签字提货的交易习惯。原审以达益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双方交易习惯为签字提货，属于没有根据的推断。依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应当由华宏公司举证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违反常规。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华宏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支持达益公司的反诉�求。
华宏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合法公正。《对账函》上达益公司的签字并非生效的必要条件，加盖公章即可。提货单、发票、《对账函》金额的问题华宏公司在原审中已作详细陈述。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达益公司提供了付款与交货开票一览表一份，并附达益公司的付款凭证及华宏公司开具的发票，证明双方全部的交易情况，其中2009年至2010年达益公司付款超过华宏公司开票金额24066元，之后2012年10月30日至2013年6月，达益公司总付款与华宏公司总开票金额相对应。
华宏公司质证认为，对其中两笔款项有异议，一笔96758.2元属于案外人袁立强的交易，是通过达益公司与华宏公司发生的，钱是达益公司付过来的，但应算在袁立强的名下；另一笔76630.7元应当计算在达益公司已付�内，款项是达益公司支付到江阴市华宏合成革厂有限公司，该公司与华宏公司是关联公司，达益公司认为是一家而误付。
华宏公司提供了以下证据：
1、采购合同三份（传真复印件），证明双方是先发生交易，要开发票时由达益公司把合同做出来，盖章扫描后发给华宏公司，华宏公司确认加盖公章再回发给达益公司。
达益公司质证认为，证据不是原件，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与本案的交易无关。
2、开票金额与实际发货汇总一份，证明《对账函》上欠款金额的形成，由于先付款再根据付款做合同和开发票，故付款及发票金额少于提货单金额和实际发货金额，差额为20375.53元。对账时该差额加上最后五张发票金额314375.99元，合计334751.52元，比对账单上多0.1元。
达益公司质证认为，汇总表系华宏公司单方制作，开票金额与总额不具有对比性。实际的发货也没有相应的证据证实。达益公司提供的付款与华宏公司开票金额均是对应的，不存在差额。
3、证明一份，证明达益公司曾出具证明，其于2012年9月支付给江阴市华宏合成革厂有限公司的76630.7元是支付给华宏公司的货款。
达益公司质证认为，证据是复印件，无法核实。
4、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账联）及提货单各5份，证明华宏公司对本案交易的财务记账情况。
达益公司质证认为，发票项下的提货单与华宏公司主张本案货款提交的提货单不一致。
达益公司向本院提出申请，要求对《对账函》上达益公司印章的真实性及印章与打印字体“江”字形成的先后顺序进行司法鉴定。本院依法予以准许，并委托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1、《对账函》上达益公司的印文与样本上的印文，系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对账函》上达益公司的印文与打印字体“江”字形成的先后顺序为先印后字。鉴定人员经华宏公司申请出庭接受质询。达益公司对鉴定意见没有异议。华宏公司对先有印章后有文字的鉴定意见有异议，认定与事实不符；如果先有印章再有文字，加盖公章的空白纸张是如何得来，达益公司应该予以解释以及华宏公司何必在印章上面再打印一个“江”字，这不符合情理。华宏公司申请的专家辅助人许爱东（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执业人员）提出的意见为：鉴定人称打印文字是激光打印的，是同意的，但对印油是什么没有说；本案中的（印文）特征很淡，鉴定难度很高，要得出准确结论要用高科技的显微仪，一般的是不行的；《对账函》的剪裁确实出现异常，导致鉴�人盲目的鉴定。
本院认证意见：达益公司提供的证据，系对双方交易情况的汇总并附有相关凭证，本院对真实性予以认定。华宏公司称其中一笔96758.2元的交易应记在案外人袁立强名下以及达益公司支付给江阴市华宏合成革厂有限公司的76630.70元应计入已付款内，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华宏公司提供的证据1，三份合同虽系传真复印件，但合同载明的内容与华宏公司的开票、达益公司的付款情况相符，达益公司亦不能举证双方另签订有其他合同，故该证据本院予以认定。证据2，达益公司对汇总表上记载的实际发货金额不予认可，华宏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数据来源，故本院不予认定。证据3，系复印件，达益公司不予认可，又无其他证据可以印证，本院不予认定。证据4，可以证明华宏公司财务记账情况，但所附的提货单与华宏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提货单不同，且同样没有人员签收，故本院不予认定。对于司法鉴定意见书，系本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依法委托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后出具，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具备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人亦出庭接受质询，华宏公司及其申请的专家辅助人虽对鉴定意见有异议，但并未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故本院对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认定。华宏公司申请重新鉴定缺乏相应的事实或者法律依据，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华宏公司与达益公司之间为人造革的买卖合同关系，华宏公司供给达益公司人造革。2009年12月至2010年8月，华宏公司向达益公司开具并交付总金额为442535.53元的增值税普通发票，达益公司支付了货款466601.53元。华宏公司后于2012年4月25日补开了上述差额24066元的发票，但未交付达益公司。
2012年10月至2013年6月，华宏公司向达益公司开具并交付总金额为4392200.06元的发票，达益公司支付了相同金额的货款。
华宏公司在原审中提供了《对账函》一份，载明截止到2014年9月11日止，达益公司还结欠华宏公司货款334751.42元。该《对账函》上加盖有达益公司的印章印文，印文与经裁剪的半个“江”字交叉。
达益公司在二审中提出申请，要求对《对账函》上印文的真实性以及与“江”字的先后形成顺序进行鉴定。本院依法委托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1、《对账函》上达益公司的印文与样本上的印文，系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对账函》上达益公司的印文与打印字体“江”字形成的先后顺序为先印后字。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一、关于本诉部分。
华宏公司为证明达益公司结欠其货款334751.42元，在本案一二审中提供了《对账函》、采购合同、增值税发票、提货单等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尚不足以证明华宏公司的主张。
首先，《对账函》虽然加盖有达益公司的印章，但依据鉴定意见印文形成在前而文字形成在后，与华宏公司陈述的《对账函》的形成过程截然相反，且《对账函》经过裁剪，故该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其次，华宏公司提供的采购合同、增值税发票、提货单等证据，不具有证明力，不能印证《对账单》内容的真实性。1、涉及本案交易的采购合同，并非原件，且与华宏公司提供的之前交易的三份采购合同明显相异：一是合同上没有达益公司的公章，而其他三份合同则有；二是合同第九条的第一行文字结尾处为“买方可以不再需要”，而其他三份为“买方可以不再需”，“要”字在第二行。2、增值税发票五份，系华宏公司单方开具，发票未交付达益公司。3、提货单六份，均未有人员签收，真实性无法认定。这些提货单与华宏公司财务账册上记账使用的提货单也不一致，表明华宏公司开具提货单较为随意。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华宏公司为证明双方存在无须签字即可提货的交易习惯，在原审中提供了2012年至2013年的一组提货单。但这些提货单均系华宏公司单方出具，同样无人员签收，达益公司又不予认可，故提货单的真实性无法认定，不能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最后，除本案争议的交易外，2012年至2013年期间华宏公司的开票金额与达益公司的付款金额一致，表明�方之前的交易款项已经结清。则华宏公司主张之后双方新发生的交易金额即《对账函》载明的欠款金额，与其提供的购销合同、发票、提货单均不一致，亦有违常理。
综上，华宏公司主张达益公司结欠其货款334751.42元，但其提供的《对账函》存在重大瑕疵，而其他的证据购销合同、发票、提货单等又不具备证据效力，不足以证明达益公司的主张，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反诉部分。
达益公司主张2010年8月之前其付款多于华宏公司开具的发票金额24066元，该款属于定金、预付货款，故请求华宏公司予以返还。华宏公司则表示双方是先发货再付款，2010年的货款已经结清，只是少开了24066元的发票。
本院经审查认为，达益公司付款超过发票金额24066元的事实发生在2010年，双方之后交易往来频繁，若该款属于定金或者预�货款，理应在之后的交易中抵扣。然而该款始终未经抵扣，且在双方2013年交易结束、款项结清的情况下直到华宏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达益公司方才提出要求返还的主张，明显有违常理。故本院对达益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华宏公司提出的本诉请求以及达益公司提出的反诉诉讼请求，均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达益公司结欠华宏公司货款有误，二审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4）嘉盐商初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
二、撤销浙江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4）嘉盐商�字第150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江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本诉部分6321元，财产保全费2270元，合计8591元，由江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负担；反诉部分401.70元，由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723元，由江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负担6321元，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负担402元。二审鉴定费7020元，由江阴市华宏橡塑有限公司、海盐达益贸易有限公司各负担35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 翔
审 判 员 章 能
代理审判员 孙欢杰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吴 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