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6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全峰快递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黑庄户乡双树村大咸路东侧。
法定代表人：陈加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美倩，女，1982年6月15日出生，北京全峰快递有限责任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霞，女，1962年1月1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沙金，男，1986年11月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俊磊，男，1981年9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联捷合众快递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倚林佳园19号楼109-1。
法定代表人：宋俊磊，总经理。
上诉人北京全峰快递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全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霞、沙金、宋俊磊、北京联捷合众快递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捷合众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5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无新事实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全峰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美倩，被上诉人陈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全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关于我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判项，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沙金不是我公司员工，应当由其雇主联捷合众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我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签订的品牌加盟合同约定，我公司与合同相对方建立的仅限于特许经营关系，不存在管理关系，各公司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我公司仅将部分区域的品牌使用权特许联捷合众公司使用。由于品牌加盟合同仅是在我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之间，非合同当事人不能依据合同向我公司提出任何请求。
陈霞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事故发生时我只看到全峰公司的车撞的我，我认为应由全峰公司承担。
沙金、宋俊磊以及联捷合众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向法庭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陈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沙金、宋俊磊、联捷合众公司、全峰公司共同赔偿我医疗费53330.25元、营养费1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元、残疾赔偿金90620.9元（包括被扶养人王杏满的生活费2800.9元）、误工费4200元、护理费600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2250元、财产损失费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1日16时40分，在北京市海淀区G6辅路西三旗桥南100米南向北，陈霞骑自行车由东向北行驶，适有沙金驾驶电动三轮车由北向南逆向行驶，两车接触，造成陈霞受伤，两车受损。事故经交通管理部门认定，沙金负全部责任。
陈霞于2014年8月11日至8月13日在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住院治疗，共计2天，出院诊断：1、腰3椎体压缩骨折；2、右足3、4跖骨头骨折；3、右足软组织损伤；4、高血压1级，出院建议：继续住院治疗，不适随诊。
后陈霞于2014年8月13日至8月16日在北京水利医院继续住院治疗，共计3天，出院诊断：1、腰3椎体骨质疏松性压缩骨折；2、右足3、4跖骨骨折，出院建议：1、积极腰背肌功能锻炼，在护腰保护下活动，右足禁止负重；2、休息1个月，1个月后门诊复查；3、不适随诊。
陈霞另至北京积水潭医院就医治疗，诊断：腰椎骨折、骨质疏松、腰背痛。该院于2014年11月25日出具休假证明（补2014年9月16日门诊假条），建议陈霞自2014年9月19日至10月16日休息；后该院于2014年11月20日出具休假证明，建议陈霞全休2周。
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11月26日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被鉴定人陈霞外伤致腰3椎体压缩骨折，目前遗留腰部活动受限，符合X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为10%。
陈霞已自行支付医疗费53330.25元、鉴定费2250元。
陈霞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称具体金额系估算。
陈霞按照每天400元的标准主张14天的护理费。
陈霞称其退休后至西二旗地铁做引导员，并按照每月1400元的标准主张3个月的误工费，提供了北京市海淀区清河街道办事处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于2014年12月1日出具的误工证明，主要内容：陈霞为我单位员工，任引导员职务，月工资1400元，因2014年8月11日发生交通事故至今没有上班，我公司对其在此期间的工资不予发放。
陈霞主张交通费、财产损失费，但未提供相关证据。
陈杏满系陈霞之母，陈霞当庭表示，陈杏满系北京市窗纱厂退休职工，有退休金。陈霞系非农业家庭户。
另查：事故发生时沙金驾驶的系箱式电动三轮车，箱体上用红色字体明确标注了全峰公司的商号、商标、网址链接、全国服务热线及取件电话。
再查：宋俊磊系联捷合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联捷合众公司营业期限自2006年4月13日至2026年4月12日，注册登记地系北京市朝阳区倚林佳园19号楼109-1，经营范围包括国内快递及普通货运。审理中，宋俊磊曾到庭陈述称：沙金是我雇佣的临时工，事故发生时系在为我送快件。我和全峰公司系加盟关系，我对外可以挂全峰公司的牌子，可以用全峰公司的名字送快递，我给全峰公司支付运营成本，剩余的是我的利润。
再查：全峰公司（甲方，授权方）与联捷合众公司（乙方，加盟方）于2013年8月27日签订品牌加盟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加盟期间为两年，自甲方签发加盟开始证明之日起计算。乙方须具备下列条件才能加盟全峰快递网络：1、取得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2、拥有合法有效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且经营范围符合快递服务所必须的经营项目；……5、具备在区域内开展快递业务的经营条件，包括固定的办公场所、合格的办公设备及营运车辆、合格的从业人员等；……8、有能力承担经营快递业务的风险，具有适当的清偿能力；9、有能力对自己的员工进行业务培训。若乙方在加盟期限内发生变化而不符合上述条件，则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加盟合约。甲方在加盟期间内将商号、服务商标、经营模式等甲方所拥有的经营资源授予乙方在加盟区域内使用，乙方于加盟期内在甲方的统一经营体系下从事快递业务，并向甲方支付特许经营费。甲方授权乙方在加盟区域内使用“全峰”商标，使用的服务范围限于快递业务。乙方被授权在加盟区域内使用标有“全峰”商标的提单、包装物、信纸、信封、车辆、工作服等物品从事全峰公司服务。乙方在正式开始从事全峰公司服务之前，必须经过甲方的培训并通过考核，在加盟期间内，甲方将持续的为乙方提供免费集中培训，乙方必须参加培训并通过考核，培训内容由甲方编制并安排专人集中授课，所有培训资料由甲方编制汇集，乙方可以对甲方的课程设置提出建议和意见，甲方将尽量满足乙方合理的培训要求。首期加盟保证金为2万元，加盟期间乙方应当积极履行司法部门的判决书、裁定书等确定的法律义务，因乙方未履行相关义务而导致甲方遭受损失及发生费用，乙方应当赔偿，甲方有权就遭受的损失及发生的费用从乙方支付的加盟保证金中直接扣除。甲乙双方通过本合约所建立起来的关系仅限于特许经营关系，甲乙双方无意于建立除了特许经营关系之外的其他关系。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事故认定书、住院病历、医疗费明细、出院诊断证明、鉴定报告、鉴定费票据、医疗费票据、休假证明、户口本、误工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经营许可证复印件、品牌加盟合同书、工商查询单、公告打印件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本案沙金、宋俊磊、联捷合众公司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应诉，视为其放弃了答辩和质证的权利。
关于沙金、宋俊磊与联捷合众公司的关系及赔偿责任问题。虽然事故发生时沙金所驾箱式电动三轮车的箱体上用红色字体明确标注了全峰公司的商号、商标，但是根据联捷合众公司法定代表人宋俊磊的陈述以及全峰公司提供的品牌加盟合同书可以认定联捷合众公司与全峰公司系特许加盟关系，沙金系联捷合众公司的快递员，事故发生时系在为联捷合众公司履行职务行为。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此次事故经交通管理部门认定沙金负全部责任，联捷合众公司作为沙金的用人单位应为其行为承担民事责任，赔偿陈霞因本次事故产生的合理损失。因沙金的雇主系联捷合众公司，而非联捷合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宋俊磊个人，故陈霞要求宋俊磊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全峰公司对陈霞的合理损失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法院认为，全峰公司应在联捷合众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第一，从收益与风险相统一的角度而言。全峰公司在授权联捷合众公司使用其商号、商标、经营模式等经营资源的过程中，既获取了直观经济利益，如特许经营费，亦获取了隐形经济利益，如扩大市场份额、形成规模化经营等。全峰公司通过特许加盟的方式将具有快递资质的中小型公司纳入其快递网络，在获得多方面经济利益的同时，亦应承担因市场扩张带来的风险，即应对加盟方对外侵权行为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第二，从保护善意第三人利益的角度而言。虽然全峰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系具备经营快递资质的独立法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但全峰公司授权联捷合众公司在加盟区域内使用“全峰”商标用于快递经营，使全峰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具有相同的外部特征，对于第三人而言难以知晓两者的关系，故特许加盟合同的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由全峰公司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更有利于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第三，从授权方在监管方面存在过错而言。本案中，品牌加盟合同书约定，联捷合众公司应具备一定条件并经全峰公司考核合格后才有资格加盟全峰公司网络，在加盟期间内联捷合众公司发生变化不再符合加盟条件，全峰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加盟合约。据此，可以认定全峰公司不仅负有对联捷合众公司是否具备加盟资格的审查责任，也负有在加盟期间内对联捷合众公司的加盟资格进行持续监督管理的责任。品牌加盟合同约定，具备固定的办公场所与合格的办公设施是加盟全峰公司网络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然而审理中，法院以司法专邮的方式将诉讼材料送达联捷合众公司注册地，后因收件人不在指定地址导致退件，而全峰公司始终不能提供联捷合众公司实际经营地址及相关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在加盟期限内，全峰公司作为授权方对联捷合众公司是否具备合同约定的加盟条件殆于行使监督和考察责任，具有一定的管理过错。此外，品牌加盟合同还约定，联捷合众公司在正式开始从事全峰公司服务之前，必须经过全峰公司的培训并通过考核，在加盟期间内，全峰公司将持续地为联捷合众公司提供免费集中培训，联捷合众公司必须参加培训并通过考核，培训内容由全峰公司编制并安排专人集中授课。据此，可以认定对联捷合众公司的从业人员进行必要的资格审查与业务培训属于全峰公司的合同义务。现驾驶员沙金因缺乏必要的安全驾驶意识逆向行驶发生交通事故，而全峰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对联捷合众公司的从业人员进行了必要的交通安全教育及培训，故对于联捷合众公司的对外侵权行为全峰公司存在管理上的疏漏。第四，从社会效果而言。在特许经营关系中，授权方较加盟方具有更强的经济实力、更大的经营规模，如果完全排除授权方的赔偿责任，可能导致授权方为扩大市场份额、规避风险，而降低选择加盟方的条件，将更多赔偿能力差甚至没有赔偿能力的小型公司纳入其特许经营网络，引发不良的社会效果。因此由授权方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有利于督促其提高对加盟条件的设置并加强对加盟公司资格的审查，最终有利于特许经营模式的良性发展。第五，品牌加盟合同约定联捷合众公司经全峰公司审核具有适当的清偿能力才能加盟全峰公司网络，在加盟期间内联捷合众公司应积极履行司法机关做出的裁判文书确定的法律义务，如联捷合众公司殆于履行义务导致全峰公司遭受损失及发生费用，联捷合众公司应当全额赔偿，全峰公司有权从联捷合众公司支付的加盟保证金中直接扣除。由此可见，在联捷合众公司无法完全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由全峰公司承当补充赔偿责任并不违背特许加盟合同的本意。综上所述，本着公平、诚信的原则，全峰公司对联捷合众公司的对外侵权行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既有利于保护受害人的利益，又能够平衡授权方与加盟方的责任承担问题。因全峰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不存在共同侵权的事实，故对于陈霞提出的二者应对其合理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现陈霞主张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陈霞虽未提交需加强营养的医嘱，但根据其具体伤情确需适当加强营养，陈霞主张的营养费金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陈霞虽未提交护理医嘱，但根据其具体伤情确需护理，陈霞主张的护理期适当，但护理费标准过高，法院酌情按照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动报酬标准计算；陈霞主张的误工费标准适当，但误工期过长，法院根据其提交的休假证明并结合其具体伤情酌情支持2个月的误工费；陈霞主张交通费、财产损失费，但未提供相关证据，不予支持；陈霞当庭自认陈杏满系北京市窗纱厂退休职工，有退休金，因陈杏满不符合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条件，故对于陈霞主张的被扶养人陈杏满生活费，不予支持。
经核实陈霞的损失为：医疗费53330.2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元、营养费1000元、护理费1400元、误工费2800元、残疾赔偿金878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2250元。
沙金、宋俊磊、联捷合众公司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法院依法缺席判决。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联捷合众快递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陈霞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人民币十五万三千八百五十元二角五分，北京全峰快递有限责任公司对上述赔偿数额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驳回陈霞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一、二审审理期间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核心是全峰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首先，全峰公司提出其与联捷合众公司仅为特许经营关系，而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一款规定，特许人应当自首次订立特许经营合同之日起15日内，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向商务主管部门备案。在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从事特许经营活动的，应当向所在地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商务主管部门备案；跨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从事特许经营活动的，应当向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备案。但在本案一审及二审审理阶段，全峰公司并未提供其具备相关特许经营资质的备案手续。其次，全峰公司允许联捷合众公司以其名义从事快递业务，并向联捷合众公司收取特许经营费、加盟费、结算服务费等费用，就等于自愿承担了他人在经营过程中可能给其带来的风险，虽然这种风险可以通过管理、监督的方式予以降低，但这也是经营支配的一种表现形式，同时，全峰公司可以从这种运营方式中获取更丰厚的利益。再有，正如一审法院认为，这种获取的利益并不限于管理费，也不限于经济利益，使全峰公司规模扩大、市场占有比例提高、扩大影响力等，均是获益范围。最后，虽然加盟合约只是全峰公司与联捷合众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但陈霞作为第三人对此无从知晓，发生交通事故时沙金骑行的电动三轮车箱体上标注的均是全峰公司的信息，如商号、网址、电话等，受害人要求全峰公司承担责任符合民法上的外观主义原则。综上，全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公告费二百六十元（陈霞已预交），由沙金承担一百三十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联捷合众快递服务有限公司负担一百三十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千三百七十七元，由北京全峰快递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审 判 员 王国庆
代理审判员 唐兴华
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詹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