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24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孤山镇南关村。
法定代表人：郝美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永平，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彦龙，男，1985年10月12日出生，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行唐县。
上诉人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彦龙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6民初205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漠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徐彦龙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徐彦龙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涉案商品为初级食用农产品并非食品。二、一审法院依据《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认定涉案商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农产品包装和标识管理办法》第十条规定，对农产品的营养成分进行标注不属于强制规范。三、天漠公司在涉案商品上关于营养成分的标注内容均有合法来源。四、一审法院将农产品的标识瑕疵认定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而判决十倍赔偿，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五、徐彦龙购买涉案商品是牟利打假行为而非生活消费，不应受法律保护。六、涉案商品未对徐彦龙造成损害，因此不应赔偿。
徐彦龙辩称，服从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涉案商品上有卫生许可证号，属于食品。从涉案商品营养成分表上计算所得的能量数值与标注数值相差甚远，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检测报告未对具体的能量值进行检测。
徐彦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徐彦龙与天漠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天漠公司退还货款885元；2、天漠公司支付徐彦龙10倍赔偿金88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9日，徐彦龙从天漠公司在天猫经营的土圪梁梁旗舰店购买土圪梁梁府谷黄米15盒，每盒59元，每盒内含有10袋，每袋净含量250克，共计支付货款885元。涉案商品每袋外包装营养成分表载明：每100克含有能量342千焦，含有蛋白质9.7克、脂肪1.5克、碳水化合物76.9克、钠3.3毫克。徐彦龙主张，涉案商品每袋外包装营养成分表标注的能量过低，与实际能量值不符，形成本诉。
天漠公司提交由西安康派斯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出具的检验报告，以证明涉案商品外包装营养成分表标示的内容均按照检验报告进行标注，不存在标注与实际不符的问题。该检验报告备注一栏载明：本公司仅对产品标签和/或营养标签进行完整性、规范性核查，不对产品实物及标识标签内容的真实性进行核查。
一审法院另查，天漠公司已将涉案商品货款885元退还徐彦龙。
一审法院认为，天漠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出庭应诉，一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依法缺席裁决。徐彦龙从天漠公司在天猫经营的土圪梁梁旗舰店购买土圪梁梁府谷黄米，并支付相应价款，双方之间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涉案商品均为预包装食品，《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属于对预包装食品标签的规范性要求。该通则答问第23条规定，能量指食品中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等产能营养素在人体代谢中产生的能量的总和。并规定了各产能营养素的能量折算系数，其中蛋白质的折算系数为17kj/g、脂肪的折算系数为37kj/g、碳水化合物的折算系数为17kj/g。根据该折算系数计算，涉案商品能量值为1527.7千焦，与涉案商品每袋外包装标注的能量值342千焦不符，且天漠公司提供的检验报告中对能量的检测仅限于对能量的规范性、完整性的审核，因此天漠公司现有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商品外包装所标注的能量值的合法来源，故涉案商品每袋外包装营养成分表中标注的能量值不真实，涉案商品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天漠公司作为涉案商品的销售商，其出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导致徐彦龙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现徐彦龙要求解除合同，于法有据，一审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天漠公司应当退还徐彦龙货款，徐彦龙应当退还天漠公司涉案商品，如不能如数退还，应当折价赔偿。天漠公司已将涉案商品货款退还徐彦龙，现徐彦龙仍要求天漠公司退款，系重复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天漠公司作为生产者和销售者，应当认识到其生产、销售的食品的标签标识记载内容必须具备真实性，其在生产、销售涉案商品时，未对涉案商品外包装粘贴的食品标签标识进行审查，导致标签标识错误的食品得以销售，因此可以推定其主观上明知，且其销售涉案商品的行为，已造成对消费者的误导，现徐彦龙要求天漠公司10倍赔偿，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一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徐彦龙与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二○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形成的买卖合同；二、徐彦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土圪梁府谷黄米十五盒（如不能退还，按照每盒五十九元标准折价赔偿）；三、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徐彦龙赔偿金八千八百五十元；四、驳回徐彦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共有三个：一是关于徐彦龙是否具有消费者身份，是否有权主张“十倍价款赔偿”的问题；二是涉案商品是预包装食品还是食用农产品，是否属于食品范畴；三是涉案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本案是否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关于十倍赔偿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院将结合证据规则对前述的三个争议焦点作出具体评判如下：
一、关于徐彦龙是否具有消费者身份，“知假买假”的食品购买人是否有权主张“十倍价款赔偿”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该条是对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适用范围的调整，不是对消费者身份的定义，经营者不能以此条的规定否认购买者具有消费者的身份。本案在一、二审诉讼过程中，天漠公司并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徐彦龙购买涉案商品不是出于生活消费的目的，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徐彦龙购买涉案食品是用于转售或者生产经营。至于购买动机是否用于牟利，在现有法律规定下，无法用来否认购买者的消费者身份。故本院确认徐彦龙系普通消费者，徐彦龙购买涉案商品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食品安全法》的调整范围。《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并未对购买人的主观动机作出限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本案中天漠公司提出的徐彦龙购买涉案商品的行为属于“牟利打假”，无权主张“十倍价款赔偿”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涉案商品是预包装食品还是食用农产品，是否属于食品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农产品，是指来源于农业的初级产品，即在农业活动中获得的植物、动物、微生物及其产品。”《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食品，指各种供人食用或者饮用的成品和原料以及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品，但是不包括以治疗为目的的物品。从法律的规定来看，食用农产品应属于食品的范畴，天漠公司关于涉案商品属于食用农产品不属于食品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此外，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以下简称《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定义为预先定量包装或者制作在包装材料和容器中的食品，包括预先定量包装以及预先定量制作在包装材料和容器中并且在一定量限范围内具有统一的质量或体积标识的食品。本案中，涉案商品符合预先定量包装的特征，应认定为预包装食品。
三、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本案是否应适用《食品安全法》关于十倍赔偿的规定。
1、涉案商品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还是《食品安全法》。《食品安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供食用的源于农业的初级产品（以下称食用农产品）的质量安全管理，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的规定。但是，食用农产品的市场销售、有关质量安全标准的制定、有关安全信息的公布和本法对农业投入品作出规定的，应当遵守本法的规定。”根据前述规定，涉案商品已在互联网销售平台进行市场化销售且采用了预包装的方式，故有关质量安全标准应遵守《食品安全法》的规定。
2、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是否属于标签瑕疵，是否影响食品安全并对消费者造成误导。
根据《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明确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明下列事项：（一）名称、规格、净含量、生产日期；（二）成分或者配料表；（三）生产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四）保质期；（五）产品标准代号；（六）贮存条件；（七）所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在国家标准中的通用名称；（八）生产许可证编号；（九）法律、法规或者食品安全标准规定应当标明的其他事项。根据《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规定，预包装食品标签标示的内容应包括：食品名称、配料表、净含量、规格、生产日期、保质期、食品生产许可证编号、生产者和经销者的名称、地址和联系方式、营养标签等。《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3.6条规定：“营养标签应标在向消费者提供的最小销售单元的包装上。”根据《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2.1条的规定，营养标签是预包装食品标签上向消费者提供食品营养信息和特性的说明，包括营养成分表、营养声称和营养成分功能声称，营养标签是预包装食品标签的一部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3.1条规定：“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标示的任何营养信息，应真实、客观，不得标示虚假信息，不得夸大产品的营养作用或其他作用。”涉案商品内外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中能量、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钠五种营养成分标示值均不一致，导致消费者对同一食品无从确定哪一个标签标示的营养成分含量是真实、客观的，亦可以说明涉案食品内包装上标示的营养成分含量和外包装上标示的营养成分含量至少有一个是虚假、错误的。因此，涉案商品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涉案商品营养值标注错误，属于食品安全的范畴，特别是在当前大众对营养摄入均衡比较关注的社会背景下，足以误导消费者，因此，涉案商品不属于标签瑕疵。
另外，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根据《食品安全法》和《食品召回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对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应依法实施召回。一审法院判决退货，徐彦龙没有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维持。
3、本案适用十倍赔偿是否需要具备“明知”的构成要件。《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本院认为，天漠公司是涉案商品的生产者也是销售者，对标签的完整性要负有更大的注意义务，无须“明知”要件。
4、经营者承担“十倍价款赔偿”责任是否以造成消费者人身伤害、财产损失为前提的问题。《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接到消费者赔偿要求的生产经营者，应当实行首负责任制，先行赔付，不得推诿；属于生产者责任的，经营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属于经营者责任的，生产者赔偿后有权向经营者追偿。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只要食品经营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就可以主张“十倍价款赔偿”，不论这一行为是否给消费者造成了实际损害。
综上所述，涉案食品属于预包装食品，标注营养值信息有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且不属于标签瑕疵，消费者有权要求经营者进行十倍赔偿。综上所述，天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府谷县天漠农产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国才
审 判 员 周 岩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吕小彤
书 记 员 贾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