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56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景璐，男，1984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葛翔、叶佳彬，浙江峰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骏，女，1978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代理人母志莉，浙江秉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景璐与被上诉人徐骏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4民初1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6年1月20日晚6时0分（以下时间均根据车库出口9号机监控录像），刘景璐驾驶浙Ａ×××××车辆停入采荷嘉业地下车库立体车位，6时0分29秒车辆熄火停稳，此后刘景璐停留在车内，未开启车灯。6时3分21秒，刘景璐将车左前门打开，6时4分31秒，其将车左后门打开，人走入车后备箱整理。6时5分16秒，徐骏在未通知工作人员也并未进行移步查勘车辆情况下擅自操作立体车库控制器，导致车辆发生移动，浙Ａ×××××车辆左前后门受损。6时5分53秒，采荷嘉业的物业公司保安闻声过来按停控制器。事故发生后，产生车辆维修费用16758元。2017年3月20日，刘景璐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徐骏赔偿刘景璐损失16921.7元。
2017年6月20日，法院工作人员勘察了事故现场，立体车库控制器右上方张贴有“温馨提示：此键盘非工作人员请勿操作”指示牌。另车库内柱子上张贴有“请拉好手刹，收起后视镜，锁好车门窗”指示牌。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采荷嘉业地下立体车库张贴有指示牌，告知非工作人员不能操作车库控制键盘，但徐骏置之不顾，在并没有仔细看清车库状况也并未叫唤车库保安情况下，擅自操作控制器，导致刘景璐车辆受损，其应承担主要责任。刘景璐作为业主，其应知道立体车库空间狭窄且通过操作可以移动的特点。但刘景璐在驶入车库后，在车中停留近三分钟，后又打开车门走到车后整理后备箱近两分钟，期间并未打开车灯设置警示标记，其对车辆受损也存在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原审法院根据案件实际情况，确定徐骏应对刘景璐车辆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刘景璐主张的维修费16758元，原审法院按比例分配，由徐骏承担11730.6元。刘景璐主张的打车费，由于该部分属于间接损失，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徐骏赔偿刘景璐维修费11730.6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刘景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规定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111.5元，由刘景璐承担34.5元，由徐骏承担人民币77元。徐骏应负担的诉讼费用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交纳原审法院。
宣判后，刘景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承担的过错责任认定错误。第一，原审法院认定：“6时3分21秒，刘景璐将车左前门打开，6时4分31秒，其将车左后门打开，人走入车后备箱整理”、“后又打开车门走到车后整理后备箱近两分钟”与客观事实不符，系认定错误。1、被上诉人操作的时间为6时5分16秒，上诉人打开后车门的时间是6时4分31秒，间隔45秒，并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近两分钟。这样的间隔当然是不能说长的。2、上诉人在案发地点停车并在前后座停留，因归家需要停车后进行取物，而非原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中的整理。轿车作为家庭的常用交通，从车辆中拿取物件是日常生活的客观所需，此种短暂的停留是符合人们的日常行为操作习惯的。第二，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作为业主，其应知道立体车库空间狭窄且通过操作可以移动的特点。但原告在驶入车库后，在车中停留近三分钟……期间未打开车灯设置警示标志”，并据此认定上诉人对车辆受损存在过错是错误的。1、立体车库是一种可移动的机械设备，这不是因为上诉人作为业主而知晓，而是已作为一种日常常识为普遍人所知晓，包括被上诉人。但是恰恰这种已然普遍存在的机器设备却是被列入了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颁布的《特种设备目录》中，即本案中的立体设备属于特种设备。特种设备的操作需要有专业的作业人员，这些作业人员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取得相应的资质。再回到本案中，本案的立体车库最终要实现的目的即是让业主的车辆进行安放，那么上诉人在这样的特种设备中安放车辆，并且按照日常的行为模式取得车辆内的物品应当是符合常理的，若没有外来不正常因素的影响，车辆的安放及物品的拿取均应当是有安全保障的。然而，被上诉人的行为是一种外来的不安因素，是造成本案财产损失的直接原因、根本原因及全部的原因，并且这种原因是由于被上诉人的故意发生。在一审庭审过程中，被上诉人承认其在她的位置看不全立体车库的情况，所以误认为是安全的进行了违法违规的操作。被上诉人自认为其未合理观察周边、车库设备及人员情况。但是，上诉人在视频中看到的事实是，被上诉人不具备观察的意识，根本未在操作开关处进行任何的观察，其着眼方向与上诉人停车位置是完全相反的，其止步并进行操作的行为是连续的。被上诉人所操作的开关位置距离上诉人车辆停放的位置仅为2米，如果进行观察可以轻易的看到上诉人车辆的停放状态。而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为“没有仔细看清车库状况”显然也是不符合事实的。另一方面，既然机械立体车库是一种特种设备，操作需要有特殊的资质，那么被上诉人的操作行为是具有违法性，因此存在全部过错。当被上诉人在操作立体车库操纵器时，其所应尽的义务不仅仅是观察周围安全情况，更应当检查立体车库本身是否处在安全及合适移动的情况，包括立体车库上面停放的车辆状态。若被上诉人尽到了此种义务，必然会发现当时有停车人正在立体车库内。即便，上诉人在车内停留的时间再久，安全条件下的操作均是可以发现上诉人的，不至上诉人的车辆发生损伤。被上诉人在事故发生过程中，在已经发现上诉人的车辆被损坏的情况下，没有及时操作紧急停止装置，而是等待远在百米开外的车库保安前来按下紧急停止按钮后，车辆损坏过程才停止，其行为放任了损害程度的进一步扩大。故，被上诉人的违法违规操作是一种明知不能为而为的行为，被上诉人对本案事故的发生负有全部过错责任。2、停车熄火，开车取物，正如上诉人在第一点中所述，这样的操作是符合日常生活习惯，而根据我国道路交通法规，只有在车辆发生故障或交通事故这样特定的情况下，才需要采取特殊的方式进行警示。在本案中，上诉人在车中停留仅是正常的取物操作，并未达到设置警示标志的程度。如果这样的时间间隔都要进行警示操作，正常生活该如何进行，一审法院此种认定变相增加公民的义务，不符合法律规则。另一方面，上诉人在车内停留的三分钟时间，和被上诉人的操作也是完全没有联系的。在6时4分31秒，上诉人才打开左后门进行操作，这样明确的活动只要是一般注意就能观察到，而这个时间距离被上诉人进行操作的6时5分16秒仅仅才45秒钟。这个时间段才是和本案发生有联系的时间。退一步讲，上文中上诉人也提到，如果被上诉人能够对车库内的车辆进行一般观察，即能注意到上诉人车辆的状况，不擅自进行控制键盘的操作，事故便不会发生。但恰恰相反，被上诉人未尽注意义务，径直操作。如果操作人看着车辆驶入能够明显注意到车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进行操作才需要负全部责任的话，显然是不合法，甚至是不符合常理的。第三，一审认定上诉人“主张的打车费，由于该部分属于间接损失，本院不予支持”是错误的。车辆最基本的功能是日常代步，因为涉案事故的发生，导致上诉人出行受阻，上诉人采用其他的代步工具，且代步工具符合目前社会日常的消费水平，这样的损失当然是在修车期间发生的必要的直接的损失，不同于未来可得利益的间接损失。一审法院将此支出认定为间接损失显然错误。综上，一审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时，存在错误的认定，这样的错误认定不尊重客观事实和法律事实，损害了上诉人的权益。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且判决显失公平、公正。如上诉人在第一大点中所述，被上诉人的操作涉嫌违反《特种设备安全法》：未取得资质人员不得对特种设备进行操作。并且根据1、其自认：没有观察车库周边全部情况，不能看到车库内的情况；2、视频显示：被上诉人未查看、确认立体车库内情况即进行操作；3、车库操作开关处明确提示：禁止非工作人员操作，本案事故的发生根本原因、直接原因及全部原因应当为被上诉人，其应当对本案事故的发生负全部过错责任。本案仅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由被上诉人对本案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包括车辆损伤产生的修理费用及车辆修理期间发生的实际交通费用。另一方面，上诉人也阐明了上诉人在车内停留的原因及行为的日常性。上诉人的行为符合日常的行为习惯，不触犯任何民事、行政法律法规，甚至是物业的管理规定。停车、取物后离车是人的生活所需。若大众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都被认定有过错的话，人们的生活将被束缚，违反“法无禁止即自由”的私权保护原则。一审法院对法律未规定的义务，即将设置警示标示的义务强加给上诉人，是对上诉人的公民权利的侵犯。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是错误的，认定“被告应对原告车辆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错误，此种结果加重了上诉人的责任，减轻了被上诉人的过错，是对被上诉人侵权责任的放纵，是不公平不公正的。过错是行为人承担责任的构成要件，行为人在主观上有过错的情况下承担民事责任。一审法院任意适用过错免除条款，是对客观事实的误判及对法律的错误适用。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由徐骏承担全部维修费用16758元以及车费163.7元。
被上诉人徐骏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车辆受损也存在过错是正确的。第一，上诉人在立体车库上停留时间较长。根据车库出口9号机监控录像显示，上诉人从6时0分29秒将车辆熄火停稳到6时5分16秒答辩人操作立体车库控制器将近5分钟的时间。立体车库是一种可移动的机械设备，长时间在此上停留会存在一定危险，上诉人对此应为明知。第二、上诉人未打开车灯设置警示标记。上诉人将车辆熄火停稳后，在车中停留又到车后整理后备箱期间，并未打开车灯设置警示标记。对其他人来说，停放好的车辆意味着处于无人状态，除非车主打开车灯等设置警示标记提醒他人注意。本案上诉人未打开车灯提醒他人注意，导致事故发生。第三，上诉人未遵照指示关闭车窗。2017年6月20日，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勘察了事故现场，发现在车库内柱子上张贴有“请拉好手闸，收起后视镜，锁好车窗门”的指示牌。上诉人停车熄火后并未锁好车门窗，即便需要取放物品也应当尽到注意义务，不应长时间打开车门。从监控视频资料可以看出，其他正确停放、关闭车窗的车辆在答辩人操作移动装置时并无损外。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的打车费属于间接损失正确。损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本案中，被上诉人损害的是上诉人的车辆，应仅就车辆损坏承担相应的责任。很明显，上诉人主张的打车费是间接损失。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第一，被上诉人擅自操作立体车库控制器，导致上诉人车辆发生移动车门受损，本案属于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理应适用《侵权责任法》。至于上诉人所言《特种设备安全法》中，并无对特种设备操作人员资质的规定。即使法律规定特种设备操作人员需要相应资质，也只是对特种设备使用单位的要求。第二、《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刘景璐对其车辆受损存在不能否认的过错，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被上诉人承担相应的责任是合法的、适当的。四、本案诉讼费应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并非由被上诉人完全承担。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护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二审中，上诉人刘景璐向本院提交资质证书一份，欲证明案涉立体车库的操控需要专业资质人员进行。
被上诉人徐骏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没有原件，对真实性有异议，并且与本案无法律上的关联性。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系复印件且不完整，本院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徐骏二审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6时4分31秒，刘景璐将其车左后门打开，人走入车内，但未关闭车门。其余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在停车熄火后在立体车库内打开车门滞留是否具有过错，且与本案事故发生是否存在利害关系，如有，一审判决确定上诉人承担30%的损失是否适当。2、上诉人在车辆维修期间的打车费用是否属于本案的赔偿范围。对于争议焦点1，双方当事人对徐骏擅自操作立体车库控制器，且在操作时未查勘车库情况存在重大过错，并直接导致本案事故发生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从上诉人驾驶车辆驶入立体车库停车熄火至本案事故发生，上诉人已在立体车库内滞留近五分钟，其将车门置于打开状态，且车门超出其车辆所在停车位空间，至本案事故发生亦将近二分钟。因立体车库不同于一般的地面停车场所，其空间狭小并且具有可移动性，刘景璐上述行为本身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且上诉人没有打开车灯，客观上无法起到提醒及警示移动车库操作人员的作用。民法上的过错包括故意和过失，过失是指行为人对其行为的结果应预见到或能预见到但未预见，或虽有预见但轻信不会发生，此种过失行为很难由法律法规一一予以明确。本案中，刘景璐对其自身车辆的损害不存在故意的过错，但其对移动车库的可移动性及其上述行为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应有合理预见却未能预见，或虽有预见，但轻信可以避免，故一审认定刘景璐存在一定过错，且该过错与本案事故发生存在因果关系正确，据此判令刘景璐自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对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刘景璐因车辆维修期间所产生的替代性交通工具费用不属于为将毁损财产恢复原状而产生的直接损失，而属于因物部分受损而产生的使用中断损失。但我国法律并未将损失赔偿的范围限定在直接损失范围内，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已明确将非经营性车辆因无法继续使用，所产生的通常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纳入赔偿范围，参照该解释，本院认为对刘景璐主张的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可予赔偿。涉案车辆在2017年2月6日至2017年2月19日处于修理状态，刘景璐仅主张163.7元打车费用应属合理，本院判令徐骏根据责任比例承担相应部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责任判定亦无不当，但未支持刘景璐车辆维修期间的替代性交通工具的合理费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4民初17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徐骏赔偿刘景璐维修费11730.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撤销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4民初178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徐骏赔偿刘景璐替代性交通工具合理费用114.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四、驳回刘景璐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3元，减半收取111.5元，由徐骏负担80元，刘景璐负担3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刘景璐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一日
书记员 史杰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