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龙口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681民初281号
原告：谭金鹏，男，1985年11月13日出生，住山东省龙口市。
委托代理人：谭兴还（谭金鹏之父），男，住山东省龙口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连波，山东崇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龙口市北马镇唐家泊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仲崇超，任村委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林静，龙口市北马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告谭金鹏与被告龙口市北马镇唐家泊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唐家泊村委）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原告于2009年8月14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审理后，于2010年11月3日作出（2009）龙北民初字第342号民事判决书。原告谭金鹏不服该判决，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烟民四终字第969号民事裁定书，以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谭金鹏的委托代理人谭兴还、郭连波，被告唐家泊村委的法定代表人仲崇超及委托代理人孙林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谭金鹏诉称，2007年11月17日，原告谭金鹏和龙口复发中记冷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复发中记）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书，承包葡萄园151亩，承包费800元/亩/年，承包期限15年。合同签订后，原告如约支付了2008年度承包费120800元，并相继投入巨额资金对果园进行管理。2009年4月21日被告书面通知原告要收回151亩葡萄园，原告不同意，经双方协商也未达成一致意见，被告于是强行给原告断电断水，并将151亩葡萄园收回铲除。被告此举严重侵害了原告的承包经营权，给原告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使原告一年多来投入化为泡影。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82059元。庭审中，原告减少诉讼请求为669351.05元，具体为：1、2007年-2008年承包费120800元；2、房屋及鸡舍67292.05元（48878.05元+18414元）、石条3640元、铁丝1292元、葡萄树和葡萄苗75000元；3、投入化肥、农药、柴油216322元；4、农业作业人工费130805元；5、姜种损失19200元；6、原告及其母亲一年的误工收入28000元；7、水电费投入7000元。
被告唐家泊村委辩称，原告起诉被告赔偿经济损失系主体错误，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起诉。按照原告所陈述的事实与依据，原告起诉的应是合同之诉而非侵权之诉，而本案的案由定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为侵权之诉，与本案原告的主张相违背。针对第3项请求中房屋，第一，根据《土地管理法》第36条第2款、第44条第1款、《土地承包法》第17条，本案中原告在承包地上建房未办理合法的手续，其行为已经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本案所涉及的地上建筑物应定性为非法建筑，不应得到法律的保护；第二，侵权之诉必须有损害事实的发生，原告所建的房屋、车库等被告并未毁损，上述建筑仍然存在，并且被告在收回土地将土地重新承包时，并非将上述建筑物承包给他人，而相反是原告将上述建筑物处分给第三人马德言。原告的房屋至今仍占有被告的土地，同时因上述建筑系非法建筑，被告要求原告将其拆除，恢复土地原状，交付白板地给被告。原告主张被告铲除原告的葡萄树是侵权行为，应该承担经济损失，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2009年3月31日被告与复发中记就终止合同相关事宜达成一致意见，签订《补充协议》。2009年4月21日被告将其与复发中记签订的补充协议、复发中记的委托书、通知书一并送给原告，把土地情况告诉原告，并通知原告要收回土地，被告与复发中记合同终止，给原告造成损失的主体应为复发中记，与被告毫无关系，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起诉。对于原告所称的损失第1、3、4、6、7项，均不应在本案中审理，这些应是复发中记违约，应起诉复发中记。
经审理查明，2002年4月8日，复发中记与被告唐家泊村委签订《土地有偿使用合同书》，约定被告将其约1280亩土地出租给复发中记使用，租期20年（2002年1月1日至2022年8月31日），租金620元/亩/年。复发中记承包土地后，栽种了葡萄和其他品种果树。2003年4月7日，复发中记与被告签订《补充协议》，续租约104亩土地，租期从2003年1月1日起。
2007年11月1日，复发中记将其从被告处租赁的151亩葡萄园转包给原告，复发中记（甲方）、原告（乙方）及谭兴还（原告的父亲，丙方）三方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书》，主要内容为：一、乙方承包甲方果园（葡萄）151亩，品种主要为Crimson，共计32881株。二、承包费用800元/亩/年，合计每年120800元。三、承包期限自2007年11月1日起至2022年8月31日止，为期15年。四、承包费用支付方式：签订本合同的同时乙方须将2007年11月至2008年11月租金一次性交清。以后每年9月1日（冬季修剪）前，乙方主动将下一年承包费用以现金方式全额交付甲方；如乙方不能按时交纳承包费用，逾期二十天则构成根本性违约。甲方将把乙方承包土地收回，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抗辩……七、一旦甲方公司经营发生重大变化，在经甲方书面同意的前提下，乙方可将地租如数交予该土地所属村委。八、违约责任：合同期间如无国家大的政策变化，任何一方违约如果给对方造成损失，由违约方承担全部责任。丙方对乙方签订的本合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此合同落款处亦盖有被告村委的印章。合同签订后，原告接管了151亩葡萄园，并于2007年10月31日向复发中记交纳一年的承包费120800元。原告在2008年9月1日前，原告未交纳第二年的承包费。该合同未经有关部门登记。
原告在经营管理葡萄园期间，在承包土地上建设了房屋5间及其他附属设施（没有建筑审批手续），现该房屋由他人占有使用。审理中，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烟台东方资产评估事务所对该房屋及现存的其他附属设施在被告收回土地重新发包时（即2009年5月）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鉴定意见为房屋建筑物合计48878.05元。
原告在经营管理葡萄园期间，购买水泥檀条花费3640元，购买葡萄苗、葡萄树花费75000元，投入化肥、农药、鸡粪花费183858元。
2009年3月27日，复发中记与被告签订委托书，约定：从即日起复发中记承租土地交还被告，由被告直接与承租方协商是否续包等事宜，协商结果与复发中记无关，委托期限至双方合同终止时间。
2009年3月31日，复发中记与被告再次签订《补充协议》，协商终止了双方的土地租赁合同，同时双方约定：1、土地租赁合同终止时间是2009年3月31日。2、园内不可移动的房屋等固定设施及树木归被告所有，可移动的机器设备及库存物资归复发中记所有……其他土地恢复原状及恢复地力所需费用及损失，由双方协商解决。
2009年4月9日，被告唐家泊村委曾起诉原告谭金鹏，要求原告立即返还土地并排除妨害。后被告撤诉。
2009年4月21日，被告向原告发出通知书，主要内容为：谭金鹏，你与复发中记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后，因唐家泊村委与复发中记土地承包合同于2009年3月31日正式解除，现通知你于2009年4月27日前将你从复发中记承包的151亩果园交付给唐家泊村委。逾期唐家泊村委将收回，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你个人承担。该通知书附有复发中记与被告签订的《补充协议》、《委托书》各一份。
2009年5月初，被告将151亩土地地上农作物及农业设施清除，将土地收回重新租赁给他人。
2009年8月14日原告谭金鹏诉至法院，要求被告唐家泊村委赔偿经济损失。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土地有偿使用合同书》、《果园承包协议书》、承包费收据、烟台东方资产评估事务所报告书、补充协议书、委托书、通知书、录像资料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原告提起侵权之诉起诉被告是否适当，被告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二是原告请求的各项损失能否支持。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原告主张被告的行为构成侵权，应承担侵权责任。被告辩称原告起诉主体错误。本院认为，被告与复发中记签订合同，将土地租赁给复发中记，后复发中记与原告签订合同，将土地转包给原告，且被告在转包合同上盖章，此时原告依法获得该块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该权利受法律保护，任何人无正当理由不得侵犯。而被告因其与复发中记的租赁合同解除，通知原告限期交回土地。本院认为，即使被告与复发中记签订的承包合同解除，不必然导致原告与复发中记签订的转包合同解除，被告在转包合同上盖章，说明其知道该土地已经合法流转给原告，在原告与复发中记的合同未解除的前提下，被告是无权直接收回土地的。故被告强行收回土地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行为构成侵权。对被告的该辩称本院不予采信。被告辩称，2008年9月1日，原告未向复发中记交纳2008年11月至2009年11月的承包费，根据原告与复发中记签订的合同，原告构成根本性违约，故被告收回土地，原告应向复发中记主张权利。本院认为，原告虽然未交纳第二年的承包费，但复发中记在此之后并未向原告提出解除合同，亦未向原告提出将收回土地。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如复发中记因原告违约要求解除合同，应由复发中记向原告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而不应由被告直接向原告发出收回土地的通知。而且，复发中记的委托书中仅委托被告与承租方协商是否续包等事宜，且委托期限到双方终止合同，即2009年3月31日止。故被告于2009年4月21日向原告发出的通知并不是复发中记委托的内容及权限。即使因原告未交纳下一年的租赁费，被告有权行使复发中记在合同中的解除权，也需要通过法定程序，而非直接收回土地。故对被告的该辩称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被告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原告提起侵权之诉要求被告承担责任，于法有据。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主张的各项赔偿项目均存在两个问题：1、原告能否举出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损失的数额；2、该项损失是否属于被告承担侵权责任的赔偿范围。下面分别论述：
1、承包费120800元。原告承包土地后向复发中记交纳了2007年11月至2008年11月的承包费，后原告实际实现了对该土地的经营管理，即原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在这段期限内未受到侵害。该项费用已经支付给复发中记，既不属于既得利益的损失，也不属于可得利益的损失，故原告向被告请求赔偿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2、房屋、鸡舍、石条、钢丝及葡萄苗、葡萄树共计147224.05元。
关于房屋和鸡舍，无论是被告与复发中记间的租赁合同还是原告与复发中记间的转包合同，均没有限制在土地上盖房。虽然原告盖房没有经过建筑审批手续，但这些建筑物是原告为了经营管理果园方便而建设的，本应由原告享有对其占有、使用的权利，但因被告收回土地导致原告无法行使上述权利，属既得利益的损失，故原告请求被告赔偿该项损失，应予支持，且数额应以被告收回土地重新发包时的价值为准。庭审中，因双方无法协商该价值，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有鉴定资质的烟台东方资产评估事务所进行评估，结论为：现有房屋建筑物在2009年5月1日的市场价值为48878.05元。被告应按上述价值予以赔偿。被告辩称原告已自行将房屋处分给案外人，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原告主张的其余20间鸡舍的损失，因本院委托评估机构评估时未见到其余20间鸡舍，而且原告提供的录像资料也无法证实还有20间鸡舍，故对于原告主张的鸡舍数量无法确定，其价值亦无法鉴定，故对原告其余20间鸡舍的主张（18414元）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石条、钢丝、葡萄苗、葡萄树，被告辩称是案外人马德言清除的，不应由其赔偿。本院认为，被告在答辩状中称其在原告逾期未交回土地时，采取措施将葡萄园收回，后又承包给他人。首先，关于是谁清除地上作物双方均没有证据证实，其次，即使地上作物等是新的土地承包人清除的，也是基于被告收回原告承包土地后又发包的行为。原告承包土地后，另行添置了石条、钢丝、葡萄苗、葡萄树，依法享有对上述物品的所有权，因被告收回土地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的所有权，故被告应对原告的该项损失予以赔偿。关于石条的数量、价格，证人邹世阳到庭作证，结合录像资料，可以看出该石条使用于果园中，本院予以采信。关于葡萄树、葡萄苗的数量、价格，证人刁永强到庭作证，结合录像资料，可以看出果园中有新增的葡萄苗，本院予以采信。关于钢丝，其作用是捆绑石条，因石条新增在果园中，故钢丝也应当确实存在。另一方面，因被告的侵权行为导致原始现场不存在，原告所有的这些物品被占有或灭失，原告在庭审中已完成其所有举证能力，应推定原告主张成立，故被告应当赔偿原告此项损失（石条3640元、葡萄树、葡萄苗75000元、钢丝1292元）共计79932元。被告对原告提供的录像资料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虽然该录像资料的形成时间无法确定，但从图像中（如2秒处）可以看出地点即为原告承包的土地。
3、投入的肥料、农药、柴油216322元。对于肥料、农药，原告提供龙口市农业高新技术开发总公司第三门市部收据、烟台科技推广服务公司龙口市兰高镇科技服务站收据，以及上述两单位负责人到庭作证，证实其投入的化肥农药价格，提供张清金收条并到庭作证证明原告购买鸡粪的价格。从常理分析，原告经营土地过程中为了提升地力，必然会投入这些肥料，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定，即原告投入化肥、农药、鸡粪共计183858元。至于该项损失是否应由被告赔偿，本院认为，被告强行收回承包地，导致原告只有投入没有收益，被告是侵权人亦是受益人，原告承包该地块时为了提高土地生产能力投入的化肥、农药、鸡粪，应当由被告赔偿，对于该项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柴油，因原告仅提供了马宜恒的书面证言，后马宜恒又表示对此予以否认，因原告举证不充分，不能认定其价格。
4、人工费130805元。为证明该项投入，原告提交王桂佳、曲怀民、刘广泽、曲元池、栾元首、贾立芹的书面证明，载明“自承包之日至5月5日前工人工资全部付清，共计130805元”，以及原告称由王桂佳记录的《自2007年冬现金发生明细表》，载明“应付工资为101267元，实付78000元，欠23267元”，并附自2008年6月13日始《本园每月工资表》，记载了每月每个工人的工时、工资的计算，被告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原告承包大宗土地必然要雇佣工作人员，也必然会有人工费的发生，虽然上述证人均未出庭作证，但在原审时本院给王桂佳所做的调查笔录中，其认可原来给复发中记干工头，原告承包后又为原告干活，称“工资数的证明是有的，但数额不一定对”，鉴于《本园每月工资表》应为最原始的记录，且最能反映当时的工人工作工资情况，其内容与《自2007年冬现金发生明细表》的内容又能相互印证，再结合工人工资全部付清的证明，本院认定原告的人工费投入为101267元。该项投入也是原告为了提高土地生产能力的投入，本院予以支持。
5、姜种损失19200元。首先，原告仅提供一份收据，无法确定其真实性。其次，原告提供的录像资料中虽然有姜种，但无法确定该录像的形成时间，因此姜种的最终去向不明，原告说被被告毁灭，但未提供证据，被告称姜种被原告自行处置，提供证人刘广泽的证言，但其证言无法证实该情况，因双方对此均举证不充分，故根据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应由原告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
6、原告一年的误工收入28000元。原告根据2008年山东省农林牧渔同行业年平均收入，按一年半时间计算误工费。本院认为，原告承包土地，必然要进行经营管理。原告是基于合同经营土地的，其投入的时间、精力不必然导致收入，且原告的收入不属于提高土地生产能力的投入，对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7、水电费7000元。原告未能提交交纳水电费的任何收据，无法确定数额，且被告村委也表示没有记录，故对原告主张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的各项请求中，房屋48878.05元、石条3640元、葡萄树、葡萄苗75000元、钢丝1292元、化肥、农药、鸡粪183858元、人工费101267元，共计413935.05元，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九条、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龙口市北马镇唐家泊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谭金鹏各项经济损失共计413935.05元。
二、驳回原告谭金鹏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0621元，原告谭金鹏负担4175元，被告龙口市北马镇唐家泊村民委员会负担6446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孙怀玉
审判员 袁 娜
审判员 孙丽娜
二〇一七年二月七日
书记员 李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