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兵民再1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普贤，男，1966年5月28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委托代理人：李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司法局红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董进，男，1974年3月3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委托代理人：张宏新，新疆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石河子市四强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西营镇育才路11号。
法定代表人：赖文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程莉亚，新疆初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贺海英，女，1968年6月5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申请再审人李普贤因与被申请人董进、石河子市四强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简称四强公司）、贺海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5）兵八民二终字第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14日作出（2015）新兵民申字第001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普贤的委托代理人李勇，被申请人董进的委托代理人张宏新，被申请人四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程莉亚，被申请人贺海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8月6日，一审原告董进起诉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称，2012年8月，被告四强公司承建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西营镇一四八团时代花园2#-4#楼工程（简称时代花园工程），被告李普贤任该工程项目经理。其按照李普贤要求给该工程提供价款为20万元的建筑用红砖，李普贤仅支付了5万元货款。董进多次向李普贤索要剩余砖款未果。该工程代建商陈俊发已经去世，被告贺海英系陈俊发妻子。现请求判令三被告给付剩余货款15万元、赔偿利息损失14914元（2013年1月10日至2014年8月10日计19个月，年利率6.28%），并由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送达费。
李普贤辩称，本案所涉工程的代建商是陈俊发，工程发包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四八团（简称一四八团）与陈俊发之间没有完成决算，现陈俊发已经去世，相关事宜均由陈俊发的妻子贺海英处理。董进所供红砖已经在四强公司承建的项目使用。李普贤系陈俊发雇请的工地现场负责人，李普贤接受红砖、支付部分砖款属于职务行为。董进主张的砖款不应由李普贤承担，请法院驳回董进对李普贤的诉讼请求。
四强公司辩称，李普贤不是该公司工作人员，该公司也没有任命李普贤为项目经理。本案所涉时代花园工程系该公司承建，该公司与任命的项目经理陈俊发签过内部合同，合同约定工程项目发生的债务由陈俊发承担。现在陈俊发已经去世，相关事情都是其妻子贺海英在处理。综上，请法院驳回董进对四强公司的诉讼请求。
贺海英辩称，其丈夫陈俊发于2013年3月21日去世。陈俊发生前及去世后自己都没有参与本案所涉时代花园工程项目相关事宜，对相关情况不知情。李普贤曾在陈俊发工地做事，具体干什么不清楚。自己不认识董进，对董进是否供应红砖不知情。综上，请法院驳回董进对贺海英的诉讼请求。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四强公司承建了时代花园工程，该公司任命陈俊发为工程项目经理。贺海英系陈俊发妻子，陈俊发于2013年3月21日去世。李普贤曾在陈俊发担任项目经理的时代花园工程工作。2012年8月，李普贤从董进处购买了价款数额为20万元的红砖。2012年9月，李普贤给董进支付砖款5万元。2013年1月10日，李普贤给董进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今由董进供给一四八团四强建筑公司承建的时代花园2#-4#住宅楼用红砖款15万元（壹拾伍万元正），发票已交四强建筑公司。四强建筑公司一四八团时代花园2#-4#项目部负责人李普贤”。此后，董进多次向李普贤索要剩余砖款未果，遂起诉至法院。庭审中，李普贤称其系陈俊发雇请的时代花园工程现场负责人，但未向法庭举证。四强公司、贺海英没有认可李普贤所述其系工地现场负责人的意见。
该法院一审认为，李普贤从董进处购买红砖，双方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买卖合同应认定为有效。董进提供红砖后，李普贤理应足额付清货款，董进要求李普贤给付剩余砖款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李普贤购买红砖后至今未付清货款，由此给董进造成的利息损失应由李普贤承担。董进要求李普贤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予以支持。李普贤不是四强公司任命的项目经理，四强公司、贺海英也不认可李普贤系本案所涉时代花园工程的现场负责人。李普贤认为其系陈俊发雇请的工地现场负责人，从董进处购买红砖、支付货款属于职务行为，不应承担付款责任的辩解意见，缺乏证据支持，不予采纳。
四强公司、贺海英不是与董进建立红砖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不应承担给付货款、赔偿利息损失的法律责任。董进要求四强公司、贺海英给付砖款、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该法院于2014年10月21日作出（2014）石民初字第3172号民事判决：一、李普贤给付董进货款15万元；二、李普贤赔偿董进利息损失14914元，以上两项合计164914元，李普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给付董进；三、驳回董进要求石河子市四强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四、驳回董进要求贺海英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98元，邮寄送达费90元，合计3688元（董进已预交），由李普贤负担，与前款同期给付董进。
李普贤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自己是以四强公司的名义购进董进的红砖，并且红砖用到四强公司承建的工程项目中，四强公司从中受益，四强公司应当承担本案货款给付责任。自己是贺海英的丈夫陈俊发雇佣的现场施工负责人，施工中一切费用结算由陈俊发负责。陈俊发去世后，由其妻子贺海英负责工程善后事宜，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董进对李普贤的全部诉讼请求，改判由四强公司或贺海英承担支付砖款的责任。本案一、二审诉讼费、邮寄送达费由董进、四强公司和贺海英承担。
四强公司口头答辩称，董进是与李普贤签订的购买红砖合同，不是与该公司签订，李普贤未从该公司拿过工程款，该公司也未收到李普贤交的发票，该公司不应承担给付砖款的责任，应由李普贤承担给付砖款的责任。一审判决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贺海英口头答辩称，其丈夫陈俊发去世时涉案工程已竣工，其没有参与此工程的事务，也不认识董进，不应承担给付砖款的责任，购买红砖的李普贤应承担给付砖款的责任。一审判决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李普贤对一审查明的“李普贤曾在陈俊发担任项目经理的时代花园工程工作。2012年8月，李普贤从董进处购买了价款数额为20万元的红砖。2012年9月，李普贤给董进支付砖款5万元”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李普贤是陈俊发承包的时代花园工程的施工现场负责人，不是一般的工作人员；李普贤是以项目工程人名义从董进处购买的红砖，已付给董进的砖款也是帮陈俊发转交的，出具的15万元红砖款证明的内容是陈俊发同意的，李普贤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其他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二审中，李普贤提供以下三组证据，用以证实其是工地现场负责人，贺海英参与了陈俊发工程的事务，贺海英应承担支付砖款的责任：1.李普贤收到贺海英支付水泥款的收条一张及支付税金的收条一张；2.署名“贺海英”的领取房屋钥匙证明条十份；3.贺海英签字的一四八团43#楼结算材料单。贺海英否认以上证据的证明效力，认为自己未参与2#、4#楼的事务，只参与了43#楼的事务，领取钥匙条子上“贺海英”的签名不是本人书写的，其不知道此事。董进认为第一份证据是李普贤自己写的，不具有证明效力，不清楚第二份、第三份证据的情况，不发表质证意见。四强公司称不认识李普贤，也不知道李普贤与陈俊发的情况，不发表质证意见。该法院认为李普贤提供的以上证据不足以证实贺海英参与2#、4#楼事务的事实。因为李普贤提供的证据1是李普贤自己书写的，不具有证明力；李普贤不能证明证据2是贺海英的笔迹或贺海英参与发放房屋钥匙的事实；证据3与本案无关联性。故李普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提出的异议不予采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该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董进的砖款应当由谁支付。李普贤向董进购买价值20万元的红砖，以现金的形式支付了5万元，对尚欠的15万元，给董进出具了欠据。虽然李普贤在欠据上落款是“四强建筑公司一四八团时代花园2#-4#项目部负责人李普贤”，但欠据上既没有四强公司的印章，也没有四强公司或陈俊发授权委托李普贤购买红砖的相关资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李普贤主张自己向董进购买红砖是职务行为，但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15万元红砖是其为四强公司或陈俊发购买的事实，李普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判决李普贤作为红砖买卖合同的买受人承担支付砖款的责任正确，李普贤的上诉理由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法院于2015年3月9日作出（2015）兵八民二终字第4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598元，李普贤已预交，由李普贤负担。
李普贤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二审判决生效后，李普贤在原告石河子开发区中建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诉一四八团和第三人贺海英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得知，第三人贺海英向法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在丈夫陈俊发去世后完全接手时代花园工程的收尾工作，包括支付工程款、发放竣工房屋钥匙、以开发商的身份参加工程后续工作安排的会议等事实。依据该事实，贺海英在本案中没有参加其丈夫去世后工程的后续工作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其不承担给付砖款的责任与事实不符。2.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首先，原审法院以李普贤的“证明”和20万元发票上李普贤的签字就认定其与董进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非常牵强，因李普贤付款行为是在履行职务，因此没有给付董进剩余砖款的义务。其次，四强公司和贺海英不认可李普贤是时代花园工程现场负责人的陈述是经不起推敲的。涉案工程由四强公司承建，陈俊发名义上是代建商，实际上是开发商，李普贤能够在涉案工程中作为现场负责人工作直至工程结束而未被赶出。如果四强公司和贺海英不认识李普贤的事实能够成立，应当向法庭提交由第三人作为工程现场负责人的证据证明，但二方均没有相关证据。四强公司抗辩，称董进的砖款没有挂账，所以不应由四强公司付款。因该工程施工中一切对外付款均由四强公司和贺海英分别支付，李普贤对外付款也是由陈俊发同意后统一支付的，因此四强公司和贺海英应当向法庭提交工程账目，但二方没有提交。董进是向四强公司提供的红砖，而非向李普贤提供，所以四强公司与董进之间具有买卖合同关系，依法负有给付砖款的义务。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由四强公司承担剩余砖款及利息的给付责任，由贺海英承担上述款项的连带责任，驳回董进对李普贤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董进答辩称，坚持其在一审时的起诉理由，应当由四强公司承担剩余砖款及利息的给付责任，由李普贤、贺海英承担上述款项的连带责任。请求法院支持其在一审时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四强公司答辩称，李普贤自认与该公司没有关系，因此李普贤关于购买红砖的行为是职务行为的说法没有依据。已付砖款是李普贤直接交给董进的，该公司不是买卖合同中的当事人，不应当承担砖款的给付义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被申请人贺海英同意四强公司的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中，申请再审人李普贤提交了三组证据，用以证实其为工地现场负责人，贺海英参与了陈俊发工程的后续事务。1.（2014）石民初字第1633号生效民事判决书一份，该判决认定李普贤作为陈俊发项目部的工作人员，其对外签订合同并支付款项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应当由四强公司承担相应付款义务。对此，四强公司没有上诉，该判决一审生效。2.署名“贺海英”的领取房屋钥匙的凭据25张。3.由贺海英签字的《请石河子开发区中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被申请方一四八团、贺海英关于石河子一四八团明珠花园小区廉租房项目中变更及室外配套、时代花园2#4#楼室外地坪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初稿》。证据2、3用以证明贺海英参与了陈俊发工程的后续事务。董进认可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四强公司认可第一份证据的真实性，但表明已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对第二、三份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认可贺海英与本案有一定的关系。贺海英对第一份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对第二份证据，否认是其签字，对第三份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和本案没有关系。
对原审查明的四强公司及陈俊发承建工程的事实及李普贤与董进建立买卖法律关系的事实认定，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董进的砖款及利息损失依法应当由谁承担。关于这一争议焦点，董进提交的证据有李普贤书写的“证明”及由李普贤签字的出具给四强公司的税务发票。第一，关于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董进与李普贤之间自愿形成的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原审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其法律效力本院予以确认。第二，关于李普贤的身份问题。涉案工程由四强公司承建，其通过签订《工程项目内部经济承包合同》授权委托陈俊发为项目负责人。根据约定，陈俊发按照工程造价的2%向四强公司缴纳管理费并承担本工程的资金垫付及一切经营责任。因双方均认可陈俊发为涉案工程的项目负责人，故陈俊发在该工程中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四强公司承担，双方关于责任承担的约定只能在内部发生效力，不显于外部，不能对抗在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的外部行为。李普贤提供了其在该工程施工中参与工程建设，被另一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为陈俊发工程工作人员的证据，以此证明其为工地现场负责人，且购买的红砖亦用于涉案工程。对此，四强公司和贺海英仅提出了反驳意见，但未提交如该工地现场负责人不是李普贤而是第三人，或该工程使用的红砖不是董进提供，而是从其他地方购买的相关证据加以证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不能仅因四强公司和贺海英提出了否定意见就免除其举证责任，而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四强公司和贺海英关于不认识李普贤、李普贤不是涉案工程工地负责人的辩解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李普贤作为时代花园工程工地现场工作人员的身份，本院予以确认。第三，关于李普贤行为的性质问题。李普贤与董进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由李普贤出具的“证明”和签字的发票并不是以其个人名义出具，而是均写明四强公司时代花园项目部；在形成时间上，也与该工程施工时间相符，且因李普贤为陈俊发雇佣的工地现场负责人，董进有理由相信其在该工程中的行为及于四强公司，为此，李普贤的行为虽无证据证明得到四强公司或陈俊发的授权，但其行为表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依法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依法应由四强公司承担。因陈俊发与四强公司在责任承担上有约定，故陈俊发的妻子贺海英在本案中不承担给付砖款及利息的责任，而应在贺海英与四强公司的决算中另行处理。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李普贤请求改判四强公司承担涉案砖款及利息的给付责任的再审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李普贤请求陈俊发的妻子贺海英承担连带责任的再审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5）兵八民二终字第46号民事判决以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2014）石民初字第3172号民事判决；
二、被申请人石河子市四强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十日内给付被申请人董进砖款15万元、利息损失14914元，合计164914元；
三、驳回被申请人董进要求申请再审人李普贤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申请人董进要求被申请人贺海英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合计7286元，由被申请人石河子市四强建筑安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志超
代理审判员 吴 媛
代理审判员 黄婷婷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