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8民再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军建，男，1966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瑜，浙Ｘ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美芳，女，1972年5月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为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现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利刚，浙江天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黄军建与再审申请人李美芳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本院（2017）浙08民终498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2月10日作出（2017）浙08民申4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黄军建及其代理人连瑜、再审申请人李美芳及其代理人蒋利刚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军建申请再审称，1.其与李美芳从2013年初相识，之后双方发展并维持情人关系至2016年下半年。交往期间，双方往来款项数百笔，资金高度混同，不可能也不存在借款关系；2.2013年7月26日的50万元借条是借款，因当时双方认识时间不长，李美芳要求其出具借条以防没有凭据，但其之后出具的两张借条均系受李美芳逼迫所写，根本没有借贷事实发生；3.双方往来款项从未约定过利息，一、二审法院支持利息，系主观臆断、强行推测。第二张80万元的借条如果是利息，按月利率2%或3%均计算不出，一审法院采用“倒推利率法”匪夷所思。如果约定利息，为什么后面的借条不约定利率，后面的款项往来不再出具借条；4.190万元的借条与双方的银行流水也不一致，实际是一、二审法院代替双方当事人进行结算；5.其代李美芳垫付的51.9601万元购物款，实质是代垫款项，不是一、二审法院认定的利息和赠与。如果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借款关系，则双方所有往来的款项均应进行抵扣，根据其方计算，尚欠李美芳64.1354万元。请求再审撤销（2017）浙08民终498号民事判决，改判由其归还李美芳64.1354万元。
李美芳辩称，不能因为双方之间关系特殊就否认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其提交的借条、三方协议等证据足以证实黄军建欠其的款项在190万元以上；黄军建主张后两张借条系受胁迫所写，但未提交任何证据；双方口头约定了利息，根据双方交易习惯也能证实双方之间的借款有利息；其对黄军建方计算的差额64.1354万元不予认可。
李美芳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遗漏了54.845万元利息。其一审诉讼请求是本金190万元及利息121.8万元（2013年7月26日至2015年3月8日利息80万元，2016年1月21日至2016年12月19日按月利率2%计算41.8万元，之后至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一审判决确认2013年7月26日至2015年3月8日利息为54.845万元，二审判决确认了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也认为80万借条系利息结算的结果，具有优势证据支撑，但判决结果遗漏了该部分利息。请求再审予以改判。
黄军建的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相同。
李美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黄军建归还借款本金190万元及利息121.8万元（利息暂计算至2016年12月19日止，之后的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至借款付清为止）；2.诉讼费由黄军建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美芳与黄军建2013年左右认识时双方均有配偶，后双方发展为男女朋友关系。黄军建于2013年7月26日向李美芳借款，黄军建出具借条一份，言明今向李美芳借到人民币共计50万元整，借款期限自2013年7月25日至2013年8月2日。后双方互有汇款往来。至2016年1月20日，双方经结算，黄军建出具借条一份，言明今向李美芳借到人民币共计190万元。后双方因借款纠纷成讼。
一审法院判决：一、黄军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美芳借款190万元并支付利息（暂计算至2016年12月20日为60.865万元，2016年12月21日之后以19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2%计算至借款实际还清之日止）；二、驳回李美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744元，减半收取15872元，保全费5000元，由李美芳负担2438元，由黄军建承担1843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黄军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予以改判。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首先，关于双方之间系借贷关系还是黄军建主张的持有或赠与款项。双方交往时间较长，虽双方对最初相识准确时间陈述有所不同，但最早的借条系双方相识之初的2013年7月26日的50万元。结合黄军建并无异议的李美芳所说的迁移户口在农村建造别墅的陈述，以及之后的80万元借条、190万元借条、《三方协议》等，显然表明女方对经济款项是介意的，并非黄军建所称的持有或赠与，乃至混同。
其次，关于2015年3月18日的80万元借条，黄军建所称的系2016年9月左右双方关系紧张，李美芳逼迫索要青春损失费所写能否成立问题。黄军建没有证据证实逼迫80万元青春损失费的所谓事实。法律上，黄军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没有证据证实，即不足认定。此外，从事理上分析，若2016年9月左右逼迫青春损失费80万元，则此前李美芳手上尚有50万元以及190万元的借条，则《三方协议》时，总金额应当是270万元或者320万元或者更高金额才符合事理，而不会只是稍多于190万元的200万元的《三方协议》。反思之，李美芳主张的80万元借条系利息结算的遗留“痕迹”，具有证据优势和常理支撑，足以认定。另，黄军建称2016年9月形成80万元借条，但为何日期写在2015年3月18日，并无任何合理解释。
第三，关于190万元借条的认定问题。意思表示的一致性，即借贷合同的成立问题，2016年1月20日借条本身即足以认定。至于该借条的生效问题，即使不考虑李美芳二审提供的证据材料的强大佐证作用，只要考察：1.李美芳多次明确具体指出，该时点之前，依据双方之间银行交易明细计算，当时黄军建还欠借款189.408万元，且不包含尾号3848、5970信用卡中黄军建打入的款项。黄军建则称差额仅140万许，但为何其出具190万元借条时不扣除，无有合理解释。2.且有《三方协议》。3.黄军建曾陈述向李美芳索要50万元的借条。综合起来，190万元借款通过双方特殊的习惯打款结算确定借贷金额的方式已经交付的事实即已足以认定。至于李美芳二审中举证借条抵押事宜则似已可不必论及。
第四，关于利息问题。前已述及80万元借条为利息，故原审分析3%许的月利是妥当的形成原因。二审询问表明双方均从商多年，且均与民间借贷乃至高利借贷有涉。至于51.9601万元代付款，只有一笔2015年11月21日的1.7万元是2016年1月20日190万元借条出具之前的，其余均为介于2016年1月20日至2016年11月2日《三方协议》之间的，粗略按10个月计算3%月利为57万元，《三方协议》比190万元多10万元，考虑黄军建之子名下房屋过户延期，有一定合理性；另一方面，考虑黄军建陈述被配偶发觉当事人双方情事开始吵闹时间在2016年9月，结合519601元用途几乎均为居家用品，赠与之可能性极大，作为利息支付主张，法律上反倒依据不足；因性质不明，黄军建应承担不利后果。故依法可对190万元自2016年1月21日起按月利2%予以保护李美芳的合法权益。
第五，原审判决关于黄军建支付到尾号为3848、5970信用卡中款项的用途性质分析，以及对《三方协议》中“单方签字无效”的分析，并无不当。特别是尾号为3848、5970信用卡中款项的用途性质，结合出具190万元借条的事实，黄军建应当承担提供反证的责任，而非仅仅银行流水；因为190万元借条系被胁迫的情况下出具是没有证据证实的，且一直以来也没有公安报案或刑事立案之客观情形。
第六，虽然双方一审中均明确愿意对双方2016年1月20日之后的借款进行统一结算，但未变更诉求并相应调整应收的诉讼费用，双方可另行处理，法院不宜在本案中径直处理。
二审法院判决：1.维持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802民初621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2.变更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802民初621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黄军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美芳借款1900000元并按月利2%支付自2016年1月21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872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由李美芳负担3095元，由黄军建负担177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869元，由黄军建负担20350元，由李美芳负担6519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1、关于双方是否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本院认为，首先，双方当事人均为独立民事主体，不能因为双方存在亲密关系即认定彼此财务混同。从银行账户明细看，双方之间资金往来相当频繁，除个别有争议的银行卡存在两人混同使用的可能性外，其他账户均由各自使用。其次，分析黄军建出具的三张借条以及《三方协议》，黄军建主张2015年3月18日80万元的借条系2016年9月底受李美芳胁迫所写的青春损失费，并提交证人李某证言予以证明。李美芳质证认为，法院依职权主动向李某调查取证程序违法，该证人证言也只是证明了80万借条的出具时间，不能证明系精神损失费。本院认证认为，证人李某证言系本院在再审审查阶段为查明案件事实，根据黄军建的申请向李某所做，该证言取得程序合法；另李某证言中明确案涉80万元的借条系黄军建于2016年夏天八、九月份左右时出具，对于黄为何出具该借条，证人言明并不清楚，出具借条时还有其另一个朋友在场。故李某证言仅能证明该借条的实际出具时间，无法证明黄军建主张的系受李美芳胁迫所写的青春损失费。另黄军建对其所主张的2016年1月20日190万元的借条系意图在与妻子离婚时多分财产虚构而写，亦未提供任何依据。上述三张借条以及《三方协议》均系黄军建本人出具，内容清晰，意思表达明确，与在案银行流水可相互印证，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综上，在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的情况下，一、二审判决认定双方民间借贷关系成立适当。黄军建主张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而是资金混同,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2、关于双方之间是否约定利息。李美芳主张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按月利率2%计息，且80万元借条即双方结算利息后出具。黄军建认为双方之间未约定利息。本院认为，首先，虽然黄军建诉称该80万元借条系被李美芳逼迫补偿青春损失费所写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但该抗辩理由的不成立并不能直接推导出该借条是利息结算的结果。庭审中，李美芳并未能就该80万元以及黄军建为其购买财物支付的51.9601万元是以何本金为基数，以何利率进行计算得出作出说明。而不论根据月利率2%还是3%进行测算，均无法得出与该80万元一致的金额。根据在案另两份借条及《三方协议》，均没有关于利息的约定记载。故李美芳提交的上述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其所主张的双方口头约定了2%的月利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在李美芳不能举证证明双方约定的利率，同时黄军建主张不存在利息的情况下，本案视为不支付利息。最后，李美芳在庭审中亦陈述2016年11月2日黄军建向其出具《三方协议》时明确提出不要算他利息，故该协议中仅对借款本金进行了结算，即李美芳自认在与黄军建协商该协议内容时已同意放弃要求黄军建支付利息。综上，本院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不支付利息。原一审、二审判决根据双方汇款情况倒推认定双方的借款利率，在判定逻辑上有失严密，本院予以纠正。黄军建认为双方借款无利息的主张本院予以采纳。
3、关于黄军建尚欠李美芳款项的金额。黄军建主张将双方所有往来的款项进行抵扣后，其尚欠李美芳64.1354万元。李美芳主张黄军建尚欠其借款本金190万元。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系双方之间的借条、欠条、对账单等关键书证，在没有其他相反证据推翻书证的情况下，应根据书证所证明的内容认定案件事实。在案190万元的借条系黄军建于2016年1月20日出具，《三方协议》系黄军建于2016年11月2日出具，而黄军建为李美芳购买财物花费的51.9601万元均发生在2015年11月至2016年10月期间，李美芳尾号3848及4256银行卡与黄军建银行账户之间的往来也主要发生在2016年11月2日之前。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有长期大量的经济往来，双方对每一笔款项的性质现也无法形成共识，故黄军建在2016年11月2日向李美芳出具的《三方协议》应视为双方对该日之前相互之间全部经济往来再次进行了结算。据此，本院认定截止2016年11月2日黄军建尚欠李美芳借款本金190万元。另，根据2016年11月2日之后双方银行往来款记录，李美芳向黄军建打款共计0.18万元，黄军建向李美芳打款共计13.275万元，上述款项的差额应认定为黄军建的还款。综上，本院认定黄军建尚欠李美芳借款本金176.905（190+0.18-13.275）万元未归还。
本院再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的，出借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故对李美芳诉求本金中的合理部分即176.905万元，本院予以支持。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故对李美芳自起诉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付的逾期利息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黄军建认为双方借款未约定利息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他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再审申请人李美芳要求按照月利率2%支付利息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7）浙08民终498号及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802民初6218号民事判决；
二、再审申请人黄军建返还再审申请人李美芳借款本金1769050元及款自2016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付的利息，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三、驳回再审申请人李美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744元，减半收取15872元，保全费5000元，由李美芳负担6372元，由黄军建负担14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869元，由黄军建负担22058元，由李美芳负担481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琳琳
审 判 员 舒红胜
审 判 员 汪 佳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法官助理 方 园
书 记 员 毛树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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