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6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三源江海运输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公安县斗湖堤镇长江路*****号。组织机构代码：69511608-4。
法定代表人：刘鹄，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亮军，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凤台县四航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淮南市凤台县城关镇淮河西路。组织机构代码：15046145-1。
法定代表人：许琦，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方红，为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家春。
上诉人湖北三源江海运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家春、被上诉人凤台县四航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航公司）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6）鄂72民初2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亮军、被上诉人四航公司法定代表人许琦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方红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郑家春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对其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即：郑家春、四航公司连带赔偿船舶修理费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63000元，连带返还三源公司垫付的船舶打捞费、清污防污费、人员安置费378000元并承担一审诉讼费用。2、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将三源公司第二项诉讼请求认定为船舶碰撞损害赔偿系事实认定错误，打捞和清污防污费用41万元及借款1万元是借款合同之债，不应适用侵权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关于合同债权的诉讼时效的规定，遵从当事人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开始起算。（二）《关于“四航1588”轮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中双方对碰撞事故造成的赔偿已经以协议的形式对债权债务及履行期限进行了约定，该协议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协议的内容当然对当事人发生约束力，当事人对该债权债务和履行期限及条件的约定应该得到法律的尊重。一审法院既然认可该协议的法律效力，就应该以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开始起算诉讼时效，以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违反协议内容以该协议的签订日期作为诉讼时效中断日期，违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有违公平正义。
四航公司辩称：一审案件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请求。理由：（一）本案是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在上诉人的一审起诉书和上诉书中大部分主张是关于船舶碰撞问题，而非借款合同之债，如无船舶碰撞事实发生不会存在借款一万元及协议的产生，船舶碰撞是借款和协议的前提，不能由上诉人随意演绎成为借款合同。（二）一审认定合同时效两年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一条规定，请求权时效应为两年，自事故发生之日起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追偿请求权时效为一年，本案款项可以理解为郑家春支付能力受限，由上诉人自愿与郑家春达成协议垫付款项，本次碰撞事故上诉人承担次要责任，应知超过垫付部分的费用为追偿请求权，按照追偿处理，追偿请求权的时效为一年。
三源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郑家春与四航公司连带赔偿船舶修理费63000元；2、郑家春与四航公司连带返还三源公司垫付的船舶打捞费、清污防污费、人员安置费378000元；3、郑家春与四航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22日12:32时许，三源公司所属“兴舟”轮在长江#27红浮上游附近与郑家春所有、四航公司经营的“四航1588”轮发生碰撞。该事故造成“兴舟”轮球鼻艏局部凹陷变形，“四航1588”轮沉没及所载煤炭沉入江中。
2014年2月25日，郑家春向三源公司出具《借条》，载明：郑家春借款1万元以安置“四航1588”轮上人员，此款将作为涉案海损理赔款项，在最终理赔款中扣除。2014年2月26日，三源公司与郑家春签订《关于“四航1588”轮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约定：1、根据双方实际支付能力，“兴舟”轮船东先行垫付“四航1588”轮的打捞和清污防污费，该费用在后期事故总损失确定和事故责任划分后，按各自责任比例承担，如超出“兴舟”轮应承担部分，“四航1588”轮船东须向“兴舟”轮船东返还多余部分；2、预估事故损失为200万元之内，因“兴舟”轮急需卸货，双方协商由承保“兴舟”轮的保险公司开具200万元的保函，“四航1588”轮船东收到保函后同意“兴舟”轮开航。同日，郑家春与南通安海船务有限公司签订2份《协议书》，约定了清污防污方案及费用。三源公司已依约向南通安海船务有限公司支付了5万元。2014年2月28日，三源公司、郑家春与江苏稳强海洋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施工合同书》，约定打捞“四航1588”轮并由三源公司支付打捞费。“四航1588”轮被打捞成功后，三源公司依约支付了打捞费36万元。
2014年4月14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南通海事局出具（通海事）结论字[2014]004号《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四航1588”轮主机熄火、船舶失控，险情发生后未按规定悬挂失控号型、鸣放遇险声响，是导致本次碰撞事故的主要原因，应承担主要事故责任；“兴舟”轮未保持正规瞭望，没有及时发现“四航1588”轮失控险情、控制本船航速，是导致本次碰撞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应承担次要事故责任。
2014年5月15日，三源公司与南京川田船舶修造有限公司签订《船舶修理合同》。在“兴舟”轮修理完工后，三源公司支付了修理费7万元。
另查明：安徽陆行物流股份有限公司因装载于“四航1588”轮的煤炭在涉案事故中受损，向武汉海事法院起诉了本案三方当事人。武汉海事法院于2016年3月20日作出（2016）鄂72民初149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认定在涉案事故中“兴舟”轮应承担30%的责任，“四航1588”轮应承担70%的责任。
在一审庭审中，三源公司陈述其与郑家春于2014年5月在南通海事局协商处理事故时，已要求郑家春退还三源公司多垫付的款项。郑家春对三源公司的该陈述不予认可，表示当时仅由其向三源公司主张了赔偿。三源公司还陈述其与郑家春于2015年也联系过，郑家春陈述确有联系，但三源公司并未主张诉状中的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三源公司所有的“兴舟”轮因与郑家春所有的“四航1588”轮碰撞受损，郑家春作为侵权人应赔偿三源公司的损失。三源公司与郑家春签订《关于“四航1588”轮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根据该协议的约定，在事故责任划分后，郑家春应依约将三源公司多垫付的清污防污费及船舶打捞费退还给三源公司。三源公司在事发后垫付了清污防污费5万元，船舶打捞费36万，共计41万元。根据（2016）鄂72民初149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的认定，“兴舟”轮应承担30%的事故责任，“四航1588”轮应承担70%的事故责任。因此，郑家春应向三源公司退还多垫付的清污防污费35000元、船舶打捞费252000元。三源公司因“兴舟”轮受损支付了修理费7万元，郑家春亦应按照上述责任比例向三源公司赔偿船舶修理费49000元。郑家春怀疑上述船舶修理费用并非涉案事故产生，其与三源公司已表态互不追究责任，但均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郑家春在其向三源公司出具的《借条》中说明借款将作为海损理赔款，在最终理赔款中扣除，因此1万元的借款实为三源公司预付的理赔款项，在确定三源公司赔偿郑家春所属船舶的损失后，在该损失中扣除。但本案中郑家春所属船舶的损失无法确定，因此1万元的借款亦可视为三源公司垫付的款项，郑家春应根据事故责任比例向三源公司返还7000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交通安全条例》第十条的规定，船舶的所有人或者经营人，应当加强对船舶的安全管理，建立、健全相应的交通安全管理制度，并对船舶的交通安全负责。四航公司作为涉案船舶的经营人，未加强对船舶的安全管理，对涉案船舶因险情发生后未按规定悬挂失控号型、鸣放遇险声响等原因造成事故具有过失，应对郑家春的上述返还义务或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四航公司认为其未接到事故通知，也未参与事故处理，不应承担责任的主张，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四航公司还认为应将“四航1588”轮的损失及货损包含进来以确定事故总损失后进行审理，但关于“四航1588”轮的损失，郑家春和四航公司未提供证据，且货损已由另案解决，因此，一审法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案事故发生的时间为2014年2月22日，因此，三源公司享有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该日起算。由于三源公司与郑家春于2014年2月26日签订《关于“四航1588”轮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而该协议约定了事故处理方案，因此诉讼时效期间于2014年2月26日中断，于2014年2月27日重新起算至2016年2月26日。三源公司认为《关于“四航1588”轮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中约定了待事故责任比例划分后郑家春应返还多垫付的款项，且只有划分责任比例后才能起诉于法有据，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南通海事局作出的事故调查结论书送达之日起计算。三源公司的该主张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源公司在庭审中陈述其与郑家春于2014年5月在南通海事局协商处理事故时，已要求郑家春退还三源公司多垫付的款项，其与郑家春于2015年亦联系过。郑家春虽承认双方进行过沟通，但并不认可三源公司在双方沟通时提出了诉状中请求事项的事实，且原告的该陈述无其他证据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三源公司的上述陈述实为证明诉讼时效已经中断，但无充分证据证明，其亦无证据证明诉讼时效中止，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三源公司于2016年3月3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已经超过了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郑家春和四航公司应向三源公司返还垫付的款项，并赔偿“兴舟”轮的损失，但三源公司的起诉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丧失了胜诉的权利，一审法院对三源公司的诉请不予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三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91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957.5元，由三源公司负担（原告预交的7915元案件受理费，武汉海事法院退还3957.5元）。
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三源公司涉案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碰撞事故引起的损害责任纠纷，碰撞双方在处理该碰撞事故中，又签订了处分权利与义务的协议，因此，本案存在侵权法律责任与合同权利义务交织的情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案船舶碰撞事故发生的时间为2014年2月22日，郑家春所有的“四航1588”轮沉没，相对“四航1588”轮沉没一事而言，系郑家春及四航公司的权利受到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航道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打捞“四航1588”轮的义务主体为船舶所有人郑家春及经营人四航公司，因此，三源公司在碰撞事故当时，不知道其有关打捞“四航1588”轮而产生的打捞费、清污防污费方面的权利受到损害，一审法院认定自碰撞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三源公司有关主张返还打捞费、清污防污费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源公司与郑家春于2014年2月26日签订的《关于“四航1588”与“兴舟”轮碰撞事故协议》，约定由三源公司垫付打捞费及清污防污费，同时约定：“该费用（打捞费、清污防污费）在后期事故总损失确定和事故责任划分后，按各自承担责任比例计算，如超出‘兴舟’轮应承担部分，‘四航1588’船轮东需向‘兴舟’轮船东返还多余部分差额”。该协议合法有效，对协议双方具有约束力。上述条款，属约定了三源公司行使该请求权的期限及条件，在时间届满及条件成就时，三源公司才有权就打捞费、清污防污费提出请求，因此关于打捞费、清污防污费的诉讼时效应依据双方约定，自三源公司有权行使请求权之日起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南通海事局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事故调查结论，认定“兴舟”轮承担次要责任，“四航1588”轮承担主要责任，该2014年4月14日为责任比例划分日期，责任比例划分后，根据协议约定，三源公司有权行使请求权，故应从2014年4月14日起计算诉讼时效，至三源公司于2016年3月3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返还部分打捞费、清污防污费，未超过法定的2年诉讼时效期间。故三源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三源公司请求返还1万元借款的诉讼时效问题。郑家春于2014年2月25日出具《借条》，载明该1万元系海损理赔款，并承诺在最终理赔款中扣除。基于上文所述，该款系双方达成具有履行期限的协议，郑家春与三源公司均同意该款在最终的理赔款中扣除，在最终理赔款确定前，双方均同意不履行扣除手续，三源公司无权行使请求权。在责任比例划分后，双方的主要理赔事项应当具备分担扣除条件，郑家春应当将多余部分返还，故三源公司对该款项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亦应从2014年4月14日起计算，至三源公司一审起诉主张返还借款1万元时，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期间。三源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三源公司主张“兴舟”轮修理费7万元的诉讼时效问题。自船舶碰撞发生之日，三源公司所有的“兴舟”轮受损，应当修理，故三源公司在事故当日即知道其财产权受到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故该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当自船舶碰撞之日起计算。涉案船舶碰撞事故发生于2014年2月22日，此后无充分证据证明三源公司主张过该项权利，至三源公司于2016年3月3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时，超过了法定的2年诉讼时效期间。三源公司上诉认为船舶修理费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期间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因此，郑家春应对三源公司实际垫付的打捞费、清污防污费及借款承担返还义务。郑家春所承担的损失金额及责任比例，均有证据证明，系客观存在的损失。四航公司系“四航1588”轮的经营人，对船舶的安全航行具有管理义务，对郑家春承担的责任具有连带偿还责任，一审法院对四航公司应承担责任的事由已详细分析论证，本判决不再赘述。
综上，三源公司起诉主张涉案的清污防污费5万元、船舶打捞费36万及借款1万元，合计42万元，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应予保护，按责任比例分担，四航公司及郑家春应连带承担70%的责任，二者应连带返还三源公司垫付的打捞费、清污防污费及借款共29.4万元。三源公司主张的船舶修理费，该请求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6）鄂72民初299号民事判决；
二、四航公司、郑家春连带返还三源公司29.4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
三、驳回三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之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91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后减半收取为3957.5元，由郑家春、四航公司共同负担2639元，三源公司负担131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915元，由郑家春、四航公司共同负担5277元，三源公司负担263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欧海燕
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八日
书记员 马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