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8民终10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张猛，系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兴文，系吉林车宏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柱，男，该镇副书记。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长春建工集团吉隆建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礼，系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少辉，吉林金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炜，男，系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德坤，现住白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铁成，系吉林亚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到保镇政府）、长春建工集团吉隆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工吉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德坤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城市洮北区人民法院（2016）吉0802民初23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建工吉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少辉、刘炜，上诉人到保镇政府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兴文、王洪柱，被上诉人张德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铁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到保镇政府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德坤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到保镇人民政府因在法律上和事实均无法继续履行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因此其解除与被上诉人张德坤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符合法定的解除条件，原判认定解除行为属无效民事法律行为，于法无据。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白民二初字第50号调解书为生效的法律文书，且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已经由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书执行给了第三人长春建工集团吉隆建设有限公司，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已变更为第三人享有。上诉人在法律上和事实上均无法履行合同之情形。综上，上诉人解除合同之行为，完全符合法律律规定的解除条件，原审认定上诉人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解除条件，明显错误。二、上诉人履行了合同法规定的解除方式，被上诉人请求人民法院确认解除合同效力的权利已消灭。三、原判认定证据明显不当。原审采信“吉林省草原使用证”和到政字（2015）6号文件不当。四、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并非物权与债权并存，重审法院认定物权和债权并存，且第三人享有的是债权、被上诉人享有的是物权、物权优于债权，明显错误。综上，上诉人解除合同之行为，完全符合法定条件，且履行了解除合同的法定方式，属依法解除，被上诉人请求确认解除合同效力的权利己消灭。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不但违反法律规定，也将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还将与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相对抗，同时，因上诉人“手”中无地，事实上也根本无法继续履行合同。
建工吉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违法。上诉人依据生效的法律文书，对讼争的土地取得了合法的承包经营权。一审判决无视己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权利，径行作出与其相抵触的判决结果，违反了既判力原则，严重侵害了司法裁判的权威。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致错误判决。一是认定到保镇政府对讼争土地具有合法使用权错误。被上诉人未出示草原使用证原件，且在多次庭审中出现了三份内容不同的草原使用证复印件；所谓的使用权人到保镇政府亦对该草原使用证予以否认；原审中，上诉人申请法院调取该草原使用证的办理档案，但未依法予以调取。因此，仅依据这样一份存在瑕疵，且不明真伪的草原使用证即认定到保镇政府具有合法使用权，证据不足。二是认定到保镇解除合同属无效民事行为错误。
张德坤答辩称，一、白城市法院（2013）白民二初字第50号调解书不能产生争议草原土地用益物权变动的法律效力。二、白城市法院（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不是法律规定的“执行程序中作出的以物抵债裁定书”，不具有变更物权的法律效力。到保镇政府不能依据50号调解书、5号裁定为由解除与张德坤的合同。三、张德坤有权起诉到保镇政府履行合同，有权主张解除通知无效。到保镇政府没有向张德坤送达过解除通知，关于合同应否解除以人民法院审理判决为准，对于到保镇政府是否通知解除，或者张德坤是否对解除通知提起诉讼，不影响合同效力。四、关于张德坤提供的草原使用证、到保镇政府（2015）6号文件证据效力问题，证据上都有政府机关的公章，如果上诉人认为虚假，应申请鉴定真伪。五、建工吉隆公司享有的是合同债权而非承包经营权。六、到保镇政府（2015）6号文件已经撤销了解除通知以及法院调解和裁定不能成为到保镇政府与张德坤解除合同的理由，其解除通知不具有法律效力。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人民政府、长春建工集团吉隆建设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德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确认被告解除合同通知无效并继续履行《牧场承包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4月9日张德坤与到保镇政府签订了《牧场承包合同》，该合同载明了主要内容是到保镇政府将到保镇政府的畜牧场发包给张德坤。此牧场以边沟为界总面积约600垧，其中包括耕地，交由张德坤管理使用。合同承包期限自2004年4月1日起至2024年3月31日止，承包期限为20年。承包费合计为45万元。合同签订后，张德坤按合同约定如期缴纳了承包费，并经营至今。2014年5月9日到保镇政府以牧场属于集体土地为由，向张德坤下发了解除《牧场承包合同》通知书，要求与张德坤解除承包合同。又查明：2009年4月2日白城市洮北区人民政府给到保镇政府核发了《吉林省草原使用证》，证号为（2010）第035号。该草原使用证内容登记为：草原使用权单位到保镇政府；面积59350亩（水田开发2850亩；放牧场30850亩）。2015年1月1日、3月17日到保镇政府先后以到证字[2015]3号、6号下发了两份文件，内容为：“关于洮北区到保镇畜牧场权属证明。到保镇2004年4月9日与张德坤签订的畜牧场（原属镇赉县）承包合同，在2009年4月2日发放的国有草原使用证中含畜牧场面积”并得到白城市洮北区畜牧业管理局的确认和“关于洮北区到保镇畜牧场权属证明。到保镇2004年4月9日与张德坤签订的畜牧场（原属镇赉县）承包合同，在2009年4月2日发放的国有草原使用证中含畜牧场面积。原镇政府于2014年5月9日为张德坤下发解除承包合同通知，现收回作废。镇政府根据国有草原使用证有权与张德坤继续履行2004年4月9日签订的牧场承包合同。”另查明：2013年11月20日建工吉隆公司以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村民委员会为被告要求给付拖欠的工程款26,627,826.00元及其利息而诉至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7日作出（2013）白民二初字第50号民事调解：一、被告用现有集体耕地（地理位置为大草库伦：北为壕外50米、西为大岗郭海水地、东至哈拉经地、南为满洲带）400垧以承包的形式承包给原告，每垧地承包金为30,000.00元，承包期限30年，400垧耕地的承包金合计为3万元×400垧=1200万元抵偿工程款；二、余欠工程款19,740,962.00元（其中包括利息在内），被告用坐落在到保村哪哈召西岗子、东岗子集体土地国家占用耕地及卖土方的补偿款抵工程款19,740,962.00元，此款项于2014年4月末前给付。该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建工吉隆公司申请法院执行。张德坤于2014年5月26日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执行异议，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1日作出（2014）白执异字第9号执行裁定：驳回张德坤提出的执行异议。张德坤不服，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0日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1008号民事裁定，认为白城市国土资源局《关于市检察院调查到保镇到保村地块情况说明》和白城市国土资源局洮北分局《关于市检察院调查到保镇到保村地块情况的函》能够证明，张德坤承包的牧场为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集体所有，到保村有权依法对本集体所有的土地对外发包，有权与建工吉隆公司就所欠工程款达成协议，故原审法院主持调解并达成协议并无不妥。依法裁定：驳回张德坤的再审申请。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5日作出（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将被执行人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村民委员会所有的400垧耕地的30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执行给申请执行人建工吉隆公司经营使用。
还查明：2013年8月26日白城市国土资源局为白城市人民检察院出具的《关于市检察院调查到保镇到保村地块情况说明》：按照有关协查要求，我局于2013年8月21日-24日委派白城市国土资源勘测规划院副院长蔡瑞洪及王海军、周彬会同市检察院李杰、孙元军，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村书记柳加志、村委会主任马宝玉，到现场踏查勘测；而后又查阅了市国土资源局洮北区的一次详查资料及洮北区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确权登记发证数据库。结果如下：一、权属性质：经有关人员现场勘测和查阅相关数据库资料，结论：该宗土地为集体土地，土地所有者为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所有。二、地类情况：…2、根据查阅洮北区的第一次土地详查资料（1990年底结束），该地块全部为草原。…和2014年6月13日白城市国土资源局洮北分局为到保镇政府出具并作出白国土资洮北函字〔2014〕1号《关于市检察院调查到保镇到保村地块情况的函》的文件，内容同白城市国土资源局为白城市人民检察院出具的《关于市检察院调查到保镇到保村地块情况说明》。2013年9月1日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村民委员会会议记录，其中第（四）项为将草库伦300公顷土地承包给刘炜，抵顶建楼工程款，每公顷承包费3万元，承包期30年。楼房由村统一支配，本村村民享受优惠政策。其中300公顷，包括130公顷树地，如政策不允许，130公顷树地不在承包面积之内，承包费用于修路和公益事业及本村民购楼。
一审法院认为，张德坤与到保镇政府签订的合同期限为20年的《牧场承包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故该合同合法有效。在合同实际履行10余年的过程中，2014年5月9日到保镇政府以牧场属于集体土地为由，向张德坤下发了解除《牧场承包合同》通知书，要求与张德坤解除《牧场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解除合同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依照其规定。”和该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及本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到保镇政府承包给张德坤的600垧的草原，到保镇政府是有权发包的，依据是白城市洮北区牧业管理局依法核发给其的《吉林省草原使用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草原法》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依法确定给全民所有制单位、集体经济组织等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草原，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登记，核发使用权证，确认草原使用权。”和该法第十二条规定：“依法登记的草原所有权和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到保镇政府对承包给张德坤的600垧草原具有合法的使用权，到保镇政府将该草原承包给张德坤是其法定的处分权。到保镇政府主张该牧场属于集体土地，系到保村的集体土地，也未向法庭提供该土地有效的权属证明。因此，到保镇政府于2014年5月9日向张德坤下发的解除《牧场承包合同》通知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或约定的解除条件，该通知书不具有法律效力，属无效民事法律行为，并且2015年3月17日到保镇政府以到证字〔2015〕6号下发的文件，已经将给张德坤下发的解除《牧场承包合同》通知，收回作废，同时到保镇政府明确表示根据国有草原使用证有权与张德坤继续履行2004年4月9日签订的《牧场承包合同》，依法准许。张德坤的要求与到保镇政府继续履行《牧场承包合同》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现到保镇政府抗辩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建工吉隆公司所诉的债权是基于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村民委员会拖欠其工程款，而本案中的张德坤是基于《牧场承包合同》，已经依法享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是法律规定的物权中的用益物权。当物权与债权并存时，物权优先于债权。建工吉隆公司所诉的债权经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并以生效的（2013）白民二初字第50号民事调解书和以（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书将债权变更并执行400垧耕地的30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由建工吉隆公司经营使用。建工吉隆公司以此享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晚于张德坤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十余年，在张德坤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尚未消灭时，建工吉隆公司不享有优先行使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草原法》第十一条第一款和第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原告张德坤与被告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人民政府继续履行2004年4月9日签订的《牧场承包合同》。二、驳回第三人长春建工集团吉隆建设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德坤虽与到保镇政府签订了《牧场承包合同》，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2014年5月9日，到保镇政府以牧场属于集体土地为由，向张德坤下发了解除《牧场承包合同》通知书，要求与张德坤解除合同。而在2013年11月20日，到保镇到保村与建工吉隆公司因工程款纠纷诉至本院，在诉讼过程中，双方达成调解，本院作出（2013）白民二初字第50号调解书：到保镇到保村将争议地范围内的400垧耕地以承包的方式承包给建工吉隆公司，承包期限30年，400垧耕地的承包金1200万元抵偿工程款。张德坤对该调解书不服，向吉林省高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院以“张德坤承包的牧场为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集体所有，到保村有权依法对本集体所有的土地对外发包，有权与建工吉隆公司就所欠工程款达成协议，故原审法院主持调解并达成协议并无不妥。”裁定：驳回张德坤的再审申请。本院又于2015年4月15日作出（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将被执行人白城市洮北区到保镇到保村民委员会所有的400垧耕地的30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执行给申请执行人建工吉隆公司经营使用。现张德坤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到保镇政府解除合同通知无效并继续履行《牧场承包合同》。因（2014）白执字第5号执行裁定已明确将400垧耕地的承包经营权执行给建工吉隆公司，这时，400垧耕地的物权已发生变动，张德坤与到保镇政府签订的《牧场承包合同》事实上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可能，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之规定，该合同已无法履行。故原审判决双方继续履行合同错误。而张德坤因合同解除后返还问题及损失可另案起诉。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白城市洮北区人民法院（2016）吉0802民初23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德坤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张德坤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国君
代理审判员 吴金研
代理审判员 ＸＸ超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赵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