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35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颖欣化工有限公司，住广东省中山市。
法定代表人：苏显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明志，广东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倩，广东舜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肇庆市高要区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
法定代表人：王汉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义华，广东曜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山市颖欣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颖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肇庆市高要区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雄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7）粤2072民初103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现已审理终结。
颖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振雄公司向颖欣公司支付货款65450元及违约金1859.7元。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颖欣公司与振雄公司未签订买卖合同错误。1.颖欣公司一直是将货物送至振雄公司厂区内，直接联系人为振雄公司厂区内一车间的负责人程道宣，而车间只是单位内部的部门，不能作为独立的商事主体，因此，与颖欣公司建立买卖关系的系振雄公司，归责主体亦系振雄公司。2.根据颖欣公司提供的送货单，有许华荣、覃丽秋的签名确认，并加盖了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雄一车间）的印章，而振雄公司也是一直知晓该印章的存在和使用，且于买卖合同纠纷发生之前，一直未采取措施防止善意相对人的利益损害，故振雄公司理应认定该印章的效力。3.在发生程道宣拖欠工人工资、政府部门介入之前，颖欣公司完全不知情程道宣与振雄公司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且程道宣承租后仍在振雄公司地址生产经营，对外仍以振雄公司名义进行活动，振雄公司也未对各车间作出明显标识区分，因此，颖欣公司是不知情的善意第三人。即使《厂房租赁合同》约定债权债务由程道宣自付，亦属于程道宣与振雄公司之间的的内部协议，不能对抗不知情的颖欣公司。（二）一审法院认定振雄一车间与振雄公司不存在承包经营关系错误。1.程道宣在承包振雄公司厂房从事生产经营活动并未办理工商登记，且其承包后一直以振雄公司或振雄一车间名义对外进行商业活动。2.振雄一车间对外开展经营活动所涉及的纳税登记、劳动保障、消防环保等各方面完全依赖于振雄公司享有的市场主体资格，程道宣签订租赁合同，不仅取得了厂房、设备的使用权，更重要的是取得企业的经营权。3.振雄一车间所经营的业务全部都是振雄公司的主营业务，振雄公司多次承认其有多个车间，那么振雄一车间作为其中一个车间，只是振雄公司内部的一个部门。因此，程道宣与振雄公司之间并不是单纯的租赁关系，而是内部承包经营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振雄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及民事诉讼证据规则，驳回颖欣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一）颖欣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颖欣公司与振雄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是正确的。第一，双方交易没有书面合同，交易当时是以程道宣个人进行交易，颖欣公司没有审查振雄公司的主体资格，也没有振雄公司提交的用于交易的授权文件，颖欣公司在交易时对交易对象是清晰认识的，不存在认识错误，其作为企业法人也具备商事审查能力；第二，从合同的履行过程看，颖欣公司向程道宣收取过货款，也向程道宣交付过货物，并与程道宣的财务进行对账，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振雄公司并没有与颖欣公司发生任何联系；第三，关于振雄一车间的印章，是程道宣私自印刻，振雄公司在诉讼前对该印章的使用并不知情，在本案有关的系列诉讼案发生后，已就程道宣私刻印章之事进行了报警也进行了登报，所以振雄公司对该印章所发生的效力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2.振雄公司在一审中已经提供证据证明程道宣独立聘请工人，独立核算，同时证明许华荣为程道宣聘请的财务，程道宣购买货物的付款责任应当由程道宣自行承担，与振雄公司无关。3.振雄公司一车间并不是振雄公司的内部组成部分，振雄公司从未对该车间进行管理，也没有向程道宣提供相应的经营证照，程道宣应当承担经营车间的独立民事责任。（二）颖欣公司认为程道宣与振雄公司之间存在承包经营关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第一，程道宣、吕少冰与振雄公司签订的合同名称、合同内容等均符合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第二，从程道宣、吕少冰与振雄公司的合同履行来看，程道宣向振雄公司支付的是租金，许华荣作为程道宣的财务，对租金欠款进行对账，对于其所欠租金，振雄公司已另行起诉；第三，合同的名称、内容、实际履行，均能反映程道宣、吕少冰与振雄公司之间存在租赁关系而非承包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颖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振雄公司向颖欣公司支付货款6545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859.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颖欣公司持2016年6、7月对账单1份、2016年6月7日至7月14日送货单5份于2016年9月1日诉至一审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经查，2016年6、7月对账单载明截止2016年7月31日货款金额及应付款均为65450元，客户签章一栏由许华荣以财务名义签名，并加盖“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一车间”印章一枚，对账日期为2016年8月12日。2016年6月7日至7月14日送货单抬头收货单位手书“振雄纺织”、收货人经手人一栏由覃秋丽签名，送货金额累计65450元，其中2016年6月28日送货单另加盖“振雄一车间财务专用章”。
2016年9月21日，王汉振以程道宣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为由向肇庆市公安局高要分局活道派出所报案，又于2016年10月18日在南方日报刊登关于“振雄纺织公司一车间”、“振雄一车间财务专用章”、“佛山市振雄程道宣一车间财务专用章”并非该公司使用印章的声明。肇庆市高要区活道镇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服务所于2016年8月20日发出通知，公告程道宣车间欠薪工资汇总表，汇总表载明覃秋丽等为程道宣一车间员工。
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人民法院（2016）粤1283民初1549号民事判决书及（2016）粤1283民初1550号民事判决书、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5264号民事判决书查明以下事实：2015年8月6日，程道宣、吕少冰与振雄公司签订《厂房租赁合同》，振雄公司于2015年8月6日至2023年8月5日期间将其位于肇庆市高要区活道镇鳌头村鳌头工业聚集区内振雄公司全新的部分厂房及其设施租赁给程道宣、吕少冰使用，租金标准为第一年至第三年按15元/月/平方米、第四年至第六年按16.5元/月/平方米、第七年至第八年按18.15元/月/平方米，第九年后租金另行商定。因吕少冰退出，程道宣与振雄公司于2016年7月22日另行签订《厂房租赁合同》，振雄公司于2015年8月6日至2023年8月5日期间将其位于肇庆市高要区活道镇鳌头村鳌头工业聚集区内振雄公司全新的部分厂房（定型车间面积约6560.8平方米）及其设施出租给程道宣使用，前期租金按98412元/月计付。振雄公司后分别于2015年8月12日、2015年9月1日收取程道宣、吕少冰交付的厂房押金350000元、设备押金500000元。
一审庭审时另查明以下事实：1、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振雄公司称双方不存在任何买卖关系，亦从未在送货单上签名或盖章认可。颖欣公司称虽然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颖欣公司送货至振雄公司经营场所并由该公司组织人员查问、收货；2、振雄公司称2016年6、7月对账单对账人许华荣为程道宣、吕少冰聘请人员，覃秋丽并非其公司职员或指定授权收货人。颖欣公司则称许华荣、覃秋丽为振雄公司指定的财务人员、收货人，但未提供证据；3、双方确认振雄公司从未向颖欣公司支付货款，但颖欣公司承认曾从程道宣处收取货款。颖欣公司称振雄一车间一直以振雄公司名义与其交易，颖欣公司将货物交至振雄公司经营场所，振雄公司对此交易一直未提出异议，故颖欣公司基于表见代理行为向振雄公司追讨货款。振雄公司称其对程道宣、吕少冰与颖欣公司之间的交易并不知情，亦未授权或指示进行涉案交易，双方不构成表见代理行为；4、一审法院释明后，颖欣公司坚持在本案中不要求程道宣、吕少冰对涉案债务负担还款义务，并称本案所涉责任主体仍为振雄公司，明确表示不要求追加两人作为被告参加诉讼。振雄公司亦表示不追加程道宣、吕少冰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颖欣公司诉求振雄公司向其支付货款，故须举证证明振雄公司已收取货物或振雄公司被依法认定为构成收取货物或须支付货款的情形。
2016年6、7月对账单及2016年6月7日至7月14日送货单虽由许华荣、覃秋丽签名确认，并加盖振雄一车间财务专用章等，但颖欣公司不能证明前述人员为振雄公司职员或振雄公司授权前述人员签收货物，亦不能证实振雄公司在交易过程中使用前述印章，故签名或加盖印章的行为不能视为振雄公司所为。颖欣公司与振雄公司之间未签订买卖合同，振雄公司未向颖欣公司支付任何款项，2016年6、7月对账单及2016年6月7日至7月14日送货单上签名或盖章等非振雄公司所为，振雄公司对颖欣公司的说法不认可，故前述证据不足以证明颖欣公司向振雄公司送货。
关于前述签名、加印以及收货等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颖欣公司与交易相对方持续发生货物交付、对账、付款等行为，一审法院有理由确信颖欣公司明知其交易相对方。因此，即便颖欣公司确实在振雄公司经营场所内交付货物，但颖欣公司与振雄公司之间未签订买卖合同，颖欣公司所收货款并非来源于振雄公司，颖欣公司未证实许华荣、覃秋丽曾与振雄公司存在雇佣或授权委托关系，故本案所涉情形不满足“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所规定的情形，前述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振雄公司无须负担付款义务。
关于程道宣、吕少冰与振雄公司是否承包经营关系问题。颖欣公司称程道宣、吕少冰从振雄公司承包车间对外经营，但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振雄公司对前述说法并不认可，一审不予采纳。更进一步阐明，若程道宣、吕少冰被认定为承包振雄公司部分车间并以该公司名义对外经营，则应先由程道宣、吕少冰负担还款义务，若仍不足才可向振雄公司主张权利，不能径直要求振雄公司还款。颖欣公司经一审法院释明后仍明确表示本案中不要求程道宣、吕少冰对涉案债务负担还款义务，反对追加程道宣、吕少冰作为被告参加诉讼，一审法院对颖欣公司前述自行处分其实体权利的行为不予干涉，但其依法不得再向振雄公司追讨涉案货款。同时，基于前述事实，一审法院亦无须追加程道宣、吕少冰作为本案被告或第三人参加诉讼。
综上所述，颖欣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颖欣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82元，由颖欣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颖欣公司提交的送货单载明逾期支付货款，需向卖方支付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对账单记载的付款方式为月结30天。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颖欣公司主张振雄公司拖欠其货款65450元，有其提交的2016年6、7月对账单1份及2016年6月7日至7月14日送货单5份为证，振雄公司虽以签名人员不是其员工，主张其不应承担本案货款责任，但振雄公司将其厂房及办公场所租给程道宣经营使用，且对账单上盖有“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一车间”印章，表明程道宣系以振雄一车间的名义与颖欣公司发生交易，足以使颖欣公司相信其交易对象为振雄公司。且振雄公司也无证据证明程道宣是以公司名义承租其厂房并挂牌独立经营，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至于振雄公司与程道宣内部是承包关系还是租赁关系，并不影响其外部法律责任的承担。因此，颖欣公司主张振雄公司拖欠其货款65450元，证据充分，本院予以认定。振雄公司应对对账单所涉的货款承担清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振雄公司如认为本案货款应由他人最终负担，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关于违约金的计算问题，如前所述，振雄公司拖欠颖欣公司货款，理应承担相应违约金。本案的交易均未签订书面合同，而送货单上记载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为日万分之五，该计算标准并未过高，本院予以确认。颖欣公司起诉主张的违约金为1859.7元，本案中，即使按照对账单所载明的月结30天的支付方式，以未付款金额65450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计算至今，金额已远高于1859.7元，但颖欣公司仅主张违约金1859.7元，系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颖欣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6）粤2072民初10374号民事判决；
二、肇庆市高要区振雄纺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中山市颖欣化工有限公司支付货款65450元及违约金1859.7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82元，均由被上诉人肇庆市高要区振雄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飞龙
审判员 陈亦和
审判员 姜新林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谢 冰
书记员 吴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