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6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林航。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林波。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上海壹点广告传播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朗豪贸易（上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总经理。
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及上海壹点广告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壹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朗豪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朗豪公司）公司减资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二（商）初字第4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壹点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朗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朗豪公司与壹点公司因买卖合同产生纠纷，朗豪公司于2010年4月20日诉至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诉请壹点公司支付拖欠的LED显示屏货款4，896，000元（币种为人民币，下同）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壹点公司辩称朗豪公司提供LED显示屏不符合合同约定，并提起反诉要求解除买卖合同、由朗豪公司返还已付货款并承担退货损失等。2012年7月2日，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徐民二（商）初字第63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壹点公司支付朗豪公司货款4，896，000元，并按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支付朗豪公司上述款项自2010年4月1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二、壹点公司支付朗豪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318，345.60元；三、朗豪公司赔偿壹点公司维修费及公证费损失9，642.80元。判决后，壹点公司提起上诉。2012年9月26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35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2年10月30日，朗豪公司向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期间壹点公司将LED显示屏折抵执行款100万元，因壹点公司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2014年10月27日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裁定终结执行程序。此后，壹点公司申请再审。2013年7月26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沪高民二（商）申字第13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壹点公司的再审申请。
壹点公司系成立于2008年7月16日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设立时的注册资本800万元，股东为A（认缴560万元，实缴112万元）、陈（认缴80万元，实缴16万元）、韩（认缴80万元，实缴16万元）、赵（认缴80万元，实缴16万元）。2009年4月20日，叶林航自A处受让壹点公司70%的股权，叶林波自陈、韩、赵处受让壹点公司30%的股权。2010年6月3日，壹点公司通过公司章程修正案，载明：公司注册资本800万元，叶林航认缴560万元、实缴112万元，叶林波认缴240万元、实缴48万元，现修改为叶林航认缴560万元、实缴350万元，叶林波认缴240万元、实缴150万元；未缴的公司注册资本由全体股东于2010年7月16日前足额缴纳。
2012年5月20日，壹点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为：公司的注册资本由800万元减至500万元，实收资本不变；减资后，叶林航认缴出资350万元、实缴350万元，叶林波认缴出资150万元、实缴150万元。
2012年5月26日，壹点公司在《上海商报》上刊登一则减资公告，载明：壹点公司经股东会决议，注册资本由原800万元减至500万元。据2012年7月16日上海轩诚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事项说明》显示：壹点公司减资300万元，其中叶林航减资210万元、叶林波减资90万元；壹点公司2012年5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壹点公司减资后的净资产为716，548.12元。
同年7月18日，壹点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办理公司注册资本变更登记手续，并出具了《有关债务清偿及担保情况说明》，载明：据2012年5月20日的股东会决议，壹点公司编制了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在决议作出之日的10日内通知了债权人，并于2012年5月26日在《上海商报》刊登了减资公告；根据公司编制的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对外债务0元，至2012年7月18日，公司已经向要求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的债权人清偿了全部债务或提供了相应的担保，未清偿的债务，由公司继续负责清偿，并由全体股东提供相应的担保。叶林航、叶林波作为担保人在该说明上签名。同月27日，工商部门向壹点公司发送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壹点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500万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壹点公司减资时未以书面方式通知朗豪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壹点公司减资是否实质减资，造成公司财产的减少；二、壹点公司减资程序是否有瑕疵；三、叶林航、叶林波是否应向朗豪公司承担责任、承担责任的范围；四、朗豪公司诉请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对于争议一，叶林航、叶林波及壹点公司认为，减资时叶林航、叶林波实缴资本为500万元，壹点公司的注册资本从800万元减至500万元仅仅是对认缴资本的减少，是形式上减资，未实际造成壹点公司财产的减少。该院认为，公司的注册资本由实缴资本和认缴资本构成，第三人在减资时，股东的认缴资本虽未实际到位，但该部分资本原本应由叶林航、叶林波按期缴纳并在今后作为公司财产对外承担责任，现壹点公司将需认缴的300万元减资，事实上减少了壹点公司今后能获取的财产数额，系公司实质减资。此外，据2010年6月3日的壹点公司章程修正案，未缴的300万元注册资本应由叶林航、叶林波于2010年7月16日前足额缴纳，但叶林航、叶林波至2012年5月壹点公司决定减资时仍未实际缴纳，该行为已经影响了壹点公司对外偿债能力。
对于争议二，叶林航、叶林波认为自2010年4月起朗豪公司和壹点公司产生买卖合同纠纷，诉讼中壹点公司提起反诉请求，此时朗豪公司对壹点公司的债权尚未明确，直至2012年9月26日二审法院生效判决才最终确认朗豪公司对壹点公司享有债权，而壹点公司的减资行为发生于2012年5月，壹点公司已通过公告方式通知可能的债权人，故其减资程序无瑕疵。朗豪公司认为，朗豪公司和壹点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诉讼至2012年2月已经结束开庭审理程序，壹点公司在2012年5月减资具有重大恶意，且壹点公司明知朗豪公司的联系方式，未在减资时以书面方式通知朗豪公司，故其减资程序有瑕疵。该院认为，《公司法》规定公司减资时应履行法定通知程序的目的在于，使债权人有机会在公司财产减少前要求债务人清偿债务或者提供担保，避免公司财产减少给债权人造成损害。在通知程序上，对于已知债权人应采用书面通知。原审法院阐述理由如下：1、壹点公司进行减资时，虽然法院尚未作出判决，但此时朗豪公司和壹点公司已经进入重大诉讼，壹点公司也应该明知一旦朗豪公司胜诉，朗豪公司便享有对壹点公司的巨额债权。但壹点公司在诉讼进行两年多之际进行减资，且减资后壹点公司的净资产仅为716，548.12元，远不足以支付可能背负的债务。壹点公司的减资行为已经严重危及到朗豪公司债权，故应以最合理方式通知朗豪公司为妥。2、至2012年7月18日壹点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办理减资手续时，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已经做出一审判决，彼时壹点公司应已明知其对朗豪公司负有债务，但壹点公司出具的《有关债务清偿及担保情况说明》中仍表述，壹点公司对外债务为0元，致使工商部门最终办理了减资手续，故壹点公司在减资过程中存在主观上恶意。3、壹点公司减资时其和朗豪公司正处于诉讼中，应该了解朗豪公司的送达方式，也有能力通过书面方式向朗豪公司送达通知书，但壹点公司并未书面通知朗豪公司，仅仅采用报纸公告，其通知程序有瑕疵。
对于争议三，该院认为，从叶林航、叶林波承担的责任性质看，叶林航、叶林波作为壹点公司股东作出了减资的股东会决议，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降低了壹点公司偿债能力，故叶林航、叶林波减资决议产生了和股东抽逃出资一致的法律效果，应对壹点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至于责任范围，应以叶林航、叶林波各自减资的金额范围为限，即叶林航在减资210万元、叶林波在减资90万元范围内对壹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由于叶林航、叶林波在作出减资决议时存在主观恶意，且相互协助，故彼此之间应承担连带责任。
对于争议四，叶林航、叶林波辩称朗豪公司未在公告后45日内要求壹点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担保，故朗豪公司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朗豪公司认为其自2014年7月左右才知道壹点公司减资事实，故时效未超过。该院认为，壹点公司未履行书面通知原告的义务，导致朗豪公司未能及时知晓壹点公司减资事实，故该时效并不约束朗豪公司，叶林航、叶林波关于时效超过的抗辩，该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叶林航在减资210万元范围内、叶林波在减资90万元范围内，对（2010）徐民二（商）初字第632号民事判决、（2012）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357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壹点公司付款义务的未清偿部分向朗豪公司承担连带补充赔偿责任。案件受理费30，800元，减半收取计15，400元，由叶林航负担10，780元，叶林波负担4，620元。
叶林航、叶林波、壹点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叶林航、叶林波不存在减资的恶意，因为朗豪公司于2010年4月20日将壹点公司诉至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但叶林航、叶林波是在该起诉讼进行过程中，2010年6月3日将原实缴资本先分别予以了增加；且在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案件审理过程中，壹点公司还曾提出过反诉请求，因此在该案作出判决前，债权债务关系并不是明确的，故叶林航、叶林波在减资时不存在恶意；二、叶林航、叶林波的减资行为符合法定要求，叶林航、叶林波的减资行为仅是对未实际缴纳债务的认缴部分予以了减资处理，该行为并未改变壹点公司的实有资本结构，对该公司偿债能力也未造成影响。在叶林航、叶林波办理减资手续时，朗豪公司并非确定的债权人，故而不适用法律所规定的在公司减资时应当采用书面通知的方式通知。三、朗豪公司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因为叶林航、叶林波办理减资手续是在诉讼过程中，朗豪公司在申请执行过程中，应该知晓股东减资的事实，并请求法院追加叶林航、叶林波为被执行人，但朗豪公司在明知减资事实的情况下却未提出相应主张，因此朗豪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获得支持。鉴于此，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壹点公司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朗豪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
朗豪公司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并辩称：一、叶林航、叶林波在办理减资手续时便明知朗豪公司系已知债权人，2005年5月壹点公司与朗豪公司就已经签订了相关买卖合同，朗豪公司就向壹点公司交付了标的物，双方当事人早已产生债权债务关系，壹点公司还分别向朗豪公司作出了付款承诺，壹点公司应该知晓该公司应向朗豪公司支付相应价款的义务，叶林航、叶林波作为股东也应对此予以知晓。二、叶林航、叶林波在办理减资过程中存在逃避朗豪公司债务的恶意，叶林航、叶林波在明知壹点公司尚未清偿朗豪公司债务的情况下，还通过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向工商部门出具虚假材料，客观上侵害了朗豪公司的权益；三、本案中叶林航、叶林波知晓壹点公司与朗豪公司债权债务关系成立，也知晓朗豪公司的联系方式，却通过公告形式通知减资程序，显然叶林航、叶林波存在恶意，亦应对壹点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四、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朗豪公司是在2014年7月即执行过程中才知道公司存在减资情况，因此朗豪公司在本案中所提起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因此，被上诉人朗豪公司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及壹点公司，被上诉人朗豪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基于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壹点公司的上诉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在叶林航、叶林波办理减资的过程中，朗豪公司是否应被视作壹点公司的债权人，叶林航、叶林波办理减资手续是否履行了对债权人的法定通知义务？二、叶林航、叶林波的减资行为是否会对朗豪公司的权益造成实质影响？三、朗豪公司所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针对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首先，审理查明的事实表明，叶林航、叶林波在通过股东会形式进行减资时，正值朗豪公司向壹点公司主张支付货款的案件审理中；在办理减资的工商变更过程中，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业已作出了民事判决确认壹点公司与朗豪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基于上述事实，本院有理由相信，叶林航、叶林波在办理减资过程中，理应知晓朗豪公司可能成为壹点公司的债权人，且在办理工商变更手续时，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所作出的判决确认朗豪公司系壹点公司的债权人。虽然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在办理减资工商变更手续时尚未生效，但对前述办理减资手续时间段与两家公司诉讼进行的时间段进行比较分析，本院认定叶林航、叶林波在办理减资时理应知晓朗豪公司系壹点公司的债权人，壹点公司在办理减资的过程中理应以书面形式通知朗豪公司。
针对争议焦点二，叶林航、叶林波主张其减资部分系对叶林航、叶林波的认缴出资部分予以了减资，因此减资行为对朗豪公司的债权不会造成影响。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对叶林航、叶林波减资的认缴出资的性质进行分析，审理查明的事实表明，本案中叶林航、叶林波减资的认缴出资部分按照壹点公司于2010年6月3日的章程修正案的规定，应于2010年7月16日前足额缴纳，但在壹点公司与朗豪公司发生争讼并至一审判决作出时，叶林航、叶林波并未按章程的规定按期足额缴纳认缴资本；在壹点公司与朗豪公司的诉讼过程中，壹点公司工商登记所记载的注册资本也登记为800万元；其次，叶林航、叶林波减资的认缴出资的金额较大，系争减资行为在客观上对壹点公司的实际注册资本的金额影响较大，系争减资行为在客观上势必会导致壹点公司的实际偿债能力受到实质性的影响，显然也会对壹点公司对于朗豪公司债务的清偿能力造成较大影响。鉴于此，本院认定系争减资行为对朗豪公司的债权会造成实际的侵害。
针对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本案中朗豪公司系基于叶林航、叶林波的减资行为而提起的诉讼，朗豪公司作为壹点公司的债权人并不当然知晓壹点公司内部的注册资本变化情况以及股东减资状况，壹点公司也未就该公司注册资本减资情况向朗豪公司予以披露；与此同时，叶林航、叶林波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对其提出的朗豪公司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予以证明，鉴于此，本院认定叶林航、叶林波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且本院有理由相信朗豪公司在该公司与壹点公司诉讼的执行阶段知晓减资情况更为合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叶林航、叶林波应分别在其减资范围内就壹点公司付款义务的未清偿部分向朗豪公司承担连带补充赔偿责任于法无悖，合乎情理，本院对原审法院作出的判决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壹点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800元，由上诉人叶林航、叶林波、上海壹点广告传播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克强
代理审判员 王 敬
代理审判员 孙 歆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