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云01民终67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毕继洲，男，彝族，1983年3月19日生，住云南省昆明市西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配娟、张寓，云南瀛滇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学高（曾用名：李学刚），男，苗族，1969年10月8日生，住云南省昭通市永善县。
法定代理人：李某（系李学高之子），男，苗族，1988年1月4日生，住云南省昭通市永善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再芬，云南万成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毕继洲因与被上诉人李学高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昆明市西山区人民法院（2015）西法民初字第79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毕继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查清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双方之间应当为加工承揽合同关系，而不是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被上诉人系承包上诉人餐馆厨房瓷砖的贴装、厨房饮水沟的开挖和房顶彩钢瓦的铺设工作，上诉人向其支付报酬，且被上诉人长期从事此类工作，双方之间系平等关系，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被上诉人并非按照上诉人指示安排工作和受上诉人干预工作。2.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60%损失的认定是错误的。上诉人的过错仅为选任没有资质的承包人，本案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是被上诉人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存在重大过失，上诉人承担的损失比例不应超过30%。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事故发生于2015年5月22日，应当适用云南省2015年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医疗费上诉人已经承担23504元，并未在一审判决中按各自承担比例扣除；后期手术、治疗费应按照实际产生支付；护理费应当参照当地护工的劳动报酬计算，不应当高于80元/天，且住院期间和出院后的标准应当区分，上诉人申请鉴定人员出庭，必要时重新鉴定；营养费、误工费存在重复计算；对于残疾赔偿金被上诉人并未提交城镇居民的证明，应按农村标准计算，应按照2015年标准计算；2.案件受理费被上诉人承担的部分免于收取，而要求上诉人全额承担的方式，不符合法律规定也有失公平。
被上诉人李学高答辩称：上诉人请被上诉人贴磁砖，报酬170元/天，故不属于承揽关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学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赔偿原告因提供劳务受害造成的各项人身损害损失共计900000元(包含前期医疗费70000元、护理费40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300元、营养费2916元、残疾赔偿金388784元、后期治疗费32000元)；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庭审过程中，原告明确将第一项诉求中金额变更为1158264.7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22日，原告在被告经营的“康寿阁”饭庄工作时不慎从8米高处坠落至水泥地面受伤，明朗派出所报警简况为：民警赶到白眉××饭庄，协助120救护人员先将伤者李学高救治放在第一位，送往西山区人民医院。现场民警已拍照固定，并用执法记录仪记录现场。毕继洲为康寿阁饭庄的房东，民警告知其配合李学高家属尽力抢救伤者。伤者李学高，从约8米高的墙上摔下。民警了解，李学高当时为毕继洲的饭庄钉彩钢瓦，一同做活的还有李久财。事发后，原告被送至昆明市西山区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5年6月16日出院，出院诊断为：高坠伤：1.全身多处复合伤；2.特重型颅脑损伤：轴索损伤，颅内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3.左肾挫裂伤；4.左髂骨粉碎性骨折；5.左髋臼、耻骨上、下肢粉碎性骨折；6.左第11、12肋骨折并双侧创伤性湿肺；7.肺部感染；8.双肾结石。2015年6月16日至2015年8月7日期间，原告分别至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武警云南总队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三三医院治疗，2015年8月7日的出院诊断为：1.创伤性重型颅脑损伤；2.弥漫性轴突损伤；3.骨盆粉碎性骨折；4.多发肋骨骨折；5.重度营养不良；6.昏迷待查：缺血缺氧性脑病。原告支付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费8195.14元、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医疗费7087.2元、武警云南总队医院医疗费344元、急救车费540元，以上合计16166.34元。原告住院期间，被告为其支付急救车费470元，昆明市西山区人民医院医疗费17050元、陪护费3584元，购买人血白蛋白费用2400元，以上合计23504元。庭审中，原告申请对其民事行为能力程度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作出（2015）西法民初字第794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中止审理。经原告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昆明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目前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6年7月18日出具鉴定意见书，认为李学高目前为部分民事行为能力人。2017年2月5日，申请人李光琴向云南省永善县人民法院提起特别程序，申请认定李学高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经审理，该院于2017年2月9日作出（2017）云0625民特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学高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恢复审理后，经原告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昆明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的伤残等级（含××）、后期医疗费及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一、昆医大司法鉴定中心[2017]（精）鉴字第156号意见书，认为：李学高患颅脑损伤所致神经精神障碍：1、认知功能受损；2、人格改变；3、部分命名性失语；4、脑室系统、脑池扩大，脑沟、脑室增宽、加深；5、社会功能中度受损。二、昆医大司法鉴定中心[2017]（临床）鉴字第888号意见书，认为：李学高此次损伤评定为六级伤残一处、十级伤残一处、最高伤残等级为六级；后期治疗需10000元；损伤后生活不能自理，需他人护理，为终身部分护理依赖，护理人数需要一人。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4100元。另查明，原告系云南省昭通市永善县茂林镇松林村官寨社居民户，其与韩国美共同生育二个子女即李某、李光琴，原告受伤前长年在昆明市西山区团结街道办事处居住生活。被告经营的“康寿阁”饭庄未办理相关经营证照。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从庭审查明的事实来看，被告系在接受原告请工的前提下为其提供具体施工，且施工的内容也由被告确定安排，故双方之间应成立雇佣劳务关系，而非被告辩称的承揽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因原告受伤时系为被告提供劳务，故被告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应当对原告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但对于原告来说，首先，其明知在房顶钉彩钢瓦需要高空作业，且施工现场原告所处位置距离地面约八米之高，但原告却未采取任何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其次，原告自认其长期从事建筑行业，由此说明原告具有丰富的从业经验，但其对于高空作业的危险性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没有尽到合理范围内的注意义务，故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也具有一定的过错，应就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根据本案的实际案情，一审法院确定由被告按照其过错程度承担原告损失的60%，其余部分的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对于原告主张的医疗费，根据原告提交的病历资料及医疗费发票，能够证实原告自行支付医疗费16166.34元的事实，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护理费，《人损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三款规定：“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根据鉴定意见，原告此次损伤构成残疾，受伤后生活不能自理，为终身部分护理依赖，护理人数需一人，故其护理期限应从受伤住院之日起开始计算总计不超过20年。因原告不能举证说明护理人员的工资收入情况，故一审法院参照2016年云南省居民服务等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6514元的标准，依据原告为部分护理依赖程度的情况综合计算确定原告的护理费为587745.6元。因被告已为原告支付在昆明市西山区人民医院的陪护费3584元，该笔费用应当扣减，故一审法院确定原告的护理费为584161.6元。对于误工费，因原告从事的工作并不固定，且无有效证据说明其受伤前的工资收入状况，故一审法院参照2016年云南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全年可支配收入28611元的标准计算原告自受伤之日至定残日前一天的误工费为56986.84元。对于营养费，根据原告的损伤程度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元。对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共计住院60天，其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6000元依法有据，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残疾赔偿金，因原告本身系居民户，且其提交的暂住证、居住证以及居住证明等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实原告受伤前已在本地连续居住、生活满一年以上，故一审法院根据原告此次损伤达六级伤残一处、十级伤残一处的鉴定意见，参照2016年云南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全年可支配收入28611元的标准计算，确定原告的残疾赔偿金为297554.4元。对于后期治疗费，因原告提交了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故一审法院对原告主张的后期治疗费10000元予以支持。对于交通费，因原告在就医治疗的过程中确会产生一定的交通费用，故一审法院酌情支持500元。对于鉴定费，因原告已提交正规发票，故一审法院对鉴定费4100元予以确认。至于被告提出原告受伤后的精神状态并非本案必须鉴定事项的意见，因此项鉴定系评定原告伤残等级的前提需要，故被告的辩称并无相关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因原告对自身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过错，故一审法院对此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原告因此次受伤产生的经济损失为：医疗费16166.34元、护理费584161.6元、误工费56986.84元、营养费2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0元、残疾赔偿金297554.4元、后期治疗费10000元、交通费500元、鉴定费4100元，以上合计977469.18元。上述原告的经济损失，应由被告按照其60%的过错程度承担586481.51元，其余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毕继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李学高586481.51元；二、驳回原告李学高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224.38元，由原告李学高负担5559.56元（此款原告已预交1000元，余款4559.56元免于收取），由被告毕继洲负担9664.82元（此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支付至一审法院）。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所确认的案件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归纳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认定？2.一审判决的各项赔偿费用计算是否正确？3.一审判决认定的损失承担比例是否正确？4.一审案件受理费承担是否显失公平？
本院认为：首先，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认定？本院认为，本案中被上诉人系受雇于上诉人从事其指示的房顶彩钢瓦铺设等工作，其对于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工作进程等如何安排没有自主选择权，双方之间具有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并非平等的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完成工作后从上诉人处获取稳定报酬，无需承担亏损的风险，故双方之间成立的应为雇佣关系，并不属于承揽合同关系。
其次，一审判决的各项赔偿费用计算是否正确以及一审判决认定的损失承担比例是否正确？1.本案一审开庭审理时间为2017年7月13日，在2017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期间，各项费用计算标准应当参照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云南省公安厅《关于印发2017年云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有关费用计算标准的通知》确定的标准，上诉人认为应当适用2015年标准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2.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暂住证、居住证明、居住证能够证明发生本次事故时其已在昆明市西山区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上诉人认为应当适用农村标准赔偿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3.对于后期治疗费10000元，被上诉人一审提交了鉴定意见书予以佐证，上诉人认为应当按照实际发生的费用为准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4.对于残疾赔偿金，如上所述结合鉴定意见书，计算为2016年云南省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611元×20年×（六级伤残赔偿指数50%＋十级伤残赔偿附加指数1%）=291832.2元，一审判决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5.对于护理费，根据鉴定意见书记载，被上诉人此次损伤后生活不能自理，需他人护理，为终身部分护理依赖，护理人数需要一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之规定，计算为2016年云南省居民服务等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6514元×20年×（六级伤残赔偿指数50%＋十级伤残赔偿附加指数1%）×1人=576442.8元，一审判决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6.对于误工费和营养费，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误工费和营养费均属于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的范围，误工费一审判决参照2016年云南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全年可支配收入28611元的标准自受伤之日起至定残日前一天止计算为56986.84元，营养费一审判决酌情支持2000元，根据上述司法解释二十条、二十四条之规定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7.对于上诉人先期支付的急救车费470元、医疗费17050元、陪护费3584元，购买人血白蛋白费用2400元，以上合计23504元，一审判决计算遗漏未予分摊，本院予以确认并补充计算；8.对于损失承担比例问题，一审考虑被上诉人在本次事故中操作不当存在一定过错，确认其自行承担40%的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被上诉人因本次事故遭受的损失为：医疗费16166.34元、护理费576442.8元、误工费56986.84元、营养费2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0元、残疾赔偿金291832.2元、后期治疗费10000元、交通费500元、鉴定费4100元，以上合计964028.18元。上述损失，上诉人应承担的60%为578416.91元，扣减其先期支付的23504元的40%为569015.31元。
最后，一审案件受理费承担是否显失公平？一审判决案件受理费15224.38元，李学高负担5559.56元（此款李学高已预交1000元，余款4559.56元免于收取），由毕继洲负担9664.82元（此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支付至一审法院）。一审审理中，李学高已向一审法院提交减免案件受理费的申请，经一审法院同意案件受理费5559.56元其未缴部分4559.56元免于收取。本院认为，李学高因本次意外事故造成经济困难，家庭经营难以维计，一审法院准许李学高减交其应承担部分的案件受理费符合《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六条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毕继洲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于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对于不成立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部分损失金额计算有误，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明市西山区人民法院（2015）西法民初字第7944号民事判决；
二、毕继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李学高支付损失569015.31元；
三、驳回李学高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224.38元，由李学高负担5559.56元（此款李学高已预交1000元，余款4559.56元免于收取），由毕继洲负担9664.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664.82元，由毕继洲负担。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为二年。
审 判 长 田 庄
审 判 员 杨章亮
审 判 员 蔡 芸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法官助理 何永伦
书 记 员 罗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