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5民终61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稼乐植保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58578272191X1，住所地江苏省太仓市双凤镇黄桥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杨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学生，上海市光明（太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晓燕，上海市光明（太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天佑铁道新技术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000132967053G，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真南路450号。
法定代表人：杨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君明，江苏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廷尧，上海市现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稼乐植保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稼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天佑铁道新技术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佑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6)苏0585民初7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稼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天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装修合同即便为无效合同，主要过错责任也在于天佑公司，其明知稼乐公司无资质，而故意委托稼乐公司进行装修，过错明显；2、涉案合同应为委托合同，即便合同无效，装修所支出的费用也应由天佑公司承担；3、天佑公司在2016年5月6日解除了与稼乐公司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而涉案装修合同是租赁合同的从合同，装修是为租赁从事生产经营服务的，解除租赁合同自然形成了对装修物的抛弃，一审法院认为相关装修物一并转让给第三人是错误的；4、涉案装修合同部分有效，部分无效，一审法院所适用的《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已经在2016年被更改，合同项下许多工作是不需要资质的；5、即便装修合同无效，合同第五条所约定的“甲方在应付款日期不付款是违约行为，乙方有权停止施工”属于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该条款应属有效。
天佑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存在稼乐公司所称的2016年版的《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涉案装修工程需要施工方具有相应资质，但本案稼乐公司无装修资质，故合同应属无效。装修合同第五条约定的是天佑公司支付工程款的具体时间，是约束天佑公司履行主要义务的条款，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约定。因装修合同无效，稼乐公司无权要求天佑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且应当返还已收取工程款67.2万元。
天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房屋装修合同》；2、请求判令稼乐公司返还天佑公司已支付的装修款67.2万元，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其中47.2万元从2015年11月11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0万元从2015年12月9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用由稼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29日，天佑公司（甲方）与稼乐公司（乙方）签订《房屋装修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决定委托乙方进行居室装修。其中，工程概况：1、工程地址位于太仓市××××组，2、规格为办公室400平方米、厂房施工面积5000平方米、辅助面积800平方米，3、施工内容详见本合同附件（一）《太仓扩建厂房装修技术协议》和施工图，4、委托方式为包工包料大包干交钥匙工程，5、开工日期为2015年10月20日，竣工日期为2015年11月30日，工程总天数为60天。工程价款：118万元整，详见本合同附件（二）《工程材料预算表》。质量要求：双方同意工程验收标准参照国家相关规定执行。付款方式：合同一经签订，甲方即应在10个工作日支付100%（人民币118万元整）工程款的40%（人民币47.2万元整）；当工期进度过半，甲方第二次付工程款的40%（人民币47.2万元整）；工程结束后付工程款的15%（人民币17.7万元整）；剩余5%（人民币5.9万元整）工程款尾款于一年保质期过后结清（注：工程款包括人工费），甲方在应付款日期不付款是违约行为，乙方有权停止施工，验收合格未结清工程价款时，不得交付使用。工程工期：1、如果因乙方原因而延迟完工，每日按工费的1%作为违约金罚款支付给甲方，直至工程费扣完为止，如果因甲方原因而迟延完工，每迟延一日，以装潢工程价款中人工费的1%作为误工费支付给乙方；2、由甲方自行挑选的材料、设备，因质量不合格而影响工程质量和工期，其返工费由甲方承担，由于乙方施工原因造成质量事故，其返工费用由乙方承担，工期不变。双方责任：甲方必须提供施工要求平面图及水、电、气线路图位置图，或由甲方向乙方进行现场交底，甲方有义务配合乙方施工，给乙方施工提供应有的支持与协助；乙方须指派一名工作人员为乙方工地代表，负责合同履行，并按合同要求组织施工，保质保量的按期完成施工任务。违约责任：在合同生效后，履行期间，擅自解除合同方，应按合同总金额的5%作为违约金付给对方，因擅自解除合同使对方造成的实际损失超过违约金的，应进行补偿。合同生效、变更和终止：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任何一方需变更合同内容，应经双方协商一致后重新签订补充协议，如需终止合同，提出终止合同一方要以书面形式提出，应按合同总价款的10%交付违约金，并办理终止合同手续；施工过程中任何一方提出终止合同，需向另一方以书面形式提出，经双方同意办理清算手续，订立终止合同协议后，可视为本合同解除。本合同附件（一）《太仓扩建厂房装修技术协议》及附件（二）《工程材料预算表》就装修工程的具体要求、标准、报价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其中对车间改造、厨房改造、办公大楼及门房间、广场分别列明了具体的施工项目、数量及价格，汇总后总报价金额为1180320.17元。该合同分别加盖了双方当事人的合同专用章，并有甲方代表杨军、乙方代表邱桂生签字。
2015年11月10日，天佑公司向稼乐公司转账支付47.2万元，备注为装修首付款；2015年12月8日，天佑公司又向稼乐公司转账支付20万元，备注为太仓厂房装修费。
2015年12月14日，天佑公司员工杨世基与稼乐公司股东邱桂生就新厂房装修进度及问题改进达成《厂房装修问题协议》，对装修工程具体进度进行了相关确认和安排，并写明进度交付时间为2015年12月30日完成。
关于装修工程完工情况：天佑公司称，工程开工日期为2015年10月20日，约定的竣工日期为2015年11月30日，合同中所列工期系书写错误。天佑公司在接到稼乐公司3月8日的律师函后，于2016年4月16日特派设计方到现场进行验收查看，验收完工量不到40%，且双方并未约定如何确定工程量过半，天佑公司不予支付尾款也在合理的考量范围。稼乐公司称，合同中约定的竣工日期为笔误，应从合同签订日2015年10月29日起计算工期60天，竣工日期应为2015年12月30日。稼乐公司是于2015年12月30日装修完毕，工人撤出的。稼乐公司于2016年3月8日委托律师向天佑公司发函，称稼乐公司已按约完成装修，希望天佑公司接函后前来验收，并按约支付剩余工程款。但天佑公司接函后迟迟未来验收，也未支付任何款项，天佑公司拒绝履行其自身义务，可视为稼乐公司已交付。
因双方当事人对装修工程已完成量各执一词，一审法院特委托苏州国新集团安信国际招标造价有限公司对本案所涉装修合同中已施工的工程量进行鉴证，该鉴证公司于2017年2月22日出具苏国信安信司鉴字［2017］第0001号《关于苏州稼乐植保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与上海天佑铁道新技术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相关委托鉴证的报告》，鉴证结论为该工程鉴证已完成合同百分比为64.13%。
涉案装修合同中的所涉房屋原为稼乐公司所有，双方当事人间曾有购买及租赁涉案厂房的事实：2015年7月8日，双方签订《意向书》一份，稼乐公司愿意将稼乐公司北厂房5061平米、办公楼约400平米、辅房约250平米转让给天佑公司，初售定价为1035万元。2015年9月16日，双方当事人又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天佑公司租赁稼乐公司所有的位于太仓市××××幢的房屋（厂房约5061平米，二层办公楼约400平米，辅房约250平米），租赁期限为2015年10月8日至2016年10月8日，到期后根据实际情况，经双方协商后另签订租赁合同，或另行签订买卖合同，年租金100万元。2015年9月21日，双方当事人又签订《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天佑公司在合同列明的三个条件成就时有权选择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款及付款方式受让该部分房屋，租赁合同中的100万元租金转为本合同的首付款部分。稼乐公司称，天佑公司一直持有仅稼乐公司盖章的《房屋转让合同》的文本，自己并未在该合同上盖章，稼乐公司多次发函至天佑公司催促其对于是否购买房屋作出选择，但天佑公司未予理涉，直至此次诉讼中才提交了加盖双方公章的合同，并非真实意思表示。
2016年7月4日，稼乐公司经内部股东会决议通过后，于当日与上海耀强汽车模具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稼乐公司将涉案房屋及建筑物内现有设备，一并转让给上海耀强汽车模具有限公司，转让价款为1170万元。稼乐公司申明目前该土地使用权属及地上房产产权（含建筑物内现有设备）为稼乐公司所有，稼乐公司依法具有转让的法律资质。次日，上海耀强汽车模具有限公司向稼乐公司支付了购房的第一期款项254.134万元。稼乐公司称，其于2016年10月30日将厂房的钥匙交给上海耀强汽车模具有限公司，上海耀强汽车模具有限公司于11月份陆续将设备搬入使用，对厂房内部分设施进行了改造，地坪等现已破坏。
另查明，稼乐公司的经营范围为设计、研发、生产、销售静电喷雾机与补光促长器；设计、制造非标设备；技术的开发、转让、咨询服务；生产、销售植保机械零配件；加工、销售纺织品成品、抹布；销售船用吸油产品、防爆箱；自营和代理各类商品及技术的进出口业务。稼乐公司确认其没有取得相应的装修资质。
上述事实，由天佑公司提供的《房屋租赁合同》、《房屋转让合同》、《房屋装修合同》、《太仓扩建厂房装修技术协议》、《天佑报价汇总》、银行电子回单、股东会决议、协议书及附件、汇款凭证、律师函及邮寄凭证、营业执照、照片，稼乐公司提供的《房屋租赁合同》、《意向书》、《房屋装修合同》、《厂房装修问题协议》、书面函律师函及快递单、催告函，第三方鉴证机构出具的苏国信安信司鉴字［2017］第0001号鉴定报告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建设工程，是指土木工程、建筑工程、线路管道和设备安装工程及装修工程；第七条规定，建设单位应当将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单位。《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工程投资额在30万元以下或者建筑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下，可以不申请办理施工许可证的非住宅装饰装修活动参照本办法执行。本案所涉装修工程，不管从房屋建筑面积还是工程投资额来看均不属于室内住宅的装饰装修范畴，且还涉及电气安装及线路改造等，应属于《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中建设工程的范畴，承包方应当具备相应的从业资质，并应在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本案中，稼乐公司在未取得相关资质的情况下，承接了涉案房屋的装修工程，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房屋装修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该合同自始就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是否解除的问题。
关于装修合同无效，合同已履行部分如何处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天佑公司已向稼乐公司支付装修工程款67.2万元，因合同无效后，稼乐公司应予返还。关于稼乐公司已完工的64.13%装修部分，因稼乐公司已将涉案房屋及屋内装修设备一并转让给第三方，且第三方现已实际占有使用并进行了改造破坏，因该部分装修已被稼乐公司擅自处分且不可恢复，故无需再对该部分装修进行折价补偿。综上，稼乐公司应返还天佑公司已支付的装修款67.2万元。关于天佑公司主张的要求稼乐公司赔偿其占用该67.2万元的利息损失的请求，因天佑公司自身对选任存在一定的过错，故一审法院对天佑公司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稼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天佑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67.2万元。二、驳回天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天佑公司负担6640元，稼乐公司负担8780元。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二审中，稼乐公司称涉案装修并未转让给第三方。
二审中，稼乐公司提交律师函一份，欲证明稼乐公司于2016年3月8日催告天佑公司接受工程，但天佑公司未作回应。天佑公司称对此表示认可，并称因双方对工程量是否过半有争议，故天佑公司未作回应。
本院认为，天佑公司与稼乐公司签订的涉案房屋装修合同约定装修面积共计6200平米，工程价款118万元，该装修工程属于《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调整范围，条例规定“建设单位应当将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单位”，本案中稼乐公司无相应施工资质，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装修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稼乐公司上诉称《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已经失效，无事实依据，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稼乐公司上诉称涉案合同项下有许多工作是不需要资质的，该部分应属有效。本院就此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装修合同是承包人对工程进行整体装修，法律所规定的施工资质亦是指承包人就整个工程施工所应当具备的资质条件，如将工程分割成若干工作事项后再一一认定是否需要施工资质，显然不符常理，稼乐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稼乐公司上诉称涉案房屋装修合同属于委托合同，但合同约定由天佑公司将装修工程发包给稼乐公司施工，由稼乐公司以“包工包料大包干交钥匙工程”的形式承包该工程，属于建设工程合同范畴，稼乐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
稼乐公司上诉称，天佑公司明知稼乐公司无施工资质，仍将工程交由稼乐公司施工，应承担全部过错。本院就此认为，稼乐公司与天佑公司作为合同当事人，均应当知晓工程施工需具备相应资质，天佑公司作为发包方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稼乐公司，存在过错，但稼乐公司作为施工方在具备施工资质的条件下承包工程并施工，亦存在过错，故稼乐公司认为天佑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过错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关于涉案装修合同第五条约定“甲方在应付款日期不付款是违约行为，乙方有权停止施工”，稼乐公司上诉认为该条约定属于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应属有效。本院就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规定中的“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是指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选择受诉法院的条款、选择检验鉴定机构的条款或法律适用条款，而涉案装修合同第五条是对违约行为的约定，不属于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故稼乐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成立。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房屋装修合同无效，稼乐公司应当将天佑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予以返还，涉案房屋亦已被稼乐公司出售给第三人，则天佑公司无需对已装修工程部分折价补偿。稼乐公司上诉称天佑公司明确抛弃装修物，相关装修设备并未转让给第三人，稼乐公司不应当向天佑公司返还已支付的装修工程款。本院就此认为，稼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天佑公司明确“抛弃装修物”，天佑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并不能得出其“抛弃装修物”的意思表示，稼乐公司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稼乐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20元，由上诉人苏州稼乐植保机械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包 刚
审 判 员 杨 兵
审 判 员 郑 雄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赵 俊
书 记 员 杨舒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