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6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光洋化学应用材料科技（昆山）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
法定代表人陈李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怀刚，上海金仕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泽江，上海金仕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贵源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崇明县。
法定代表人余定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蒋秀海，上海达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光洋化学应用材料科技（昆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洋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上海贵源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崇明县人民法院（2014）崇民二（商）初字第9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9日，贵源公司向光洋公司交付916.935千克白银，2013年4月11日，贵源公司向光洋公司交付1，004.23千克白银，光洋公司均出具了收条。2013年4月18日，光洋公司向贵源公司汇款9，000，000元（本文币种均为人民币），并在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摘要中注明“货款”。2014年9月22日，光洋公司委托律师，向贵源公司发出《律师函》，告知：“根据光洋公司提供的资料得知，贵司与光洋公司于2013年4月17日签订《借款合同》一份，贵司以1，921.17千克白银作为抵押向光洋公司借款人民币9，000，000元，借期三个月。但贵司逾期未能偿还借款，且白银价格下跌严重……请贵司在本函发出后三日内向光洋公司提供足额保障，如逾期光洋公司按照《借款合同》约定，对贵司抵押在光洋公司的白银进行处分，所得价款用以抵偿出借款，不足部分将向贵司进一步追偿。”2014年10月22日，光洋公司委托上海浦东发展银行以3，877元／千克的单价，期货交易平仓白银1，921千克，成交总金额7，447，717元，手续费1，861.94元。之后，光洋公司又向贵源公司邮寄第二封《律师函》，因无人签收被退回。2014年11月7日、11日，贵源公司向光洋公司开出了金额为9，000，000元的增值税发票。
2014年12月17日，光洋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贵源公司偿还借款差额1，552，283元及白银平仓业务手续费1，861.94元，并支付光洋公司以借款差额1，552，283元为本金，从起诉之日起至贵源公司实际履行还款义务之日止的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贵源公司不同意光洋公司的诉讼请求，认为借款合同系伪造，双方之间存在长期的白银买卖合同关系，光洋公司至今尚欠货款2，527，020元，故提起反诉，请求判令光洋公司支付拖欠货款2，527，020元，并以2，527，020元为本金，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4月19日始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
原审法院另查明：光洋公司与贵源公司自2011年起存在白银买卖关系。2013年3月13日，双方通过传真方式，订立《白银采购合同》，约定光洋公司以5，970元／千克的单价购买贵源公司1，000千克（实际重量983.29千克）的白银，并约定光洋公司收到货后于同年3月14日付清全款，贵源公司当月出具17%增值税发票。2013年3月13日贵源公司向光洋公司出具总货款的增值税发票并交付983.29千克白银。光洋公司于次日向贵源公司汇款5，850，600元（占合同总货款的99%），2013年3月19日光洋公司将尾款付清。2013年3月21日，双方以同样方式订立《白银采购合同》，约定光洋公司以5，905元／千克单价购买贵源公司500千克（实际重量501.735千克）的白银，并约定光洋公司收到货后付款83%，余款待光洋公司收到贵源公司17%增值税发票及验收合格五个工作日内付清。贵源公司于2013年3月21日出具总货款的全额增值税发票并交付白银501.735千克，2013年3月25日，光洋公司向贵源公司汇款2，893，450元（占合同总货款的98%），2013年3月27日，光洋公司将尾款付清。2013年3月26日，双方以同样方式订立《白银采购合同》，约定光洋公司以5，905元／千克单价购买贵源公司1，000千克（实际重量为1，001.42千克）的白银，并约定光洋公司收到货后付款83%，余款待光洋公司收到贵源公司17%增值税发票及验收合格五个工作日内付清。贵源公司于2013年3月27日交付白银1，001.42千克，光洋公司于2013年3月27日、28日分三次向贵源公司付款5，786，900元（占合同总货款的98%），并于2013年4月1日将尾款付清。2013年3月27日，双方以同样方式订立《白银采购合同》，约定光洋公司以5，800元／千克单价购买贵源公司1，000千克（实际重量1，000.525千克）的白银，并约定光洋公司收到货后付款83%，余款待光洋公司收到贵源公司17%增值税发票及验收合格后五个工作日内付清。2013年3月28日，光洋公司交付白银1，000.525千克。2013年3月29日，光洋公司支付了5，684，000元（占合同总货款的98%），2013年4月8日，光洋公司将尾款付清。贵源公司于2013年3月27日至4月2日间，出具了2013年3月26日、2013年3月27日二份合同总价的全额增值税发票。
原审庭审中，贵源公司陈述：以往签订合同均由光洋公司提供合同模板，双方通过电话沟通确定白银采购数量、单价及交货时间等，由贵源公司修改后盖章并通过传真方式发送光洋公司盖章。光洋公司确认后合同不一定回传给贵源公司。光洋公司陈述：以往交易惯例是贵源公司与光洋公司电话沟通约定交易价格、数量，由贵源公司填好合同内容后传真给光洋公司，光洋公司确认盖章后回传给贵源公司。
原审再查明：2013年3月13日、21日、26日、27日，上海黄金交易所白银的交易行情分别为：5，955-5，960元／千克、5，910-5，915元／千克、5，900-5，901元／千克、5，875-5，880元／千克。前述四份合同约定的白银单价与上海黄金交易所当日的成交价基本接近。2013年4月9日白银交易行情为5，575-5，580元／千克，4月11日的白银交易行情为5，635-5，630元／千克。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光洋公司与贵源公司之间存在的是借款法律关系还是白银买卖法律关系。光洋公司认为贵源公司将1，921.17千克白银作为质押担保向光洋公司借款9，000，000元。贵源公司认为双方之间存在的是1，921.17千克白银买卖关系。
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光洋公司与贵源公司之间发生的是白银买卖关系，理由如下：第一，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买受人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后则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标的物的权利。而依照法律规定，作为质权人则负有妥善保管质物的义务，不得对质物作任意处置。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贵源公司于2013年4月9日、11日分两次向光洋公司交付1，921.17千克白银，其后由光洋公司向贵源公司支付9，000，000元，且光洋公司在支付凭证上自认支付款项的性质为货款；同时，原审法院注意到，光洋公司作平仓处理的白银并非贵源公司交付的白银，光洋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贵源公司质押其处之白银仍然存在而未另作处置，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光洋公司在对白银进行处置前取得贵源公司的同意，对此，原审法院推定光洋公司已对贵源公司交付的白银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了处分，行使了所有权人的处分权，双方之间的行为符合基本买卖关系的特征。第二，2013年3月13日至2013年3月27日间，光洋公司因生产需要向贵源公司购买大量白银，双方连续通过传真方式订立四份《白银采购合同》并已履行完毕。审理中光洋公司对2013年4月9日、11日贵源公司交付光洋公司的白银自认系光洋公司为生产需要，而向贵源公司购买，后因贵源公司向光洋公司借款，将该白银转为借款的质物，因此，双方交付白银行为的初衷系白银买卖。第三，光洋公司主张其向贵源公司支付9，000，000元系借款，并提供《借款合同》一份，然该《借款合同》至今无法判别是复印件还是传真件原件，而贵源公司否认签署过上述《借款合同》，且光洋公司向贵源公司汇款的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摘要中明确注明“货款”而非“借款”，光洋公司在诉讼过程中仅有关于公司之间拆借资金是违法行为故备注货款的辩称意见，尚不足以推翻原始汇款凭证上的记载内容，因此，光洋公司主张其与贵源公司之间签订《借款合同》并已履行之事实在证据上并不充分。由此，原审法院认为，光洋公司主张其与贵源公司之间存在9，000，000元的借款关系缺乏合理性。出于上述几点考虑，原审法院认定，光洋公司、贵源公司之间存在买卖白银合同关系，故而对光洋公司主张的借款关系不予支持。
鉴于贵源公司仅提供双方通过传真方式订立《白银采购合同》的始发件，而缺乏光洋公司确认的回传件，故原审法院难以直接确认双方交易的1，921.17千克白银单价。由此，原审法院认为，虽然贵源公司主张双方于2013年4月9日按以往惯例订立了《白银采购合同》，但该合同缺少形式要件且未得到光洋公司的认可，故贵源公司主张以合同约定的单价6，000元／千克作为白银买卖价格无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双方对价款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市场价格履行。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以往交易惯例，参照上海黄金交易所行情在最高价与最低价之间确定价格较为合理。光洋公司签收白银的时间为2013年4月9日、4月11日，交付的白银分别为916.935千克和1，004.23千克，根据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当日价格范围，原审法院酌定2013年4月9日白银单价5，575元／千克，2013年4月11日白银单价5，630元／千克，相对应的货款共计10，765，727.5元，光洋公司已支付货款9，000，000元，尚欠货款1，765，727.5元。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光洋公司与贵源公司之间白银交付行为系买卖合同履行行为，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光洋公司关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并已履行的主张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光洋公司在收到贵源公司交付的白银后，已支付了货款9，000，000元，尚欠1，765，727.5元货款未付，余款应支付贵源公司。对于贵源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因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时间，且贵源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向光洋公司进行过催讨，故原审法院对逾期付款利息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律作出如下判决：一、对光洋化学应用材料科技（昆山）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光洋化学应用材料科技（昆山）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贵源物资有限公司货款1，765，727.5元；三、对上海贵源物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8，78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光洋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3，508.0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光洋公司负担15，345.77元，由贵源公司负担3，162.31元。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光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光洋公司与贵源公司之间属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借款合同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理由如下：1、光洋公司提交的借款合同上有贵源公司的盖章及其法定代表人余定菊的签字，尽管借款合同系传真件，但贵源公司提交的买卖合同上却没有光洋公司的盖章或签字。原审判决后，光洋公司向崇明县工商局调取了余定菊的签字，该签字和借款合同上的签字一致，故借款合同应当认定为真实有效。2、2013年4月9日上海黄金交易所的白银价格为每公斤5，575-5，585元，此后价格一直下跌。贵源公司提交的买卖合同上的单价为每公斤6，000元，光洋公司不可能在此时按照这么高的价格采购白银。光洋公司作为采购贵金属的专门公司，为了应对白银价格下降，保护自身利益，故采用以借款合同的方式规避自身风险。3、本案双方之间确发生过大量的白银买卖交易，交易惯例均是在合同签订当天贵源公司即开具全额增值税发票，通常光洋公司先支付98%货款，然后在不到十天内付清余款。而本案所涉交易，贵源公司在送货一年多之后才开具增值税发票，与之前的交易惯例不符，故双方实际应当是借款而不是买卖。4、如果贵源公司主张的买卖合同成立，但在本案诉讼之前从未向光洋公司主张过剩余货款，与常理不符。相反在光洋公司向贵源公司发送函件后，贵源公司逃避、消极地应对行为亦可说明双方实际系借款合同关系。5、原审依据汇款凭单上的摘要就认定本案系买卖合同关系不符合事实，光洋公司将其标注为货款，系出于对禁止企业间借贷法律规定的规避，光洋公司在自身财务记账中将该笔款项标识为借款，列入其他应收款而非应付账款。综上，上诉人光洋公司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并驳回被上诉人贵源公司的原审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贵源公司答辩称：1、光洋公司提交的借款合同并非原件，贵源公司不认可其真实性。光洋公司既然可以查询到余定菊的签字，从证据及技术的角度讲，也可以伪造签字。贵源公司与光洋公司之间具有长期的白银买卖合同关系，本案合同即为其中一笔业务。2、关于白银单价，贵源公司在原审中提交了上海期货交易所公布的涉案期间白银价格，在2013年4月9日的报价高达5，900元／千克，涉案重量的白银市场价总额已完全超过了900万元。在此情况下，贵源公司不可能将价值千万余元的白银作为担保向光洋公司借款900万元，完全可以将白银变现处理。贵源公司没有借款的需求，光洋公司不能因为白银价格下跌而拒付货款。3、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只有在光洋公司支付货款超过83%之后，贵源公司才有义务开具发票。本案业务中，在双方2013年4月9日签订合同并交付货物后，光洋公司直到4月19日才支付了900万元，故贵源公司决定暂缓开票，之后双方就货款支付及开票问题发生争议。4、在整个纠纷过程中，双方一直通过电话及其他方式进行磋商，光洋公司也是在一年多之后提起本案诉讼。在贵源公司当初收到光洋公司寄送的律师函后非常吃惊，因双方一直在磋商货款支付和开票问题，不存在借款合同的履行问题。5、光洋公司在给贵源公司的900万元银行回单中充分体现了该钱款系货款性质，在没有相反证据进行推翻的情况下，光洋公司该意思表示真实且符合双方交易实质。综上，被上诉人贵源公司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仍然在于双方之间系借款合同关系还是买卖合同关系。对此，双方在原审中各自提交了一份借款合同和买卖合同。借款合同上虽有贵源公司的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但均非印鉴及签字原本；买卖合同本系传真件，亦无光洋公司盖章或签字。因此，仅凭该两份合同，尚不足以判断法律关系的真伪及性质，需结合其他履行细节加以综合认定。本案中，双方确认的主要事实包括2013年4月9日及11日的两次交货及签收、4月18日的900万元汇款、双方2011-2013年间发生的长期白银买卖业务及2014年11月的开票事实等。对此，原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及双方陈述，结合光洋公司在汇款凭单上记载的“货款”标识、双方之间存在的长期白银买卖合同关系、光洋公司未妥善保管质物且平仓处理的白银并非贵源公司交付的白银等事实，再加上双方对交付当时白银价格的核算及光洋公司对交付白银初衷的陈述等情节，综合认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买卖合同基本特征，应属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原审法院的该认定意见，本院予以认同。本院进一步认为，光洋公司在本案中主张借款事实成立，但在以下问题上仍然未能作出合理解释：1、对借款合同成立的背景及理由，在贵源公司长期向光洋公司供应白银的情况下，贵源公司订立借款合同并将超过借款金额价值的白银作为担保的行为缺乏合理性解释，即便存在流动性紧缺，也可通过出售白银变现来解决。况且在白银价格存在下跌趋势之下，作为理性商事主体，贵源公司也需应对自身商业风险；2、借款合同未约定利息，光洋公司陈述其系基于对长期业务关系的考虑，但大额借款的无偿性与一般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事主体行为并不相符；3、就质物处理，光洋公司确认贵源公司交付的白银在交付之后便悉数使用完毕，之后在上海贵金属交易所作平仓处理的并非借款合同项下交付的质物，故光洋公司在本案中主张将平仓的白银作质物处分并扣减借款本金，一则作平仓处理的白银与借款合同并不具有关联性，二则合同对质物所有权归属及处分的约定本身与法律规定不符，因此，光洋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请依据亦不充分。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贵源公司所述的将涉案1，921.17千克白银进行交付系履行买卖合同的主张具有高度盖然性，本院予以采信。上诉人光洋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358.98元，由上诉人光洋化学应用材料科技（昆山）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蔚
审 判 员 王逸民
代理审判员 何 云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郭 强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