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锡民终字第15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幸戬，男，1964年7月26日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玲，女，1966年9月29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晓明（受吴幸戬、孙玲的共同委托），江苏金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金梁（受吴幸戬、孙玲的共同委托），无锡市滨湖区雪浪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国华，男，1965年2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顶成，江苏常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维祥，江苏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幸戬、孙玲与被上诉人杨国华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3日作出（2013）惠阳民初字第0126号民事判决，吴幸戬、孙玲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吴幸戬、孙玲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晓明，被上诉人杨国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顶成、王维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06年，无锡华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强公司）、浙江永利热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利公司）、江苏华能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能公司）签订三方协议，约定：因永利公司结欠华能公司工程款2598009.46元，华强公司以晴山蓝城一期的八套房屋（包括诉争房屋在内）抵偿给华能公司，用于代永利公司偿还上述工程款债务。2012年10月20日，华能公司出具证明如下：永利公司结欠华能公司的2598009.46元工程款实际应结算给杨国华，故用以抵偿的房屋均归杨国华所有。
2006年9月30日，杨国华以吴幸戬的名义与华强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落款处“吴幸戬”的姓名系杨国华所签。该合同约定：华强公司将诉争房屋出售给吴幸戬；付款方式为首付129214元，余款299000元办理贷款等。2008年11月，诉争房屋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和共有权证，登记所有权人为吴幸戬，共有权人为孙玲。嗣后，因双方对诉争房屋的权属产生争议，杨国华于2013年3月13日诉至原审法院。
关于杨国华主张的借名购房事宜，原审法院对以下方面进行了调查：
一、双方有无借名购房的意思表示。杨国华申请证人沈某出庭作证，沈某陈述如下：2006年8、9月份，吴幸戬打电话给其，称杨国华在无锡有几处房产，要借用其和吴幸戬的身份证登记一下，后吴幸戬又打电话称不需要其身份证了。
二、诉争房屋的房款支付情况。
（一）首付款支付情况。1、杨国华主张首付款由其支付，其提供了华强公司出具的《关于杨国华以房抵扣工程款的结账明细表》，显示：诉争房屋首付款138204元（直接从工程款中抵扣，华强公司没有收款），贷款290000元（进华强公司账），华强公司在收到购房款后另行与杨国华结算工程款。2、吴幸戬、孙玲主张其已将首付款13万元支付给杨国华并由杨国华转交给华强公司，其提供了房屋预收款凭据复印件，显示：预收款129204元，开票人为华强公司。杨国华认为该证据仅能证明华强公司收到了首付款，不能证明首付款是吴幸戬支付的，更无法证明吴幸戬已将13万元首付款交付给杨国华。
（二）房贷情况。吴幸戬、孙玲就诉争房屋向建设银行申请贷款29万元，但该房贷实际由杨国华逐月偿还。吴幸戬主张虽然房贷实际由杨国华归还，但其已付给杨国华相应房款30万元，其提供的转账凭条显示：2007年7月16日，孙玲向杨国华转账支付30万元，但未注明具体付款用途，仅有“备用金”字样。杨国华认为因双方另有经济往来，故该款并非吴幸戬支付的本案房款，其提供的（2012）溧民初字第2572号民事判决书载明：吴幸戬认可其与杨国华之间有其他经济往来的事实。吴幸戬对该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
三、诉争房屋的进户手续办理和费用支付情况。杨国华提供了契税票据、购房款发票、物业费收据、公共能耗费收据、维修基金收据、装修保证金收据等证据，证明诉争房屋的所有手续均由其办理，相应费用均由其交纳。吴幸戬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的名称均为吴幸戬，进户手续系吴幸戬委托杨国华办理，因杨国华向吴幸戬租用了诉争房屋，故相应费用均由杨国华支付，但吴幸戬未提供其将房屋出租给杨国华的证据，杨国华对吴幸戬的这一主张亦不予认可。
四、诉争房屋的实际使用情况和产权证持有情况。现诉争房屋由杨国华实际使用，产权证原件也由杨国华持有。吴幸戬对此无异议，但认为因杨国华租用了诉争房屋，为方便起见，故产权证由杨国华保管。
以上事实，有三方协议、华能公司出具的证明、商品房买卖合同、结账明细表、房屋预收款凭据复印件、账户明细、转账凭条、（2012）溧民初字第2572号民事判决书、交费票据、房屋所有权证、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是否存在借名购房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
一、从沈某的证言可知，杨国华确有借用吴幸戬名义购房的意思表示，而吴幸戬也明知这一事实。从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签订情况来看，合同实际系由杨国华以吴幸戬的名义签订，吴幸戬未参与合同签订。
二、从购房款支付情况来看。
（一）关于首付款。吴幸戬提供的房屋预收款凭据复印件无法证明其已交付13万元首付款给杨国华的事实。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贷款额为299000元，但实际贷款为290000元，差额9000元并未获得贷款，故该9000元应作为首付款一并支付，首付款实际应为138204元，与吴幸戬主张的13万元数额不符，而与杨国华主张的其支付的首付款数额相符，且杨国华主张的首付款支付方式（直接从工程款中抵扣）也可与三方协议及华能公司出具的证明等内容相互印证。因此，关于首付款支付这一争议，杨国华提供的证据占优，原审法院认定首付款138204元由杨国华支付。
（二）关于房贷。虽然房贷是以吴幸戬、孙玲的名义申请，但实际是由杨国华逐月偿还，足以证明房贷部分的购房款由杨国华支付。吴幸戬主张其已支付30万元房款给杨国华，但其提供的转账凭证未注明具体付款用途，无法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且鉴于双方另有经济往来，更无法认定该30万元系吴幸戬支付给杨国华的购房款。
三、关于房屋入户手续、费用等。入户手续按常理应由购房人亲自办理，本案中实际系由杨国华办理并交纳了相应费用，这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杨国华主张的借名购房关系。吴幸戬主张因杨国华租用了诉争房屋，故相应手续和费用才由杨国华办理和支付，但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四、关于房屋实际使用和产权证持有情况。诉争房屋由杨国华实际使用，产权证原件也由杨国华持有，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印证了杨国华主张的借名购房关系，而吴幸戬对该事实的解释不符合常理，也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上述各项事实环环相扣，已构成一个完整的锁链，所指向的事实是：本案实际购房人应为杨国华，杨国华系借用吴幸戬的名义购房，而吴幸戬仅是名义购房人。换个角度考量本案，杨国华借名购房实质上是其实现工程款债权的一种方式。诉争房屋系商品房，不存在购房资格等限制，杨国华借用吴幸戬名义购房的行为未违反当时的法律强制性或禁止性规定，故应认定借名购房关系有效。吴幸戬基于借名购房关系取得诉争房屋的产权后应将诉争房屋归还给杨国华，故原审法院对杨国华要求确认诉争房屋所有权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是，借名购房行为造成的房屋权属登记失实易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故不应倡导。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确认坐落于晴山蓝城78-602的房屋归杨国华所有。一审案件受理费7720元，财产保全费2770元，合计10490元，由吴幸戬、孙玲负担（该款已由杨国华预交，吴幸戬、孙玲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杨国华）。
吴幸戬、孙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诉争房屋由吴幸戬亲自去售楼处选定，并由售楼人员代吴幸戬签名和加盖私章，购买诉争房屋系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不存在借名买房的合意与利益基础，原审中证人沈某与上诉人有积怨，故其证言不应采信。2、上诉人已将房款支付给杨国华，入户手续包括验房收房等均由吴幸戬亲自办理，目前诉争房屋空置，并非由杨国华使用。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杨国华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杨国华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称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吴幸戬的名字系售楼人员代签，并要求对该签名进行鉴定。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称吴幸戬的名字系杨国华代签。因上诉人在原审中认可吴幸戬的名字系杨国华代签，现其反言但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此外，双方一致确认以下事实：1、诉争房屋目前处于空置状态，但房屋钥匙在杨国华手中；2、交房时，吴幸戬与杨国华均在场。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已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为证明其上诉主张，举证如下：
1、合同更正说明、物业接收表、房屋权属登记申请书等，证明购买诉争房屋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收房及产权登记手续均由吴幸戬本人办理。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合同更正说明不能证明上诉人购买诉争房屋的事实；物业接收表只能证明收房时吴幸戬在场，这也是开发商的要求，当时杨国华也在场；房屋两证由开发商代办，由杨国华领取并持有。
2、户名分别为郭亚仙、芮惠娟的活期储蓄一本通，证明其与杨国华之间互还房贷的事实。被上诉人称上诉人还贷的款项最终都流入上诉人的账户，吴幸戬对此予以确认，并认为这是双方互相拿房子进行融资的行为。
3、银行流水记录，证明双方之间有经济往来，且上诉人汇给被上诉人的款项多于被上诉人汇给上诉人的款项。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反而证实了原审关于双方另有经济往来的认定。
4、上诉人为证明沈某与其有矛盾，申请王立群出庭作证。王立群称：其是开古玩店的，与吴幸戬、杨国华均认识，原来沈某和吴幸戬是合伙开古玩店的，后市场传言因内部矛盾俩人拆伙了，具体拆伙原因其不清楚。上诉人对王立群的证言无异议，并认为因沈某与其有矛盾，故沈某的证言不可采信。被上诉人认为王立群对沈某与吴幸戬之间是否存在矛盾并不清楚，王立群也只是听闻传言，故王立群的证言不可采信。
被上诉人举证如下：
5、华强公司于2014年1月3日出具的证明，载明：涉案八套房屋系由杨国华根据其公司提供的房源范围在晴山蓝城原售楼处（无锡市五爱路五爱家园3-3、5-5）选定，鉴于其公司的营销策略，要求杨国华用八个人的名字分别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商品房买卖合同均由杨国华在晴山蓝城原售楼处签订，当时现售楼处还未交付使用。上诉人对该证明的真实性有异议，并认为杨国华与华强公司存在利害关系，故华强公司的证明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质证过程中，在本院的准许下杨国华当庭拨打了该证明的经办人张映其的电话，张映其称：其现为华强公司的总经理助理，签订三方协议及商品房买卖合同时其就是华强公司的员工，其对华强公司以房抵债给杨国华的事情是知晓的，但其不是当时的经办人，该证明系在向当时的经办人核实后出具。上诉人认为张映其并非当时的经办人，其对案件的全部事实并不了解，故由其经手出具的证明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被上诉人对张映其的陈述无异议。
6、网上挂牌出售诉争房屋的打印件，显示了房屋详情、2012无锡房价走势、联系人等信息，证明诉争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系杨国华。上诉人认为该证据对挂售时间、房屋坐落等关键信息均未显示，也不能证明系杨国华委托挂售，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与本案的关联性均持异议。
7、被上诉人为证明上诉人转账给其的30万元并非购房款，申请杨国琴出庭作证。杨国琴称：其系杨国华的姐姐，经杨国华介绍，其于2007年1月25日借给吴幸戬26万元，当时未打借条，口头约定一分息，到目前为止本息均未拿到。上诉人对杨国琴的证言无异议，也认可收到了该26万元，但认为借款主体系吴越斋，且包含在49万元的借条中，因杨国琴未收到还款，证明其向杨国华转账的30万元并非向杨国琴的还款，应认定为购房款。被上诉人对杨国琴的证言无异议，但认为除此之外其还出借20万元给吴幸戬、替吴幸戬归还85万元欠款给谈斌，上诉人转账给其的30万元是还款，其中属于杨国琴的部分由其代为保管，为此其提供了49万元的借条、谈斌的证明等予以证明，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上诉人提供的合同更正说明、物业接收表、房屋权属登记申请书、活期储蓄一本通、银行流水记录，被上诉人提供的华强公司出具的证明、网上挂售打印件、49万元的借条、谈斌出具的证明，以及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相应举证责任应如何分配？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证据，但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应当结合案情，判断双方证据的证明力大小，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
要查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应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考察。
一、选择购买诉争房屋系根据何方意思而为。双方均主张系其选定了诉争房屋并与开发商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为此，被上诉人提供了三方协议、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华强公司出具的证明，三方协议确定了当时以房抵债的八套房屋，其中一套即诉争房屋，而商品房买卖合同由杨国华代吴幸戬签字，华强公司出具的证明则佐证了三方协议、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签订过程。上诉人则陈述其于上午选定了诉争房屋，并于当日下午与开发商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而关于商品房买卖合同落款处“吴幸戬”的签名，其于原审中认可系杨国华代签，二审中又反言称系售楼人员代签，其陈述前后矛盾，且其关于在其本人到场的情况下仍由售楼人员代签字的陈述有违常理，故本院对上诉人关于亲自选房过程的陈述不予采信。
二、购房款由何方支付。双方均主张系其支付了房屋对价。为此，被上诉人提供了结账明细表和账户明细，证明其支付了首付款，并按月偿还银行贷款。上诉人则提供了转账凭条，证明其一次性支付了杨国华房屋贷款部分30万元，但关于首付款支付其未能举证证明。关于转账支付的30万元，被上诉人称系归还借款，双方也一致确认彼此之间有频繁的经济往来，且从举证情况来看，多为杨国华出借款项给吴幸戬，而上诉人也未能举证证明该30万元的用途为支付购房款。故本院对上诉人关于已支付全部购房款的陈述不予采信。
三、诉争房屋由何方实际控制与管理。交房后，杨国华交纳了房屋契税、物业费、维修基金、装修保证金等费用，房屋钥匙由杨国华持有，房屋所有权证与土地使用权证也由其持有。上诉人于原审中陈述系委托杨国华办理各项手续，因杨国华租用了诉争房屋，故由杨国华交纳相关费用；二审中，上诉人又推翻了租用诉争房屋的陈述，认可房屋目前处于空置状态。上诉人的陈述前后矛盾，且无论是委托杨国华办理，还是杨国华租用诉争房屋，上诉人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信。此外，上诉人亦未能合理解释为何房屋钥匙及房屋所有权证、土地使用权证均在杨国华的实际控制之下，为何迟迟未予收回等有违常理的行为。
根据现有证据并综合上述分析，可以认定选择诉争房屋系杨国华的意思表示、房屋对价由杨国华实际支付、诉争房屋实际处于杨国华的控制与管理之下，虽双方未签订书面的借名买房协议，但证明是否存在借名买房事实的证据优势在杨国华方，故原审法院对杨国华要求确认诉争房屋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20元，由上诉人吴幸戬、孙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华明
代理审判员 赵 璧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