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甘01民终31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甘肃省某某医院，住所地兰州市七里河区。
法定代表人：夏小军，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珺，北京齐致（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富强，北京齐致（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某，男，1982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兰州市七里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桢，甘肃西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来海平，甘肃西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省某某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朱某某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兰州市七里河区人民法院(2017)甘0103民初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7年10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甘肃省某某医院上诉请求：一、撤销兰州市七里河区人民法院（2017）甘0103民初114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6年3月11日签订的编号为2-289-3《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该聘用合同系中共甘肃省委组织部、甘肃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统一印制，在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合同明确约定”期限为5年，自2016年3月1日起至2021年2月28日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双方都应当忠实履行，不得任意违反，不得违反社会管理秩序，故被上诉人应当继续履行该聘用合同。二、2016年5月16日双方签订的《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属于普通民事合同，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调整的范畴，由一般法调整，该协议合法有效。首先，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由此可见，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无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并不当然无效。而判断标准是该强制性规定是否明确规定了违反的后果是合同无效。《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没有明确规定违反该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故该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本案协议约定并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属于有效协议。其次，本案中劳动合同由中共甘肃省委组织部、甘肃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统一印制《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对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权利义务明确规定，有专门的劳动合同，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是对被上诉人攻读博士的相关事宜的约定，属于普通的民事协议，不是劳动合同，故该协议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调整范畴。最后，一审认定”该20万元并非法律界定的违约金”，却认为”肿瘤医院在与朱某某劳动关系解除后约定违约金”，属于自相矛盾，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交纳的20万元，并非违约金，系被上诉人自愿交纳，在符合协议约定的条件下退还被上诉人，属于押金性质，不符合违约金的形式，并且该20万元是被上诉人承诺毕业后自愿回原单位的押金，并非上诉人强制交纳，如果被上诉人不愿交纳，被上诉人完全可以不签订协议书，并且拒绝交纳20万元，通过法律途径，完全能保障被上诉人的权利，民事合同以意思自治为原则，被上诉人是在完全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协议书及交纳20万元。三、根据《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20万元应当不予退还。《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第五条约定，被上诉人保证毕业后原单位工作后，20万元一次性退还给被上人，属于附条件、附期限的合同，现被上诉人正在进行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尚未毕业，合同约定的条件及期限未达到，故退还20万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望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朱某某辩称，《甘肃省某某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属于劳动合同，应受劳动合同法的规制，该协议的核心条款第8条违反了劳动合同法关于违约金、服务期、专项培训费用等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上诉人须返还被上诉人20万元保证金。2016年5月，被上诉人考取外省高校全日制博士研究生，于2016年5月16日向上诉人申请辞职，调取档案，上诉人以不予调取档案为由胁迫被上诉人缴纳20万元保证金，被上诉人被迫缴纳20万元保证金并签署了《甘肃省某某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上诉人出具”离职证明”，双方解除了劳动关系。而《甘肃省某某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的依据及内容，均属于劳动合同的范畴，且该协议书的核心条款第八条更是明确约定该20万元保证金”作为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服务年限的培训费用和赔偿金及违约金。”庭审中上诉人明确表示，上诉人既未与被上诉人约定服务期，亦无证据证明给上诉人提供专项培训费用，更没有约定违约金和赔偿金，根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第二十二条”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不影响按照正常的工资调整机制提高劳动者在服务期期间的劳动报酬。”第二十五条”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等相关法律之规定，该协议书第八条明确违反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实属无效，上诉人须返还被上诉人20万元保证金。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属于仲裁机构和法院可以依职权认定之事项，并非必须依赖于当事人的申请或者诉讼请求，因此，仲裁委和一审法院依法确认《甘肃省某某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并未超出被上诉人的请求范围。且被上诉人根本未与上诉人甘肃省某某医院签订《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该合同中朱某某的签字系伪造，因此该合同应当认定为不成立。员工具有自主择业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试用期过后的劳动者解除劳动关系只需提前30天通知单位即可，何况本案中的双方已经解除了劳动关系。《甘肃省某某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上诉人拒不返还被上诉人2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甘肃省某某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继续履行与原告于2016年3月11日签订的编号为2-289-3《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2.判令原告不支付被告20万元保证金；3.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9年7月被告朱某某至原告肿瘤医院工作。2016年3月11日，肿瘤医院与朱某某签订期限自2016年3月1日至2021年2月28日《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约定：肿瘤医院聘用朱某某在骨软科部门从事一级主治医师（八级）岗位工作；根据国家和本省有关事业单位工资收入分配政策规定、朱某某工资的构成和标准为岗位工资：1550元；肿瘤医院按照国家和地方的有关规定按期为朱某某缴付失业保险金、医疗保险金、养老保险金以及其他社会保险金。朱某某个人应缴纳的部分可以由肿瘤医院从朱某某工资中代为扣缴，统一办理有关手续；在合同中，就聘用合同的解除事项中除约定该合同经双方经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外，对双方单方解除该聘用合同进行了约定，如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朱某某可以随时单方面解除本合同：1.在试用期内的；2.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3.被录用或者选调为公务员的；4.依法服兵役的；双方还就岗位职责、纪律、工作条件、聘用合同的变更、终止、续签；等进行了约定。审理中，朱某某对该合同中”朱某某”签名是其本人所签不予认可，但未提供相应证据。同年5月，肿瘤医院向朱某某出具《离职证明》称：”朱某某，男，1982年9月出生，2009年7月经甘肃省人社厅批准到我院工作，现为主治医师。2016年5月该同志考取中山大学博士研究生，本人提出申请离职学习。经研究，同意本人申请，辞去我院工作，解除劳动关系。”当日，肿瘤医院与朱某某又签订了一份《甘肃肿瘤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约定：”一、根据乙方（朱某某）申请，乙方所在科室同意，甲方（肿瘤医院）同意乙方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二、乙方所学专业原则上是现从事专业，学习期限为2016年9月1日至2019年8月30日。三、乙方在学习期间，应遵纪守法，遵守在读学校的规章制度，如有违反乱纪行为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四、乙方在学习期间，停发乙方所有工资和津贴补贴。五、乙方为保证毕业后回原单位工作，向单位缴纳保证金20万元，所缴纳保证金乙方毕业回原单位工作后一次性退还本人。六、一方博士毕业后回原单位工作，一次性发放生活补贴5万元。七、乙方在学习期间的学费由乙方全部支付，博士毕业后回原单位工作者，一次性报销博士期间所有学费。八、乙方如不回原单位工作，其20万元保证金不在退还本人，作为乙方赔偿在甲方工作未达到服务年限的培养费用及赔偿金和违约金。”当日，朱某某向肿瘤医院缴纳保证金20万元。朱某某工资肿瘤医院支付至当月。2017年5月10日，朱某某向甘肃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要求：”1.裁决被申请人（肿瘤医院）返还申请人（朱某某）20万元及相应利息1/2万元，共计21.1万元；2.裁决被申请人依法协助申请人变更执业地点。”5月31日，该委作出甘劳人仲裁字〔2017〕第63号裁决书，裁决：”一、被申请人在本裁决书生效十五日内向申请人退还保证金20万元。二、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肿瘤医院不服该裁决，诉讼至法院要求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原告肿瘤医院提供的2016年3月11日与朱某某签订《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虽审理中朱某某对该合同中”朱某某”的签名非其本人所签不予认可，但朱某某对其抗辩主张未提供相应证据，故本院对《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应认定合法有效。该合同中，对于肿瘤医院与朱某某双方对劳动合同的解除，赋予各自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一定权利，如其中朱某某就”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情形后，其可随时单方要求解除劳动合同；且在肿瘤医院作出的《离职证明》来看，朱某某提出解除劳动关系的事由系其继续博士研究生的学业深造；其次，在朱某某提出辞职后，肿瘤医院向朱某某出具的《离职证明》中也载明其同意朱某某的辞职申请，并解除了双方的劳动关系；因此，本院认定双方劳动关系自此已经依法解除。
关于保证金或违约金。第一、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违反本法规定，以担保或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在劳动者依法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时，用人单位也不得扣押劳动者档案或者其他物品。”据此，肿瘤医院以朱某某学业完成后继续为其医院服务为由向朱某某收取保证金的行为违法，应予纠正；且肿瘤医院作出《离职证明》向朱某某送达后，双方劳动关系已经解除，之后，朱某某学业完成后是否回原单位工作，其享有法律赋予的自主择业权。第二、根据法律规定，在劳动合同的履行中，对于违约金的约定，除培训费、保密和竞业限制可以约定外，在劳动合同中不得约定其他违约金。本案中，肿瘤医院与朱某某签订的《协议》，约定”朱某某如不回原单位工作，其20万元保证金不在退还本人，作为朱某某赔偿在肿瘤医院工作未达到服务年限的培养费用及赔偿金和违约金”，从上述的内容可看出，该20万元并非法律界定的违约金；而且在《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中，双方对服务期并无约定；且审理中，肿瘤医院亦未提供对朱某某曾给予专业技术培训以及特殊物质待遇相关的证据，为此，本院认为肿瘤医院在与朱某某劳动关系解除后约定违约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故本院对肿瘤医院主张”继续履行《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及不支付被告20万元保证金”的诉请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甘肃肿瘤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原告甘肃省某某医院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被告朱某某退还保证金20万元。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甘肃省某某医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本院查明的事实，本案上诉后争议的焦点为：编号为2-289-3《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应否继续履行；2.甘肃省某某医院是否应当退还朱某某20万元保证金。
关于编号为2-289-3《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2016年5月16日甘肃省某某医院出具了”离职证明”，载明”经研究，同意本人申请，辞去我院工作，解除劳动合同。”该”离职证明”足以说明甘肃省某某医院与朱某某之间的《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已经解除，合同解除后自然失去履行依据，故甘肃省某某医院要求继续履行编号为2-289-3《甘肃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甘肃省某某医院收取的20万元保证金，双方签订《甘肃肿瘤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其目的是要求朱某某博士研究生毕业后回原单位工作，限制了朱某某去其他单位就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规定，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甘肃省某某医院与朱某某签订的《甘肃肿瘤医院、甘肃省医学科学研究院职工攻读博士研究生学历协议书》约定通过收取保证金限制朱某某择业，该行为违反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应当予以退还。其上诉要求不予退回保证金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甘肃省某某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甘肃省某某医院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秉德
代理审判员 王锡东
代理审判员 王 博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丁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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