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书
（2017）苏05民终84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分行,住所地苏州市姑苏区竹辉路258号。
负责人：温金祥，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岭云，银行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锦涛,男，1981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苏州市姑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翔，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成楠，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分行(以下简称中信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夏锦涛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7)苏0508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信银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诉请标的为其违反银行规定，私自向客户推荐并销售未经银行批准信托产品而违规收取的佣金，系违规收入，不属于合法所得，而属于商业贿赂中的不正当交易行为，应当受到处罚。2、被上诉人的行为客观上利用了上诉人行内员工的身份、客户资源、办公地点等资源，客观上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给上诉人的经济利益、声誉风险造成一定的影响。3、被上诉人系自愿将违规所得交由上诉人处理，将违规所得所在的佣金25万元存入借记卡，将卡上交银行并告知密码，同时在承诺书明确款项由银行全权处理并表示接受上诉人给予的任何处罚。4、根据上诉人行内相关文件及法律规定，上诉人对上述违规收入的扣收合法有据。5、被上诉人的行为既违反了银行从业人员基本职业道德，又扰乱了金融行为基本秩序，应予打击。
夏锦涛辩称，1、苏州中院（2016）苏05民终2097号民事裁定书已明确本案属于劳动争议。2、商业贿赂是指经营者以排斥竞争对手为目的，为争取交易机会，暗中给予交易对方有关人员和能够影响交易的相关人员以财物或其他好处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而夏锦涛显然不属于上述范畴。且经营者销售或者购买产品，可以以明示方式给对方折扣，也可以给中间人佣金。3、夏锦涛的行为未给中信银行造成任何损失，所有客户购置的信托产品均如若兑付。4、承诺书并非抛弃所有权的文书，而是夏锦涛为保住工作将银行卡交由银行保管，如行为给中信银行造成损失的情况下，由其配合银行进行处置，银行卡内的款项所有权始终属于夏锦涛。5、夏锦涛的行为确实违规，但其已受到严厉处罚，根本算不上从中获利，并从银行离职，中�银行无权扣划夏锦涛的个人财产。
夏锦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信银行退还夏锦涛250606.03元，并赔偿夏锦涛利息损失45327.32元（自划扣之日2013年11月13日起按照同期同档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暂算至2017年2月7日，主张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夏锦涛曾系中信银行员工。夏锦涛于2011年7月至2012年10月期间，对外销售非中信银行的信托产品，收取佣金共计人民币25万元。
2013年4月7日，夏锦涛向中信银行出具《关于销售行外信托产品以及收受佣金情况的详细说明》，明确其销售行外信托产品和收受佣金的事实。同日，夏锦涛在中信银行开立本人姓名的借记卡，并将25万元佣金存入卡内。当日，夏锦涛还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因本人私售行外信托产品并收受佣金25万元，现新开立个人借记卡一张（户名夏锦涛），专门用于保管本人私售行外信托产品所受的佣金。本人承诺将此借记卡交由中信银行保管，卡上保管的佣金由中信银行全权处理。”夏锦涛将上述借记卡交予中信银行，并将交易密码告知中信银行。
4月10日，中信银行做出《关于对夏锦涛等五名员工违规行为的处理决定》，载明：因夏锦涛等五人私自介绍客户购买未经总行及分行批准的行外信托产品，并获取违规所得，属严重违规行为，其中夏锦涛在实施违规行为中，涉及数额大，属情节特别严重，给予开除处分，同时解除劳动合同。
11月13日，中信银行将上述借记卡内全部金额共计250606.03元元作为罚没款扣划至中信银行账户，其中606.03元为25万元的活期存款利息。
夏锦涛获悉后，于2013年12月11日向法院起诉中信银行吴中支行，要求返还上述存款。该院审理后认为双方之间的争议并非储�存款合同纠纷，而是双方在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扣收原审夏锦涛佣金收益而引发的劳动争议纠纷，应当先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现夏锦涛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迳行向法院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遂于2014年6月17日裁定驳回起诉。
上述裁定作出后，夏锦涛向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中信银行返还250606.03元款项并赔偿利息。该委审查后认为，该请求不属于劳动仲裁受案范围，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不予受理。
上述仲裁裁决书作出后，夏锦涛以返还财产为由向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令中信银行返还夏锦涛250606.03元，并赔偿夏锦涛利息损失16498.23元（按同期同档银行贷款利率暂计算至2014年12月12日，并继续计算至判决履行之日）。2015年12月17日，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判决中信银行返还夏锦涛250606.03�及利息（自2013年12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本利率计算）。中信银行对判决不服，上诉至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9日作出（2016）苏05民终2097号民事裁定书，认为本案并非一般的侵权纠纷，而是双方在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被上诉人严重违规，上诉人没收被上诉人的佣金而产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应先由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如被上诉人对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不服，在向人民法院起诉。
之后，夏锦涛向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2017年2月6日，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决定书，以审理时效已超过法律规定，因一方不同意继续由仲裁委审理为由，作出终结审理的仲裁决定。夏锦涛遂诉至一审法院，引发本案诉讼。
审理中，中信银行表示�其对夏锦涛的处罚依据在于：1、《中信银行员工违规行为处理办法》（2.0版，2012年）的第六条规定：对违规行为责任人的处罚方式：（一）经济处罚，包括损失赔偿、扣发奖金等…，第八条规定：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导致发生事故、案件、经济纠纷，给本行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根据责任的大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商业银行理财产品销售管理办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第五十六条。3、劳动合同。4、夏锦涛出具的承诺书。夏锦涛表示，《中信银行员工违规行为处理办法》，该办法本人知晓，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自己的行为没有给中信银行造成任何损失。不存在损失赔偿。本人不存在《商业银行理财产品销售管理办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的行为，该文件也没有赋予中信银行扣收夏锦涛个人财产的权利。承诺书并没有做出转移所有权的意思表示，劳动合同、违规行为处理办法、商业银行理财产品销售管理办法都没有赋予中信银行扣收夏锦涛钱款的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中信银行划扣夏锦涛账户的250606.03元的事实系因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引发，故本案属于劳动争议案件的受案范围。中信银行作为用人单位划扣夏锦涛的上述钱款应具有法律依据，其主张的法律依据：《中信银行员工违规行为处理办法》（2.0版，2012年）、商业银行理财产品销售管理办法、夏锦涛本人承诺、劳动合同均不能成立且夏锦涛的行为也未造成中信银行损失，至于250606.03元的佣金合法与否并不是中信银行可以划扣的依据。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中信银行划扣夏锦涛250606.03元没有法律依据，应返还夏锦涛。本案系劳动争议案件，夏锦涛主张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中�银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夏锦涛250606.03元。二、驳回夏锦涛的其它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中信银行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另查明，夏锦涛自2006年1月担任中信银行城中支行零售客户经理，2010年2月至2012年2月，担任该支行理财业务部总经理助理，2012年2月至2013年4月，担任零售业务部副总经理。
又查明，夏锦涛在2013年4月2日出具给中信银行的《关于销售行外信托产品和收受佣金情况的详细说明》（以下简称《说明》）中自认，其入股了朋友郑柱栋于2011年7月开办的国涛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负责公司信托及基金产品销售。此后，夏锦涛陆续向中信银行贵宾客户等销售了该公司旗下的各类信托产品，总销售金额达2990万元，最终按公司股份比例获得销售收入合计45万元。
以上事实由（2016）苏05民终2097号民事裁定书、中信银行一审中提供的《关于销售行外信托产品和收受佣金情况的详细说明》等证据予以证实。
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夏锦涛是否有权要求中信银行返还其250606.03元。夏锦涛认为，其销售所得的250606.03元虽属违规，但并非违法所得，是其个人财产，中信银行无权没收；中信银行则上诉认为，夏锦涛的行为造成了银行损失，根据银行内部规定及夏锦涛本人出具的承诺书，银行有权扣划其违规所得。结合本案各项事实及证据，本院作如下分析认定：
首先，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应当恪尽职守、尽心尽职的履行劳动义务，遵守职业道德和劳动纪律，不应有任何可能危害用人单位合法利益的行为，这也是基于劳动关系的人身性、隶属性和诚实信用原则而产生的忠实义务。而本案中，夏锦涛作为中信银行的理财产品销售人员，入股竞争对手公司并长期违规私自向客户出售非银行信托产品，从中谋取私利，该行为不仅违反了劳动者的忠诚履职义务，更直接违反了双方的劳动合同约定，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其次，夏锦涛主张250606.03元系其合法的佣金收入，但该违规收入的取得实质上系其利用了在中信银行销售管理人员的身份、银行客户资源等所得，并给其用人单位，即中信银行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该种损害既包括有形损失，也包括无形损失；既有经济利益损失亦有行业经营中的声誉降低。一方面，夏锦涛基于一已私利，长期向银行VIP客户推销与中信银行存在竞争关系的行外理财产品累计销售近三千万元，该行为�接与中信银行的销售业务发生了正面的、现实的经济冲突，必然导致中信银行销售同类产品的竞争性利益受损，夏锦涛从中获得的违规利润正是以银行利益受损为代价的；另一方面，该不当行为客观上也降低了中信银行在金融行业领域及客户中的声誉、信用、竞争优势等，使得中信银行的内部监管能力及风险把控能力遭受质疑，损害了中信银行的合法权益。因此，夏锦涛理应对上述损害结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再次，根据《中信银行员工违规行为处理办法》规定，（银行）对存在违规行为的责任人可予以经济处罚，包括损失赔偿等，夏锦涛对该规定明知。2013年4月，夏锦涛在接受中信银行内部调查时，主动将存有其违规收入250606.03元的借记卡上交中信银行，同时将密码告知，而在其后出具的承诺书中及《说明》中更明确表示上述佣金“由中信银行全权�理并自愿接受银行的任何处罚”。本院认为，夏锦涛的上述一系列行为应当认定系其自愿将违规收入上交银行以弥补其行为的不当性及由此造成的损害结果的意思表示。结合夏锦涛行为性质的严重程度、其正常的薪酬水平、违规销售数额及因此获取的利润，以及给银行造成的损害后果等因素，中信银行处分该250606.03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依法履行劳动合同时，同样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劳动者应当通过合法、合理的途径获取劳动报酬，而不得从其不当的行为中获利。本案中，夏锦涛的违规行为既有违劳动合同法精神，亦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悖，故对其要求中信银行退还250606.03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此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苏州市姑苏区（2017）苏0508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夏锦涛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夏锦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夏锦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立
审判员 沈莉菁
审判员 朱婉清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 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