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衡中法民一终字第5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杨幼，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青，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娟，女。
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韶华，男。
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彭世福，湖南金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住所地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
负责人周湘奇，系该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戴勇，湖南金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因与上诉人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以下简称奇峰一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人民法院（2015）雁民一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5年11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12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韶华、彭世福，上诉人奇峰一组的负责人周湘奇及委托代理人戴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周杨幼原系奇峰一组村民，1987年与李韶华登记结婚，但婚后一直未将户口迁出。周杨幼结婚后，于1988年6月8日生育一女孩李青，1990年3月10日生育一女孩李娟。1990年，李韶华在接受计划生育手术过程中因手术失误导致终身残疾。为解决此事，衡阳市雁峰区（原郊区）湘江乡党委政府经研究决定，将三原告的户口于1990年6月21日迁入奇峰一组（周杨幼的户口原未迁出，只是在李青、李娟落户奇峰一组时将周杨幼的户口从周杨幼父母的家庭户口中分出）。1997年10月20日，奇峰一组约30名组民作为家庭代表签名同意分配给三原告责任田，同时奇峰村支部书记戴宣林亦在签名表上批字，内容为“按户达75%以上同意分田，请解决分责任田”。奇峰一组认为按组内村规民约规定“家里有男孩的，女孩不管结婚之后户口是否迁出均不分田，没有男孩的，可以允许召一个上门女婿分田”，而周杨幼的父母已生有男孩，所以拒绝给三原告分配责任田。1998年3月13日，原郊区信访办、经管局、湘江乡人民政府、奇峰村委会就三原告要求分配责任田一事召开会议并形成会议纪要，主要内容为：因男扎手术后遗症，就周杨幼母女三人要求分配责任田一事，经区、乡、村有关领导研究同意，现决定：1、西外环线的有关赔偿费周杨幼及母女三人按份享有分配权；2、在五年内组内田地重新调整时或有转公田时，周杨幼母女三人予以优先分配；3、在西外环线旁给周杨幼一家优先、优惠报批一块宅基地。2010年9月21日，衡阳市肢体残疾人协会、雁峰区残联、湘江乡奇峰村委会就周杨幼一家反映的问题作出《关于周杨幼母女三人经济补偿处理意见》，同意一次性补偿周杨幼夫妇50000元（该款已支付），并建议区、乡政府给予周杨幼母女三人住房安置并享受村民同等待遇。但该问题一直未能解决，原告家人多次上访。2015年2月3日，湘江乡人民政府就原告反映的土地赔偿款和宅基地要求享受村民同等待遇一事作出《关于李韶华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书》，同意一次性给予李韶华家困难补助1000元。如果李韶华还有意见，建议走司法途径来维护自身利益。此后三原告遂提起本案。
另查明：2012年9月3日，奇峰一组向组民分配的征地补偿款为30000元/人（时间以奇峰一组转入组民的存折帐号为准）；2013年6月3日，奇峰一组向组民分配的征地补偿款为12000元/人；2013年9月9日，奇峰一组向组民分配的征地补偿款为35661.07元/人；2014年12月28日，奇峰一组向组民分配的征地补偿款为3500元/人，上述款项合计为81161.07元。
原判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土地补偿费分配以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是否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享有分配权的主要要件。本案中，周杨幼的户口从出生后一直在奇峰一组，李青、李娟落户奇峰一组亦达二十余年之久，三原告落户后未在奇峰一组居住生活的原因是奇峰一组拒绝其享有宅基地使用权和土地承包经营权，而非其取得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或其自身原因造成的，故过错不在三原告，不影响其对奇峰一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三原告落户奇峰一组是因为周杨幼的丈夫为实施计划生育手术导致终生残疾，经当地政府研究后形成的决议。三原告户口一直在奇峰一组，属农村户口性质，无法取得城镇居民的相关待遇，但又未能在他处享受相关权利或取得宅基地，此种情形不利于树立男女平等的思想，也不利于计划生育国策的贯彻执行，依法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农村村民实行自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财产包括集体经济收益属集体经济组织全体成员所有，农村村民对本集体所有的土地等自然资源财产及收益享有平等的权利。本案中，土地补偿费是对奇峰一组全体成员的补偿，属于农村集体经济收益，对于集体收益的分配，应当由享有村民待遇的村民共同分配，每个村民应当享有平等分配的权利，三原告作为奇峰一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法应当对集体收益享有平等的分配权。农村集体组织制订收益分配方案，是其行使法律赋予的自治权的一种形式，但该自治权并非不受限制，分配方案的形成不仅应符合民主议事程序，在内容上也必须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代表会议决定的事项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本案中，奇峰一组的村规民约中关于“家中有男孩的，女孩不论结婚之后户口是否迁出均不分田，没有男孩的，只允许一个女婿分田”的内容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侵犯了三原告的合法权益，所以以此为由拒绝三原告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和否认三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不予采信。三原告要求作为奇峰一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一，与其他组员享受同等待遇，取得同等数额的征地补偿款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三原告从未分得征地补偿款之日起即知道权利受到侵害，应当依法主张权利，逾期则不受法律保护。故奇峰一组辩称三原告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部分成立，依法应予以采信。三原告于2015年5月25日提起诉讼，则其要求分配2013年5月24日之前的征地补偿款已超过诉讼时效，应不予支持，即三原告应当分得的征地补偿款为（12000元+35661.07元+3500元）×3=153483.21元。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天内支付给原告周杨幼、李青、李娟人民币153483.21元；二、驳回原告周杨幼、李青、李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095元，由被告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负担。
宣判后，双方当事人不服原审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奇峰一组自2009年9月9日起分配土地补偿款至2014年12月18日，五次分配人均87500元，此事实奇峰一组也已认可，但一审判决的数额只有51161.07元。二、因奇峰一组未在举证期限内举证导致原审法院错误认定两笔分配款项，即2013年9月9日的20661.07元和15000元，共计35661.07元。周杨幼因用其父亲的存折领取分配款，以为是组内转账的分配款而作为定案依据。现三上诉人放弃该两笔数额，以奇峰一组提供的分配表为准。三、周杨幼自1997年开始上访。为重新分承包责任田及宅基地以及享有征地分配权问题，1998年3月13日，原郊区管理局、湘江乡政府、郊区信访办及村委召开了协调会，有会议纪要为依据。2010年9月21日，周杨幼继续上访，市区残联和村里都有意见，认为三上诉人要享受村民同等待遇。2015年2月3日，周杨幼上访后，湘江乡政府有答复意见书，说明周杨幼为享受村民待遇及分配征地款之事一直在不间断地上访，诉讼时效并未中断。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奇峰一组支付三上诉人土地补偿款262500元。
上诉人奇峰一组上诉称：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不能简单依据户口标准，还应结合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长期生产、生活来判断。周杨幼三人落户到奇峰一组后，并没有在当地从事过任何生产劳动，也没有和本集体产生权利义务关系，不能认定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原判以《分配方案》为依据判断周杨幼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受损，是认定事实错误。二、根据法律规定，征地补偿款由土地补偿款、安置补偿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组成，其中安置补偿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是针对失地村民的赔偿，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而周杨幼三人没有承包土地，即使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也不能分配该两项赔偿款。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针对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的上诉，上诉人奇峰一组答辩称：一、原判认定人平87500元分配金额没有错误，双方对土地赔偿款的金额计算没有异议。二、没有证据证明周杨幼三人在2010年至2014年期间主张过权利，原判认定2013年5月24日前的补偿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是正确的。
针对上诉人奇峰一组的上诉，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答辩称：一、奇峰一组没有提交分配方案，人均87500元的土地补偿款数额双方没有异议。二、周杨幼三人一直在奇峰一组生产生活，户口均未迁出，应与其他村民享受同等待遇。
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提交了2份证据：证据1、雁峰区信访局的证明，拟证明周杨幼三人从2010年8月起一直在不断上访；证据2、土地分配表，拟证明奇峰一组2009年9月至2014年历次土地征收补偿款的分配情况。上诉人奇峰一组提交的证据为人口档案卡，拟证明李青、李娟都已经结婚，李青的户籍已经迁出，不具备奇峰一组组民资格，不在本组生产生活。经庭审质证，奇峰一组认为：周杨幼三人提交的证据中，证据1不是书证，不符合证人证言的形式。2010年8月不是周杨幼三人上访，而是李韶华在上访，但李韶华不是本案当事人；对证据2没有异议。对奇峰一组提交的证据，周杨幼三人的质证意见是：该证据内容不真实，没有公安机关的公章，事实上李青和李娟的户口并未迁出。
庭审时，本院责令奇峰村一组和周杨幼三人分别提交李娟、李青的户籍证明和结婚证。奇峰一组后以无法获取两人的户籍证明为由，申请本院调取上述证据。本院依奇峰一组的申请调取了李娟和李青的户籍资料，该两人也向本院提交了其结婚证。经质证，奇峰一组对户籍资料和结婚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只能证明李娟、李青是本地户口，而不能证明其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周杨幼三人对户籍证明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其户口尚未迁出。
本院经审查认为，周杨幼提交的证据1虽没有经办人和负责人的签名，不符合单位证明的法定形式要件，但经本院向证明出具单位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调查核实，相关人员确认了证明材料的真实性，并指出李韶华自2010年8月起至2013年，每年均通过信访途径要求解决土地补偿款分配问题，故应确认该证据的证明力；奇峰一组提交的人口档案信息卡与国家机关出具的证明文件不符，证明力较弱，应不予采纳；当事人提交的其他证据及本院调取的证据客观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存在关联，应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双方认可，奇峰一组先后五次分配土地补偿款，分别是2009年9月9日人均12000元；2010年12月20日人均30000元；2012年8月22日人均30000元；2013年6月3日人均12000元；2014年12月18日人均3500元。
另查明，李青、李娟分别于2010年5月5日、2013年12月25日在新邵县民政局和华容县民政局登记结婚，但户口仍在奇峰一组而未迁出。周杨幼三人认可，李青、李娟婚后均跟随丈夫一起生活。
还查明，自2010年8月起，李韶华每年均通过信访途径要求解决涉案土地款分配问题。
除以上事实外，原判认定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自2010年起，周杨幼的丈夫李韶华多次代周杨幼三人向信访部门反映未分得土地补偿款的问题，诉讼时效已经中断，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应当结合以下标准综合判断：一为户口。一般来说，只要户口在该集体，就应该认定户口上记载的人员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为是否需要该集体的土地为其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前一个是形式标准，后一个是实质标准，在具体案件中应当两个标准相结合进行审查。对外嫁女而言，如结婚户口仍在原集体的，一般也应认定为原集体的成员，但如果出嫁后一直随丈夫生活的，则应认定其已经不符合实质标准，不能认定为原集体的成员。本案中，周杨幼的户口从出生后一直在奇峰一组，李青、李娟落户奇峰一组亦达二十余年之久，其未能取得承包经营权是因奇峰一组未能给予三人相应待遇。因此，应当认定周杨幼三人为或原为奇峰一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李青和李娟在结婚后一直随丈夫在外地生活，应认定其从结婚时起丧失了原集体的成员资格。因此，李青不能分配2010年5月5日以后的土地补偿款，可分配的款项计12000元，李娟不能分配2013年12月25日以后的土地补偿款，可分配的款项计84000元；周杨幼可分配的款项为87500元，合计183500元。奇峰一组认为土地补偿款中的安置补偿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应归特定村民所有，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分配的土地补偿款中包括上述款项及具体数额，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原判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但本案是因二审期间的新的证据导致的改判，原审判决不属错误裁判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人民法院（2015）雁民一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土地补偿款183500元；
三、驳回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95元，合计10190元，由上诉人周杨幼、李青、李娟负担2814元，上诉人衡阳市雁峰区湘江乡奇峰村一组负担737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建华
审判员 王洪峰
审判员 许建中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记员 谢倩茜
校对责任人：唐建华 打印责任人：谢倩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下列涉及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
……
（四）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
……
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已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备案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地方政府规章对土地补偿费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分配办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四条权利人向人民调解委员会以及其他依法有权解决相关民事纠纷的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等社会组织提出保护相应民事权利的请求，诉讼时效从提出请求之日起中断。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