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甘民二终字第2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勇。
委托代理人刘浩，甘肃吉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南州和泓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尖木克街道大绍玛一队。
法定代表人周勇，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浩，甘肃吉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成奎。
委托代理人田文平，甘肃合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伟东，甘肃合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勇、上诉人甘南州和泓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泓建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黄成奎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甘南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州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勇、上诉人和泓建材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浩，被上诉人黄成奎的委托代理人田文平、赵伟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成奎与周勇于2012年11月20日合资注册成立了和泓建材公司，黄成奎拥有公司45%的股权，周勇拥有公司55%的股权，由周勇担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4年9月5日，黄成奎与周勇双方自愿签订了《退股协议书》。协议约定，黄成奎将其所持有的和泓建材公司45%的股权作价380万元转让给周勇，周勇于协议签订后、工商局备案前向黄成奎支付30万元，并于2015年1月31日前支付余款350万元；如逾期未付，按银行同期利率支付200%的违约金。同时约定该协议由周勇、黄成奎共同签字并公证后生效。但协议签订后一直未进行公证。2015年5月21日，黄成奎与和泓建材公司签订了《抵账协议》。协议约定，和泓建材公司将其所有的车牌号为甘P219**的众泰T600型SUV车辆以1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黄成奎，车辆转让款在和泓建材公司应支付黄成奎的退股款（380万元）中扣除，扣除后还欠黄成奎368万元。2015年5月22日，黄成奎与周勇在甘南州工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将黄成奎名下45%的股权全部变更至周勇名下。变更后，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即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办理工商变更手续后，周勇及和泓建材公司并未按约定将剩余的股权转让款支付给黄成奎，黄成奎认为周勇及和泓建材公司的行为构成了根本违约，且给其造成了重大损失，遂诉至法院。另黄成奎起诉后于2015年7月30日提出诉讼财产保全申请，本院于2015年8月6日作出（2015）州民初字第20号民事裁定书，对甘南和泓建材公司所属价值50万元机械设备予以查封。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所附条件未成就，合同不生效，对当事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但当实际履行情况发生时，则应基于维护市场交易安全和秩序、维护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的实际履行行为已经对合同所附的生效条件进行了修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有效。本案中，《退股协议书》约定，该协议自周勇、黄成奎签字并公证后生效，虽然该协议签订后并未公证，但2015年5月21日黄成奎与和泓建材公司签订了《抵账协议》，《抵账协议》约定和泓建材公司将其所属车辆用以抵扣其欠黄成奎的退股款，车辆已交付，且2015年5月22日黄成奎与周勇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协议相对双方均有实际履行行为，因此《退股协议书》已经成立并生效。另，两份协议的内容表明，《抵账协议》是以《退股协议书》为前提签订的，是《退股协议书》的继续履行，只是将合同主体由周勇变更为和泓建材公司，且和泓建材公司与股东周勇的财产混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和泓建材公司及股东周勇应当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黄成奎要求周勇及和泓建材公司共同连带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368万元及违约金的主张成立，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周勇主张因《抵账协议》没有约定而不予承担违约金及和泓建材公司主张其主体不适格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如下：（一）由和泓建材公司偿还黄成奎股权转让款368万元，并支付2015年1月30日至2015年5月21日所欠380万元及2015年5月22日至还款日期所欠368万元的逾期违约金（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二倍计算），以上给付义务于原审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二）周勇对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47010元，由和泓建材公司承担。如未按原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周勇和和泓建材公司均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共同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将股东周勇、黄成奎之间的股权转让款认定为和泓建材公司与黄成奎之间的债权债务，并判决由和泓建材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由股权受让人周勇承担连带责任错误，应予以纠正。（一）关于本案诉讼主体及责任承担问题。首先，本案性质为股权转让纠纷，系周勇与黄成奎之间就股权转让发生的个人之间的经济纠纷。根据合同主体相对应原则，本案诉争直接主体为股东周勇与股东黄成奎，对此二股东并无异议。股东周勇、黄成奎因股权转让款未及时支付引发个人之间经济纠纷，理应由股东周勇承担付款责任，与和泓建材公司无关。原审判由和泓建材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不当。其次，和泓建材公司虽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周勇，但公司对股东个人债务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63条明确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法律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一定条件下，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并未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对股东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原审判决超越黄成奎诉讼请求，认定股权转让直接责任主体为和泓建材公司，由其承担股东周勇个人的付款义务，而由公司股东周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法律关系混乱；（二）本案争议焦点为2014年9月5日股东周勇、黄成奎双方签订的退股协议是否生效，是否对双方产生法律约束力。首先，2014年9月5日股东周勇、黄成奎签订的《退股协议书》并未生效。《退股协议书》第7条明确约定本协议由周勇、黄成奎共同签字并公证后生效。周勇、黄成奎虽签订了《退股协议书》，但并未履行约定的法律公证手续，故该退股协议书并未生效。其次，2015年5月19日股东周勇、黄成奎又重新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及情况说明，证明股东黄成奎将其拥有的和泓建材公司45％的股权最终以380万元转让于股东周勇，该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最后，2015年5月21日股东周勇、黄成奎又就公司所有的众泰T600型SUV车辆签订了抵账协议，约定和泓建材公司将众泰T600型SUV车辆以120000元转让给黄成奎，车辆转让款在股东周勇给黄成奎的退股款（3800000元）中扣除，股东周勇还欠黄成奎3680000元。后股东周勇、黄成奎依据2015年5月19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于2015年5月22日在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据此可清楚看出，股东周勇、黄成奎于2014年9月5日签订了退股协议书，因未办理公证手续而未生效且未履行，后双方又于2015年5月19日重新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情况说明并于2015年5月21日就公司所有的众泰T600型SUV车辆签订了抵账协议，明确约定尚欠黄成奎股权转让款368万元，双方并据2015年5月19日重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在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股东周勇对所欠368万元股权转让款予以认可。原审判决以2015年5月21日《抵账协议》中的车辆已交付，二股东已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行为，推定对2014年9月5日双方签订的《退股协议书》中所附的需公证后生效的条件已进行修改，并认定《退股协议书》已生效，并据此协议中关于违约金的条款判处高额违约金错误。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黄成奎负担。
黄成奎答辩称：（一）关于周勇提出的本案诉讼主体及责任承担的问题。首先，2015年5月21日，和泓建材公司作为协议一方主体在《抵账协议》上加盖了公章，该行为表示其对《抵账协议》的内容已充分了解并予以认可。而且从《退股协议书》及《抵账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抵账协议》是《退股协议书》的继续，《抵账协议》的主体变更为和泓建材公司。故原审判决由和泓建材公司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其次，周勇拥有和泓建材公司100%的股份，且通过上述两份协议可看出，和泓建材公司与周勇财产混同，周勇的财产并不独立。故原审法院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判决周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法有据。故周勇提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一定条件下，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与法相悖；（二）关于周勇提出的黄成奎与周勇于2014年9月5日签订的《退股协议书》是否生效，是否对双方产生法律约束力的问题。首先，虽然周勇与黄成奎于2014年9月5日签订的《退股协议书》约定本协议由周勇，黄成奎共同签字并公证后生效，但黄成奎与和泓建材公司随后签订的《抵账协议》将其所属车辆用以折抵拖欠黄成奎的退股款，且于2015年5月22日，黄成奎与周勇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故此协议已实际履行。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七条关于“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规定，经当事人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对协议所附生效条件进行变更。黄成奎与周勇的实际履行行为已经对合同所附的生效条件进行了变更，因此《退股协议书》已经成立并生效。其次，2015年5月19日，黄成奎与周勇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款为540万元，而非周勇所述的380万元。该《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为向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所签订的格式合同，所约定的转让价款是以和泓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为依据，按转让的股权比例换算而来。否则，黄成奎向原审法院所主张的股权转让款应是540万元，而非380万元。再次，从《退股协议书》及《抵账协议》及《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签订的时间以及约定的价款完全可以看出，黄成奎与和泓建材公司所签订的该《抵账协议》是《退股协议书》的延续。《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为向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所签订的格式合同。故原审法院依据《退股协议书》的约定要求周勇及和泓建材公司承担违约金完全符合法律规定。请求维持原判，依法驳回周勇及和泓建材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庭审质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黄成奎与周勇签订的《退股协议书》是否生效；（二）和泓建材公司是否应对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黄成奎主张周勇与和泓建材公司支付违约金135万元的诉请是否成立。
关于黄成奎与周勇签订的《退股协议书》是否已生效的问题。本案所涉该份《退股协议书》为和泓建材公司股东黄成奎与周勇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对此双方不持异议。但周勇认为该《退股协议书》约定自周勇、黄成奎签字并公证后生效，双方因未按约定办理公证，该《退股协议书》未生效。经查，周勇与黄成奎虽未按约定就《退股协议书》办理公证，而致双方约定的《退股协议书》生效条件未成就，但在《退股协议书》签订后双方又就该协议中股权转让款部分达成了《抵账协议》，并共同办理了公司股权变更工商登记，双方已开始实际履行《退股协议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关于“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的规定，本案中黄成奎与周勇的上述实际履行《退股协议书》的行为，应视为双方对《退股协议书》所附经公证生效的条款合意进行了变更，故该《退股协议书》已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认定该《退股协议书》已成立并生效并无不当。鉴于双方对该《退股协议书》约定内容均予以认可，故黄成奎与周勇均应依该协议书履行相应的义务。周勇二审期间提交其与黄成奎于2015年5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情况说明，认为双方应履行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但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为540万元，且周勇提交的情况说明载明“因甘南州工商局要求退股款资金需按注册资本1200万元计算比例为540万元，双方实际协商股权转让金额为380万元”，上述两份证据实际表明2015年5月19日周勇与黄成奎签订的该份《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所需而签订，双方实际履行的仍为《退股协议书》。综上，周勇上诉认为《退股协议书》未生效，双方应履行2015年5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和泓建材公司是否应对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本案当事人对欠付股权转让款的金额为368万无异议，仅对该股权转让款承担主体存有争议。本案系和泓建材公司股东黄成奎将其股权让与股东周勇而引发的股权转让纠纷。一、二审庭审中周勇和黄成奎均认可2014年9月5日的《退股协议书》的履约双方为黄成奎与周勇，据此周勇应依该协议书向黄成奎支付股权转让款。而周勇提交的2015年5月21日《抵账协议》的签订主体为黄成奎与和泓建材公司，该协议中约定：和泓建材公司将其所有的车牌号为甘P219**的众泰T600型SUV车辆以1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黄成奎，车辆转让款在和泓建材公司应支付黄成奎的退股款（380万元）中扣除，扣除后还欠黄成奎368万元”。如按上述约定“车辆转让款在和泓建材公司应支付黄成奎的退股款（380万元）中扣除”，和泓建材公司要履行向黄成奎支付退股款的义务。但周勇的上诉状及黄成奎的答辩状中均认可该《抵账协议》约定是用和泓建材公司所有的车辆的转让款折抵周勇应支付给黄成奎的股权转让款。且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黄成奎与周勇达成的是股东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关系的主体应为周勇与黄成奎，黄成奎并无向和泓建材公司要求退回其股份的意思表示，和泓建材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中亦无公司减资的记录，由此可推定《抵账协议》中和泓建材公司将周勇个人所欠股权转让款的债务表述为和泓建材公司的债务，是未严格区分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财产与股东财产，混淆两者概念所致。故和泓建材公司并无承担股东周勇个人债务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依《抵账协议》确定《退股协议》的主体变更为和泓建材公司与黄成奎，原审判决认定《退股协议书》的主体变更为和泓建材公司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对欠付股权转让款368万均无异议，周勇作为涉案股权受让人，理应由其向黄成奎支付股权转让对价。黄成奎要求和泓建材公司与周勇连带给付股权转让款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和泓建材公司与股东周勇的财产混同依据不足，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处和泓建材公司对周勇个人应承担的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黄成奎主张周勇与和泓建材公司支付违约金135万元的诉请是否成立。根据二审庭审中黄成奎对其主张违约金的构成及计算方法的说明，该135万元违约金包括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及因对方违约而造成的实际损失。因黄成奎未提交证据证实除利息损失外的其他实际损失，对该部分违约金的主张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对违约金中逾期付款利息损失部分，黄成奎主张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付，明显高于《退股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支付标准，而周勇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给黄成奎造成的损失应为逾期利息损失，黄成奎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标准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明显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已生效的《退股协议书》，黄成奎已将股权让与周勇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周勇未依约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违约金及其计算方法，周勇应按约支付违约金。二审庭审中，经本院释明，周勇申请对《退股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予以减少。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相关规定，以周勇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给黄成奎造成的实际损失为基础、结合案涉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及周勇违约的过错程度等因素综合考量，《退股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的“按银行同期利率支付200%的违约金”适当，本院不予调整。原审法院以双方《退股协议书》中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计付违约金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但因《退股协议书》中约定应在2015年1月31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故违约金计算的的起始时间应为2015年2月1日。
综上，原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甘南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州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
二、周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黄成奎股权转让款3680000元及自2015年2月1日起至2015年5月21日止所欠3800000元及2015年5月22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所欠368万元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二倍标准计付）；
三、驳回黄成奎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94020元，由黄成奎负担65814元，由周勇负担282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维德
代理审判员 周 雷
代理审判员 白 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