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06民终468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铁锚焊接材料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法定代表人：马洪峰，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青，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余超，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岩明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法定代表人：温建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燕，女，1959年10月26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建兴，男，1968年8月2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坚，男，1961年4月2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迎军，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武汉铁锚焊接材料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岩明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岩明公司）、沈燕、陆建兴、赵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6）苏0602民初58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铁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赵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赵坚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的事实不清，分配举证责任错误。赵坚提供的记账凭证、岩明公司存款交易单以及赵坚银行卡对账单并不具备证明赵坚个人财产与岩明公司无资金往来、两者财产独立的证明力。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不适用股东出资加速到期条件错误。3000万的公司注册资本对外具有公示效力，对股东会产生一定的约束作用，对于债权人也会产生一定的预期，在公司严重资不抵债且股东认缴制滥用的情形下，不能认为股东到认缴期限届满时才负有出资义务。（2）一审法院不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错误。赵坚明知公司存在无法清偿的债权，个人房产已被查封的情形下，与案外人签订虚假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变更登记手续逃避债务，构成滥用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承担连带责任。赵坚辩称，1.铁锚公司上诉基于一个错误的事实认知。根据工商登记资料，岩明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本人的时间均为2016年10月31日，而非铁锚公司所称2016年4月22日。铁锚公司错误将沈燕的登记时间误解为赵坚，导致对事实的判断发生偏误。2.根据不动产中心提供的查询结果，本人名下房产被查封时间是2017年4月24日，而本人股权转让时间是2017年1月18日，所以不存在铁锚公司所称本人明知个人房产已被查封的情形下，与案外人签订虚假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变更登记手续逃避债务的情形。3.记账凭证是会计工作的基础。一般的会计工作流程都是原始凭证到记账凭证、科目汇总表再到总账。根据企业会计准则及会计实务，小企业编制的会计账册实际上不需要太多的相关表格，在本人作为岩明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期间，岩明公司的记账凭证和银行流水纳税申报表相互印证，真实性合法性明确，具有确定的证明效力。本人所提供的银行流水完全覆盖本人任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期间。本人银行账户中的所谓的差旅费是本人工作单位瑞成公司汇入，和岩明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一审时本人提供的银行流水较简单，无对方客户名称。二审针对铁锚公司的疑问，本人重新打印一份将账户和户名全部显示的流水，可清楚显示差旅费由瑞成公司汇入。而且第一笔差旅费的发生时间是2016年10月25日，当时本人根本不是岩明公司股东。4.一审法院认定本人和岩明公司不存在资产混同正确，举证责任分配适当。一审期间本人穷尽了举证能力，完全可以证明本人与岩明公司不存在资金往来，不存在财产上的混同。5.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和股东出资加速到期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铁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岩明公司支付货款864000元；2.判令岩明公司按照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至实际付清之日（按照本金864000元，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75%计算，暂自对账之日计至2016年10月31日为30696元）；3.沈燕、陆建兴、赵坚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铁锚公司与南通南亚船舶配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亚公司）发生交易往来，由铁锚公司向南亚公司提供货物。铁锚公司向南亚公司供货后，2016年3月5日，双方确认截止2016年1月31日，南亚公司欠款金额（元）开票金额为907200元，同时注明当南亚公司货款全额结算后，根据双方协定协议，（江苏久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与铁锚公司），按实际拿货价每吨返还400元/吨，合计43200元整（以货物作为返利给江苏久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对账后，南亚公司未支付货款。2014年8月6日南亚公司股东由吴建萍、欧阳文刚变更为陆建兴，公司性质变更为自然人独资；2015年11月26日股东变更为吴建萍、陆建兴，公司性质变更为自然人独资或控股；2015年12月21日股东变更为吴俊、李小勇；2016年3月1日股东变更为吴俊、沈燕；2016年3月15日股东变更为刘金鑫、沈燕；2016年4月22日股东变更为沈燕，公司性质变更为自然人独资；2016年10月31日股东变更为赵坚；2017年1月18日股东变更为张汉明。其中，2011年7月12日岩明公司实缴资本为350万元，持续至2016年4月22日股东变更为沈燕一人时，注册资本变更为3000万元，其中2650万元为认缴，期限为2028年3月3日。沈燕、赵坚分别转让两次股权时在转让协议中均载明受让人赵坚、张汉明的出资情况为实缴350万元，认缴2650万元，认缴期限为2028年3月3日。2016年1月11日，南通市崇川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南亚公司名称变更为岩明公司。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岩明公司是否结欠铁锚公司货款？二、沈燕、陆建兴、赵坚应否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查明的事实，确认南亚公司结欠铁锚公司货款864000元的事实。南亚公司名称变更为岩明公司的日期为2016年1月11日，虽然对账日期为2016年1月31日，时间发生在名称变更之后且加盖的是南亚公司公章，但南亚公司与岩明公司之间系同一主体，区别仅为公司名称的变化，且没有证据证明岩明公司曾经办理过新公章的启用，以及对南亚公司旧公章的废止，因此岩明公司应当对南亚公司相对应的权利义务予以承继，偿还结欠铁锚公司货款864000元。对于争议焦点二，其一，铁锚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要求陆建兴、沈燕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能够成立，要求赵坚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条法律规定系为防止一人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限制一人公司的股东采用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的手段，造成公司承担债务财产的减少，逃避债务，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因此要求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必须相互独立，且该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了股东，属于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如股东无法证明该事实则需承担连带责任的不利后果。对于陆建兴的责任承担问题，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债务承担责任。而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目的来看，虽然在铁锚公司起诉时陆建兴已经不是岩明公司的股东，但在案涉业务发生时其系岩明公司的唯一股东，鉴于一人公司存在缺乏公司内部制衡和监督的可能性极大，其在成为唯一股东期间，也会发生财产上的混同导致公司资产流失的可能，进而损害尚未结清的所有债权人的利益，因此陆建兴也应当受到《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制，成为该责任的承担主体，其未能提供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的证据，应当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于沈燕、赵坚的责任承担问题，虽然本案所涉的债务发生在其二人股权受让之前，且岩明公司性质曾经由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但在此后岩明公司性质再行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即在沈燕、赵坚分别成为唯一股东之时，该债务并未结清，仍属公司债务，因此，在沈燕、赵坚分别成为岩明公司唯一股东期间，如发生股东财产及个人财产的混同，则也会产生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可能，因此受让股权后的股东仍然对受让股权之前形成的债务按照第六十三条的规定承担责任，符合该条的立法目的。沈燕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因此应当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于赵坚，根据其所提供的岩明公司2016年4月至2016年9月的记账凭证、银行流水，能够反应在此期间岩明公司尚有业务往来，有相应的资金进出，而在2016年10月至2016年12月期间公司基本没有任何经济往来，也基本没有任何资金进出，2016年10月至2017年1月甚至2月、3月期间均没有资金进出，同时结合赵坚个人的银行流水也没有与岩明公司有资金往来的记录，能够证明其个人资产与公司之间并不存在财产上的混同。虽然《公司法》规定了一人公司的审计制度，但设立该制度的目的也是为了避免股东滥用有限责任公司的地位，侵吞公司资产，损害债权人利益，而本案中，赵坚所提供的证据已经能够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不存在上述情形，因此，赵坚无需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二，对于铁锚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十八条的规定，要求沈燕、赵坚在未出资的本息范围内对岩明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首先，铁锚公司的主张无法律依据。根据岩明公司的章程约定，沈燕增资的2650万元的认缴期限为至2028年3月3日，赵坚受让沈燕股权及张汉明受让赵坚股权后，对2650万元的认缴期限仍为至2028年3月3日，现该期限尚未到期，尚在履行期限内，不能认定沈燕、赵坚存在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过错。铁锚公司实际上系要求沈燕、赵坚履行其未到期的出资义务，并无相应法律依据。其次，在本案债务发生时，岩明公司实缴资本350万元已经出资到位，铁锚公司在此实际情况下与岩明公司发生业务往来，此后岩明公司并未发生任何减资行为，沈燕、赵坚认缴的2650万元增资部分认缴期限为至2028年也已经通过修改章程并在工商登记备案进行公示，是向包括债权人在内的不特定第三人宣告了出资期限，债权人应该对此有预期。在既无证据证明岩明公司的债务不能得到清偿，也无证据证明股东在认缴期限前未出资的行为影响了公司偿债能力的情况下，铁锚公司主张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理由并不充分。其三，铁锚公司主张赵坚无偿转让股权的行为属于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应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对岩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虽然赵坚陈述出让及受让股权均未有相应的价款支付，但经过前述分析认定，铁锚公司要求赵坚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均不成立，即赵坚成为岩明公司唯一股东期间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互相独立，也不符合第十三条、第十八条规定的情形，因此即使赵坚无偿转让股权也不能据此认定该行为系为了逃避债务。综上，一审法院认为，铁锚公司与岩明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恪守履行。铁锚公司履行供货义务，岩明公司应当支付结欠的货款，其未能及时支付货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赔付利息损失。陆建兴、沈燕分别作为岩明公司的唯一股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应当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赵坚提供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不应对岩明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岩明公司、陆建兴、沈燕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应诉答辩，视为对其抗辩权利的放弃，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岩明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给付铁锚焊公司货款864000元。二、岩明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付铁锚公司利息损失（以货款本金864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4.75%计算）。三、陆建兴、沈燕对上述第一、二项判决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铁锚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二审中，铁锚公司没有提交新证据。赵坚为进一步证明其个人与岩明公司无资金往来，财产相互独立，在一审举证基础上提交以下证据：1.江苏银行账户明细清单，以证明差旅费的汇入与岩明公司无关；2.工商银行的明细清单，显示并非如铁锚公司所言只有五笔交易；3.不动产登记簿，证明其并非是在知道房产被查封后才转让股权；4.中国人民银行信用报告及赵坚在农业银行、工商银行、邮政储蓄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的开户情况。铁锚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无法确认这些账户是否是赵坚的全部银行账户，且有的账户没有体现交易对方的账户户名，无法判断交易对方是否是岩明公司。本案立案是2016年，赵坚当时已知岩明公司存在80余万元的欠款，故不能因为其房产查封时间在其转让股权之后即否定其有逃避债务的嫌疑。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及据此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铁锚公司要求赵坚对岩明公司所欠货款及利息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能否成立。本院认为，岩明公司结欠铁锚公司货款属实，应承担支付货款并赔付利息损失的责任。赵坚已提供证据证明其任岩明公司股东期间，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故赵坚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铁锚公司主张本案应适用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赵坚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的理由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具体分析如下：首先，铁锚公司主张赵坚不能证明其与岩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应对岩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一般情况下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以公司财产独立承担责任，股东无需承担责任，但如果股东的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则股东须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义务在于股东，如果股东可以举证证明二者财产相互独立，则无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虽然我国公司法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但即便未经审计也并不当然认定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存在混同。本案中，赵坚在一审中已提供了2016年4月至2016年12月岩明公司会计财务账册凭证三册、2016年4月1日至2016年9月21日岩明公司银行账户流水、赵坚任职期间2016年10月至2017年3月岩明公司的银行流水及纳税申报记录、赵坚本人的银行流水，再结合赵坚二审中进一步提供的银行流水等，可以证明赵坚账户与岩明公司账户不存在混用、赵坚与岩明公司也不存在资金往来的情形，故赵坚已举证证明岩明公司财产独立于其自己的财产，一审认定其无须对岩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其次，铁锚公司主张本案应适用出资加速到期、赵坚应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岩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现代公司资本制度将出资期限安排交由股东自行决定，属于股东的权利，目前相关法律只规定该权利在破产程序中才被限制。况且，铁锚公司与岩明公司发生案涉交易往来时，岩明公司资本350万元已实缴到位，应视为铁锚公司是在此基础上作出的与岩明公司交易的商业判断。铁锚公司向债务发生之后、岩明公司增资认缴期限尚未届至的股东主张连带清偿责任亦缺乏请求权基础。第三，铁锚公司主张赵坚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应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对岩明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同样不能成立。债权人适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前提是股东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的情形。但如前所述，赵坚已经证明其在任岩明公司唯一股东期间，公司财产独立于其自己的财产，即使其将股权无偿转让给他人，也不能据此认定赵坚存在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以逃避债务并且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综上所述，铁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747元，由上诉人武汉铁锚焊接材料销售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 艳审判员 沙 楠审判员 蔡荣花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书记员 沈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