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5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义成，住湖北省洪湖市。
委托代理人：陈尚书，广东敬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鲜雨佳，广东敬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占长水，住江西省乐平市。
委托代理人：吴涛，广东纬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义成因与被上诉人占长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民二初字第3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2月5日，占长水（乙方）与张义成（甲方）签订《转让协议》约定：“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长盛宾馆于2015年12月5日由甲方转让给乙方，现定如下转让协议。1、长盛宾馆转让价为34万元整。2、自2015年12月5号之前的债权债务由甲方承担，2015年12月5号之后的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3、长盛宾馆转让给乙方后，一切安全责任由乙方负责，不与甲方有关。交付证件如下：工商营业执照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卫生证原件，特种行业许可证回执单，企智通合同书，保安合同书，房屋租赁合同书，消防证原件在房东手上，特行证原件在白云公安办证中心”。双方均在转让协议上签名按手印。2015年12月3日，占长水向张义成支付50000元整。2015年12月5日，占长水向张义成转账支付274618元，同日又向张义成支付现金26000元整。占长水共计向张义成支付转让款350618元。张义成将工商营业执照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卫生证原件，特种行业许可证回执单，企智通合同书，保安合同书，房屋租赁合同书交付占长水。双方因履行协议发生争议，占长水诉讼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请求法院判决：1.解除占长水与张义成于2015年12月5日签订的《转让协议》；2.张义成返还占长水转让款350618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张义成承担。
另查明广州市白云区黄石长盛宾馆（以下简称长盛宾馆）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是刘某乙。刘某乙未委托张义成转让长盛宾馆，也未对占长水、张义成签订的《转让协议》的内容进行追认。
上述事实，有《转让协议》、转账凭证、收据、情况说明、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张义成并非长盛宾馆的经营者，也未获得经营者刘某乙的授权委托将长盛宾馆转让给占长水。故张义成向占长水转让广州市白云区黄石长盛宾馆的行为构成无权处分。该无权处分行为未获得长盛宾馆经营者刘某乙的追认，故占长水与张义成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张义成在收取占长水转让款350618元后，未能将长盛宾馆的工商登记经营者变更登记至占长水名下，张义成未能履行将长盛宾馆转让给占长水的义务。故占长水主张张义成返还转让款350618元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转让协议》无效后，占长水应将收取的工商营业执照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卫生证原件，特种行业许可证回执单，企智通合同书，保安合同书，房屋租赁合同书返还张义成。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于2016年2月1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占长水与张义成于2015年12月5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二、张义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占长水人民币350618元；三、占长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义成工商营业执照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卫生证原件，特种行业许可证回执单，企智通合同书，保安合同书，房屋租赁合同书；四、驳回占长水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受理费6559元、财产保全费2273元，共计8832元由张义成负担。
张义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第三条规定，原审法院认为张义成构成无权处分，认定《转让协议》无效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长盛宾馆的产生系张义成租赁梁水龙的房屋后经装修改造形成的，2015年12月5日张义成、占长水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对宾馆的财产包括装修后的房屋、酒店床位、家具等各种设施设备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权的转让。整个转让协议的洽谈、签订和履行过程均没有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无效的情形。2.长盛宾馆由张义成创建设立，宾馆内所有设施设备均属于张义成所有，自成立以来均由张义成占有、使用和收益，是宾馆的实际经营者，宾馆营业人员的招聘、录用，宾馆的日常管理、收益、支出均由张义成经手并负责，张义成就是宾馆的经营者，若张义成不是经营者，占长水不会找其洽谈、签订转让协议以及将转让款交付给张义成，张义成亦不能将宾馆所有手续交付给占长水。原审法院仅以工商登记的经营者是“刘某乙”，且宾馆转让未经刘某乙授权为由认定张义成不是经营者与事实不符。刘某乙只是为经营合法性的需要而登记的名义上的经营者，并不是事实上的经营者。登记与事实不同的情况并不鲜见。况且对于宾馆转让的事实，登记的经营者刘某乙并非不知道或者不同意，只是没有书面授权。而在法律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八条规定，即使对于经批准或者登记才能生效的合同也不是无效合同，而只存在手续办理的问题。3.原审中，占长水仅仅请求解除合同，而解除合同的前提条件是有生效合同的存在，而本案转让协议签订后，转让方已经交付了财产及相关证件，受让方也已经支付了转让款，则协议因履行而终止了，根本不存在可供解除的合同，其请求的事实前提不存在。而在法律上，合同法以例举的方式规定了合同解除的几种情形，本案无一符合，可见占长水的请求根本没有法律依据。4.占长水请求是解除合同，而解除合同是以合同成立并有效为前提，可见占长水并未主张合同无效，而原审判决合同无效，直接与占长水诉请发生冲突，违背了“意思自治”和“权利自治”的基本民法原则。5.《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无权处分”的合同并非当然无效而是效力待定。即使张义成确实存在无权处分的可能，在占长水并无确定的“经营者未授权”的证据情况下，原审法院应核实登记的经营者刘某乙事先是否本来就知道并同意转让或事后追认，就不存在“无权处分”的问题，但原审法院并无核实。故张义成二审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占长水诉讼请求。
被占长水答辩称：1.关于张义成主张实体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第三条不适用于本案，本案不是买卖合同，而是转让合同纠纷，买卖合同纠纷针对的是涉及主体标的物转让，而本案标的物并非宾馆的装修附属设施。2.关于经营者，涉案宾馆以过期营业执照清晰显示经营者是刘某乙，张义成并不是宾馆的经营者，也没有在工商营业执照中显示，因此张义成主张是宾馆经营者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个体工商户宾馆是刘某乙个人经营，与张义成无关，依据个体工商户登记条例，对于移送经营者只能登记为一个工商户营业执照，但长盛宾馆营业执照显示是刘某乙，故不是张义成。3.张义成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等。占长水认为转让效力的审查是属于法院审查范围，法院基于对事实证据审查查明，可以判定转让协议无效，占长水诉请请求是解除合同，原审法院基于事实及证据认定转让协议无效是有法律依据，无论是基于合同解除或转让协议无效，都产生一样的结果，张义成将所收取的转让款全部返还给被张义成。
经审理,本院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二审中，张义成提交了录音光盘及整理的文字资料显示，张义成及其代理人陈尚书、鲜雨佳、占长水夫妇及占长水代理人吴律师、梁某（注明为刘某乙丈夫也是长盛宾馆的股东）参与对话，对话中，梁某认可张义成向梁某承包，张义成转给占长水夫妻，梁某同意。梁某的原则是只要有房租水电费交给梁某即可。现在张义成已经转了，梁某同意也认可，并签了字。同时提到证件给他（张义成）全部是有效证件，全是齐全的，只是法人没有变，就这么一点。法人还是梁某老婆刘某乙。至于证件过期的可以补办。如果需要刘某乙在合同上签字同意，也可以，可以做得到。要换名就不行，梁某要保护自己的权益，其和村里租赁合同还有十年，剩下三年时间如果把名字转了，最后还得求对方把名字转回来。但是在七年之内，能保证正常经营，不管是谁经营。
庭审中，张义成申请梁某作为证人到庭。梁某在庭审中认可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同时做出如下陈述：转让前，我方是实际经营者，房子是我从村委租过来，然后建立了长盛宾馆，然后再出租给张义成，估计有2年多。登记的经营者是我老婆刘某乙。具体操作是我本人。出租给张义成时，没有办理个体工商户变更手续。对于张义成转给占长水是知道的。我在原来和张义成签订的合同上写上同意，同意转租，我也没有保留合同，我写完同意转租之后，将合同原件放回桌子上。我只要每个月收到租金就行了，至于张义成与占长水之间怎么谈，我不管。我不同意转让酒店及更名，我和张义成签订的合同是到2022年，到期后我还要验收有否损坏我方的设备，如果有损坏我是要主张赔偿的，因此我方是不同意办理过户更名手续。有关经营的所有证件年审都是实际经营者去办理，我方只是提供刘某乙身份证。占长水接管后要求我方去办理变更，我没有同意，但他也没有要求我方提供身份证去办理续证。合同约定是6万元押金，当时张义成只给了我1万元，一直拖欠没有给我，占长水同意帮张义成支付6万元押金以及房租，合计10多万元，并发信息给我，但至今为止我并未收到水电费、房租、押金，因此我方不同意办理变更法人，即使交了钱，我方也不同意。2015年5月证照过期的事实，在签字之前我就告知了，因为张义成叫我过去，说找了下家去做酒店，我就过去了。我说还有特种行业许可证是两年年检一次，我方多次催促张义成去年检，占长水不去，称可以搞掂。我老婆的意见与我一样。我只要能够收取租金，证件必须是对方去续，还证时证件必须有效，也不会同意办理更名手续。另，张义成不可以卖掉酒店里面的床铺床位、家电、设施，租赁合同第5条第1款设施、设备应理解为床位、床铺、家电、设施等。占长水可以完全实际经营。我与张义成之间没有另行签订除房屋租赁合同之外的转让宾馆的合同。
对于张义成提交的录音资料，占长水质证认为，该录音资料不完整，占长水代理人说的很多话都没有体现在文字资料中。录音是偷录的，没有合法性和关联性，不具备证明力。对于证人证言，占长水对于张义成、梁某向占长水告知了证照已经过期的事实不予确认，梁某与刘某乙之间是否夫妻关系，由法庭予以确认，对梁某除此之外的陈述没有异议。
此外，二审中，占长水提交了张义成与梁某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的复印件，梁某对该份证据予以确认。该复印件约定了张义成要负责看管维护宾馆房屋及附属设施，如果需要改装修或者增扩设备，必需征得梁某的同意，租赁期满后或者解除合同时，应当无偿移交梁某。证人梁某陈述长盛宾馆仅为租赁给张义成，宾馆中的设备设施所有权并无转移，张义成无权处分且在租赁期满必需归还等条款。张义成提出该租赁合同上应有梁某签名确认同意转让的内容，但其称其手中并无原件以及复印件，原件已经交付给占长水，占长水亦否认持有原件。
再查，张义成在庭后提交了梁某、刘某乙的户口本及身份证复印件，显示，两人为夫妻关系。张义成同时提交刘某乙疾病证明书，拟证明刘某乙因病无法到庭。此外，刘某乙亦出具情况说明，内容为：认可其丈夫梁某在二审庭审中的陈述，并认可2016年3月2日，梁某与占长水、张义成及双方律师有关洽谈长盛宾馆的事实，梁某的陈述均为刘某乙的真实意思表示，认可张义成提交的录音资料。长盛宾馆之前是张义成在实际经营，其转让给占长水一事刘某乙知情并同意，梁某亦在租赁合同中写明“同意”字样。
占长水对上述证据的意见为：对身份证、户口簿三性没有异议，对刘某乙疾病证明书、情况说明三性不予认可。疾病证明书由南昌市第三医院出具，刘某乙在医院住院应有××住院材料，疾病证明书并无载明刘某乙身份证号码，也无载明入院治疗情况；因疾病证明书不合法，与本案无关，只依情况说明，无法判断上面的签名、指模。且情况说明的内容与梁某3月2日三方会谈以及本案二审第一次庭审中，梁某所作陈述存在多处不符，梁某既没有获得该录音证据材料，也没有获得录音文字材料，刘某乙无从得知3月2日三方会谈内容以及梁某在该次会谈中所陈述的内容，刘某乙无法判断梁某在3月2日参加三方会谈所作陈述情况下以情况说明来认可梁某所谓的陈述。即使听了录音，录音亦不真实，所以该情况说明不能确认。
本院认为，占长水、张义成对于《转让协议》由其双方签订并无异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审理的焦点问题是：1.《转让协议》转让的标的物如何认定？2.张义成是否有权转让长盛宾馆？
关于《转让协议》转让的标的物问题。张义成诉讼中认为其有权将长盛宾馆转让给占长水，包括宾馆的经营设施的占有，使用和收益，但否认应就长盛宾馆的经营证照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占长水则认为其受让的是长盛宾馆，包括经营设施以及相关证照的变更。从合同约定来看，双方签订的是转让合同并非租赁或者承包合同，张义成亦认可是转让，否认是租赁或者承包。既为转让，则应当理解为所有权的让渡。可见，涉案转让合同标的物除了经营设施以外，应当包括经营酒店必备的手续，即包括相关证照。
关于张义成是否有权转让长盛宾馆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长盛宾馆登记的经营者为刘某乙。张义成认可梁某与刘某乙的夫妻关系，并认可梁某的陈述。而根据梁某确认真实性，占长水提交的张义成与梁某签订的租赁合同复印件显示张义成通过与案外人梁某签订租赁合同从而经营长盛宾馆。且在该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张义成要负责看管维护宾馆房屋及附属设施，如果需要改装修或者增扩设备，必需征得梁某的同意，租赁期满后或者解除合同时，应当无偿移交梁某。证人梁某亦陈述长盛宾馆仅为租赁给张义成，宾馆中的设备设施所有权并无转移，张义成无权处分且在租赁期满必需归还。从以上协议以及证人证言可知，张义成只是租赁了长盛宾馆进行经营，其对于长盛宾馆并无处分权利。即使根据梁某在录音资料中的陈述，其亦只是称知道“转”，并没有明确对酒店转让予以追认。诉讼中，张义成无提交其他证据证明与刘某乙签订了受让长盛宾馆的协议，因此本案中缺乏证据证明张义成事实上拥有长盛宾馆的处分权利，其当然无权将宾馆出让给占长水。二审中，张义成亦并无提交证据证明刘某乙对涉案《转让协议》予以追认。因此，张义成擅自将长盛宾馆转让给占长水属无权处分，且并未得到权利人刘某乙的追认，张义成基于无权处分与占长水签订的合同对刘某丙并无发生法律效力。
经查，长盛宾馆的经营设施已交付，占长水认可其仍在经营长盛宾馆，但是有关经营证照中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等三证在双方签订合同之时已超出有效期。虽然，本案中，占长水在签订合同之时理应尽到审慎审查义务了解宾馆的证照是否仍在有效期以及张义成是否有权处分人，占长水并无证据证实其履行了该些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但是，作为宾馆的出让方，张义成的无权处分行为是导致合同无效的关键因素。本院认为，原审判令涉案《转让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占长水支付对价，却无法通过无效《转让协议》享受合同权利，其要求张义成返还款项的主张成立，原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张义成上诉理由理据不足，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9元，由上诉人张义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革花
审 判 员 张朝晖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罗永娟
蔡静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