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终字第01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程士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范友，男，1954年12月10日生，汉族，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遵生，男，1969年1月29日生，汉族，个体。
委托代理人谭卫民，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遵生拍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3）泉商初字第0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程士良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范友，被上诉人徐遵生及其委托代理人谭卫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遵生原审诉称：2010年12月14日，徐遵生与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新沂分公司签订了涉案房屋的租赁合同，租赁期从2011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1日止。2011年10月，徐遵生在报纸上看到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关于2011年10月30日上午拍卖涉案房屋的公告，徐遵生遂电话与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联系询问有关拍卖事宜。2011年10月28日，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人员到新沂找徐遵生要求其报名参加拍卖，并告知徐遵生共有三家报名参与竞拍。徐遵生考虑到已经投入巨额资金对承租的房屋进行了装修，遂决定报名参加竞买。2011年10月29日按照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的要求签订了竞买协议、缴纳了20万元保证金，才取得了竞买人资格。竞买协议第五条明确约定“竞买人登记时应依法提供有关证件。单位竞买人应提供企业法人执照、法定代表人姓名、身份证复印件，详细地址及联系电话。个人竞买人应提供个人身份证、详细地址及联系电话。竞买人缴纳20万元竞买保证金，登记成功后，方取得竞买资格，并凭《竞买登记表》于拍卖会举行前领取号牌。”徐遵生在2011年10月30日上午10：00参加竞买，并以240万元竞标，随后签订了拍卖成交确认书。2011年11月7日与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签订了房地产转让合同。2011年12月7日与案外人吴长敬及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由吴长敬出借200万元转入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后支付给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徐遵生缴纳240万元后获悉，竞买人之一宋某未缴纳保证金，是拍卖公司当日临时欺骗其报名参加竞买的。根据我国《拍卖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不得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拍卖公司为获取佣金，主动虚构竞买登记手续，允许不符合其公告竞买规则的人员参加竞买，违反了拍卖程序，损害了徐遵生的合法权益。根据我国《拍卖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拍卖无效。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2011年10月30日的拍卖无效；2、返还佣金10万元及240万元的利息48万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原审辩称：拍卖公司没有违反操作程序，结果合法有效。缴纳保证金和办理登记手续不是法律规定程序，保证金缴纳与否，与拍卖结果是否有效没有必然联系。竞买人的竞买资格是拍卖人赋予的，本案事实是三位竞买人参加了拍卖会，三人身份均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具有竞买人资格。徐遵生主张拍卖公司与竞买人宋某恶意串通没有事实依据。徐遵生自行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后出尔反尔，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其主张的四倍利息是其与其他民事主体设立的借贷关系产生的结果，而与拍卖行为无关。请法庭依法驳回其诉请。
原审法院确定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的拍卖是否符合拍卖法规定的法定程序；2、徐遵生要求返还佣金10万元及利息48万元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4日，徐遵生与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新沂分公司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租赁期从2011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1日止。2011年10月，徐遵生在报纸上看到有关2011年10月30日上午拍卖其所承租的房屋的公告，遂报名参加拍卖，并缴纳保证金20万元，同时与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签订了竞买协议。竞买协议第五条约定“竞买人登记时应依法提供有关证件。单位竞买人应提供企业法人执照、法定代表人姓名、身份证复印件，详细地址及联系电话。个人竞买人应提供个人身份证、详细地址及联系电话。竞买人缴纳20万元竞买保证金，登记成功后，方取得竞买资格，并凭《竞买登记表》于拍卖会举行前领取号牌”。2011年10月30日上午10：00，徐遵生参加竞买并以240万元的底价成交，随后签订了拍卖成交确认书。徐遵生所缴纳的20万元保证金中的10万元作为支付给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的佣金，另10万元冲抵房款。另查明，参加拍卖的还有本案证人宋某及王某，宋某并未签订竞买协议及填写竞买登记表，也未缴纳保证金。而王某与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签订的竞买协议及填写的竞买登记表并非拍卖当时所签，而是事后补签。拍卖现场录像显示，徐遵生及宋某桌上有号码牌，而王某桌上并无号码牌。
徐遵生为付清房款，于2011年12月7日与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以及案外人吴长敬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由吴长敬出借200万元给徐遵生用于付清房款，借款期限三个月，月息三分，徐遵生在归还吴长敬全部借款本息前，无权要求苏盐公司为其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由于徐遵生并未按时偿还借款本息，吴长敬已向徐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拍卖法》第三条的规定，拍卖应当符合“公开竞价”的条件，所谓公开是指拍卖程序应当公开；而竞价是指价格的竞争，只有出现价格的竞争，才有可能出现最高应价者，才符合拍卖的特征，因此，拍卖的特性决定拍卖活动应当至少有两人以上参加。本案中，虽然被告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主张原告徐遵生、宋某及王某三人参与了拍卖活动，但除徐遵生外，另两人是否为合格的竞买人？根据宋某的陈述，其并未在竞买协议及竞买登记表上签字，也未缴纳保证金，只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拍卖公告，就和两个朋友一起参加了拍卖会。由此可知，其并没有竞拍标的物的意愿，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态参与了该次拍卖活动。其次，参加拍卖应缴纳保证金是惯常做法，拍卖公司不可能随意任由竞买人不缴纳保证金且不签订任何协议而参与竞买，故拍卖公司在拍卖当天仅查看宋某身份证就给其号码牌的行为与其操作程序不符。故宋某不应为本次拍卖的合格竞拍人。至于王某，鉴定结论显示其所签订的竞买协议及竞买登记表为事后补签，且在拍卖现场其面前并无号码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证据证明王某缴纳了保证金，故对王某竞买人的身份本院亦不予确认。综上，此次拍卖活动实际上仅有徐遵生一人参加，不符合拍卖进行的条件，拍卖公司的拍卖行为违反了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该次拍卖活动应认定无效。至于徐遵生所主张的利息损失，发生在其与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以及吴长敬之间，与本案的拍卖合同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且该利息的产生并非由本案的拍卖合同所直接导致，故对原告要求给付240万元的利息48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被告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2011年10月30日的拍卖行为无效；二、被告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徐遵生佣金10万元；三、驳回原告徐遵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80元，鉴定费15428元，合计26308元，由原告徐遵生负担8500元，被告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负担17808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否定竞买人资格的事实依据不足。本案客观上是三位竞买人参加了拍卖会，且三人身份均不违反法律规定。竞买人宋某自认“参加了拍卖活动”，“最后因为价格太高并未举牌”，而非原审认定的“宋某没有竞拍标的物的意愿，只是抱着旁观者的心态参加了该项拍卖活动”；竞买人王某自始至终参与了拍卖活动，有现场录像为证，原审法院以王某桌上未见号牌为由否定其竟买人资格，依据不足。二、原判否定竞买人资格的法律依据不足。《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规定“竞买人是指参加竞购拍卖标的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法律、行政法规对拍卖标的的买卖条件有规定的，竞买人应当具备规定的条件。”法律并未规定缴纳保证金和办理登记手续是取得竞买资格的法定条件，慈善拍卖通常既不收取保证金也无需办理登记，人民法院拍卖时有些竞买人也无需缴纳保证金。是否收取保证金是拍卖人的权利，放弃权利并不违法，也不影响他人的利益。原审法院以与“企业内部操作程序不符”为由，否定竞买人资格，法律依据不足。三、原判认定上诉人违反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无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徐遵生以低于当地住宅的价格买进了商铺，其利益并未受到损害。竞买人是否有竞买资格，在不违法的前提下，卖家有决定权，这是卖家基于对拍卖标的的处分权而拥有的。挑选竞买人与交易本身是两码事，挑选竞买人是否平等并不影响交易本身的公平，本案的拍卖并未违反交易公开平等的要求。上诉人也没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被上诉人徐遵生有竞买标的的真实意愿，在拍卖过程中自行报名、自行举牌，签署成效确认书、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支付拍卖价款和佣金，体现了其真实意思表示。其在交易各方均依法履行完合同的权利义务后，因资金链断裂，无法偿还高息借款而企图通过悔拍解决债务问题，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四、原判认定拍卖无效无法律依据。《民法通则》、《合同法》、《拍卖法》对交易无效有明确规定，只有“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恶意串通，给他人造成损害的，拍卖无效。”本案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上述情形，也未违反双方的合同约定。综上，本案尽管在收取保证金和登记等公司内部业务流程上有不完善之处，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更不影响交易本身的合法有效性。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徐遵生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徐遵生答辩称：一、一审认定宋某、王某不具有竞买资格是正确的，按照上诉人所刊登的拍卖公告和竞买协议的规定，个人参与竞买，应提供身份证、地址、联系电话，竞买人缴纳20万元保证金，成功后方取得资格，宋某、王某不具备上述条件，因而不具有竞买人资格。二、一审认定拍卖行为无效是正确的，上诉人作为专业的拍卖公司，对竞买规则及相关法律法规应明知，但为了达到使拍卖物能拍卖成功，违反规定，弄虚作假，让不具备竞买资格的人参与竞买活动，事后又伪造王某的资格，违反了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同一审法院。
本院认为：拍卖是指以公开竞价的形式将特定物品或者财产转让给最高应价者的买卖形式。公开和竞价是拍卖区别于其他买卖行为的要件，只有具备了《拍卖法》规定的竞价条件时，拍卖会才能举行。只有一个竞买人不能满足“经拍卖竞价程序处分拍卖标的”的要求。本案中，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主张除被上诉人徐遵生外，另有宋某及王某二人参加竞拍，提交了有宋某“签名”的竞买登记表和竞买协议，并主张宋某在拍卖前缴纳了20万元的保证金并在交回竞买登记表时领回了该20万元，同时又提供涉案房产的评估公司经理王某的证言，拟证明宋某补缴保证金时王某在现场。事实上，宋某出庭作证证明有其“签名”的竞买登记表和竞买协议并非其本人所签，其亦未缴纳过保证金，据此足以认定上诉人在拍卖程序中存在弄虚作假行为。王某除作上述虚假陈述外，根据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对王某所填写的竞买登记表及竞买协议上“王某”签名的形成时间的鉴定结论，能够认定竞买协议与竞买登记表落款处的“王某”并非当时所签，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与王某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之嫌。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宋某与王某并非合格竞买人并无不当。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在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只有一个竞买人的情况下，却仍然拍卖涉案房产，收取高额拍卖佣金，不符合法定的拍卖竞价程序，原审法院认定拍卖无效并无不当。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主张慈善拍卖与人民法院拍卖时竞买人无需办理登记或缴纳保证金，该上诉理由与本案无关联，本院不予理涉。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80元，由上诉人江苏协和拍卖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航
代理审判员 李为帆
代理审判员 杜 林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楚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