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19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宏讯机电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新区城南路231-2号。
法定代表人陆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海燕，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方银。
委托代理人徐延轩。
上诉人无锡市宏讯机电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方银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新民初字第00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王方银于2004年3月1日进入无锡市科讯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讯公司）工作，至2006年4月1日王方银申请辞职。2006年6月19日，王方银重新进入科讯公司工作，后经宏讯公司提出王方银同意，2010年7月31日王方银与科讯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于2010年8月1日与宏讯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但工作岗位并没有变化，2014年8月双方建立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
2014年8月19日，宏讯公司发出通告，认为王方银存在未经批准擅自离岗、做与工作不相关的事，给予王方银公开警告处分并立即向巫文俊当面道歉。同年8月25日，宏讯公司根据8月25日关于24205656部件质量事故处理意见，作出王方银于2014年8月25日12时30分至9月1日12时30分止停职一周的处罚。9月11日，宏讯公司再次做出处分通告，认为：王方银因对前次处分不满，于9月11日上午9时30分在经理办公室无理取闹，影响了正常的办公秩序，根据员工手册第65条规定，自9月11日起停职10天。10月10日，王方银向宏讯公司寄交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认为宏讯公司多次在无事实及规章制度规定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处罚，并存在克扣工资的违法情形，从即日起双方劳动关系解除。
2014年10月16日，王方银向无锡市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区仲裁委）提出申诉，因新区仲裁委逾期未予裁决，王方银遂诉至法院，要求宏讯公司支付其经济补偿金62854元、克扣的工资4870.53元、2014年6至9月的高温费800元。
科讯公司与宏讯公司的注册经营地均为无锡市新区城南路231-2号，法定代表人均为陆宏，且经营项目大部分相同。
以上事实，有王方银提供的工商档案资料2份、劳动合同4份、劳务协议1份、通告2份、停职通知、处分通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及特快专递详情单、锡新劳仲案字（2014）第1184号仲裁决定书，宏讯公司提供的无锡市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单、劳动合同、新员工入厂三级安全教育卡、员工离职申请书、员工离厂确认单、科讯机械员工试用登记表、科讯机械员工转正登记表及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原审中，王方银认为第一次被处罚是因为当天巫文俊让其班组加工零件，在其加工完之后上一道工序人员办理交接手续时告知其零件中有不良品，其告知了巫文俊要求将不良品重新卸车，并由其派员工将不良品挑出来，但第二天其被上级领导批评说是没有按时完成工作任务，其为此去找巫文俊谈了两三句话，并认为巫文俊打小报告，这应当算不上争执，但公司给予其警告处分；8月25日有批产品在最后终检时发现有质量问题，公司给予其停职处分，但此时距其班组加工又经历了四道工序，有些班组已经对其加工的部位进行了深加工，无法证明质量问题是其原因导致的，其要求上班但被公司拒绝；9月11日，公司总经理与其谈话，表示要根据前两次的处分对其进行降职降薪，其认为处分不公平对于降职降薪决定不认可，总经理就报警，实际上双方并没有发生争执，公司再次给予停职处分，因宏讯公司无故对其进行处分，并克扣2014年8、9月的工资，且未按时发放2014年的高温费，导致其被迫辞职，宏讯公司应当补发克扣的工资4870.53元、高温费800元、经济补偿金62854元，提供银行明细、工资条、员工手册、书面证言3份予以证明。经质证，宏讯公司对于证据均无异议，但认为王方银是2006年6月19日进入科讯公司工作，于2010年转入宏讯公司。
宏讯公司认为是由于王方银错误认为巫文俊向上级打小报告，所以到公司集中办公区与巫文俊发生争执，并且态度恶劣，所以公司给予警告处分；8月25日因为王方银在工作中出现重大失误，且不能从自身正确寻找发现问题，公司给予停职一周处分；9月11日，公司总经理对王方银进行教育时，王方银错误认为公司要降低其工资，并在总经理办公室无理取闹直至公司报警，公司给予停职10天的处分，但王方银于2014年10月10日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后，未经公司同意就未再上班；员工工资是根据每月考核、出勤情况发放的，且根据员工手册停职期间不发放工资，公司并不存在克扣王方银工资的情形，根据出勤情况核算的高温费703元已经发放，亦不存在拖欠情形，提供8月19日谈话记录、事件经过、客户拒收邮件、不合格品评审处置单、产品零件流转记录单、8月25日谈话记录、9月11日会议记录、通知3份、EMS特快专递单、钳工考评汇总表3份、2014年7-9月员工工资单、员工手册、高温费发放记录、王方银离职前12个月工资明细、员工手册会议讨论记录、王方银员工手册考试题、月度考核规定、关于满勤奖的规定及公示照片、工会批复、培训记录、会议记录3份、人事通知2份、接处警登记表、公告、通知予以证明。经质证，王方银对于8月19日谈话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从该记录中明确可以看出其到办公室就是为了工作，并非未经批准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且谈话记录前后矛盾，公司亦是先行处分再进行谈话；对于巫文俊所写的事件经过不予认可，仅系巫文俊个人陈述，且没有其他证据相佐证系孤证，巫文俊与公司有利害关系，陈述带有明显主观评价，故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对于邮件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不知道来源，亦不能证明产品不合格是其原因导致的；对于处置单、流转单均无异议，恰能证明在其所在班组的工序后还有若干工序，无法证明不合格的原因是其造成的；8月25日的谈话记录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公司是先行处分之后才谈话，是为了自圆其说，该谈话记录并非质量检测报告，无法认定是其原因导致产品不合格；对9月11日会议纪要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公司作出的处分决定合法；通知3份、EMS单是在其解除劳动关系之后，与本案无关；对考评表、工资单真实性没有异议，恰恰能够证明公司存在克扣工资的情形，公司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将考核和满勤都确认为0，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员工手册没有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对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且与其持有的员工手册内容不一致；对高温费发放明细和工资明细均无异议，认为高温费703元是2014年11月才发放，但8、9月份的高温费被克扣了部分；对会议纪要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是铅笔书写存在更改可能，且只是对员工手册等规章制度的审核，不能证明民主协商过程；对于考试题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是在处分之后进行的，不能证明在职期间知晓员工手册；对月度考核和满勤奖两个规定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公司在一次开会的过程中宣读过满勤奖规定，但认为该两个规定属于公司规章制度，应当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对于合法性不予认可；对公示照片不予认可；对工会批复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于培训记录没有异议，当时培训的是老版本的，且只是宣读了一遍并没有给其一份，公司后来发放的是新版本的员工手册；对于会议记录3份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都是事件发生之后记录的，其中10月份的还没有其签字；对于9月17日的人事通知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在处分事件之后公司对其组织了一次学习，证明公司对其进行恶意刁难；对于9月24日人事通知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有异议，证明公司对其违法处分；对于报警记录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其违纪，只是其与经理因工作发生争执由民警协调；对于公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管理层的讨论不能代表全体员工的意见，不能证明经过民主程序；对于通知真实性没有异议，合法性不予认可，根据法律规定高温费是按月发放，不应当根据出勤天数发放。
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是：1、宏讯公司做出的三次处分是否恰当；2、应否补足扣发的工资待遇，如需补发各项费用的数额是多少；3、王方银以公司存在违法处分、克扣工资情形解除劳动关系，宏讯公司是否需要支付经济补偿金。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时，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关于宏讯公司做出的三次处分是否恰当问题。首先，宏讯公司做出三次处分所依据的规章制度合法性问题。虽然宏讯公司提供的员工手册讨论记录是铅笔书写，内容仅是对员工手册等规章制度进行了审核，但根据宏讯公司提供的培训记录、考试题等证据，足以证明宏讯公司对于员工手册依法进行了公示，王方银对此亦没有异议，在以后长期的实施过程中员工亦未提出异议，故法院认定宏讯公司的规章制度经过了公示程序，可以作为公司进行处分的依据。其次，王方银是否存在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事实。针对第一次处分，根据宏讯公司提供的谈话记录、王方银的陈述，可以认定事件起因系王方银认为巫文俊向领导打小报告而去找巫文俊进行理论。虽然王方银认为自己并没有争吵，只是与巫文俊说了几句，但王方银未能提供证据推翻谈话笔录中所确认的内容，且其作为公司老员工，如果认为领导的批评不对，应当向领导进行解释、说明，而非根据自己的猜测在上班期间去寻找其他同事进行争论，故此次王方银的行为确实存在不当，公司作出警告处分并无过当。针对第二次处分，虽然宏讯公司认为系王方银监管不力导致产生不合格产品，但双方均认可在王方银班组加工后又经过了其他几道工序，故产品质量不合格系王方银所在班组加工导致，还是因其他工序加工导致，根据现有的证据无法证明；且根据宏讯公司提供的产品零件流转记录单，可以看出产品在加工后，经过了自检、专检等几道检查工序均认定为合格，即使最后发现存在不合格情形，现有证据亦无法证明该后果应由王方银个人承担，故宏讯公司此次处分依据不足，做出的停职处分不当。针对第三次处分，根据双方的陈述可以确认王方银在事发当天是经理通知去办公室谈话，期间双方发生争吵。根据宏讯公司的员工手册规定：在工厂内打架，随意乱写，扰乱正常秩序不听劝告时，对应的处分是警告、处以罚金。
虽然宏讯公司为了王方银与经理争吵一事报警，但宏讯公司亦认可双方并没有过激行为，只是认为争吵声音较大，扰乱了正常秩序，但对于扰乱正常秩序一事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虽然王方银在与经理进行沟通中可能存在争吵情形，但其在认为公司对其处分不当的情况下情绪较为激动亦是人之常情，因事发当天并非王方银主动至经理处挑衅，只是双方在沟通中意见不一致导致争吵，而非王方银单方面吵闹，且在报警之后双方均冷静处理了此事，现宏讯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王方银该行为扰乱了公司正常秩序、不听劝告，故做出停职处分不当。
因宏讯公司做出的两次停职处分均不当，故因此而扣发的工资待遇应当予以补发。关于2014年8月的考核工资，根据宏讯公司提供的考核规定、考核表来看，王方银每月都进行考核，并根据考核得分发放考核工资，而现有证据无法得出王方银的考核得分受到处分影响的结论，且当月考核得分与其他人相比亦无明显不当，故王方银要求补足该月的考核工资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9月份的考核工资，根据之前发放的工资来看，王方银的考核工资都是根据考核得分来发放，宏讯公司因王方银9月份停职的原因而做出0分的考核确实不当，应当综合前12个月的得分予以计算，经核算考核工资为1507元。根据工资单可以确认其他月份的平时工资、满勤奖均是足额发放，而2014年8、9月份的平时工资、满勤奖是因停职处分而扣发，故应当予以补足，但因9月份王方银有一天缺勤，而根据宏讯公司满勤奖规定，此种情况不予发放满勤奖，王方银对于满勤奖规定亦表示公司曾经在会议上宣读，也即其知晓相关规定，故当月满勤奖不应当享有，宏讯公司应当支付两个月的平时工资1254.55元，以及8月份满勤奖200元。关于高温费，根据宏讯公司提供的工资单，以及王方银的陈述，可以确认宏讯公司已经发放高温费703元。按照宏讯公司的规定，王方银应当获得的高温费为800元，扣发的97元系因宏讯公司做出的不当停职处分导致的，故应当予以补发。
关于宏讯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的问题。宏讯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对员工进行处分之前应当持有谨慎的态度，进行充分调查取证，并结合劳动者违纪行为的严重程度做出合理的处分。而本案中宏讯公司在短短两个月内多次对王方银进行处分，且两次停职处分明显不当，而该两次错误处分确实给王方银的合法权益造成了损害。且事后，宏讯公司继续对王方银进行了降职降薪处理，在此情况下，王方银因宏讯公司多次不当处分行为而被迫解除劳动关系，宏讯公司对此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即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现有证据证明王方银系于2006年6月19日进入科讯公司，后来系应宏讯公司要求转至其公司工作，而两公司系关联企业，故工作年限应当连续计算。根据王方银的工作年限及补发后的前12个月平均工资5110.43元，宏讯公司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45993.87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宏讯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王方银经济补偿金45993.87元、工资2961.55元、高温费97元，共计49052.42元。二、驳回王方银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方银预交），由宏讯公司负担（宏讯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直接支付王方银）。
宏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其作出的第二、三次处分得当，即使不得当也不构成违法，王方银不得以此为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王方银对处分不服，可以提出申诉，无需解除劳动合同。二、王方银提出解除后旷工多日，公司只能解除。三、经济补偿金计算有误。王方银于2010年与科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故在2008年劳动合同法实施之前的工作年限不该计算经济补偿金，关于标准，应该以劳动合同约定的固定工资为基数，具体数字尚未计算。四、原审判决第一项工资2961.55元有异议，因为王方银缺勤，只能按照出勤工资算，具体数字尚未计算。五、高温费不应该计算。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方银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宏讯公司对王方银作出的第二、三次处分确有不当，原审法院已经充分说明理由，二审不再赘述。停职、降职降薪，不仅是严重的处罚措施，更是对劳动者履行劳动合同的一种否定评价。宏讯公司的不当处分，已然损害了王方银劳动的权利以及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据此，作为劳动者的王方银，其选择解除劳动合同并非自愿，其关于被迫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科讯公司与宏讯公司作为关联公司与王方银轮流订立劳动合同，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情形，故王方银在科讯公司的工作年限应合并计算为宏讯公司的工作年限。关于宏讯公司对经济补偿金、工资金额提出的异议，缺乏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关于高温费，宏讯公司作出不当处分，其扣发亦缺乏正当理由，故应予补发。
综上，宏讯公司提出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宏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中辉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刘翼洲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汪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