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39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某1，女，1977年11月2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秦某，男，1968年3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小丽，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1因与被上诉人秦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5民初67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王某1的一审反诉请求，改判驳回秦某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秦某承担。事实和理由：1.王某1从未拒绝出售房屋，在得知签署阴阳合同并因此可能会承担额外税款以及不能全额收取房款的潜在风险后，积极联系秦某和中介协商最佳方案，积极推动双方买卖合同的履行，而非解除合同。2.一审法院仅根据2017年6月2日的《关于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的函》判定双方解除合同，明显曲解王某1的意图，该解除函并非王某1所发，系前夫王某2所发，不能代表王某1的意愿。3.王某1提交的一系列证据，能够证明秦某、中介认可王某1并不存在拒绝出售房屋以及解除合同的意愿，仅是担心自己的权益受损，2017年5月20日三方见面协商时的谈话，双方交流充分，秦某未提出任何异议。4.阴阳合同的危害，不仅损害国家利益，同时王某1的购房净得款以及纳税义务也有可能发生改变，利益受损。4.王某1为规避风险寻求新方案积极履行合同，却被指出违约而判定解除合同，秦某因规避风险不履行合同并提出解约，反而得到支持，在当事人严格按照买卖合同履约的前提下，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六十条、第一百二十条明显适用法律不当。5.王某1已花费大量时间、费用，由于迟迟不能取得购房款，已向多家银行申请信用贷款，严重影响了王某1的基本生活，在此情况下，王某1没有理由要冒风险解除合同。
秦某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王某1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
秦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下称《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于2017年6月2日解除。2.王某1双倍返还购房定金60万元。
王某1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继续履行双方签署的《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即秦某一次性支付购房尾款430万，我方配合办理涉案房屋过户及交房。2.秦某向我支付2017年4月27日开始至涉案房屋过户之日按日千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5日，秦某与王某1经麦田公司居间签订《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王某1将涉案房屋出售给秦某，该房屋成交总价为460万元，其中净房屋价格为人民币126万元，家具、家电、装饰装修、附属配套设施设备、地段升值补偿金、搬迁补偿金等价格为334万。上述两部分不可单独购买或出售，价款由买受人一并支付给出卖人。如买卖双方对净房屋价格及家具、家电、装饰装修、附属配套设备设施价格有调整，则房屋成交总价不变。买受人可以在签订本合同的同时支付定金见附件二。双方当日签署《买卖合同》的附件二，该附件约定涉案房屋成交总价460万。定金为人民币30万（不高于房屋成交总价的20%）。附件列举关于定金及定金罚则的法律规定，并约定若一方违约，守约方可选择按定金罚则或本附件约定的违约金条款追究违约责任。买受人于2017年3月5日前含当日以自行交接方式支付定金30万。购房款2万作为物业保证金，于物业费用结清当日支付。买受人于过户前一周支付购房款126万，支付方式为存量房自有交易资金监管账户资金监管，于过户前一周支付购房款302万，支付方式为银行资金监管。买卖双方于2017年3月22日前含当日提供办理网签备案登记手续所需的全部材料、签署全部文件。房屋通过核验、购房资格审核通过、草拟网签办理完毕是办理网签备案登记手续的前提，买卖双方应于本条第1款约定的时间前配合办理完毕前述手续，并提供相关材料，签署相关文件。若买卖双方需更换或补办《不动产权证书》（或《房屋所有权证》）、户口簿、身份证等办理上述手续所需材料，则行政机关办理时间及邮寄在途时间不计入内。买卖双方于2017年4月17日前含当日办理缴税手续。买卖双方于取得《契税完税凭证》后七个工作日内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出卖人已将该房屋出租，租赁期至2017年5月1日，出卖人应于过户当日解除该房屋租赁关系，将该房屋交付买受人。买卖双方本次交易应交纳的各项税费由买受人承担。附件二第八条约定买卖双方应按约定履行义务。若逾期履约未超过十五个工作日（含），则守约方无权单方解除《买卖合同》。每逾期一日，违约方应自逾期之日起按房屋成家总价的0.5‰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买受人根本违约，出卖人有权单方解除《买卖合同》。买受人应于出卖人解除合同之日起十五日内按房屋成交总价的20%向出卖人支付违约金。……若买受人逾期履约超过十五个工作日，出卖人未解除《买卖合同》且最终交易实际履行的，则逾期履约期间，出卖人有权要求买受人按每日房屋成交总价的0.5‰支付违约金。当日，王某1、秦某、麦田公司三方同时签署《居间服务合同》，约定买受人向居间方支付居间服务费101200元。王某1、秦某、福建金诚丰担保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三方同时签署《房屋交易保障服务合同》，约定买受人向服务方支付保障服务费9200元。
签订上述《买卖合同》及附件二等系列协议后，2017年3月5日，秦某向麦田公司支付110400元。2017年3月6日，秦某向王某1支付定金30万元。因秦某婚姻状态与建委备案信息不一致，2017年4月12日，秦某的购房资质才核验通过。麦田公司预约双方于2017年4月17日就涉案房屋进行网签手续，双方发生分歧后续未履行。
庭审中，秦某提交了麦田经纪人陈兴佳与王某1的微信记录、短信记录，证明王某1拒绝按照买卖合同及双方约定网签，并于2017年4月22日加价30万。1.秦某提交王某1与陈佳兴微信记录，摘录如下：2017年4月18日“王姐，非常抱歉打扰了，咱房子网签合同17号就出来了，只有3天有效期，今天是最后1天了，您在什么地方我们过去找您签个字，另买家购房资格耽误非常抱歉，这个情况确实不是买家主观意愿导致一直在积极办理，现在在耽误下去过户时间迟延了，责任就不好说了。”“责任没什么不好说的。时间都在前期耽误了，现在开始催我了？他没时间就可以，我没时间跟我说责任？最不济了，责任各担一半”；“对方耽误了太多时间，如果合同继续，交房时间只能往后推，我这边也得要住啊，需要过度”，“我弄错了刚沟通了一下，怕时间有误，8月31日交房”，“姐刚跟客户沟通半天，晚1个来月还可以，3个月太长了”；2017年4月22日“小陈，你也别费事儿了，你们也费了不少口舌，不容易，我从始至终没针对你们，但你们跟着也受了不少气。这房他别买了，他要买，再加30万！”“姐不是去谈租期么”，“我建议他是别买了！”“他家肯定买，按合同走”，“我看没什么好谈的，想想就生气！那就按合同做网签。我也不为得他钱，但不做阴阳合同。所以还是建议他别买了。如果买，就按合同总额办理。”2017年4月23日“今天让对方给一个准信儿，买还是不买。买就按合同今天走手续”，“客户确定还是要买，但如果您执意要成交价网签，客户意思就是按国家政策规定各交各的税”。“合同约定买方承担全部税费”。2.秦某提交的6人微信群记录，摘录如下：2017年6月2日王某1在群中发了《关于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的函》【主要内容：双方于2017年3月5日……，合同约定的过户日期最迟为2017年4月26日。……贵方已逾期履约超过15个工作日，严重影响了我方另行签署的房屋买卖合同的履约进程，致使我方付出了额外的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现我方决定与贵方解除买卖合同，请贵方按照约定于10个自然日内按房屋成交总价的20%向我方支付违约金】；2017年6月12日秦某回复“既然你们不同意再签合同，我也不同意你们的补充条款，此事我们能否和平解约？”王某1“再次强调一下，我们从来没有不同意签署网签合同，是不同意签署与我方的房屋买卖合同权利义务约定不一致的网签合同，……我们是不能接受解约的，更不会同意和平解约！我们是要坚持履行这个合同的。”2017年7月11日秦某在微信表示“同意解除合同，但不同意王某1解除合同的理由及要求……”针对上述王某1表示对微信记录真实性认可。但微信、信息和电话是穿插的所以不完整，我方不同意承担阴阳合同的风险、对方不签补充协议也不说其他方案。六人微信群是不全的。
王某1提交网签《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表示其中条款与原《买卖合同》不一致，提交了《房地产买卖合同之补充协议》【主要约定鉴于网签合同是王某1为配合秦某规避税费而签署……双方一致同意如因甲方为配合乙方签署网签合同而导致将来被税务机构征讨上述相关税费，则秦某应承担该房屋买卖环节征讨的所有税费】。王某1提交了微信记录，摘录5月26日王某1称“秦某你好，是否同意上述补充协议内容，请尽快答复。如需进一步咨询，请抓紧办理。麻烦一两天之内给答复！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合同继续履行”秦某5月27日回复“我正在办事，我尽快找专业人士商议，尽早答复”。秦某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认可。王某1提交了录音，证明2017年5月20日协商买方表示不买房屋、多次提出解约，卖方再次明确表示坚持按合同履行、不存在拒绝销售房屋意思。
一审法院认为：秦某与王某1签订的《买卖合同》及附件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
履约过程中双方发生分歧，王某1于2017年6月2日通过微信要求解除买卖合同并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秦某于2017年6月12日同意和平解约，双方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仅就违约存在分歧，故法院确定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于2017年6月12日解除。现王某1要求继续履约并要求秦某承担逾期过户的违约责任，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违约责任，秦某要求王某1依据定金罚则双倍返还定金。综合分析《买卖合同》履约过程，双方于2017年4月17日出现分歧未能继续履约，主要原因是2017年4月17日麦田公司通知双方就涉案房屋进行网上签约备案登记手续、王某1拒绝网签。王某1拒绝网签理由是麦田公司提供的网签合同文本载明的房屋成交价款为126万元与《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成交总价460万元不符且税费约定不一致，王某1认为这构成“阴阳合同”损害了其合法利益。就此，法院认为，二手房买卖网上签约备案登记程序，不仅是房屋买卖信息公示的需要，也是加强房屋买卖管理及监督工作的需要，更是落实国家房地产调控政策的一项具体措施。在房屋买卖合同中，买卖双方在网签合同中压低房屋价款是一种普遍现象，目的是降低税款。但需指出，网签草拟合同虽将房屋价款约定为126万元，但通过双方陈述及证据可见双方之间真实的交易价格是《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成交总价460万元，只不过是将房屋成交总价进一步细化到净房屋价格126万元和家具家电、装饰装修及设施设备334万元的拆分价格。按照网签草拟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只是有可能损害到国家利益，而王某1获得购房净得价款并未因此发生改变，其个人利益并未受到损害；而且网签草拟合同将房屋价款约定为126万元，也是基于双方确认的《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成交总价拆分后的净房价，故王某1不能以此为由拒绝履行《买卖合同》，王某1应当承担一定的违约责任。但是，客观上王某1的行为结果维护了国家税收利益，秦某也未表示同意按照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成交总价作为网签草拟合同房屋价款，故造成网签草拟合同未能签约，买方及居间方也有一定的责任，而且此前秦某取得购房资质时间晚于约定时间导致网签、缴税、付款等均晚于约定亦有一定违约行为。故综上，对秦某要求退还定金之诉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双倍返还定金诉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秦某与王某1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包括附件二）于二一七年六月十二日解除。二、王某1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秦某定金三十万元。三、驳回秦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王某1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秦某负担（已交纳），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王某1负担（已交纳）。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王某2与王某1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17年5月15日经民政部门协议离婚。秦某提交6人微信群记录中，王某2系群成员。该微信群摘录如下：2017年6月2日王某2在群中发了《关于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的函》，主要内容：双方于2017年3月5日……，合同约定的过户日期最迟为2017年4月26日。……贵方已逾期履约超过15个工作日，严重影响了我方另行签署的房屋买卖合同的履约进程，致使我方付出了额外的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现我方决定与贵方解除买卖合同，请贵方按照约定于10个自然日内按房屋成交总价的20%向我方支付违约金。该函件以照片格式及PDF格式出现，其中照片函件尾部有王某1签字。经询问，王某1认可该签字系本人签字。王某1在王某2发送文件后，即在微信群留言：“小陈，后续的程序我已了解清楚，我方内部刚刚也沟通过了，不用答复了！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关键在于买卖双方，你们作为中间人会尊重我们任何一方的意见的！“中介公司陈兴佳对王某1的留言进行了解释，王某1再次于当日12：47分回复指责买方存在过错，并称：我该做的都做了，打不了网签，我也无能为力。王某2亦随后答复称要求签署补充协议，买方多日未答复，卖方为此付出了额外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无奈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王某1与秦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已经解除。
秦某与王某1签订的《买卖合同》及附件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在合同中，双方均同意将房屋成交总价460万元拆分细化为净房屋价格126万元和家具家电、装饰装修、设施设备、地段升值补偿金334万元。考虑到双方交易有麦田公司居间，双方签订上述内容可以判断王某1对于网签价格与双方真实交易价格不符这一事实是明知的。履约过程中，双方又因秦某取得购房资格时间问题以及是否按双方真实交易价格进行网签问题发生分歧，王某2代表王某1于2017年6月2日通过微信要求解除买卖合同并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秦某于2017年6月12日同意和平解约，双方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仅就违约存在分歧，故原审法院确定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于2017年6月12日解除并无不当。有关王某1主张王某2系其前夫，其在微信群中发函行为并不能代表王某1一节，经本院审查，王某2通过微信群发送的函件上有王某1的签字，且随后王某1、王某2的发言与前述解除函上下连贯，并无否定王某2行为之意，王某1也未告知过秦某其已与王某2解除夫妻关系，故本院对王某1关于其本人并不认可王某2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的主张不予采信。在秦某作出同意解除的意思表示后，双方权利、义务关系已终止，王某1再行做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并不能产生约束秦某的效力，故本院对王某1的此项上诉意见不能予以采纳。王某1以合同履行为前提要求秦某支付逾期履行合同违约金，缺乏合同依据，本院对其此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王某1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路
审 判 员 薛 妍
审 判 员 孙 妍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李 越
书 记 员 陆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