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斯泰普危险品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长芦陆营段（宁六路***号）。
法定代表人：符永红，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汪宏武，北京市隆安（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正弘，北京市隆安（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全栋电器开关有限公司。住所地：台湾地区高雄市美浓区东门里自强街二段280巷**号。
法定代表人：林郁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明文，江苏金协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斯泰普危险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泰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全栋电器开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栋公司）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商外初字第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5日、2015年1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斯泰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宏武、朱正弘，全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明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斯泰普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2月5日，斯泰普公司与全栋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由全栋公司将其投资设立的全栋（南京）太阳能光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栋光伏公司）10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斯泰普公司，转让价格为人民币3280万元（以下涉及钱款均为人民币）。合同签订后，斯泰普公司按约支付了定金及相应股权转让款，但全栋公司未在约定期限内办理好股权转让的手续和批文，原因在于全栋光伏公司对其公司所在地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长芦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长芦街道）欠有款项需要缴纳。得知真相后，斯泰普公司为尽快促成股权转让，减少因此蒙受的损失，同意垫付300万元给全栋公司，双方遂于2013年9月27日签订“确认书”，确认斯泰普公司已于2013年9月26日将300万元转帐支付给全栋公司指定的银行帐户，该款的收款事由为“支付全栋公司付长芦街道补偿款”。后股权转让得以进行。斯泰普公司在确认书中言明，该300万元不在股权转让款3280万元内，是双方之间独立的债权债务。斯泰普公司已支付该款近一年，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全栋公司返还斯泰普公司300万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即2014年9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全栋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全栋公司一审辩称：斯泰普公司在与全栋公司商谈股权转让事宜时，对全栋公司所转让公司的性质、现状、风险等已有充分的了解，这在双方往来的电子邮件中有客观反映。长芦街道所收取的380万元费用并非正常法定税费，也不是转让企业应缴纳的相关费用，更不是其欠长芦街道的债务，此费用是双方在订立股权转让合同之前无法预料的。在办理股权转让过程中，双方也一直就此事与长芦街道磋商，最终商定缴纳长芦街道380万元。就该380万元的承担问题，双方一直通过电子邮件形式进行协商，最终于2013年9月27日签订“确认书”并商定，为了尽快促成股权转让，全栋公司同意承担80万元，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300万元。
此外，所转让的全栋光伏公司所有者权益（净资产）评估价值，即转让公司的市场价（即使无形资产为零）为4913.97万元，退一步讲，即使斯泰普公司多支出这300万元，其受让转让公司实际支出尚不足3600万元，此费用远远低于转让公司的市场价4913.97万元。斯泰普公司之所以愿意承担300万元用于交付长芦街道的费用，是因为所支付的股权转让款远远低于转让公司的市场价格近1600万元。
综上，斯泰普公司是自愿承担长芦街道收取的300万元费用，且此费用不是全栋公司所欠债务，全栋公司无需返还斯泰普公司300万元，请求法院驳回斯泰普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
全栋光伏公司是全栋公司在南京全资设立的一家子公司。2013年2月5日，斯泰普公司（甲方）和全栋公司（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双方在第二条中约定：“乙方自愿将全栋（南京）太阳能光伏有限公司100%的股权按照叁仟贰佰捌拾万元（人民币）的价格，全部转让给甲方”；在第三条中约定：“自本合同协议签订之日，甲方付给乙方合同定金陆佰万元（人民币）。付款分为叁期：第壹期：2013年2月5日：支付贰佰万元（人民币）；第贰期：2013年2月28日：支付贰佰万元（人民币）……”，“当乙方收到第2笔定金后，甲乙双方共同开始办理招商投资促进局、海关、国税、地税、外管局、街道关于申请股权转让的手续和批文。具体办理完成相关手续和批文的时间限制在2个月内，乙方在完成相关手续和批文后，在15天内完成标的公司的股权变更全部手续”，“甲乙双方完成标的公司股权变更的全部手续后，甲方在45天内付给乙方股权转让金额的60%，合计壹仟叁佰陆拾捌万元（人民币）……”；在第四条中约定：“乙方保证标的公司无债权债务。如有相关债权债务未清，则由全屋开关电器有限公司承担”。经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一致确认，第四条约定中的“全屋开关电器有限公司”系笔误，实为本案被告全栋公司。
合同签订后，斯泰普公司按约先后于2013年2月5日、2013年2月28日向全栋公司各支付了200万元定金。全栋公司在收到斯泰普公司第二笔定金后，未能在双方约定的两个月期限内办理好股权转让手续和批文。2013年9月26日，斯泰普公司通过中国银行向全栋光伏公司汇款300万元。2013年9月27日，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签订《确认书》，载明：“在办理申请股权转让手续和批文的过程中，全栋（南京）太阳能光伏有限公司所在地的政府因股权转让事宜，要求全栋（南京）太阳能光伏有限公司缴纳人民币380万元的款项，才能批准股权转让的相关手续。因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3280万为台湾全栋公司出让净得价，为了尽快促成股权转让，台湾全栋公司同意承担人民币80万元，江苏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人民币300万元（该款项不在股权转让款3280万元内）。江苏斯泰普公司于2013年9月26日将300万元转账给台湾全栋公司指定的银行帐户”。确认书签订后，全栋光伏公司向斯泰普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款项为300万元，收款事由为“支付全栋公司对长芦街道补偿款（此款不包含在3280万元转让股权款内）”。当日，全栋光伏公司向长芦街道转账380万元补偿款。庭审过程中，斯泰普公司陈述，380万元是全栋光伏公司对长芦街道的债务，其和全栋公司共同负担后，都是全栋光伏公司的债权人。当时的全栋光伏公司没有资产，对长芦街道的这笔债务不可能有履行能力，只能由全栋公司履行。考虑到其即将收购全栋光伏公司，收购后其不可能自己向自己主张债权，为了日后能够向全栋公司主张返还的权利，其设计了这样的路径，将款项交给全栋公司。
2014年3月12日，斯泰普公司与全栋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载明双方于2013年2月5日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并明确约定328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中3200万元为案涉股权转让中全栋公司的净得价，80万元作为补偿交给长芦街道；该补充协议所约定的内容与《股权转让合同》相冲突的，以该补充协议所约定的内容为准。虽然落款处所盖公章是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光伏公司的公章，但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在庭审中均认可该补充协议的当事人是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
2003年7月24日，长芦街道（甲方）与台湾全栋公司（乙方，即变更名称前的本案被告）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由六合区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鉴证。双方在该协议第二项第5条中约定：“办理土地过户产生的各种费用（耕地占用费、补偿费、规费、契税等）由甲方负责”；在该协议第四项第1条中约定：“乙方承诺：乙方在甲方转让的土地内，建设高科技电子电气产品生产和研发，产品90%以上出口”；同时，双方在该协议第七项第1条中约定：“乙方未按时履行协议时，甲方有权无偿收回协议规定内的地块土地使用权，乙方已经支付的有关费用充当违约金，不予返回”。2013年，在得知全栋公司将全栋光伏公司资产整体转让给斯泰普公司后，长芦街道本欲收回该地块土地使用权，后经协商，由全栋公司补偿长芦街道380万元，长芦街道同意全栋公司与斯泰普公司之间的土地及资产转让。
一审争议焦点：全栋公司是否应当向斯泰普公司返还300万元款项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系涉台民商事纠纷，应当比照涉外案件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当庭均明确表示选择适用大陆法律，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一审法院尊重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确定大陆法律作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关于全栋公司是否应返还斯泰普公司300万元款项及其利息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确认书均是当事人就股权转让事宜平等协商后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当确定书载明的内容与股权转让合同上约定的内容不一致或发生冲突时，因确认书签订时间在后，应视为对之前股权转让合同的补充或变更，履行时应以确认书载明的内容为准。本案中，确认书载明的内容显示，斯泰普公司和全栋公司经协商一致，对股权转让款以外的380万元款项支出问题明确作出分配，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其中的300万元。事实上，斯泰普公司也已在确认书签订之前主动履行了给付义务，在签订之后亦实现了其签订确认书的目的，即与全栋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得以顺利进行。现斯泰普公司以垫付为由，要求全栋公司向其返还该款项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斯泰普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800元，由斯泰普公司负担。
斯泰普公司上诉称：涉案380万元系全栋公司的债务，为了尽快促成股权转让，经双方协商由斯泰普公司代全栋公司垫付300万元，斯泰普公司并非无偿自愿承担该债务。斯泰普公司在垫付该款之后，有权向全栋公司追偿。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斯泰普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全栋公司返还斯泰普公司垫付的300万元款项及相应的利息。
全栋公司当庭答辩称：根据2014年9月21日《确认书》，斯泰普公司是同意承担380万元中的300万元，300万元是斯泰普公司自愿给付，而非垫付。全栋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已查明了全部事实，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斯泰普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争议焦点：全栋公司是否应当向斯泰普公司返还涉案款项。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斯泰普公司关于涉案300万元系代全栋公司垫付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关于改判全栋公司返还该款项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理由如下：
一、在前期协商过程中斯泰普公司明确表示其自愿承担的债务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
在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审批过程中,长芦街道要求全栋公司缴纳一定数额的补偿款，该补偿款系全栋公司的债务，双方对此没有异议。在该项补偿款数额最终确定之前，为了推进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顺利审批，全栋公司同斯泰普公司就该款项在其内部如何分担，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过多次协商。一审中，斯泰普公司虽以未经公证为由对全栋公司作为证据提交的电子邮件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但二审庭审中其对双方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进行协商以及电子邮件使用的系斯泰普公司信箱地址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对双方往来邮件，斯泰普公司应当持有一份。在斯泰普公司不能提供其所持有的电子邮件与上述全栋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进行比对的情况下，全栋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在双方2013年8月20日至21日的多份往来电子邮件中，全栋公司提到:斯泰普公司董事长来全栋公司与林董见面时谈到，如果长芦街道要求补偿的金额在300万元以内，斯泰普公司愿意全部承担，不需要全栋公司负责。斯泰普公司则回应：为了表示诚意，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300万元中的100万元。二审庭审中，斯泰普公司确认电子邮件中所提到的其自愿承担100万元是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的。尽管双方在电子邮件中未就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补偿款的具体数额达成一致，但双方对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的补偿款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的意思表示是一致的，即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的补偿款并非是代全栋公司垫付款项，而是其为了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顺利履行自愿无偿支付的款项，不需要全栋公司向其偿还。
二、涉案《确认书》表明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的300万元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
由于长芦街道要求的补偿款最终确定为380万元，为了尽快促成涉案股权转让，斯泰普公司同全栋公司经过进一步协商，通过涉案《确认书》明确，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300万元，并特别指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3280万元股权转让款为全栋公司出让股权净得价，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的300万元不在股权转让款3280万元内，而未声明该300万元可以从斯泰普公司应当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中扣除。《确认书》的上述内容表明，斯泰普公司确认其自愿承担的300万元债务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否则，斯泰普公司完全可以将其承担的300万元从涉案股权转让款中予以扣除。
三、《股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进一步确认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的300万元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
《股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进一步明确，原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3280万元股权转让款中3200万元为涉案股权转让中全栋公司的净得价，80万元作为补偿款交给长芦街道，亦未约定斯泰普公司同意承担的300万元可以从其应当支付的涉案股权转让款中扣除。《股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的上述约定，再次对斯泰普公司自愿承担的补偿款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予以确认。
综上，斯泰普公司对其自愿承担的300万元债务，不需要全栋公司偿还的意思表示是明确的。斯泰普公司在支付该款项之后，诉请法院判令全栋公司偿还该款项，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800元，由斯泰普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