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德中民再字第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延栋，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谢风虎，山东华求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家兵，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房瑞坚，山东铜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刘延栋与被申请人张家兵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山东省平原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2013）平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张家兵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4日作出（2014）德中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刘延栋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7日作出（2014）德中民申字第172号民事裁定，决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延栋及其委托代理人谢风虎，被申请人张家兵及其委托代理人房瑞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张家兵在原审法院诉称，被告刘延栋购买原告海绵共欠款7000元。2012年农历腊月二十八，被告为原告书写欠条一张，内容为欠原告7000元。2013年2月7日，原告持欠条向被告索要欠款，被告以“怀疑欠条签字作假”为由强行收回欠条，又向原告写了一张“今有欠条柒仟元整，本人怀疑签字刘延栋有作假现象”的字条，但拒绝还款。请求依法判令被告偿还原告欠款7000元及利息。
原审被告刘延栋辩称，原告所诉不是事实。被告并非欠原告7000元，事实是原告在与被告买卖交易过程中，伪造了被告书写的一张用于结算的欠据，数额为4703元，被告发现后与原告交涉，原告不承认。后被告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该欠据进行鉴定，鉴定结论证明该欠据的签名“刘延栋”并非被告书写。因此，原告的行为已构成欺诈，并且恶意诉讼，请求法院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并驳回原告诉求。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张家兵出售给被告刘延栋海绵，双方发生多次买卖业务关系，原告凭每次给被告送货时被告所写的欠据结算。原告主张被告欠其货款7000元，并向法庭提交被告刘延栋2013年2月7号书写的字条一张为证，被告称从字条内容可以看出对这7000元存在争议，争议的原因是原告在与被告结算时在一张欠条上伪造了一项欠款，伪造内容为，“欠款刘延栋共4703”，此欠条中“欠款刘延栋”不是刘延栋本人所写。被告刘延栋对该欠条之外的剩余欠款没有争议。本案起诉前，被告委托北京京安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对该欠条中“刘延栋”与其它给原告所写的欠条中的“刘延栋”进行笔迹鉴定，鉴定要求为是否同一人所写，该鉴定机构的鉴定结论为“不是同一人所写”。本案进入诉讼程序后，原告不服该鉴定，要求重新鉴定，被告也同意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双方争议的4703元的“欠条”中“欠款刘延栋”是否是被告本人所写进行鉴定，该机构的签订结论为：“欠款”两字在现有条件下，无法判断是否为同一人所写，“刘延栋”签字字样倾向认为是同一人所写。鉴于两鉴定结论存在冲突，经征求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分别通知两鉴定机构的鉴定人员出庭。庭审中双方各自对鉴定人员进行了质询。原告对两份鉴定的意见是：北京京安拓普所做的鉴定是被告单方委托的，不予认可；“北京华夏”所做的鉴定是通过法院共同协商委托的，更具有公正性，虽然就鉴定意见是倾向认为的，但民事证据应当适用盖然性原则，应确定是被告所写。被告对两份鉴定的意见是：1、被告单方委托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程序合法，鉴定机构、鉴定人员资质合法，鉴定结论明确充分，应当认定合法有效。被告之所以同意重新鉴定是被告对该“欠据”不是其本人所写事实的一种自信，并不是因该鉴定有违法之处才同意重新鉴定的。2、“北京华夏”的鉴定结论没有确定性的鉴定意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29条不应采信，3、被告不能证明该案涉案争议“欠条”是被告所写，尤其是“欠款”两个字无法确定是被告所写，不管“刘延栋”三个字是不是其本人所写，都无法确定双方存在欠款法律关系。在不能确定欠条是被告所写的前提下，让被告承担法律责任于法于理不通。
原审法院认为，针对本案争议欠条，被告刘延栋诉前自行委托鉴定机构进行了鉴定，起诉后原告张家兵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被告刘延栋同意重新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准许了原告重新鉴定的申请。当事人申请鉴定经人民法院同意后，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有鉴定资格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进行了重新鉴定，重新鉴定的鉴定机构在选任上更为严格，故其证明力大于自行委托的鉴定结论。欠据作为证明民事主体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法定凭证，必须具有真实性、确定性，才能确认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但原告主张权利的欠据经过重新鉴定，仍不能确定欠据的真伪，且原告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欠款事实的存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告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因此，原告对欠条中4703元欠款的权利主张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被告对没有争议的欠款2297元应当予以偿还，利息应自原告起诉之日开始计算。对于鉴定费及鉴定人员出庭费用，被告自行委托鉴定的鉴定意见因重新鉴定而没有发挥其证明效力，鉴定费用应由被告刘延栋自己承担。另外，原告申请重新鉴定的鉴定结论没有起到证明原告张家兵主张的效力，原告张家兵应该承担重新鉴定的鉴定费及鉴定人员的出庭费用。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刘延栋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偿还原告张家兵欠款2297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3年3月7日起计算至欠款偿还之日止）；二、鉴定费及鉴定人员出庭费用，原、被告各自承担。案件受理费50元，原告张家兵负担33元，被告刘延栋负担17元。
上诉人张家兵不服一审判决，其上诉称，被上诉人因购买上诉人海绵，暂时无力付款，2012年农历腊月二十八，为上诉人书写欠条一张，内容为欠上诉人7000元。后上诉人索要欠款，被上诉人怀疑欠条作假，拒绝还款，并自行委托北京京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对欠条中的签名进行鉴定，鉴定结果：签名非被上诉人所写。上诉人于是提起诉讼，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重新鉴定。鉴定结果：被上诉人刘延栋签字字样倾向认为是同一人所写。重新鉴定的结果推翻了原来的鉴定结论，但法院却违法不予采信，只判令被上诉人偿还2297元欠款。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缺乏起码的公正，明显偏袒被上诉人，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为此，特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判令被上诉人偿还上诉人欠款7000元，并承担相应利息，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刘延栋答辩称，答辩人之所以不同意偿还上诉人7000元，就是因为发现上诉人在与答辩人结算时伪造了一份数额为4703元的欠据。诉前，答辩人曾与上诉人交涉，明确提出该欠据不是答辩人所写，上诉人不承认。答辩人提议对该“欠据”共同去进行鉴定，上诉人不去，让我方自己委托，答辩人为明辨真伪，便自行委托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为落款中“刘延栋”不是答辩人所写。结论出来后上诉人不甘心承认伪造了欠据，便起诉到法院，诉讼中，答辩人基于对该“欠据”不是本人所写事实的一种自信，同意进行重新鉴定。但是是二次鉴定给出了一种不确定的鉴定结论。二次鉴定的鉴定结论违反了鉴定结论应当遵从明确具体的规定，因此不应当作为有效证据采信。一审法院认定二次鉴定结论不能确定本案争议的“欠据”是答辩人所写，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在民商事活动中违反诚信原则，编造证据，应该受到应有的惩戒，因本案产生的费用包括诉讼费、鉴定费、鉴定人员出庭费都应该由上诉人承担。希望二审法院依法公断。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审判决对上诉人张家兵主张的欠款4703元未支持是否正确。对于该欠款是否真实存在，张家兵负有举证责任。其主张权利依据的是刘延栋于2013年2月7日书写的七千元的欠条，而该欠条明确注明了这些欠款可能存在作假现象。欠条所说的可能“做假”的条，指的是2011年的一张数额为4703元的送货单据，该单据的底部写明，“欠款刘延栋共4703”。对该单据中刘延栋签名的真实性，双方存在争议。双方共同委托的鉴定机构对该条进行鉴定，结论为：在现有样本条件下，无法判断检材上“欠款”字迹与样本上“欠款”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写。倾向认为：检材上“刘延栋”签名字迹与样本上“刘延栋”签名字迹是同一人所写。本案系民事纠纷，民事证据的认定标准并不需要达到刑事案件那种完全确定的标准，只要能够满足最大盖然性标准就可以予以采信。鉴定结论已经对“刘延栋”签名的真实性给出了明确的倾向性意见，因此应当认定上诉人据以主张欠款的字条上的签字为被上诉人刘延栋所签。刘延栋欠付张家兵货款，应当偿还。由于张家兵的诉讼请求得到了支持，所以为确定签名真实性所产生的鉴定费用、鉴定人员出庭费用，均应当由被上诉人刘延栋负担。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上诉人张家兵主张的欠款4703元不予支持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二审判决：一、变更山东省平原县人民法院（2013）平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刘延栋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偿还上诉人张家兵欠款7000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3年3月7日起计算至欠款偿还之日止）；二、变更山东省平原县人民法院（2013）平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刘延栋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支付上诉人张家兵鉴定费3200元、鉴定人员出庭费用5000元，合计82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刘延栋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刘延栋负担。
刘延栋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申请人长期出售给再审申请人海绵，在一次货款结算中，申请人发现被申请人伪造了申请人书写欠据一张，即本案争议的欠条，数额为4703元，申请人发现该欠据落款“欠款刘延栋”并非本人所写，随向被申请人提出，被申请人拒不承认，申请人依法委托北京京安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对该欠据“刘延栋”的签名是否与其他申请人所写欠条中的“刘延栋”签名，是否同一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该鉴定机构最后鉴定结论为“不是同一人所写”，鉴定结论出来以后，被申请人不服，本案进入诉讼程序后，被申请人要求重新鉴定，申请人基于对该欠据不是申请人本人所写的事实的自信，便同意了重新鉴定。后经一审法院技术室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该欠据中“欠款刘延栋”是否与申请人其他欠据中“欠款刘延栋”为同一人书写进行鉴定，最后所做的鉴定结论为“欠款”两字，无法判断为同一人所写，倾向认为“刘延”签名字迹与样本上“刘延栋”签名字迹是同一人所写，但是“栋”字存有差异。该鉴定结论明显属于一个不确定的鉴定结论，首先“欠款”两个字无法确定同一人所写，即不能确立“欠款”两字是再审申请人所写。其二，“刘延栋”三字只是倾向性认为属同一人所写，表明结论并不确定，当事人委托鉴定的要求是让鉴定机构通过其专业技术回答该“欠据”是或不是同一人所写，而不是要求他鉴定是同一人所写的可能性有多大，因此该鉴定这种鉴定结论违背了当事人鉴定要求，也违背了鉴定机构所应遵循的法律要求的规定，该鉴定结论依法不应被采用。据此，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欠据作为证明民事主体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法定凭证，必须具有真实性，确定性，才能确认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该鉴定结论无法确定欠据的真伪，且被申请人又无其他证据进行作证，遂判决被申请人对该欠据的主张不能成立，应当说一审法院判决从法律适用及定性上是完全正确的。本案，二审法院分析论证时，没有考虑本案存在二个相互矛盾的鉴定结论，二个鉴定机构均有同样的资质，鉴定程序也合法，二审法院在采信证据上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对鉴定结论存在的明显瑕疵于不顾，仅以民事证据达到最大盖然性标准，就可以采信模糊性论述推翻了一审判决，明显违法。二、本案二审开庭审理时，本案的合议庭成员审判长崔书江，审判员王玉敏均没有参加开庭审理，仅有代理审判员王子超和书记员参加庭审，程序明显违法。请求再审撤销二审判决，驳回被申请人依据伪造的欠据所主张的4703元诉讼请求，本案的鉴定费及鉴定人员出庭费用由被申请人负担。
被申请人张家兵答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再审申请人刘延栋是否拖欠被申请人张家兵4703元货款；2、本院二审程序是否合法。
关于再审申请人刘延栋是否拖欠被申请人张家兵4703元货款问题。该问题的关键是4703元的送货单据中“刘延栋”的签字是否为刘延栋亲笔书写，为此，刘延栋诉前自行委托北京京安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为检材（4703元送货单据）单据字条上签名字迹“刘延栋”与样本（5张字条）刘延栋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张家兵在一审诉讼期间申请并经法院指定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鉴定，鉴定意见为比较检验中发现的检材与样本上“欠款”字迹的书写特征及有符合点也有差异点，在现有样本条件下，无法判断检材与样本上“欠款”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写。比较检验中发现的检材与样本上“刘延栋”签名字迹书写特征的符合点量多、质优，基本反映了同一人的书写习惯。上述两家鉴定机构对标有“刘延栋”签字的4703元送货单据适用5张同样的比照样本所做鉴定意见相左，本院综合分析如下：首先，刘延栋诉前自行委托北京京安拓普文书司法鉴定中心做鉴定时，没有与张家兵协商鉴定机构，也不存在张家兵申请鉴定人回避问题，所以，该鉴定机构所做鉴定意见可信度要低于经法院委托的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所做鉴定意见；其次，在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刘延栋书写的五张字条样本中，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分析认为刘延栋书写习惯具有多样性；第三，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检材与样本上‘刘延栋’签名字迹书写特征的符合点量多、质优，基本反映了同一人的书写习惯”的鉴定意见，是经过科学的检验、分析得出的，足以采信。结合以上事实，能够确定4703元的送货单据中“刘延栋”为刘延栋亲笔所写具有高度盖然性，因此，本院二审认定刘延栋拖欠张家兵4703元货款并判令其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本院二审程序是否合法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本案二审程序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对两家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如何采信问题，双方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所以，本院二审采取法庭调查的方式而没有进行开庭审理，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二审程序合法。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刘延栋申请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4）德中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卫国
代理审判员 赵瑞玲
代理审判员 张枭烈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田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