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京知民终字第11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建省新华福龙图书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连江北路176号二楼。
法定代表人周春龙，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锴，北京市亿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华图书业（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王四营乡南花园村168号1厅13、14号及门脸房35号。
法定代表人董治国，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雪魁，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新华福龙图书有限公司（简称新华福龙公司）因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059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图书业（北京）有限公司（简称华图书业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2月13日，我公司与新华福龙公司签订《定制图书资源合同》，约定：我公司将《经典国学系列丛书》共30套品种的图书内容印制胶片交予新华福龙公司办理出版发行手续中使用，首版每产品按5000套标准生产，新华福龙公司向我公司一次性支付首版稿酬150000元，并约定，如新华福龙公司需加印，应以书面形式告知我公司并经我公司确认，否则我公司可按每套10元的标准向新华福龙公司要求赔偿金。2013年3月，我公司得知新华福龙公司擅自加印图书，经双方协商，于2013年3月15日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确认新华福龙公司加印图书一事，并确认加印数量为145000套，乙方需于2013年3月30日前向我公司全额补偿150000元，并于6月30日前以300000元一次性买断《经典国学系列丛书》共30个品种的图书；如新华福龙公司不履行《补充协议》约定的义务，我公司可按《定制图书资源合同》追究新华福龙公司的全部违约责任。新华福龙公司于2013年3月29日、4月1日、4月2日分三次向我公司共支付了150000元，新华福龙公司支付补偿金的方式和时间已违反双方约定，且未履行支付300000元买断金的义务。新华福龙公司的违约行为侵犯了我公司的合法权益，且双方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我公司与新华福龙公司所签《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及补充协议；2.向我公司支付擅自加印图书的赔偿金1300000元及利息（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3年3月15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新华福龙公司一审辩称：我公司不同意华图书业公司的诉讼请求，要求继续履行《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及补充协议。我公司实际上是代理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就涉案图书工作与华图书业公司对接，责任应由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承担。涉案图书的出版、印刷、销售均由案外人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主导、投资的，与我公司无关。涉案图书的加印协议亦为案外人与福建美术出版社签订，华图书业公司要求我公司承担所谓的加印违约责任没有依据。且华图书业公司并未遭受损失，我公司已代替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及出版社将图书的重印稿费支付给了华图书业公司。故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华图书业公司要求我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请求。且华图书业公司在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违背公平原则，请求法院依法予以调整。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3月1日，华图书业公司与李志敏签订《著作权转让合同》，约定李志敏将其主编的《经典国学系列丛书》40套（包括《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史记》、《四库全书》、《四书五经》、《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全本周易》、《唐诗、宋词、元曲》、《菜根谭》、《曾国藩全书》、《唐宋八大家名篇鉴赏》、《中华上下五千年》、《中华典故》、《大清十二帝》、《三言二拍》、《中国通史》、《中华处世绝学》等）的除署名权等人身权之外的著作权转让给华图书业公司。2010年11月8日，华图书业公司与蔡践签订《著作权转让合同》，约定蔡践将其主编的《经典国学系列丛书》7套（包括《鬼谷子全集》、《胡雪岩谋略全集》、《聊斋志异》等）的除署名权等人身权之外的著作权转让给华图书业公司。2010年12月2日，华图书业公司与张艳玲签订《图书编著合同》，约定由张艳玲负责编写《中华国学典藏大系》系列图书（包括《中国书法全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厚黑学大全集》、《古文观止》等）。
2012年2月13日，甲方华图书业公司与乙方新华福龙公司就定制国学经典藏书系列产品资源签订《定制图书资源合同》，约定：1.定制产品资源约定。此次乙方定制甲方产品资源为固定版本形式，产品尺寸为168＊247mm，开本为异型16开；2.甲方的权利和义务，包括，甲方须根据本合同约定的图书规格及要求制作所合作产品，并承担前期编辑及制作费用，在乙方按照合同约定正常支付甲方各种费用的前提下，甲方须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向乙方提供胶片，以保障乙方正常印制；3.乙方的权利和义务，包括，乙方负责办理出版发行手续，保证上述产品为合法出版物，乙方保证合法销售上述产品，每套产品定价均为39.80元，并保证不与甲方原产品销售产生冲突，如产生冲突乙方必须采取有效措施进行避让，乙方保证如期向甲方支付各种费用；4.加印，乙方加货时，应以书面形式告知甲方，经甲方确认后开始加印，否则视为乙方私自加印，被甲方确认为乙方私自加印的产品，乙方须按10元／套×实际印数得出的金额赔偿甲方；5.付款，甲方按版税模式收取乙方稿酬，即乙方每生产一套产品甲方收取1元报酬，乙方首版每产品均按5000套标准生产，本次订购资源的30个品种合计一次性付给甲方稿酬人民币150000元，乙方须于收到甲方交予定制资源产品的封面和正文菲林片后一周内将此部分费用一次性结清；6.违约条款，本合同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义务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即视为违约。因违约给另一方造成损失的，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乙方不能如约向甲方支付上述产品的相关费用的，甲方有权中止协议；7.协议期限与终止，本协议有效期签订为3年，即自2012年2月13日开始，甲、乙双方根据本协议行事所产生的责任和义务彻底履行完毕，本协议自动终止。该协议的附件为“经典国学系列丛书”，书目包括《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史记》、《四库全书》、《四书五经》、《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论语》、《全本周易》、《唐诗、宋词、元曲》、《中华传世书法鉴赏》、《菜根谭》、《曾国藩全书》、《厚黑学全集》、《唐宋八大家名篇鉴赏》、《鬼谷子全集》、《古文观止》、《中华上下五千年》、《中华典故》、《芥子园画谱》、《大清十二帝》、《三言二拍》、《中国通史》、《胡雪岩谋略全集》、《中华处世绝学》、《蒙学经典必读》（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合同签订后，华图书业公司按约交付涉案图书的菲林片，新华福龙公司按约支付了15万元稿酬。
2013年3月15日，甲方华图书业公司与乙方新华福龙公司签订《定制图书资源合同》的《补充协议》，内容包括：1.乙方违反原合同的约定，在未履行自身义务、责任的前提下，单方面加印了30个品种，即原合同附件中的经典国学系列丛书，合计加印数量为145000套，书目同上；2.乙方的上述行为为违约行为，甲方鉴于乙方对其违约行为的认识态度，可不按照原合同的相关条款全面追责；3.乙方须向甲方补偿人民币150000元，并应于2013年3月30日前，以现金形式向甲方全额支付，否则视为违约；4.乙方愿意将上述30个品种的内容，以人民币30万元一次性买断，并于2013年6月30日前以现金形式向甲方全额支付，甲方同意以该金额及支付时间为条件出让给乙方，甲方同意将30个品种交付给乙方；5.自本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上述30个品种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菲林片），乙方只能在自行联系出版及自行发行中使用，使用范围仅限于纸质形式，除此形式外，其他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数字出版、发行等）的权利，仍归甲方所有；6.乙方不得将该30个品种的内容以高码洋、低折扣以及礼品书的形式出版、发行；7.乙方的发行范围为以主渠道、新华书店系统为主，不得在民营渠道（二渠道）发行；8.上述第3、4、5、6、7条款均为上述第2条款存在的前提，如乙方违约，甲方可依照原合同相应条款，对上述第1条中乙方的违约行为进行起诉，追究乙方的全部违约责任。
新华福龙公司于2013年3月29日、4月1日、4月2日分别向华图书业公司支付5万元，共计15万元，该款项系《补充协议》中所约定的补偿款。
诉讼中，新华福龙公司曾明确表示同意解除与华图书业公司签订的《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及补充协议。华图书业公司表示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不要求新华福龙公司恢复原状，已出版、印刷的涉案图书由新华福龙公司自行处理。新华福龙公司已将涉案图书的胶片即菲林片返还给华图书业公司。
另查一，2012年2月9日，甲方华图书业公司与乙方福建省新华图书音像批发公司就《经典国学系列丛书》供稿签订《协议书》，约定：1.甲方的责任，甲方负责向乙方提供“经典国学系列丛书”书稿（包括30种，书目同《定制图书资源合同》附件一所列书目），甲方确保书稿来源的合法性，无抄袭、盗版等有关版权方面的问题，确保不产生包括但不限于著作权等侵权问题，如发生侵权行为，由甲方负全责；2.乙方的责任，负责对书稿进行编辑加工，并确保该书稿仅用于出版纸质图书，负责协调由承接该系列图书出版单位按印制总码洋的2.5%向乙方支付稿酬。
另查二，2012年年初，海峡出版发行集团、福建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了《红楼梦》等30种图书。
另查三，2013年1月31日，甲方福建省新华图书音像批发公司与乙方新华福龙公司就重印《经典国学系列丛书》签订《﹤经典国学系列丛书﹥重印发行协议书》，约定内容包括：1.重印发行图书品种及方式。甲乙双方于2012年1月采取乙方负责组稿、甲方投资出版的方式，合作出版发行《经典国学系列丛书》，共计30个品种，每种定价39.8元，本次系重印发行以上《经典国学系列丛书》，共30个品种，本次采取甲方投资乙方发行的方式进行；2.甲方责任为，负责出资生产《经典国学系列丛书》系列图书共计30个品种，145000册，总计出资155万元，负责按照乙方指定的交货地及时送到，交货地点限于福州市区；3.乙方责任为，负责本批加印图书向新华文轩商超连锁公司供货发行事宜，协助福建美术出版社协调印厂生产有关事宜，确保印厂保质按时完成印制工作。
以上事实，有《定制图书资源合同》、《补充协议》、《著作权转让合同》、《图书编著合同》、《协议书》、《﹤经典国学系列丛书﹥重印发行协议书》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定制图书资源合同》、《补充协议》系华图书业公司与新华福龙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等合同的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述合同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诉讼中，新华福龙公司抗辩称涉案合同系其代理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签订的，但其并未提交福建省新华图书公司委托其签订涉案合同的相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其提出的此抗辩不予支持。
华图书业公司主张因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要求解除《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及补充协议，新华福龙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双方所签合同及补充协议。一审法院认为，签订《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后，新华福龙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擅自加印，新华福龙公司的行为构成违约，按照《定制图书资源合同》的约定新华福龙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华图书业公司考虑新华福龙公司的态度而作出让步，附条件不按原合同约定全面追究新华福龙公司的违约责任，双方达成补充协议，对原合同中违约责任的追究方式予以变更，并约定新华福龙公司向华图书业公司支付补偿金的同时购买涉案图书版权，并约定如果新华福龙公司违约则仍按原合同新华福龙公司此前的违约责任。补充协议签订后，新华福龙公司迟延支付补偿款，并未支付版权买断金，新华福龙公司的行为再次构成违约。关于新华福龙公司的先后违约行为是否会导致华图书业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新华福龙公司向华图书业公司支付加印补偿款，虽然新华福龙公司迟延支付了该笔补偿款，构成违约，但新华福龙公司迟延支付的行为并不会导致华图书业公司获得补偿款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其次，双方在补充协议中还约定了由新华福龙公司支付版权买断金购买涉案图书版权，新华福龙公司未支付该款项，亦构成违约。但鉴于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一旦新华福龙公司违反补充协议的约定，华图书业公司有权按照原合同追究其违约责任。故虽然新华福龙公司未支付版权买断金，但根据补充协议约定，华图书业公司仍可按照原合同约定追究新华福龙公司此前的违约责任，故新华福龙公司的此违约行为亦不会导致华图书业公司追究新华福龙公司违约责任的目的无法实现；最后，根据双方在《定制图书资源合同》中的约定，华图书业公司许可新华福龙公司使用涉案图书的版权，在首版印刷时，双方并无违约行为，各自的合同目的即已实现。对于新华福龙公司擅自加印图书的行为，华图书业公司可通过追究新华福龙公司的违约责任的方式补偿其损失，但新华福龙公司的该违约行为本身并不会导致华图书业公司在《定制图书资源合同》中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新华福龙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但该等行为并不会导致《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和补充协议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一审法院对于华图书业公司主张的因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欲解除《定制图书资源合同》及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合同法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新华福龙公司违反约定擅自加印图书的行为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对于华图书业公司要求新华福龙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诉讼中，新华福龙公司抗辩认为《定制图书资源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并请求法院予以调整。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减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认为，由于双方在《定制图书资源合同》中并未约定加印的稿酬标准，双方均未就华图书业公司因新华福龙公司加印行为造成损失情况提交证据，考虑到新华福龙公司违反《定制图书资源合同》的约定加印图书数量，结合双方在《定制图书资源合同》中约定首版印刷的稿酬标准，且因新华福龙公司已向华图书业公司支付15万元违约补偿款，故一审法院结合合同履行情况、新华福龙公司的过错程度以及华图书业公司的预期利益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酌减。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新华福龙公司赔偿华图书业公司违约金十万元；驳回华图书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新华福龙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其上诉称：一、一审判决置案外人的书面说明及其签订的诸多出版、重印等协议于不顾，且不同意上诉人申请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事实认定不清。二、一审判决上诉人独立承担重印违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且判决的违约金额过高。
华图书业公司答辩称：我公司虽然没有提起上诉，但我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金比例低，加印的情况下每套10元，判决的数额远远低于我们的诉讼请求。
在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在本院二审询问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新华福龙公司认为其在一审期间提交了对涉案图书的出版经过说明。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提交的证据、本院询问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涉案《定制图书资源合同》、《补充协议》系华图书业公司与新华福龙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一审法院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作出新华福龙公司违反合同加印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其在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后没有履行协议约定，再次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的认定结论是正确的。一审法院综合合同履行情况、新华福龙公司的过错程度以及华图书业公司的预期利益等因素确定违约金的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亦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新华福龙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六千五百元，由华图书业（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六千五百元（已交纳）；由福建省新华福龙图书有限公司负担一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千三百元，由福建省新华福龙图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占恒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张玲玲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杨海龙
书 记 员 张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