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终字第05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古顺河酒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顺河镇集镇淮茭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纪未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薛忠凯，江苏安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跃。
委托代理人薛忠凯，江苏安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信仪。
委托代理人吕修金，广东仁之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景梅，广东仁之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古顺河酒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顺河公司）、上诉人黄跃因与被上诉人何信仪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淮中民初字第000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古顺河公司、上诉人黄跃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薛忠凯，被上诉人何信仪的委托代理人吕修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7月4日，何信仪（乙方）与江苏人长健酒业有限公司（甲方，法定代表人为黄跃，该公司于2013年6月8日名称变更为古顺河公司）签订《可换股贷款合同》，约定：1、借款金额为500万元人民币，借款期限为1年，借款起始日为乙方将借款全额划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的日期。一年期满后乙方有权选择是否延期。乙方于2012年7月10日前将500万元汇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自乙方将款汇入甲方账户之日起计算利息，利息按月息1%计算。2、甲方同意将与乙方共同商定的一批储备原浆酒作为抵押物在原罐内抵押给乙方作为担保，甲方承诺在贷款期内不会将该抵押物移动、使用或再担保；甲方同意安排其在香港上市的母公司的股东转让百分之三点五（3.5%）的股份至乙方名下用于抵押担保；甲方法人代表黄跃为甲方此笔借款提供全额私人担保。3、如果甲方上市工作在计划时间内完成，则甲方作为抵押担保转到乙方名下的股份转为乙方实质拥有，实现债权转为股权。双方另签文件确认股权、解除债务。如果甲方未能按计划时间成功上市，则乙方拥有完全的权利选择要求甲方立即归还本金利息。4、当本合同甲方出现下列情形之一时，乙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并要求甲方立即向乙方全额清偿债务本金及全部未清偿的利息：（1）在订立本合同时，甲方向乙方做出虚假的或者不真实的情况介绍，或者隐瞒了自己重大的经营决策和活动；（2）在本合同订立后，甲方未能或拒绝履行其任何义务；（3）甲方的经营或者财务状况发生任何实质性不利变化；（4）甲方受到任何政府部门的调查和／或处罚。乙方单方面解除本合同后，甲方应于30日内向乙方全额清偿债务本金以及全部未清偿的利息，同时乙方保留追究甲方的违约和赔偿及其他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5、如果甲方到期未支付全部或者部分利息，则甲方应当就未支付部分向乙方交纳罚息，罚息按月息0.3%计算，如果甲方未能按期偿还本金，乙方即可依法处置抵押物。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项下其他义务，则应当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50万元，并且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6、发生争议，由法院裁决。
2012年7月7日，黄跃（卖方）与何信仪（买方）签订《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该协议前言主要内容为：鉴于卖方实际持有中国酿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及相应的股东权益的71.33%部分，卖方有意向买方出售卖方实际持有的股权，买方有意购买该股权。该协议主要条款内容为：1、买方受让卖方3.5%股权，即“中国酿酒”注册资本及相应的股东权益的3.5%部分；卖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公民，其实际控制的“中国酿酒”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适当注册并合法存续的有限责任公司，具有独立法人资格。2、买方于2012年7月10日将购买价款支付到卖方指定的银行账户；3、卖方股权转让的交割日应为卖方收到买方全部价款的3日内，或2012年7月25日，以早日发生者为准。4、卖方同意并承诺其将会促使其委派至“中国酿酒”的董事于本协议签署并交付后的3个工作日内以适当方式通过批准本协议及本协议所述交易的决议。5、双方同意共同向“中国酿酒”原审批机关申请获得有关本协议及本协议所述交易的批准文件，并尽最大努力在2012年8月20日前获得该等批准文件。6、如发生争议，则任何一方可在给予其他方30天的通知后，将该事项交给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仲裁地点在北京。
2012年7月7日，江苏人长健酒业有限公司出具支付通知书给何信仪，内容为：根据何信仪与江苏人长健酒业有限公司签署的《可换股贷款协议》以及与黄跃签订的《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何信仪应立即支付对应中国酿酒有限公司3.5%股权的借款500万元。江苏人长健酒业有限公司特委托黄跃作为该笔资金的收款人。
2012年7月10日何信仪汇款200万元、7月14日汇款278万元、7月16日汇款22万元给黄跃。
2013年10月17日，古顺河公司法定代表人黄跃变更为纪未明。
2013年10月29日，黄跃与何信仪签订《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主要内容为，根据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协议》以及与黄跃签订的《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因时间已到期，现签订补充合同，《可换股贷款协议》的时间从2013年7月11日延期至2015年7月10日，其他条款不变，每年古顺河公司给予何信仪股权分红60万元。
2015年1月13日，广东仁之仁律师事务所律师发函给纪未明，称古顺河公司只支付了2012年7月10日至2013年7月9日的利息60万元，2013年7月10日至2014年7月9日的利息未支付，要求古顺河公司于收到该函的5个工作日内支付利息60万元，并承担违约责任。
2015年1月22日，江苏天立言信律师事务所受古顺河公司委托发函给何信仪，主要内容为，何信仪为公司股东，古顺河公司已分红利60万元给何信仪。目前古顺河公司亏损，何信仪作为股东亦要承担亏损义务。建议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积极协商，共商公司发展大计，以免承担有关法律责任。
2015年1月29日，广东仁之仁律师事务所律师发函给纪未明，主要内容为，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之间签订了《可换股贷款合同》、《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后，何信仪履行了义务，而古顺河公司却以种种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义务，经催告仍未履行，已构成违约，何信仪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何信仪立即解除与古顺河公司之间的《可换股贷款合同》、《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古顺河公司收到本函后10个工作日内支付何信仪本金500万元与相应利息，并承担违约责任。
2015年7月，何信仪诉至原审法院，请求确认其与古顺河公司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合同》及《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已经解除，并请求判令古顺河公司立即支付借款本金500万元及其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自2013年7月16日起计至清偿日止，暂计至2015年3月15日为100万元）、罚息（按月利率0.3%计算，自2013年7月16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暂计至2015年3月15日为30万元）、违约金50万元，合计680万元，黄跃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古顺河公司、黄跃共同辩称：《可换股贷款合同》只是双方意向性合同，并未实际履行。《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才是合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该协议中明确约定解决争议的方式为中国国际经济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法院对该案无管辖权。何信仪对古顺河公司的债权已转换为其对中国酿酒公司的股权，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即使本案作为民间借贷纠纷，还款日期为2015年7月10日，亦未到还款期，请求驳回何信仪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于2015年3月30日向古顺河公司、黄跃送达了诉状等诉讼材料，古顺河公司于2015年5月4日向原审法院提出管辖异议，称何信仪扩大诉讼标的，古顺河公司住所地在淮安市淮安区，请求将该案移送至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法院审理。
原审法院认为，第一、关于古顺河公司、黄跃提出的级别管辖异议应否支持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被告应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于2015年3月30日向古顺河公司、黄跃送达了诉状、开庭传票等诉讼材料，其应当在收到上述材料的15日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但古顺河公司、黄跃于2015年5月4日才提出该案应由淮安区人民法院管辖权的异议，已超出管辖权异议期间，故原审法院对其异议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何信仪对古顺河公司的权利是否由债权转为股权的问题。双方之间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合同》明确约定何信仪以债权人身份借款500万元给古顺河公司。该协议另约定，何信仪债权转股权的条件为：如中国酿酒有限公司上市工作在计划时间内完成，则古顺河公司作为债务担保的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酿酒有限公司3.5%的股份转到何信仪名下并为何信仪实质拥有，实现债权转为股权。基于该约定，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签订《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本案中，因古顺河公司未能履行将中国酿酒有限公司上市的约定，也未提供中国酿酒有限公司股东内部同意何信仪作为该公司股东的证据，故《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因生效条件未成就而没有生效，古顺河公司依据《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抗辩，认为何信仪为中国酿酒有限公司股东的主张不能成立，何信仪基于债权人身份对本案借款享有债权。
另外，因《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未生效，且何信仪以债权人身份非股东身份主张权利，故《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并不适用本案，故古顺河公司、黄跃主张该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管辖无事实依据。
第三、关于何信仪要求解除《可换股贷款合同》和《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的主张能否支持。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合同》约定：如果中国酿酒有限公司未能按计划时间成功上市，则何信仪有权要求古顺河公司立即归还本金、利息。如古顺河公司的经营或者财务状况发生任何实质性不利变化，何信仪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并要求古顺河公司立即全额清偿债务本金及全部未清偿的利息。现中国酿酒有限公司未能上市且古顺河公司于2015年1月22日明确以书面形式告知何信仪古顺河公司亏损，要求何信仪承担亏损义务，故何信仪主张与古顺河公司解除合同并要求古顺河公司立即归还本金、利息，符合合同约定。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古顺河公司未能按约定向何信仪支付利息，何信仪发函催告后，古顺河公司仍未支付利息给何信仪，何信仪要求与古顺河公司解除《可换股贷款合同》和《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何信仪可以要求解除合同并向古顺河公司主张偿还本金、利息，古顺河公司以何信仪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前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
第四、关于古顺河公司应偿还何信仪的本金、利息、罚息及违约金数额。根据《可换股贷款合同》约定，古顺河公司应偿还何信仪借款本金500万元并就利息未支付部分向何信仪交纳罚息，罚息按月利率0.3%计算，同时支付违约金50万元。古顺河公司从2013年7月6日即未向何信仪支付利息，截止本案原审判决之日，何信仪要求古顺河公司按1%月利率支付利息的同时，其一并主张的罚息和违约金，未超出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应予支持。
第五、关于黄跃的责任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方式”，本案中，黄跃在合同上作为担保人签字，但并未就担保方式作出明确约定，故黄跃应该按照连带责任承担保证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何信仪与古顺河公司、黄跃之间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合同》、《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二、古顺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何信仪500万元及利息、罚息（利息以月利率1%计算，从2013年7月16日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罚息按月利率0.3%计算，从2013年7月16日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三、古顺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何信仪支付违约金50万元。四、黄跃对上述二、三项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案件受理费59400元，由古顺河公司负担。
古顺河公司、黄跃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可换股贷款合同》第四条约定借款支付的先决条件的是担保手续已完成且担保条款已经生效，而双方约定的担保手续并未办理，因此借款条件并未成就，双方没有履行该合同。2、双方履行的是《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该协议前言内容为“鉴于卖方有意向买方出售实际持有之股权，买方有意购买该等股权”，该内容说明双方有转让股权的意愿，股权转让的生效条件是双方签署协议并交付转让了，何信仪已按约支付转让款500万，古顺河公司也按股权分红款60万，因此，《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已生效且已实际履行。原审法院认定该协议未生效属认定事实错误。3、《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约定双方发生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因此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何信仪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何信仪辩称：本案双方履行的是《可转让贷款合同》，而不是《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是按照《可换股贷款合同》的约定签订的，将所涉股权转至何信仪名下是用于所借款项之抵押担保。《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签订后，古顺河公司出具支付通知书时其真实意见表示是支付500万元借款，而非股权转让款。双方签订的《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对《可换股贷款合同》的延期达成一致，这也说明双方履行的是《可换股贷款合同》。而且，时至今日，黄跃并没有将中国酿酒有限公司3.5%的股权过户到何信仪的名下，何信仪也没有以任何形式行使中国酿酒有限公司股东的权力，既没有股权变更登记，也没有被通知参加股东会，更没有实际分红，因此，双方没有履行《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本案系因《可换股贷款合同》所产生的民间借贷纠纷，双方并未约定管辖法院，原审法院为古顺河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依法对本案有管辖权。综上，请求驳回古顺河公司和黄跃的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各方当事人实际履行的是《可换股贷款合同》还是《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
本院认为：2012年7月4日，古顺河公司与何信仪签订《可换股贷款合同》，约定何信仪出借500万元给古顺河公司，作为抵押担保古顺河公司需安排其在香港上市的母公司的股东转让3.5%的股份至何信仪名下。基于该约定，古顺河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黄跃与何信仪于2012年7月7日签订《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约定黄跃将其持有的中国酿酒有限公司3.5%的股权转让给何信仪。故《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系为履行《可换股贷款合同》中的抵押担保条款而签订，且如果中国酿酒有限公司未能按计划时间成功上市，何信仪“拥有完全的权利选择要求古顺河公司立即归还本金”；如果上市工作在计划内完成，则“股份转为何信仪实质拥有”。上述两份协议签订后，古顺河公司向何信仪出具支付通知书，要求其支付“借款”500万元，何信仪分三次予以了支付。2013年10月29日，由于古顺河公司未归还借款及中国酿酒有限公司未能在香港上市，黄跃又以古顺河公司的名义与何信仪签订《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约定《可换股贷款协议》的履行期限从2013年7月11日延期至2015年7月10日。之后，因古顺河公司仅支付了第一年的借款利息，其余利息未付，何信仪要求解除双方的《可换股贷款合同》及补充合同，并要求古顺河公司归还借款及利息，从而引发了本案诉讼。故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本案各方当事人实际系因履行《可换股贷款合同》产生纠纷，《股权出售与转让协议》系该合同中有关担保条款的具体约定，何信仪作为债权人有权选择是否履行。
古顺河公司和黄跃主张《可换股贷款合同》已被签订在后的《股权出售与转让协议》代替，何信仪的借款债权已转换为股权，但黄跃从未要求何信仪支付股权转让款，亦未将股权变更登记在何信仪名下，且未举证证明何信仪已经以股东的身份实际参与了中国酿酒有限公司的管理。虽然《可换股贷款协议补充合同》中约定每年古顺河公司给予何信仪股权分红60万元，但股权分红的数额应由中国酿酒有限公司的股东根据公司经营状况通过股东会决定，而非由古顺河公司和何信仪约定，该60万元的数额则与《可换股贷款协议》中约定的每年借款利息数额相一致。故双方约定的60万元名为股权分红实为500万元借款的利息。古顺河公司以双方约定了股权分红为由主张何信仪的债权已转化为股权，其理由不能成立。
本案系古顺河公司与何信仪因履行《可换股贷款合同》而引起的纠纷，故《股权出售与购买协议》中约定的仲裁条款不适用本案，古顺河公司认为本案应由中国国际经济仲裁委会员仲裁的主张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古顺河公司和黄跃的上诉理由和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400元，由古顺河公司和黄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后龙
审 判 员 葛晓明
代理审判员 王 芬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戚亦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