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藏01民终385号
上诉人：郑岗（原审原告），男，1974年12月7日出生，汉族，经商，四川成都市人，现住拉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建伟，西藏源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索朗益西，西藏源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西藏自治区分公司（原审被告），住所地拉萨市。
负责人：马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凯，西藏法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岗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西藏自治区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保西藏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2016）藏0102民初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郑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建伟，被上诉人中国人保西藏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凯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郑岗在一审中诉称，2013年12月25日在被告组织的产品推荐会上，被告的工作人员向原告推荐了险种为“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的保险，并告知原告在签订合同后，如原告经营需要融资，则被告可以依据原告申请并依据保险合同向原告出借已交纳保险费总金额90%的借款，另外，还许可投保人随时可以退保，即有权随时全额退回我们已交纳的全部保险费，基于上述优厚条件，原告才与被告签订了保险合同。但在2015年12月原告因资金周转需要向被告申请借款时，却被告知仅能获得保险单现金价值的90%，而并非已交纳全部保费的90%，据此原告认为上当受骗，于2015年12月25日向被告提出退保要求，但被告却告知原告仅能退还保单现金价值，即本人交纳了1000000元保费，仅能退还400000余元。对此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严重违反了保险法，且在签订保险合同时欺骗投保人，导致原告在违背自己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保险合同。现原告为维护其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一、撤销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二、被告退还原告已交纳的保险费1000000元；三、被告支付利息97712元；四、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并提交如下证据加以证实：一、身份证复印件、居住证复印件各一份，用于证明原告主体资格的事实；二、保险合同一份、发票一份，用于证明原告交纳保费1000000元的事实；三、情况反映一份，用于证明在与被告签订合同时，被告存在欺诈行为的事实；四、公证书一份，用于证明与原告同时购买该保险的案外人在知道受骗后，已退还了全部保费的事实；五、录音资料二份，用于证明被告承认其过错并表示愿意补偿的事实。
被上诉人中国人寿西藏分公司在一审中辩称，合同中对于保单借款及退保金额的相关内容作了明确约定，且被告也履行了提示义务，对此原告是签字认可了，即便被告在推销产品时存在过失，但被告通过签订书面合同及电话回访，均弥补了自己的过失，向原告履行了提示义务，原告未在合同犹豫期提出异议，也未在收到合同后提出异议，反而继续交纳了第二年的保费，应视为对合同约定无异议，另被告享有的撤销权已过诉讼时效，无法律依据要求法院撤销合同。并提供如下证据予以证明：一、《保险合同》、个人保险投保单、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录音资料各一份，用于证明被告履行了提示义务及对保单借款及退保金额均做过说明的事实；二、保险合同送达回执一份，用于证明保险合同于2014年1月2日已送达给原告及原告享有的撤销权已过时效的事实。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的保险推销人员熊光明在产品推荐会上向原告推荐了福禄鑫尊保险合同，承诺原告在经营方面遇到需要融资的情况，则原告可以用保单向被告申请并获得已交纳保险费总金额90%的保单借款，除此之外，还说明原告随时可以退保，即有权随时全额退回已交纳的全部保险费。2013年12月25日，原告作为投保人与被告签订个人保险投保单，其中要约内容中载明，险种名称为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保险金额105450元，标准保费500000元，交费期间5年，保险期间终身，另一险种名称为国寿金账户年度保险（万能型）（豪华版），保险金额0元，保险期间终身，保险费0元。个人保险投保单中尾页声明与授权处，原告郑岗注明：“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利益的不确定性。”同日原告还填写了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该提示书中第四条约定：“一年期以上的人身保险产品一般有犹豫期（投保人、被保险人收到保单并书面签收日起10日内）的有关约定。除合同另有约定外，在犹豫期内，您可以无条件解除保险合同，但应退还保单，保险公司除扣除不超过10元的成本费以外，将退还您全部保费并不得对此收取其他任何费用”。第五条约定：“若您在犹豫期过后解除保险合同，您会有一定的损失。保险公司将在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合同约定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现金价值表附在正式保险合同之中，您若存在疑问，可要求保险公司予以解释）”。嗣后被告收回投保单进行审核并同意承保，于2014年3月向原告送达了保险合同文本，该保险合同除有原告签字确认的个人投保单外，还附有客户服务指南、保险单、现金价值表、个人保险基本条款、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利益条款、国寿金账户年金保险（万能型）（豪华版）条款等其他内容。其中个人保险基本条款第八条对借款约定为：“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如果本合同已经具有现金价值，投保人可以书面形式向本公司申请借款，但最高借款金额不得超过本合同当时的现金价值扣除欠交保险费、借款及利息后余额的百分之八十，且每次借款期限不得超过六个月。借款及利息应在借款期限届满日偿还。未能按期偿还的，则所有利息将被并入原借款金额中，视同重新借款。当本合同当时的现金价值不足以抵偿欠交的保险费、借款及利息时，本合同效力中止。”第十四条对投保人解除合同的处理约定为：“本合同成立后，除本合同另有约定外，投保人可以要求解除本合同。投保人要求解除本合同时，应填写解除合同申请书，并提交保险合同和投保人法定身份证明。本合同自本公司接到解除合同申请书时终止。投保人于签收保险单后十日内要求解除本合同的，本公司在接到解除合同申请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投保人退还已收全部保险费。投保人于签收保险单十日后要求解除本合同，本公司于接到解除合同申请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投保人退还本合同的现金价值”。对上述两项约定在国寿金账户年金保险（万能型）（豪华版）条款中也作了一致性的约定。
另查明，2014年1月6日被告针对本案的保险对原告进行了电话访问，除核对了原告基本情况以及是否收到合同文本的情况外，还告知原告享有10天犹豫期，退保可能会产生损失，且告知如果中途解除合同是退还合同当时的现金价值。并表示在看到合同后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给被告拨打电话。原告于2014年3月原告收到保险合同文本，于2015年1月14日继续交纳了第二期保费500000元，2015年12月原告前往被告处办理借款，被告知仅能获得保险单现金价值的90%，后2015年12月25日原告前往被告要求退保，被告知如退保仅退保单的现金价值。2015年12月29日，原告向被告出具情况反映，向被告说明其销售人员熊光明在向原告推销该保险时告知的是可以用保单申请并获得已交纳保险费总金额的90%的保单借款，且可随时全额退还原告已交纳的保险费，另与原告同期购买同样保险的案外人曾海林在2015年6月已全额退保，被告公司的销售人员熊光明在该情况反映中载明情况属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两个方面，分别为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以及原告行使撤销权的起算时间。关于被告是否存在欺诈行为，本案的保险合同系保障兼分红型保险合同，分红及现金价值应是该保险合同的基本内容，也是重要内容，更是容易引起争议的内容，保险人不仅应按照司法解释相关规定的要求让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签字确认，更应规范保险营销工作，让投保人全面了解保险责任、退保损失、分红预测等内容。依据原告提交的情况反映及公证书，能够反映被告向原告推荐保险时承诺原告因资金周转困难，能够凭借保单向申请已交纳保费的90%的借款以及随时能够全额退保的约定，鉴于此原告进行了投保，而实际被告的推销人员对上述合同的重要内容所作出的解释与保险合同约定的内容完全不一致，存在故意告知原告虚假情况，导致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了投保单。对此被告辩称，在签订合同时已向原告说明保险条款、现金价值表、责任免除、解除合同等规定，据此原告也在个人保险投保单上也手写注明“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利益的不确定性”，之后被告在电话回访时也明确告知10天的犹豫期以及中途解除合同是退还合同当时的现金价值等内容，据此被告已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不存在欺诈行为。本院认为，原告签订投保单的基础在于被告推销人员对保险内容所作的介绍，现被告的推销人员认可其在推销保险时作了不实的陈述，被告在签订合同时确实存在欺诈行为，故对于被告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原告依法有权撤销该保险合同，但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原告称其撤销权的行使时间应当为2015年12月，因2015年12月25日原告前往被告处申请保单借款时才得知被告在推销保险时存在欺诈行为。本院认为，首先原告作为长期从事商事活动的个人，理应知晓合同文本的重要性，在收到合同正式文本后应及时查阅合同。其次被告早于2014年1月6日在电话回访已经提到“中途退保可能会有一些损失”以及“也就是说如果中途解除合同是退还合同当时的现金价值”，对此在被告提及的内容与购买保险合同时销售人员陈述的不一致的情况下，原告对此理应引起足够的重视，但原告在接到电话回访以及收到合同文本后，并未对合同进行查阅。本院认为，原告的撤销权行使时间应当自收到合同即2014年3月起算，据此原告撤销权已消灭，对于原告要求撤销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撤销权消灭，该保险合同仍合法有效，原告基于撤销权要求被告退还已交纳的保险费1000000元以及支付利息97712元的诉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郑岗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679.41元（原告已预交），依法减半收取7339.71元，由原告郑岗自行承担。
宣判后，上诉人郑岗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上诉人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有利解释原则”；三、本案判决应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具有指导意义的典型案例。故请求：一、撤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2016）藏0102民初906号民事判决，并依法判决被上诉人退还上诉人已缴纳的100万元保险费及利息97712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针对上诉人郑岗的上诉理由，被上诉人中国人保西藏分公司答辩称：一、对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保险推销人员熊光明有欺诈行为、送达保险合同文本的时间为2014年3月的事实有异议；二、对于被上诉人的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所涉及的条款仅指“对保险合同中免除责任人的条款”，而不是保险合同的全部条款，保单借款的内容不是保险合同中免除被上诉人责任的条款；三、“有利解释原则”不适用本案；四、上诉人要求二审法院参照的两个案例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范围，且该两个案例与本案的基本案情和法律适用并不类似。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2013年12月25日，经被上诉人的销售人员熊光明推销，上诉人作为投保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险种为“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的《个人保险投保单》及《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后被上诉人分别于2014年1月4日、2014年1月6日对上诉人进行过电话回访，上诉人称保险合同已由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代收。2014年1月6日的电话回访中，被上诉人就“犹豫期”、“现金价值”、中途退保可能会有损失等情况向上诉人进行过告知，上诉人对保单借款及可随时退回已缴纳的全部保险费的问题未提出异议。2014年3月上诉人回到拉萨后看到保险合同文本，该保险合同除有原告签字确认的个人投保单外，还附有客户服务指南、保险单、现金价值表、个人保险基本条款、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利益条款、国寿金账户年金保险（万能型）（豪华版）条款等其他内容。另查明，与上诉人同期购买同样险种的案外人曾海林在非正常情况下于2015年6月全额退保。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双方在签订保险合同过程中被上诉人是否存在欺诈行为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称2013年12月25日双方签订险种为“国寿福禄鑫尊两全保险（分红型）”的《个人保险投保单》及《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是基于被上诉人的保险销售人员熊光明所作的在签订合同后如上诉人经营需要融资，则被上诉人可以依据上诉人申请并依据保险合同向上诉人出借已交纳保险费总金额90%的借款和上诉人有权随时全额退回已交纳的保险费的承诺，关于该事实有上诉人郑岗提交并有熊光明所署情况属实签名的《情况反映》，但熊光明未到庭对该情况作出说明，且关于借款，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第十六条对现金价值、借款申请的方式、最高借款金额、借款期限及利息等有明确约定，故因该《情况反映》的内容与合同约定不相符，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全额退还已缴纳保险费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投保人解除合同的，保险人应当自收到解除保险合同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合同约定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且上诉人单独将现金价值表附在了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另被上诉人认可该保险合同文本于2014年1月由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代收，故本院认为，仅以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销售人员的口头承诺及《情况反映》认定被上诉人的销售人员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的证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定，一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上诉人所提一审判决对上诉人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认定错误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在本院认定被上诉人的销售人员不存在欺诈行为的前提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险合同应为有效合同，而非可撤销合同，据此亦不存在上诉人行使撤销权的问题，故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所提一审判决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有利解释原则”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对保单借款、退保金额都做了明确约定，仅依据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销售人员的口头承诺不能认定合同中有关保单借款、退保金额的条款出现两种以上解释，且对退保金额法律有明确的规定，故不应适用有利解释原则，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所提本案判决应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具有指导意义的典型案例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该两起案件与本案案情不同、适用法律不同，不宜作为审理本案的参考，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瑕疵，本院予以纠正，但原审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三百三十四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诉讼费14679.41元（上诉人郑岗已预交），由上诉人郑岗自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加棠
审判员 格 珠
审判员 胡晓雯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