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民再14号
抗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某某。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卫兵，上海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金某某因与被申诉人马某某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851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申诉。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作出沪检民（行）监[2016]3100000011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3月21日作出（2017）沪民抗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邱某、检察官助理吴甲出庭。申诉人金某某、被申诉人马某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卫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生效判决将本案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径行认定为无效合同，系适用法律错误，致判决有误。理由是：首先，涉案借款合同系可撤销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应认定为合同可撤销，故对于本案之可撤销合同，在当事人未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法院不得主动认定为无效合同。其次，在涉案借款合同未撤销的情况下，保证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各方当事人应受合同权利义务的约束。再次，将用以合同诈骗犯罪的合同认定为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一定条件下更有利于保护被欺诈方的合法权益，维护交易安全。
申诉人金某某同意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认为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本案是正常民间借贷，其没有非法目的，因此借款合同是可撤销的，其作为受害方享有撤销权，但因其没有行使撤销权，借款合同有效，担保合同应当有效，马某某作为保证人，应当承担保证责任。请求再审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马某某赔偿其本金人民币30万元（以下币种相同）以及该款自借款到期日至判决生效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
被申诉人马某某辩称，不同意抗诉意见，请求维持原一、二审判决。理由是：借款合同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应属无效，如果本案认定合同有效将与相关案件生效裁定相矛盾。其自己也是受害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吴乙有共同欺诈故意。相关刑事判决书认定诈骗金额是27万元，不是30万元，且金某某的损失可以通过刑事案件执行得到弥补。
2012年6月26日，一审原告金某某向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1年1月15日，一审被告马某某介绍案外人吴乙向金某某借款30万元。金某某、马某某及吴乙三方签订了《抵押担保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到期日为2011年2月14日，马某某为无限责任担保人。金某某通过银行转账方式交付吴乙263,000元，交付现金37,000元。借款到期后，吴乙未还款，金某某向吴乙催讨并要求马某某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均未果。马某某作为保证人，应承担保证责任。请求判令马某某归还金某某借款本金30万元，并偿付自2011年1月1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损失。
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马某某以案外人吴乙做物流生意缺少资金为由，向案外人吴乙介绍了金某某。吴乙向金某某表示自己做物流生意需要资金，提出向金某某借款，并表示可以以车辆抵押。2011年1月15日，吴乙持伪造的“吴丙”身份证、车辆行驶证，与金某某签订了《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其主要内容：抵押物为解放牌13米挂车一辆，产权编号为皖LXXX**（车头）皖LXX**挂；借款期从2011年1月15日至2011年2月14日；借款金额为30万元。落款抵押权人（贷款人）由金某某签名，抵押人（借款人）签有“吴丙”字样，抵押物共有人（借款人）由吴乙签名，马某某在担保人栏签名。此后，金某某于当日向吴乙银行卡内转入2万元，2011年1月17日又转入48,000元，2011年1月18日分别转入145,000元和5万元，总计为263,000元。吴乙以“吴丙”名义分别向金某某出具了金额为55,000元、5万元、195,000元的收条，落款时间分别为2011年1月15日、1月17日、1月18日。
金某某于2011年6月28日向马某某出具《承诺书》，载明：“2011年借款人吴丙向本人借款叁拾万元人民币（￥300000.00），马某某为其担保，借款期限一个月，经过多次催讨无效。在2011年5月28日至2011年6月27日期间，担保人马某某一直督促金某某到有关部门起诉借款人吴丙，但金某某坚持要到2011年7月9日之后起诉。本人金某某承诺，在2011年7月9日之后去有关部门起诉借款人吴丙偿还借款，马某某作为担保人不再承担经济偿还责任，但有义务协助金某某采取合法的催讨措施追回借款。”
此后，金某某于2011年7月8日以吴丙、马某某为被告向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立（2011）青民一（民）初字第1297号民间借贷纠纷案进行审理。2011年9月13日，金某某以被告吴丙身份材料有误，需进一步收集被告吴丙的真实身份材料为由向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撤回了起诉。
2011年9月20日，金某某以吴乙涉嫌诈骗向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报案，该局于2011年10月17日向金某某发出了立案告知书。
金某某提起本案诉讼后，马某某以吴乙提供的车辆信息虚假为由向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报案。
吴乙因犯合同诈骗罪被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5日以（2013）青刑初字第1069号刑事判决书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违法所得追缴并发还给被害人金某某。涉及本案的事实被认定为吴乙的犯罪事实，认定金额为27万元。该判决同时认定：2011年2月15日至3月2日期间，吴乙持伪造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证明、委托书、收条等材料，谎称已承接上海恩加、通州、晨鑫、那彬等物流公司的运输业务，以合伙承接上述运输业务为由，与被害人金某某签订了虚假合作协议，从被害人金某某处骗取合计人民币112万元。2011年1月至8月期间，吴乙以做物流生意需要资金周转为由，先后从被害人金某某处骗取合计人民币321,000元。吴乙在被害人金某某2011年9月20日报案前向被害人金某某还款累计人民币73,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就（2013）青刑初字第1069号刑事判决书中追缴违法所得部分以（2014）青执刑字第16号案进行执行，该案于2014年4月10日以终结执行方式结案。
2014年5月23日，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马某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某某损失9万元；二、驳回金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金某某负担3,750元，马某某负担2,050元。
金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金某某基于保证合同法律关系提起本案诉讼。金某某与吴乙于2011年1月15日签订了《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吴乙是借款人，马某某是担保人，吴乙与马某某共同对金某某实施了诈骗，现吴乙未能归还借款30万元，应由担保人马某某承担担保责任，现仅要求马某某归还本金27万元并支付该27万元自2011年1月15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二审被上诉人马某某未作答辩。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生效的(2013)青刑初字第106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11年1月15日，吴乙伙同他人与金某某签订虚假的抵押担保借款合同，从金某某处骗取27万元，吴乙构成合同诈骗罪，且现并无证据证明吴乙与马某某共同对金某某实施了诈骗行为，故该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属无效合同。在此情况下，金某某主张马某某作为担保人直接按该无效的抵押担保借款合同的约定承担担保责任，法院无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借款事实发生的经过情况，酌情确定由马某某向金某某赔偿9万元，马某某对此并未提出上诉或其他异议，故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4年11月6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上诉人金某某负担。
金某某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23日作出（2015）沪高民一（民）申字第1238号民事裁定，驳回金某某的再审申请。
申诉人金某某对上述裁定不服，继续向检察机关申诉。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再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本案所涉《抵押担保借款合同》是案外人吴乙持伪造的“吴丙”身份证、车辆行驶证，与金某某、马某某签订的。吴乙名为借款实为诈骗，且经（2013）青刑初字第106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吴乙犯合同诈骗罪，所涉借款不属于合法的民间借贷范畴，故吴乙与金某某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马某某在《抵押担保借款合同》中以担保人名义签名，构成该主合同下的一个保证合同关系，因主合同无效，该保证合同随之无效。马某某未审核“吴丙”的真实情况，并对借款作出担保，导致金某某放心借出款项，客观上导致吴乙诈骗得逞，马某某对此有过错，应对金某某的实际损失承担不超过吴乙不能清偿债务的三分之一。原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马某某赔偿金某某损失9万元，并无不当。二审法院维持上述判决，亦无不妥。综上，原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851号民事判决。
原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不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盈姿
审判员 朱蔚云
审判员 宗 来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刘 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