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12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海燕，户籍地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代理人邱东阳，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柯斐，户籍地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代理人李友生，广东法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新峰，广东法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晶晶福珠宝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松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夏小刚，广东中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海燕、王柯斐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晶晶福珠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晶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一、2015年5月29日，原告晶晶福公司向被告杨海燕开具《销售单》一份，载明：被告杨海燕向原告晶晶福公司购买重量为56.35ct的宝石一块，价格为123970元。在销售单的下方书写有“未付款”、“两个方案①整石出109000②亏损付43600”字样。销售单有被告杨海燕签字予以确认，并承诺于2015年6月3日前给予回复。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杨海燕均确认该销售单系在涉案宝石损坏之后补签，被告杨海燕在庭审中认可签署销售单时并未遭受原告的胁迫，但杨海燕辩称销售单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只是代被告王柯斐签借货单。对于销售单中的“整石出109000”的理解，原告主张在涉案宝石损坏后，被告杨海燕只需支付109000元的价款即可。对于销售单中的“亏损付43600”的理解，原告主张，如果被告杨海燕向原告支付43600元作为赔偿，宝石的所有权归原告所有。原、被告均确认涉案宝石是由于被告王柯斐的不慎摔落造成损害，涉案宝石现在由原告负责保管。二、根据被告杨海燕的申请，法院依法传唤证人张某出庭作证，张某自称在水贝从事珠宝行业，与原告晶晶福公司以及被告杨海燕均有业务合作关系。证人张某陈述称被告杨海燕也经常向其买货，杨海燕需要从其公司借走宝石的话，须要签订借货单，如果杨海燕将宝石卖给客户的话，杨海燕会按照之前约定的价格将货款支付给张某的公司。事发时，张某亦在现场，张某陈述称当日杨海燕也从他那里拿了宝石给客户看，张某与杨海燕在案发前两天已就宝石的价格大概定价了，但并未确定具体价格。张某听到原告晶晶福公司与王柯斐有就宝石赔偿问题进行商谈，但未谈妥，张某同时表示，不清楚本案原、被告之间的关系。
以上事实，有销售单、现场监控录像、证人证言及当事人庭审陈述为证，法院予以确认。
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被告杨海燕向原告支付货款123970元及违约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从起诉之日开始计算至还款之日）；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杨海燕负担。
原审认为，认定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还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关键，在于分析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就此问题，法院作如下分析：被告杨海燕辩称其在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王柯斐之间充当介绍人的角色，其作用系促成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王柯斐的宝石买卖关系。对此，被告王柯斐予以否认，王柯斐主张其有意向杨海燕购买宝石，且事发前并不知道涉案宝石由原告所有。证人张某亦陈述被告杨海燕经常向其买货，杨海燕拿走宝石并成功出售的话，会向其公司支付之前约定好的货款。事发当日，亦是通过上述交易习惯将货物交由被告杨海燕，并且在案发前两天已经谈好大概的价款。法院认为，宝石损坏后，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杨海燕补签了销售单，被告杨海燕虽辩称销售单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认可并未受到原告的胁迫。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本案中，被告杨海燕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签署销售单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故对于被告杨海燕的抗辩主张，法院不予采信。法院认为，原告晶晶福公司向被告杨海燕交付涉案宝石时，虽然未签订买卖合同，但这并不影响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杨海燕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被告杨海燕事后补签销售单的行为应视为其对双方之前口头买卖合同关系的追认。原告晶晶福公司为证实其与被告杨海燕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向法院提交了销售单，结合当事人的陈述及证人证言，足以认定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杨海燕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根据法律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在标的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在本案中，原告晶晶福公司将涉案宝石交付被告杨海燕时，涉案宝石的所有权即转移至被告杨海燕所有，此时，涉案宝石损坏的风险，亦应当由被告杨海燕承担。涉案宝石虽然系由被告王柯斐不慎遗落损坏，但这不妨碍原告晶晶福公司依据买卖合同关系要求被告杨海燕支付合同价款的权利。至于被告王柯斐损坏被告杨海燕涉案宝石而产生的其他法律纠纷，被告杨海燕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鉴于原告晶晶福公司与被告杨海燕已在销售单中约定了合同价款，原告晶晶福公司要求被告杨海燕支付货款123970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在本案中，原告晶晶福公司请求被告杨海燕从起诉之日（2015年7月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具有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杨海燕应予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深圳市晶晶福珠宝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23970元及逾期利息（从2015年7月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支付利息，计至货款还清之日止）；二、原告深圳市晶晶福珠宝有限公司应予收到被告杨海燕支付的上述判决义务中的货款及违约利息后的三日内将涉案的天然碧玺宝石（56.35CT）一块退还给被告杨海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80元，由被告杨海燕负担。
上诉人杨海燕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裁定驳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对上诉人杨海燕的起诉。其事实和理由为：一、本案中上诉人杨海燕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之间并未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与事实不符，属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撤销，并裁定驳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对上诉人杨海燕的起诉。1、关于《销售单》上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的主体资格问题。根据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销售单》来看，该《销售单》上加盖的印章为“晶晶福珠宝收款专用章”，而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的公章或业务专用章，且在该《销售单》上签字的也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无论是在该《销售单》上加盖的印章亦或是在结算人处签名的人员均不属于适格的买卖合同签订主体，该《销售单》并不符合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的主体要件。一审法院不应依据该印章及签名认定系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与上诉人签订了买卖合同，更不应判决由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买卖合同义务。2、关于《销售单》上的价格问题。2015年11月13日的一审庭审笔录第13页，审判长问对于宝石的价值被告一（即上诉人杨海燕）认为是多少？被告一答：在没有摔坏的情况下，值109000元。被告二（即被上诉人王柯斐）答：没有确定的价值。从一审两被告的回答可以看出《销售单》上的价格123970元是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自行随意填写的，并没有物价部门核定的价格，也没有专业珠宝鉴定部门鉴定的价格。从庭审笔录也可以看出，一审原被告三方之间均确认涉案宝石是在被上诉人王柯斐摔碎之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为了弥补损失与被上诉人王柯斐协商解决赔偿事宜的过程中，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强行让上诉人在证据《销售单》上补签自己的名字。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在《销售单》上载明的两种赔偿方案：①整石出109000元；②亏损付43600元就可以看出，原告一直在与两被告协商处理涉案珠宝被摔碎的赔偿事宜。赔偿方案的价值才109000元，怎么与销售价格123970元相差人民币14970元那么多？况且，涉案珠宝被被上诉人王柯斐摔碎了，未经专业珠宝鉴定机构鉴定，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自行填写的价格无任何事实依据。而一审法院在三方均确认被上诉人王柯斐将珠宝摔碎后，没有经过物价部门的价格鉴定或专业珠宝鉴定机构的鉴定就认定涉案宝石价格为人民币123970元，缺乏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3、关于上诉人在《销售单》上被迫签字的过程。2015年5月29日，经朋友介绍王柯斐来到杨海燕处看涉案宝石，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与案外人深圳市和富珠宝有限公司分别提供各两块绿碧玺供王柯斐挑选。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担心宝石摔坏或被他人私下拿走，还派了其店员胡某来监督。王柯斐在看货过程中不慎将涉案宝石摔碎，店员胡某通知了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松根来了之后一直就涉案宝石摔碎后的赔偿事宜与王柯斐协商沟通，并提出两种方案：第一，整石出货为10万元，宝石由王柯斐所有；第二，将碧玺重新切割计算损耗，定为赔偿4万元，涉案宝石由晶晶福公司收回。被上诉人王柯斐当时提出3万元赔偿解决此事，晶晶福公司不同意。协商此事时，看货现场的深圳市铭艺珠宝有限公司员工都在场，其中员工李某听到协商的内容还说了一句：“现场能解决才是最好，3万也不会差很多，解决才重要。”可是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没同意，反而还主动提出让王柯斐独自拿走摔碎的宝石去鉴定价值。王柯斐答应鉴定后三日内回复具体赔偿数额离开后，晶晶福公司又觉得不放心，后悔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让王柯斐拿走宝石，就强行让作为中间人的杨海燕在其填写好的《销售单》上签字，还说如果杨海燕不签字就不能走。杨海燕被迫之下才违心在《销售单》上补签了名字，并载明“在2015年6月3日前给予回复”的要约，由此说明杨海燕在《销售单》上的签字不是确认买卖合同成立，而是为了表明在2015年6月3日前给予回复。事后，杨海燕积极配合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在南山区人民法院找到了王柯斐，甚至为此还报了警。由于王柯斐不肯配合协商解决，才导致晶晶福公司违心地以买卖合同为由向杨海燕主张货款，纯属歪曲事实，滥用司法资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4、杨海燕在《销售单》上签字的行为并非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且造成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财产损害的系王柯斐。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不应向杨海燕主张买卖合同的法律责任，而应向王柯斐主张财产损害赔偿的法律责任。二、本案一审原被告均确认涉案宝石是王柯斐在看货过程中不慎摔碎的，且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是与王柯斐一直在协商赔偿事宜，由此可以认定本案原被告之间构成明显的财产侵权权利义务法律关系，依法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的财产损失应由侵权人王柯斐予以赔偿。一审法院却错误认定杨海燕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形成买卖合同关系，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或在认定事实的基础上，依法驳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对上诉人杨海燕的起诉。
上诉人王柯斐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2015)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015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①杨海燕向晶晶福公司支付货款109000元及逾期利息；或②杨海燕向晶晶福公司支付43600元赔偿，宝石的所有权归晶晶福公司所有。其事实和理由为：一、本案的判决与王柯斐将来可能承担的损害赔偿具有利害关系。虽然原审判决并未判决王柯斐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但杨海燕将来可以依据本案的判决结果向王柯斐主张赔偿请求，上诉人可能会面临不利后果，因此上诉人为维护自身权益提起上诉。二、原审法院在没有询问买卖双方当事人的情况下，直接选择最不利买方的交易条件，违背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三、本案存在串通诉讼之嫌。本案涉案宝石虽然是因王柯斐的过失遭受损坏，但两被上诉人均未就宝石的损坏价值向权威的鉴定机构申请鉴定就直接约定了交易条件，而王柯斐也是宝石交易一方，虽然买卖双方有协商的权利，但本案涉及的买卖与王柯斐的权益存在利害关系，而两被上诉人在处分受损宝石时并未与王柯斐进行协商，行为也明显有悖常理，存在通过串通诉讼损害上诉人权益的情形，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
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针对杨海燕的上诉答辩称，一、本案的涉案宝石是在晶晶福公司的柜台出售的，并盖有晶晶福公司收款专用章，杨海燕在一审之前均予以认可，对此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因此本案不存在晶晶福公司诉讼主体资格问题。二、关于价格。首先，晶晶福公司与杨海燕已经对双方的成交价格进行了协商确认，后因杨海燕与王柯斐的交易无法完成，杨海燕又与晶晶福公司以销售单确认为123970元，至于销售单中的两个方案的价格，是在王柯斐不慎损坏宝石的情况下晶晶福公司与杨海燕协商的两个和解方案，但杨海燕最终没有选择和解，因此晶晶福公司按原价格主张货款并无不当。三、本案是杨海燕以自己的名义按市场交易习惯先从珠宝商处（包括晶晶福公司）谈好价格后拿给客户看，如果杨海燕成功出售即向珠宝商，即晶晶福公司支付约好的货款，如未成交则退回货款，这一点有杨海燕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出庭陈述证明。
王柯斐针对杨海燕的上诉答辩称，我方认为杨海燕与晶晶福公司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其中杨海燕签字确认的《销售单》以及证人张某的证人证言均可证明。我方具体的答辩意见同我上诉意见为准，在此不再赘述。
杨海燕针对王柯斐的上诉答辩称，一、坚持杨海燕的上诉意见。二、王柯斐主张本案存在串通诉讼之嫌与事实不符。杨海燕不认同晶晶福公司与杨海燕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在判决后不服一审判决并提起上诉，根本没有串通诉讼之嫌，恳请二审法院予以查明。
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针对王柯斐的上诉答辩称，由于本案是晶晶福公司与杨海燕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至于王柯斐因不慎损坏宝石的法律关系应当由杨海燕另行起诉处理，与本案无关。且王柯斐在一审时是由杨海燕申请追加的，因此王柯斐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成立，恳请二审法院驳回王柯斐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由上诉人杨海燕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处拿货、再将货物卖给上诉人王柯斐，在交易过程中因上诉人王柯斐不慎将货物损坏而引发的纠纷。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与上诉人杨海燕签署的《销售单》可以确认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至于上诉人王柯斐损坏上诉人杨海燕的提供的货物而导致的损害赔偿纠纷，应由上诉人杨海燕另寻途径解决，本案不予处理。
关于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的主体资格问题。案涉货物属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所有，故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是本案合格的权利主体。
关于货物价格的认定问题。在案涉货物损坏后，虽然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提出了两个协商解决的方案，但上诉人王柯斐、上诉人杨海燕均不认可，故被上诉人晶晶福公司有权选择按《销售单》的价格行使权利，且该《销售单》上的价格也已由上诉人杨海燕签字确认，原审对此处理结果符合事实和法律，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上诉人杨海燕认为其因受胁迫而在《销售单》上签字，及上诉人王柯斐认为本案存在串通诉讼之嫌的主张，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80元，由上诉人杨海燕、王柯斐各负担139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赖建华
审 判 员 李君贤
代理审判员 易 静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林楚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