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153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女，2009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江都市。
法定代理人：王某2，男，系王某1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慧芳，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南山区蛇口学校，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法定代表人：杨某甲，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值荣，男，系学校教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中亮，广东广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1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南山区蛇口学校（以下简称蛇口学校）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5民初2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某1上诉请求：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三、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赔礼道歉;四、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五、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后续治疗费150000元;六、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为：一、上诉人虽然没有构成伤残，但眉毛缺失明显，严重影响美观，上诉人因本案损害变得敏感多疑又胆小，精神上已经受到严重损害，依法可主张被上诉人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在法律规定上，是否构成伤残并非判断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唯一标准，一审法院以上诉人并未构成伤残为由不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有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即是否赔偿精神抚慰金在于受害人的精神损害程度，但精神损害并未限定仅来源于身体伤残，只要被害人的人身权利受到不法侵害，使其人格利益和身份利益受到损害或遭受精神痛苦等无形损害，即可要求侵权人通过财产形式的赔偿等方法进行救济和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包括以下方式:(一)致人残疾的，为残疾赔偿金;(二)致人死亡的，为死亡赔偿金;(三)其他损害情形的精神抚慰金。”该条规定更加明确了除了残疾、死亡之外还存在其他损害情形的精神抚慰金，并未排除因容貌受损遭受精神损害而主张的精神抚慰金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重大过错导致眉毛缺失，严重影响面部美观。对于年仅8岁的女童而言，无论在身体还是心理上均造成了伴随终身的遗憾。同时，上诉人是被同学绊倒所致摔伤，但被上诉人在处理本案损害过程中，不断暗示上诉人是自己摔倒所致，导致上诉人对诚实信用产生怀疑情绪，性格变得偏激，对教师和家长的话也心存抵触，不再像以前容易接受，教育难度因此加大，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不当行为遭受二次心理创伤。因此，被上诉人应当依法向上诉人赔礼道歉并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上诉人的复诊记录明确载明种植眉毛，即上诉人所主张的后续治疗费有医疗证明的根据，一审法院认为没有医嘱或鉴定意见，事实依据不足，明显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己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上诉人因伤口处毛囊坏死，眉毛无法生长，为了弥补该缺憾必然要施行植眉手术。深圳市宝安中心医院2016年11月25日复诊记录也已经明确载明:“如无眉毛生长，待患儿疤痕变浅后可考虑种植眉毛。”故上诉人施行植眉手术而产生的费用是必然发生的费用，依法可在本案中一并主张。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蛇口学校辩称：一、根据《教育法》、《义务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教育部关于学安全事故处理办法》法律法规的规定，被上诉人已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1、被上诉人建立了健全的规章管理制度，对安全管理进行了明确的分工，同时对学生进行定期的安全教育。被上诉人已经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尽职履行了管理规则。2、上诉人在“跌倒摔伤”后，老师立即安排人员带其至校医务室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并通知家长，随后陪同家长去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同时学校按照规定进行了事故调查，积极主动的对上诉人及其家属进行了人文关怀，并提供了相应的帮助。二、上诉人的“跌倒摔伤”属于意外事件。上诉人“跌倒摔伤”的事件是发生在预备岭响起至上课铃响之间的二至三分钟里，学生和老师都清楚预备铃响后须尽快返回教室等候上课。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上诉人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跌倒摔伤，属于不能预见之情形，老师亦无法控制。故此，从法律层面上看，上诉人的“跌倒摔伤”属于意见事件，被上诉人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三、对于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管理上存在疏忽”，被上诉人不予认可，但被上诉人出于对上诉人切身权益保护的考量，不再提起上诉。上诉人作为一名未成年人，其身心发展的特点与成人有所不同，此次“跌倒摔伤”事件发生以后，其对学习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如果再进入持久的诉讼过程必然会对其身心健康的发展带来不利后果，正是基于上述的考量，被上诉人才没有行使上诉权。处于对未成年人的关爱，被上诉人愿意支付已实际发生的医疗费、交通费合计221.5元。四、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眉毛逐渐恢复生长，从原告提交证据（照片）可以看出，所为“存留痕迹”并不明显，并没有影响美观。考虑到原告年仅8岁，属于身体生长期，且医疗单位并未出具“眉毛不能生长”的医学证明，原告法定代理人擅自作出所谓眉毛“不再生长”结论并以此要求赔偿，没有法律依据。五、综上所述，上诉人“跌倒摔伤”属于意外事件，且被上诉人已经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驳回上诉人的请求。
王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被告向原告赔礼道歉；二、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人民币（下同）21.05元；三、被告赔偿原告交通费200元；四、被告赔偿原告营养费500元；五、被告赔偿原告后续治疗费150000元；六、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抚慰金5000元；以上六项共计155721.05元；七、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原告从2015年9月开始就读被告处小学一年级。2016年3月4日上午，课间休息后，铃声响起时，原告在回到自己座位过程中摔倒撞到课桌，导致右边眉毛有3公分的挫裂伤，深达肌层。原告就医后产生医疗费21.5元。深圳市宝安中心医院2016年11月25日的复诊记录注明“定期复查，观察眉毛生长情况，如无眉毛生长，待患儿疤痕变浅后可考虑种植眉毛。”
被告表示课间休息结束时，学校会先后播放预备铃以及上课铃，学生和老师均已知悉预备铃响起时必须尽快回到教室，上课铃响起时必须已经在教室等候上课。预备铃和上课铃播放时长总计约二至三分钟，前后间隔约50秒左右。原告主张事发时学校正响起上课铃。
原、被告及证人均确认，事发时任课老师即证人任某尚未到现场，亦无被告其他工作人员在场。被告表示证人当时正在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
上述事实，有小学生评价手册、病历本、医疗收费票据、录音光盘、照片、蛇口学校晨检记录表、情况说明、学校规章管理制度、班主任工作手册、桌椅购买资料、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
事发时原告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正就读被告处的小学一年级。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是否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本院对此分析如下：首先，本案事故发生在课间休息结束、各小朋友听到铃声急忙跑回各自座位就坐过程中，楼道和教室里人员拥挤，极易发生冲撞、摔倒等事件，但在学生已争先恐后进入教室的情况下，被告方既无老师也无其他工作人员在场维持秩序，任课老师也确认其当时没在现场；其次，被告表示其规章制度仅要求任课老师在预备铃之后的上课铃响起时必须在教室里，并对迟到、早退、缺席的学生做记录，未要求其提前进入教室；再次，被告提交的《蛇口学校安全管理制度汇编》及《蛇口学校安全管理“一岗双责”分工一览表》等也未见到针对该时间段的具体可操作的安全保障措施。综上，对于课间休息结束、预备铃至上课铃播放期间学生极易发生的冲撞、摔倒等事故，被告并无特别的预防及应对措施，应认定为其管理上存在疏漏，不足以保障学生安全，应对原告的损害承担责任。
至于原告提出的课桌边缘过于尖锐等意见，其提交的照片不足以显示该特征，对原告该主张不予采信。
原告主张发生医疗费21.5元及交通费200元，合计221.5元，并提交了相应票据，予以采信，对该诉求予以支持。
原告主张营养费及后续医疗费均无医嘱或鉴定意见，事实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因其并未构成伤残，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原告要求被告赔礼道歉，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南山区蛇口学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日内向原告王某1支付赔偿款221.5元；二、驳回原告王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07.21元，由被告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上诉人王某1在宝安中心医院就医的病历记载医嘱：“定期复查，观察眉毛生长情况，如无眉毛生长，待患儿疤痕变浅后可考虑种植眉毛。”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王某1系在课间铃响起返回座位的过程中摔倒受伤，对此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事故发生时王某1未满八周岁，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关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根据该法律规定，本案的举证责任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即被上诉人蛇口学校应当证实其在上诉人王某1受伤时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蛇口学校未能举证证明对于课间休息结束、预备铃至上课铃播放期间学生极易发生的冲撞、摔倒等事故的情况，采取了特别的预防及应对措施，认定被上诉人蛇口学校存在管理上的疏漏，应对上诉人王某1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蛇口学校虽在答辩意见中主张上诉人的“跌倒摔伤”属于意见事件，其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其并未提起上诉，依法视为对一审判决的认可。本院依法确认被上诉人蛇口学校对于上诉人王某1因伤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人王某1受伤部位在面部，对容貌有一定的影响，令上诉人遭受精神上的痛苦。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本院予以支持，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
被上诉人蛇口学校并非造成上诉人王某1受伤的直接侵权人，对于上诉人王某1受伤的后果亦不存在主观上的故意。上诉人王某1要求被上诉人赔礼道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王某1主张后续治疗费，因医嘱并未对上诉人需要植眉做出确定性的诊断，须视以后的生长情况而定，且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具体的费用金额。因此，上诉人王某1主张后续治疗费15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需要说明的是，从平衡校园的管理秩序和学生的人身财产安全的价值取向考量，并非所有的校园伤害事件都应由学校承担责任，或者都由学生自行承担责任。对于低年级学生，因其生活、自理能力较弱，学校应当负担更多的安全注意义务，加强教育和管理，对于可能发生冲撞、摔倒、踩踏等事故的时间和地点制定特别的预防及应对措施，避免发生此类安全事故。学校为了学生能够强健体魄、全面发展，组织学生参加体育运动，是学校的职责所在，也是提高国民身体素质的必要之举。在运动过程中，因运动本身存在不可预知的伤害风险而造成的损害，不应给予学校过重的责任。学校亦不应因害怕承担赔偿责任而降低组织学生开展体育活动的积极性。因此，校园伤害事件不能从结果上一言概之，而是要个案分析判断，探究学生所受伤害的真正原因，研判事发时各方的权责比重，根据法律规定进行责任划分。唯此才能既不打击学校组织活动的积极性，同时又能保障学生的在校利益。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某1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5民初254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5民初254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深圳市南山区蛇口学校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上诉人王某1支付赔偿款5221.5元；
三、驳回上诉人王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07.21元，由王某1负担1650.21元，由蛇口学校负担5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14.42元，由王某1负担3300.42元，由蛇口学校负担1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黄 国 辉
审判员 付 璐 奇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胡旬子（兼）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