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53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绍钵（HUShaoBo），男，1957年8月26日出生，法兰西共和国公民，现住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虹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浩，浙江金土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绍教，男，1953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法兰西共和国伊夫里塞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建宇，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绍钵因与被上诉人胡绍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文成县人民法院（2017）浙0328民初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绍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胡绍教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胡绍教、张翠华与上海景山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24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至今未解除，而胡绍钵不是该合同主体。胡绍钵与胡绍教系堂兄弟。2010年，经胡绍钵介绍，胡绍教、张翠华共同出资向上海景山投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山投资公司）购买房屋.并签订书面房屋买卖合同，购买位于上海市新飞路景山汇丰园企业总部Ａ区的房屋，购房款共计64O万元，胡绍教与张翠华各出资320万元，各享有房屋50%份额。当时，因胡绍教未能及时出资，经其同意由张翠华向他人借款将购房款一次性支付给景山投资公司。之后，胡绍教转给张翠华370万元购房款（其中50万元系向他人借款融资产生的利息）。期间，因景山投资公司未能按时交房，胡绍教、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于2012年6月4日签订《房地产回购协议》，约定景山投资公司将购房款退还给胡绍教、张翠华。之后，胡绍教、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又于2012年7月24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确认胡绍教、张翠华再次共同向景山投资公司购买上述房屋。可见，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主体是胡绍教和张翠华，且2012年7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至今仍在履行，并未解除。二、胡绍钵与胡绍教之间签订的《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属于合同无效。1、《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是胡绍钵受胡绍教欺诈、胁迫而出具。2012年7月24日，胡绍教、张翠华决定再次共同向景山投资公司购买涉案房屋后，胡绍教以其妻子天天吵闹为由，多次要求作为购房介绍人的胡绍钵出具《收条及承诺书》及《退款协议》，以安慰其妻子、缓解夫妻矛盾。胡绍钵作为胡绍教的堂兄，考虑到双方的亲戚关系，为平息其家庭矛盾，才出具《收条及承诺书》、《退款协议》，并向胡绍教支付200万元。2、《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有关“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公平原则”等规定。首先，胡绍钵仅是介绍人，而非购房合同主体，胡绍教要求胡绍钵退还购房款的事实基础不存在。其次，从《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内容看，双方的权利义务极其不平等。胡绍钵仅负有向胡绍教支付购房款的义务，不享受任何权利，而胡绍教仅享受权利，不承担任何义务。第三，胡绍教、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于2012年7月21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至今仍然存续，合法有效。胡绍钵至今没有受让胡绍钵房屋所有权的意思表示。胡绍教享有物权的同时，又向胡绍钵主张退还购房款的债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五项的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三、即使《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有效，亦属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至今尚未生效。从协议产生及协议有关“本人承诺，如胡绍教、张翠华和景山投资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因景山投资公司原因解除的，本人承诺负责退还胡绍教购房款人民币370万元”的内容，实质系胡绍钵对胡绍钵与景山投资公司解除房屋买卖合同后，景山投资公司能否支付胡绍教购房款的担保。虽然，胡绍钵在协议中多次约定付款时间，但该上述内容违背了客观事实，违反公平原则，应认定为不成立或无效条款。胡绍教至今未与景山投资公司解除《房屋买卖合同》，因此，即使《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有效，亦未生效，胡绍教目前不具备要求胡绍钵退还购房款的条件。四、若法院支持胡绍教的诉请，胡绍钵将无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
胡绍教辩称，一、《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合法有效。1、退款协议系多次出具，不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况。2、本案也不存在不公平的情况，且不公平不是认定无效的法定情形，而属于可撤销的情形。胡绍钵收取胡绍教370万元，才会承诺退还。3、《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且胡绍钵已经退还200多万元，胡绍教要求胡绍钵履行退款承诺，合法合理。4、《退款协议》及其后多份承诺并没有附加任何条件，胡绍钵有关附生效条件的理由不成立。二、本案双方的争议在于胡绍钵是否应当履行《收条及承诺》以及此后的多份承诺，而不是胡绍钵是否属于与景山投资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主体的问题。胡绍钵收取胡绍教370万元，其在一审审理中承认其妻子张翠华向景山投资公司购买房屋并支付全部购房款后再将房屋部分转让给胡绍教，收取胡绍教320万元购房款以及50万元的收益。因此，本案实际是胡绍钵与胡绍教之间的有关购买房屋及退款退房的纠纷。三、本案不存在胡绍教双重获利的情况。胡绍教已明确表示相关的房屋权利由胡绍钵行使，不会向景山投资公司主张相应的权利。
胡绍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胡绍钵偿还胡绍教185万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以年利率18%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7月24日，胡绍教与景山投资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购买房屋，房款总价640万元。合同买方落款为胡绍教及张翠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张翠华对上述合同中的落款签字予以认可。同日，胡绍钵向胡绍教出具《收条及承诺》，内容为“本人胡绍钵，今收到胡绍教人民币370万元（其中180万元是由胡绍教付至本人父亲账号），用于向景山投资公司支付新飞路《景山汇丰园企业总部》A区7号房屋购房款。本人承诺，如胡绍教、张翠华和景山投资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因景山投资公司原因解除的，本人承诺负责退还胡绍教购房款人民币370万元，并自2011年2月15日起按年利率18%计算支付利息。”
2013年1月14日，胡绍教与胡绍钵签订《退款协议书》，内容为“于2011年1月份胡绍教向胡绍钵预定购买坐落上海市松江区新桥的商品房，签订购房合同后，即付给胡绍钵人民币370万元，按合同胡绍钵在2012年12月31日前交付所购买的房屋，但胡绍钵至今未能交付房屋，现今双方协商必须在2013年3月31日前将370万元退还给胡绍教，另外必须再付利息30万元整。总共应退还人民币400万元整，一分不少，退还房款后双方签订的购房合同作废。”2013年4月5日，胡绍钵在上述退款协议下方注明“上述协议，再拖迟两个星期。”2013年4月10日，双方在上述协议背面补充约定：“接上面协议，经胡绍钵和胡绍教双方协议，经双方决定，2013年4月10日胡绍钵已付200万元人民币给胡绍教，剩余200万元人民币从201312月份前付清给胡绍教（其中办房产证前先通知胡绍教本人，由胡绍教决定是否退钱还是要房子）。”2013年11月27日，胡绍钵又在上述协议下方注明“上面协议双方同意延期明年就是2014年6月底前付清。”上述协议签订后，胡绍教又收到退款1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被告胡绍钵系法兰西共和国国籍，本案属涉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在程序方面依法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涉外编的有关规定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被告胡绍钵在文成县境内有房产可供扣押，故文成县人民法院依法享有管辖权。本案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确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
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本案中，双方对胡绍教已支付胡绍钵370万元购房款没有异议，双方的争议在于胡绍钵是否应当退还胡绍教涉案款项。胡绍教认为其是向胡绍钵购买购房合同的一半份额，后根据双方的约定由胡绍教、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签订书面房屋买卖合同，因该房屋无法交付，故胡绍钵向胡绍教书面承诺退还购房款370万元及利息30万元，共计400万元。胡绍钵则认为，胡绍教是经其介绍与张翠华共同向景山投资公司购买房屋，现房屋无法交付，但房屋买卖合同至今仍未解除，故应当由胡绍教与张翠华共同向景山投资公司主张权利，其向胡绍钵要求退款于法无据。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系受胡绍教胁迫出具，出具的目的在于平息胡绍教因投资失败而发生的家庭矛盾，并非退款的真实意思表示。胡绍教依此协议获取退款后又可以向景山投资公司主张权利，其获取了双重利益，胡绍钵在该协议中纯负义务，不享有任何权利，故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依法也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胡绍教主张权利的依据。纵观本案，胡绍钵向胡绍教承诺退款的意思表示经其出具的《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以及该协议书下方注明的补充约定反复确认，且根据《退款协议书》背面载明的补充协议，胡绍钵已实际退还200万元，现其辩称上述协议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明显有违常理。且胡绍钵也未能提供确切的证据证实其主张的胁迫事实，故其关于退款承诺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至于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等是否显失公平问题。显失公平并非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定理由，而是认定合同可变更或可撤销的理由。在本案中，《收条及承诺》于2012年7月24日出具，《退款协议书》于2013年1月14日出具，胡绍钵至今未提出撤销上述《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反而实际履行了部分退款义务，现其又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不具有法律效力，于法无据。且胡绍钵曾代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签订合同，其作为胡绍教购买房屋的介绍人、房款的收款人及购买房屋的实际操作人，在购房失败后向胡绍教承诺退还相应款项，亦无不公平之处。胡绍教在审理过程中已明确表示不再向景山投资公司主张权利，相关权利由胡绍钵一方行使，亦无双重获利的问题。故对其关于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等显失公平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及该协议书的补充约定均系胡绍钵的真实意思表示，现胡绍教要求胡绍钵按该承诺履行退款义务，符合法律的规定。胡绍钵辩称胡绍教与景山投资公司的购房合同尚未解除，退款条件尚未成就，但《退款协议书》及后续补充协议已经明确约定了退款期限，并未附加条件，胡绍钵辩称应先解除购房合同的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因胡绍钵在上述《退款协议书》中明确承诺退还购房款370万元，支付利息30万元，共计400万元，现双方一致确认胡绍教已经收到退款215万元（含胡绍钵辩称的由景山投资公司支付的15万元），故胡绍教要求胡绍钵继续退还剩余185万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胡绍教另主张根据涉案《收条及承诺》的约定，胡绍钵应当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18%支付逾期付款利息。2012年7月24日胡绍钵出具的《收条及承诺》虽然约定按年利率18%计算利息，但此后双方又于2013年1月14日签订了《退款协议书》，该退款协议书明确补偿的利息为30万元，连同370万元购房款于2013年3月31日前付清，并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后双方于2013年4月5日、2013年4月10日及2013年11月27日补充约定时，既没有增加补偿的利息，也没有另行约定违约责任，显然双方已变更了《收条及承诺》中按年利率18%计算利息的约定。现胡绍教主张《退款协议书》签订后双方仍按《收条及承诺》约定的年利率18%计算逾期付款利息，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纳，故对其有关胡绍钵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18%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胡绍钵逾期未偿还胡绍教涉案款项，客观上给胡绍教造成了利息损失，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胡绍教可以要求胡绍钵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综上，胡绍教的诉讼请求中有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HUShaoBo（胡绍钵）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胡绍教购房款185万元并赔偿逾期付款损失（从2016年4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款还清之日止）；二、驳回胡绍教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4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500元，合计26950元，由胡绍钵负担，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审查当事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依法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的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多年来胡绍钵、张翠华一直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且胡绍钵曾代张翠华与景山投资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介绍胡绍教购买该房屋的一半份额，向胡绍教收取购房款，后又向胡绍教出具《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可见，张翠华仅系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名义上的买受人，实际操控人为胡绍钵。现胡绍教并未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向胡绍钵主张合同权利，而是基于胡绍钵向其出具的《退款协议书》，向胡绍钵主张返还相应的款项，故胡绍钵作为本案的被告主体适格。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胡绍钵主张涉案《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系自己受胡绍教欺诈和胁迫而出具，但对该事实主张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故依法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且胡绍钵上述主张亦与其在《退款协议书》出具后已向胡绍教返还200万元的事实相悖。此外，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当事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或者显失公平的合同，均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变更或可撤销的合同。胡绍钵以欺诈、胁迫、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收条及承诺》、《退款协议书》无效，于法无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合同变更的，当事人应按变更后的约定内容履行。2012年7月24日的《收条及承诺》虽约定在出现因景山投资公司原因导致房屋买卖合同解除的情况下，胡绍钵应退还胡绍教购房款370万元。但此后，双方在《退款协议书》中已变更了上述约定内容，明确胡绍钵应在2013年3月31日前退还胡绍教购房款370万元，并支付30万元利息。因胡绍钵未在约定期限返还款项，双方又多次进行补充约定，明确胡绍钵退款的金额及具体时间，在该期间，胡绍钵亦已按变更后的内容履行部分还款义务。现胡绍钵又主张按变更前的内容履行，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但基于《退款协议书》，胡绍教亦不得再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向景山投资公司主张合同权利。
综上，胡绍钵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450元，由上诉人胡绍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萌
审 判 员 杨宗波
审 判 员 蔡蓓蓓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陈黛锦
代书记员 胡珏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