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南村镇里仁洞村金山工业园自编号7号厂房A幢首层。
法定代表人：盖书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运亚，男，该单位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驰骋，男，1988年9月15日出生，住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
上诉人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泽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驰骋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206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泽成公司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第一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马驰骋关于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马驰骋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忽略泽成公司证明马驰骋不是消费者的关键证据。泽成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提交附件八和附件九以证明马驰骋不是以消费者身份与泽成公司建立交易。要在1688网站完成企业或个人账户注册,就必须接受有特别提示“阿里巴巴中国站是一个商业贸易采购平台，而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的协议约定，但一审判决却对该两项证据及泽成公司据此证明“爱怎么了0318”不是消费者的主张毫无论述。不管是新注册1688网站账号，还是以其它阿里巴巴公司认可账号注册成为1688网站用户，都需要在阅读并接受1688网站平台协议的前提下，重新在1688网站注册，补充填写信息资料。也即，凡是注册1688网站，就必须接受1688网站的协议。在1688网站注册账户，都会看到“阿里巴巴中国站是一个商业贸易采购平台，而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这特别提示，必须选择同意接受平台协议——阿里巴巴中国站规则，才可以成功以1688网站注册账户在1688网站进行交易。马驰骋没有任何证据去推翻这事实，一审判决中也没有推翻泽成公司的此项证据。马驰骋一次性购买15盒涉案商品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为了生活所需而购买，一审法院不问缘由自动认定为了生活所需，判定牵强。马驰骋能够参与在1688网站的交易，证明其清晰知悉平台交易规则，故泽成公司无须在交易过程中再重申1688网站“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的交易规则。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定无据。一审判决以批发或零售的销售方式作为区分买家是经营者还是消费者的判断标准没有法律依据。批发零售销售方式不是认定是否为消费者的行为。日常生活中，“一件起批”等商家招徕用语比比皆是，在1688网站搜索栏输入“一件起批”有非常多的搜索结果。没有任何法律法规强制规定批发的起始数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消费者是以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作为判定标准，马驰骋未提供其“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的证据和必要论述。相反，1688网站的《阿里巴巴中国站规则》第五条已明示“面向企业间贸易(B-TO-B)的在线信息发布及交易平台”，马驰骋明确知悉平台协议的特别提示“您已充分理解，阿里巴巴中国站是一个商业贸易采购平台，而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当您按照注册页面提示填写信息、阅读并同意协议且完成全部注册程序后，即表示您已充分阅读、理解并接受协议的全部内容，并将基于您的真实贸易需求而使用阿里巴巴服务。……”（见附件八、附件九），并接受以上协议。所以，马驰骋在1688网站的购买行为，并非是“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而是商业贸易采购行为。此外，泽成公司在1688网站上的店面是以“仕仲雄花食品、饮料蝉蛹蛋白粉压片糖果代加工成人保健产品”这一长串产品组合来作为招徕，这是一个含有多个产品的系列组合的不确定产品名称，可以为不同商户提供不同的具体产品。泽成公司用此招徕商业客户的目的性很明确，以提供参考样品为目的，根本不考虑以消费者作为交易对象。现实生活中，没有店铺会用含有多个不确定产品的系列组合来针对普通消费者售卖特定产品；普通消费者也不可能凭着一长串产品名称组合的多个不确定系列产品，而购买特定的生活所需产品。这不符合普通消费者的正常消费购买习惯。泽成公司与马驰骋达成“仕仲雄花食品、饮料蝉蛹蛋白粉压片糖果代加工成人保健产品”的订单，收到的却是“杜仲雄花压片糖果”，马驰骋从没提出异议，非常不符合普通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常理。泽成公司提供确凿证据证明马驰骋不是消费者，马驰骋明知在“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与泽成公司进行商业贸易行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泽成公司已证明在1688网站交易没有“消费者”存在，因此不适用有关消费者的法律条款作为裁判依据。
马驰骋辩称，不同意泽成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法院判决，请求维持原判。马驰骋属于消费者，泽成公司是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公司。
马驰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马驰骋将货物退回泽成公司；2.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由泽成公司给予马驰骋购物价款的十倍赔偿金162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泽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0日，马驰骋在1688网站上泽成公司开设并经营的店铺中购买了商品“仕仲雄花食品、饮料蝉蛹蛋白粉压片糖果代加工成人保健产品”15盒，单价108元，货款总计1620元。该商品为普通食品，而非保健品。
马驰骋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商品实物外包装载明：“产品名称：杜仲雄花压片糖果；产品类型：压片糖果；配料：山梨糖醇、杜仲雄花、麦芽糊精、蚕蛹蛋白粉（蚕蛹）、牡蛎肽（牡蛎）、桑葚、金银花、益智仁、人参（人工种植）、黄精、玛咖粉、山药、硬脂酸镁；注意事项：婴幼儿、孕妇不宜食用，每日食用不宜超过10片；规格：36g（0.6g/片*60片）；保质期：24个月；生产批号：20170501；生产日期：2017/05/22；有效期至：2019/05/21；食品生产许可证号：QS440113011901；产品标准号：SB/T10347；生产商：广州市人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销：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案商品外包装中并未完整标注不适宜人群即“孕妇、哺乳期妇女及14周岁以下儿童不宜食用”。
马驰骋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涉案商品的交易快照，在交易快照的商品页面显示，订购量1-9盒为138元/盒，订购量≥10盒为108元/盒。商品详细信息处标注有不适宜人群：婴幼儿、孕妇。
马驰骋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卫生部《关于批准人参（人工种植）为新资源食品的公告》（2012年第17号）载明：“中文名称：人参（人工种植），基本信息：来源：5年及5年以下人工种植的人参，种属：五加科、人参属，食用部位：根及根茎，食用量：≤3克/天，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1.卫生安全指标应当符合我国相关标准要求。2.孕妇、哺乳期妇女及14周岁以下儿童不宜食用，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和食用限量。”
泽成公司提交了《阿里巴巴中国站规则》和阿里巴巴网站用户注册页面截图，用以证明1688网站是采购批发的平台，针对的是企业之间的交易，该网站上对应的客户是企业而不是消费者。但就此泽成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是以批发的形式向马驰骋销售涉案商品。
一审庭审中，马驰骋陈述其购买涉案商品时，使用的阿里巴巴账号用户名为“爱怎么了0318”，这与淘宝天猫账号为同一账号。为证明其上述陈述，马驰骋当庭登录了其淘宝账户并展示了其购买涉案商品的交易页面、退款记录以及身份验证信息。经一审法院现场核对上述信息，能够确认是马驰骋购买的涉案商品，并且涉案商品的货款已经退回其账户中，因此马驰骋是本案适格原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马驰骋是否以消费者身份购买涉案商品；二、泽成公司销售的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针对焦点问题，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一、马驰骋是否以消费者身份购买涉案商品。根据查明的事实，马驰骋自泽成公司处购买了15盒涉案商品，并向泽成公司支付相应货款。之后，泽成公司通过快递向马驰骋交付了涉案商品，双方成立合法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虽泽成公司抗辩称其只针对企业进行批发销售，并不零售，但根据交易快照的记载，泽成公司在商品页面列明了订购量1-9盒的价格以及10盒以上的价格，这意味着商品的最低购买数量并无限制，而且，虽泽成公司陈述出售1-9盒相当于提供样品，如买家后续采购更多商品，会将样品的价款返还给对方，但对此泽成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将该交易规则告知了买家，一审法院对泽成公司的此项意见不予采信。退而言之，如确如泽成公司所述其不对外零售，那么在买家下单后，其理应就此关键问题向买家尽到告知义务。而事实上，泽成公司在马驰骋下单后，并未就“只批发不零售”事宜与马驰骋进行过沟通，那么马驰骋依据生活所需自泽成公司处购买涉案商品并无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见，消费者是相对于生产经营者即生产者和销售者的概念，法律并没有对消费者的主观购买动机作出限制性规定，只要不是为了生产经营需要而购买，就应当认定为消费者。泽成公司并未举证证明马驰骋是以生产经营需要而购买涉案商品，故一审法院认定马驰骋是消费者，其合法权益应受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
二、泽成公司销售的涉案商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一审法院认为，第一，《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以下简称《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五条规定：“按国家相关规定需要特殊审批的食品，其标签标识按照相关规定执行。”《食品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利用新的食品原料生产食品，或者生产食品添加剂新品种、食品相关产品新品种，应当向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提交相关产品的安全性评估材料。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应当自收到申请之日起六十日内组织审查；对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准予许可并公布；对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不予许可并书面说明理由。”国家卫计委《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新食品原料应当经过国家卫生计生委安全性审查后，方可用于食品生产经营。”第十九条规定：“食品中含有新食品原料的，其产品标签标识应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食品安全标准和国家卫计委公告要求。”而《关于批准人参（人工种植）为新资源食品的公告》（2012年第17号）载明“孕妇、哺乳期妇女及14周岁以下儿童不宜食用，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和食用限量”。根据上述规定以及《关于批准人参（人工种植）为新资源食品的公告》（2012年第17号）可知，人参（人工种植）是国家规定的需要经过特殊审批方可用于食品生产经营的新资源食品，其标签标识应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食品安全标准以及卫计委公告的要求。加之，不适宜人群等信息关乎消费者的生命健康安全，如不按规定标示，将置消费者于误食的危险之中，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不按规定标示不适宜人群并非标签瑕疵问题，而是危及食品安全的行为。故一审法院认为泽成公司所销售的涉案商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鉴于泽成公司已将货款退还马驰骋，则马驰骋亦应当将涉案商品退还给泽成公司。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本案中，泽成公司明知涉案商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仍然销售，应承担赔偿责任。故对于马驰骋主张泽成公司给予其购物价款的十倍赔偿金162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21日作出（2017）京0115民初20625号民事判决：一、马驰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商品“仕仲雄花食品、饮料蝉蛹蛋白粉压片糖果代加工成人保健产品”15盒（如不能返还实物，则按照每盒108元从赔偿款中予以扣除）；二、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马驰骋购物价款的十倍赔偿金162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马驰骋称其通过淘宝天猫账号直接登录1688网站购买涉案商品，并未注册1688会员。经双方当事人在法庭内演示，在1688网站（手机App版）的登录界面上，同时存在“淘宝一键登录”和“1688会员登录”两个入口，直接点击“淘宝一键登录”后会自动跳到淘宝登录界面，点击“确认登录”选项后，弹出“‘手机淘宝’想要打开‘阿里巴巴’”这个界面，点击“打开”选项后，弹出“同意阿里巴巴服务条款，就能在1688上采购批发啦！”的同意激活界面，点击“同意”即可登录1688网站进行购买行为，无需再同意其他协议。而在该过程中点击《阿里巴巴服务条款》，出现的内容则与泽成公司在上诉主张中反复强调的《1688网站个人账户注册协议》（即附件八和附件九）内容不相同，未包括泽成公司所称的“您已充分理解，阿里巴巴中国站是一个商业贸易采购平台，而并非面向消费者的消费购买市场，当您按照注册页面提示填写信息、阅读并同意协议且完成全部注册程序后，即表示您已充分阅读、理解并接受协议的全部内容，并将基于您的真实贸易需求而使用阿里巴巴服务”等内容，也不存在任何关于消费者的表述。对此，泽成公司与马驰骋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均表示认可。
本院认为，《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本案中，泽成公司所售涉案商品未按照国家规定标注不适宜人群，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泽成公司对涉案商品标签未尽审查义务，致使该商品得以售出，应视为明知涉案商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销售。涉案商品的标签问题会误导不适宜人群购买并引发误食风险，影响食品安全。故一审法院判决泽成公司向马驰骋承担十倍赔偿责任，处理正确，本院应予维持。
在二审中，泽成公司系以马驰骋不属于消费者为由提出上诉。从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演示的1688网站登录情况看，1688网站并未禁止普通的淘宝用户以消费者的身份登录该网站进行购买行为。泽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在涉案商品交易过程中，马驰骋与泽成公司就马驰骋不是以消费者身份购物、不享有我国法律赋予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曾达成了明确、一致的意思表示。故泽成公司关于马驰骋不属于消费者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泽成公司关于马驰骋“知假买假”的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泽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6元，由广州泽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盈
审判员 石东
审判员 周维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