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6）琼01刑终38号
抗诉机关即原公诉机关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吴文丰。因本案于2013年12月12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26日被海口市公安局美兰分局决定取保候审；2015年4月1日被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决定取保候审；2016年4月1日被本院决定取保候审。
辩护人王伟，海南德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审理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吴文丰犯盗窃罪一案，于2015年12月16日作出（2015）美刑初字第603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公诉机关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海口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路美玲、代理检察员陈彬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吴文丰及其辩护人王伟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4月13日6时30分许，被害人詹某某向海口市公安局人民路派出所报案，称其于当日凌晨2时许离家外出到新埠岛海边钓鱼，至早上6时许返回家中时发现家中被盗，被盗财物有现金人民币17000元、一些金银首饰、赖茅酒一箱（11瓶）及四、五瓶茅台酒。当日7时30分许，公安民警到案发现场海口市美兰区海甸三西路XX号海南大学教工楼宿舍X幢XXX房进行勘验检查。经现场勘查，海口市公安局美兰分局技术人员在案发现场客厅电视柜前的一酒盒表面提取到指纹1枚。经鉴定，该指纹为被告人吴文丰右手小指指纹所留。2013年12月11日11时许，公安民警在琼海市博鳌镇将被告人吴文丰抓获，从被告人吴文丰处扣押到手机1部、银行卡1张（海口农村商业银行，卡号：62103XXXXX，户名：吴文丰）。上述扣押物品已发还被告人吴文丰。
另查明，至2013年3月21日，被告人吴文丰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有存款人民币9522.82元（卡号：62159XXXXX，户名：吴文丰）。2013年4月29日，吴文丰向卡号为62103XXXXX的银行账户存入人民币3500元。2013年5月8日，吴文丰将卡号为62159XXXXX的银行账户清户，并将账户内的存款9522.82元取出。2013年5月12日，吴文丰向海口农村商业银行（卡号为62103XXXXX，户名：吴文丰）存入人民币13500元。2013年4月29日和5月12日，吴文丰共向62103XXXXX的银行账户存入人民币17000元。
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提交并经法庭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明:
1、被害人詹某某的报案和陈述，证实：2013年4月13日2时许，詹某某从海口市美兰区海甸三西路XX号海南大学教工楼宿舍X幢XXX房家中出门去新埠岛海边钓鱼，到6时许回家，看见家里的门已被打开，屋里东西被翻乱，一房间的窗户防盗网被剪断，房间的保险柜被撬开，里面的现金人民币17000元和一些金银首饰、一箱赖茅酒（11瓶）及四、五瓶茅台酒被盗。
2、被告人吴文丰的供述，证实：2013年4月至5月间，吴文丰在海口市观澜湖或城西一带打工，主要从事木工和混凝土工工作。期间，吴文丰没有到过海甸岛海南大学，也没有实施过盗窃行为。2013年4月29日和5月12日存入农商银行的17000元，是吴文丰与其妻子郑某某打工挣的钱，其中有部分存款是之前在邮政储蓄银行的存款，吴文丰将邮政储蓄银行的账户销户后将钱取出存入农商银行。
3、证人郑某某的证言，证实：吴文丰是郑某某的丈夫。郑某某在工地干混凝土工作，2013年4月，郑某某工作收入共计5690元。正常情况下，吴文丰每月有八、九千元的收入，郑某某有五、六千元的收入。吴文丰一般下班后就回家，出去的话一般在晚上23时至凌晨0时回家，没有夜不归宿和很晚才回家的情况。
4、证人杨某某的证言，证实：吴文丰是杨某某的老乡，从事木工工作。2013年4月1日、2日、27日、28日、30日，吴文丰和杨某某一起在海口市城西和观澜湖一带的工地干活，吴文丰一个月可以挣五、六千元。吴文丰在干活的过程中表现还行，没有什么不良行为。
5、证人杜某某的证言，证实：2013年4月，杜某某在海口市观澜湖承包工程，杨某某又从杜某某处承包了工程，吴文丰跟着杨某某干活，吴文丰干木工活，正常情况下吴文丰每月有七、八千元的收入。吴文丰平时为人老实，没有发现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6、辨认笔录及照片，证实：被害人詹某某不认识被告人吴文丰。
7、抓获经过，证实：2013年12月11日11时许，公安民警在琼海市博鳌镇将被告人吴文丰抓获。
8、银行账户明细，证实：至2013年3月21日，被告人吴文丰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有存款人民币9522.82元（卡号：62159XXXXX，户名：吴文丰）。2013年4月29日，吴文丰向卡号为62103XXXXX的银行账户存入人民币3500元。2013年5月8日，吴文丰将卡号为62159XXXXX的银行账户清户，并将账户内的存款9522.82元取出。2013年5月12日，吴文丰向海口农村商业银行（卡号为62103XXXXX，户名：吴文丰）存入人民币13500元。
9、工作记录，证实：杨某某对其工作情况进行了记录。记录显示，2013年4月1日、2日、27日、28日、30日，吴文丰和杨某某一起在海口市城西和观澜湖一带的工地干活。
10、提取笔录，证实：公安民警从吴文丰处提取到蓝色笔记本1本，内有吴文丰记录的收入情况；从吴文丰的妻子郑某某处提取到暗黄色笔记本1本，内有郑某某记录的收入情况。
11、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图，证实：案发地点在海口市美兰区海甸三西路海南大学X幢XXX房；海口市公安局美兰分局技术人员在案发现场客厅电视柜前的一酒盒表面提取到指纹1枚。
12、手印鉴定书，证实：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为被告人吴文丰右手小指指纹所留。
13、扣押、发还物品清单，证实：公安民警从被告人吴文丰处扣押到手机1部、银行卡1张（卡号：62103XXXXX），后将扣押物品发还被告人吴文丰。
14、常住人口基本信息，证实：被告人吴文丰出生于1969年2月23日。
上述证据来源合法、真实客观，各证据间能够相互印证，共同证实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应予采信。
原审判决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吴文丰入户盗窃被害人詹某某现金人民币17000元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控罪名不成立。首先，被害人詹某某被盗17000元的事实，只有被害人詹某某的陈述证实，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被告人吴文丰于2013年4月29日和5月12日存入银行的存款17000元虽然与被害人报案的现金相符，但根据被告人吴文丰的供述，该笔存款有一部分是之前的银行存款，经查，被告人吴文丰在案发前确有银行存款人民币9522.82元。因此，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人吴文丰存入银行的17000元就是被害人詹某某被盗的现金。其次，公诉机关提交的证据中，只有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及指纹鉴定意见证实在案发现场的酒盒表面上提取到了吴文丰的指纹，没有其他证据进一步印证吴文丰入户盗窃了被害人詹某某的财物的事实。综上，本案没有充分的证据证实被告人吴文丰盗窃了被害人詹某某17000元的事实，依法应宣告被告人吴文丰无罪。被告人吴文丰及其辩护人的意见，予以采纳。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并做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的规定，遂判决如下：被告人吴文丰无罪。
宣判后，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检察院不服，提出抗诉称：1、原审认定“公诉机关提交的证据中，只有现场勘查笔录及指纹鉴定意见证实在案发现场的酒盒表面上提取到了吴文丰的指纹，没有其他证据进一步印证吴文丰入户盗窃了被害人詹某某的财物的事实”是错误的，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吴文丰系入户盗窃，构成盗窃犯罪。首先，从侦查、审查起诉到庭审阶段，海口市美兰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海口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和海南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分别所作指纹鉴定，结果一致，均认为现场所采集的指纹系被告人吴文丰所留下；其二，被害人詹某某的陈述证实，该酒系2006年其妹妹给的，一直放在电视机柜前，直到2013年案发都没有动过。因此，如果不进入房间是不可能在屋内的酒盒子上留下指纹；其三，被告人吴文丰供述称并未当过搬运工、酒行销售员，也没有进过海南大学，更不认识被害人詹某某，可以排除吴文丰此前因合法事由留下指纹的可能性；其四，如果是早期留下的指纹，必须使用特殊方法才能做出比对，本案的鉴定意见并未用到特殊技术，也反证指纹非2006年前留下，而是案发后及时提取到的新鲜指纹，故认定吴文丰入户盗窃的证据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原审判决认为仅有指纹鉴定和现场勘查笔录，而没有其他证据进一步印证吴文丰入户盗窃了被害人詹某某的财物事实的结论是错误的。2、原审判决对证据的证明对象认定错误。被告人吴文丰作虚假供述，其辩解不应被采信。第一次被问到家庭经济情况时，吴文丰供述称2013年3月5日其回老家看望生病父亲时，来海口打工的钱差不多已花完。2013年3、4、5月，其收入为6000元，其妻子收入为5、6千元人民币，即二人每月收入共计约4000元人民币。对于其家庭开支情况，吴文丰供述称其一个月给在重庆上学的儿子人民币7、8百元的生活费，夫妻二人生活费约3000元，总共的支出差不多要4000元。收入和支出相抵之后，不能证实其在该次讯问中所作出的“存入的人民币17000元系其家庭于2013年3月15日至5月12日期间挣到”的辩解。在第二次被问到家庭经济情况时，吴文丰供述其与妻子每月收入各有两三千元、每月约节余2000元、未对其17000元存款做出合理解释。在第三次供述时，吴文丰供述在2013年4月其收入5070元。显而易见，吴文丰对其家庭经济情况的辩解自相矛盾，且对于收入的辩解呈逐步增加态势。因此，吴文丰的供述与辩解只能证明吴文丰作了虚假供述，且无法对17000的存款来源合法性作出解释。而原审法院认为吴文丰供述证明了2013年4月29日和5月l2日存入银行共计17000元系吴文丰和妻子郑某某打工所挣得钱。原审法院无视证据的高度不稳定性，不根据证据本身的具体情况研究证据本身的真伪，机械采信对被告人有利证据是错误的。3、现有证据足以认定被告人吴文丰构成入户盗窃。其一，本案案发现场空间是密闭的，被告人没有合理的理由到过现场；其二，指纹有时间性，过一段时间会消退或者破坏。尤其在被害人家中这样的特定环境下，如果被害人勤于清洁，早已经被抹去，如果不勤于清洁，则容易被灰尘覆盖。从现场勘查笔录中照片来看，被害人家中较为简陋，不可能像特殊工厂的无尘车间一样，常年保持无灰尘状态，故可以排除指纹系多年前因其他事由而留下的可能性；其三，对于轻罪而言，本案已达到定罪的证据标准。一方面，盗窃罪是轻罪，对证据标准的把握不可能和死刑一样的严苛。另一方面，指纹鉴定的准确率高，是优先证据。据研究，640亿人中才能找到一对特征完全相同的指纹。因此刑事侦查学观点认为指纹鉴定是具有唯一性证据，只要有了指纹鉴定，就基本能锁定犯罪人；其四，孤证不能定案不是绝对的。我国法律不是完全采信“孤证不能定案”观点，而是采取列举式排除。刑诉法仅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而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更何况，本案也非孤证，还有被害人陈述和现场勘查笔录等，尽管是间接证据，但结合起来，足以形成证据链，锁定被告人吴文丰入户盗窃的犯罪事实；其五，证据结论的排他性排除的是合理怀疑，而不是一切怀疑。刑诉法在规定证据确实充分时指出要符合如下三个条件：1．定罪量刑的事实都有证据证明；2．据以定案的证据均经法定程序查证属实；3．综合全案证据已排除合理怀疑。根据全国人大法工委的《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决定：条文说明、立法理由及相关规定》，排除合理怀疑是指“对于事实的认定，已没有符合常理的、有根据的怀疑，实际上达到确信的程度。”因此，对于屋内指纹得出吴文丰可能是在别人盗窃后再进入或者多年前偶然机会遗留下指纹等等，均不属于符合常理的怀疑。综上所述，原审被告人吴文丰构成盗窃罪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决书以证据不足判决吴文丰无罪，属于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
海口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称：一、指纹鉴定系经三级鉴定机构的鉴定人员依法鉴定，鉴定结论真实可靠，能够得到唯一性结论，足以认定为吴文丰所留；二、吴文丰对其指纹出现在案发现场无合理解释；三、吴文丰与被害人互不认识，也没有到过被害人家中，案发后侦查机关及时取证，吴文丰案发前合法留下指纹的可能性得到合理排除，可以认定是案发前近期所留；四、被盗款项金额与吴文丰案发后存入银行的一致，能够证明是被盗款项。综上，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正确，应予以支持，请二审法院纠正改判。
原审被告人吴文丰辩称，其从未到过案发现场，也没有偷过东西。辩护人王伟发表辩护意见认为，吴文丰对银行存款的事实有合理解释，本案只有现场勘查笔录及指纹鉴定意见，没有其他证据印证吴文丰入户盗窃被害人的财产，故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成立，应宣告吴文丰无罪。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的一致。二审期间，出庭履行职务的检察员、原审被告人及其辩护人均未提出新的证据。本院对原审判决中认定的事实和列举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仅有指纹鉴定意见不具有排他性，必须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才能形成证据锁链，证明案件事实。本案中，虽然原审被告人吴文丰在案发后存入银行的17000元与被害人被窃的现金数额一致，但其对该存款、个人及家庭收支情况有合理解释，且现有证据证实其及家庭有一定的存款能力，故吴文丰在案发后存入银行的17000元的事实未能佐证指纹鉴定意见，本案不能排除其他合理怀疑，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原审判决宣告吴文丰无罪正确，应予以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温智勇
审判员 何亚敏
审判员 蒋小马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王 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