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3民终44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泗阳县三庄医院，住所地江苏省泗阳县三庄乡三庄街。
法定代表人：刘九超，该医院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江苏宏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以来，男，汉族，1947年10月18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系死者朱某4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1，女，汉族，2001年9月11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系死者朱某4长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2，女，汉族，2003年2月11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系死者朱某4次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3，男，汉族，2010年3月28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系死者朱某4长子。
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的法定代理人：王某，女，汉族，1977年12月22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码3208251977********，住江苏省泗阳县三庄乡黄徐村*组**号，系朱某1、朱某2、朱某3母亲。
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国，江苏义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泗阳县三庄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3民初5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泗阳县三庄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刘九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被上诉人朱以来，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及其法定代理人王某，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国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泗阳县医院的上诉请求为：1.改判涉案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均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2.改判泗阳县医院承担不超过10%的赔偿责任；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的《暂住证明》存在重大瑕疵，该证明材料与公安机关发放的暂住证形式不符，其内容均是摘录，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况且，如果朱某4的经常居住地位于常州市，其应就近在常州市就医，而非至泗阳县医院就诊。即使朱某4的暂住地位于常州市，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的前提也是朱某4有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且应当明显高于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但朱以来等人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因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均居住在农村，确认涉案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农村人均消费水平计算，更加公平合理。二、一审法院判令泗阳县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过重。朱某4就诊时，其言行举止、身体特征均无明显异常，其仅陈述颈椎不适，泗阳县医院按其症状进行输液，符合一般诊疗规范，而朱某4在输液过程中出现意外死亡，最主要原因还是其自身疾病导致，与泗阳县医院的诊疗行为关系不大。江苏省医学会虽鉴定认为“泗阳县医院诊疗行为中存在的过错与患者朱某4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但结合本案具体情况及相关法律规定，泗阳县医院仅应承担不超过10%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辩称，一、泗阳县医院主张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死者朱某4生前一直在外务工，并暂住在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辖区范围内，而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的暂住信息也可以证明上述事实。根据《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规定，残疾赔偿金或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应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主要收入来源等因素确定。在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时，如果受害人是农村居民但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的，其被抚养人生活费也应按照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二、宿迁市医学会、江苏省医学会虽认定泗阳县医院的诊疗行为中存在的过错与死者朱某4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但朱以来等人仍坚持认为泗阳县医院对于朱某4的死亡应承担主要责任。死者朱某4就诊时仅是颈椎不适，而泗阳县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没有严格按照诊疗规范进行治疗，且在朱某4出现不良症状后也没有采取必要的诊疗措施，导致朱某4非正常死亡，留下了年迈的父亲和三名未成年子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泗阳县医院赔偿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丧葬费、办理丧葬事宜费用、精神抚慰金、鉴定费，合计965628.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0日，朱某4因“颈椎疼痛伴呕吐1次”至泗阳县医院门诊治疗，泗阳县医院初步诊断为“颈椎病、呕吐待查，脑出血？”，并予以输液治疗。在输液过程中朱某4意外死亡。2016年6月29日，经南京医科大学司法鉴定所鉴定，认为朱某4系脑小动脉硬化基础上，发生左侧基底节区出血及室管膜下多灶性出血破入左侧脑室出血，合并脑室后脚附近蛛网膜下出血和脑干周围出血，伴脑淤血水肿致脑功能衰竭死亡。朱以来等人支付鉴定费7000元。2017年1月10日，经宿迁市医学会鉴定，认为患者死亡主要是脑出血所致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所致，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一定的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医疗过错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朱以来等人支付鉴定费2200元。后双方对宿迁市医学会鉴定意见均提出异议，一致要求江苏省医学会重新鉴定。2017年7月3日，经江苏省医学会鉴定，认为患者病情迅速恶化直至死亡主要与自身颅脑出血的部位敏感、病情凶险、预后差及抢救成功率低之间存在相关性。医方在自身诊疗技术水平无法有效诊治脑出血的情况下，未能明确、详实的书面告知患者的病情存在恶化的可能，即便患方不听从建议，也应如实记录：“患方拒绝”或者“患方拒签”。在患者病情突变时医方抢救力度不足，未应用心肺复苏药物，未能及时行气管插管，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患者的抢救效果，故认定医方的过错也与患者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
一审法院另查明：朱以来共育有两个子女，即朱某4和朱翠荣，朱某4母亲已去世。朱某4与王某育有非婚生子女三人，即朱某1、朱某2、朱某3。2017年2月8日，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朱某4的暂住信息证明一份，证明2014年6月14日至2015年7月2日、2015年7月11日至2016年7月16日期间朱某4登记暂住于常州市××北区××东路××号。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朱某4在泗阳县医院治疗过程中死亡，且经鉴定泗阳县医院对于朱某4死亡存在一定过错，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故泗阳县医院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朱某4自身疾病情况及泗阳县医院在诊疗行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确定泗阳县医院承担30%赔偿责任。
对于朱以来等人主张的各项损失，认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根据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的暂住信息，可以认定朱某4生前长期在城镇居住、生活，应参照城镇标准计算损失。死亡赔偿金应为803040元（40152元/年*20年）。在朱某4死亡时，被扶养人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分别为68周岁、14周岁、13周岁、6周岁，其被扶养人生活费分别为127759.5元（26433元/年*4年*1/4+26433元/年*1年*1/3+26433元/年*7年*1/2）、26433元（26433元/年*4年*1/4）、35244元（26433元/年*4年*1/4+26433元/年*1年*1/3）、127759.5元（26433元/年*4年*1/4+26433元/年*1年*1/3+26433元/年*7年*1/2），本项共计1120236元；
2.丧葬费336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3.办理丧葬事宜费用，该费用包含于丧葬费中，故对此不予支持；
4.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损害后果及泗阳县医院过错程度，酌定为12000元；
上述费用共计1165836元，泗阳县医院应承担358150.8元【（1120236元+33600元）*30%+12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泗阳县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各项损失共计358150.8元；二、驳回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28元及鉴定费9200元，由泗阳县医院负担4328元，余款10100元由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泗阳县医院围绕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2017年11月12日，泗阳县三庄医院工作人员与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值班民警对话录音一份，旨在证明该派出所出具的暂住信息仅能表明死者朱某4曾在此进行过登记，并不能表明其暂住情况与该登记情况一致；
2.关于朱某4病因“脑干出血”的专家文章一份，旨在证明朱某4因颈椎疼痛到泗阳县医院就诊，但实际是由于脑干出血导致死亡，该种突发性疾病死亡率极高，抢救成功率极低，应降低泗阳县医院的赔偿责任比例。
被上诉人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对该证据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也无法达到泗阳县医院的证明目的；对于证据2，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患者脑出血虽然死亡率高，但经医方正确的抢救方法及适当的诊疗手段完全可以治疗康复，而泗阳县医院并未采取适当的诊疗方法，致使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3.泗阳县乡橡槐村村民委员会于2018年1月20日出具的书面证明一份，旨在证明死者朱某4生前长期在外务工。
泗阳县医院对该证据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对于证据1，在该录音中，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值班民警称因该地门牌号码标注较乱，其并不清楚“常州市××北区××东路××号”的具体位置，但表示中建四局的工地确实位于太湖××路上，这也与朱以来等人关于朱某4生前在常州市从事建筑内外墙粉刷的主张相吻合，故对于泗阳县医院提供该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支持；对于证据2，泗阳县医院提供的该文章载明了脑干出血的临床症状、预防、引起的原因等内容，仅能表明患者脑干出血后病死率极高，并不能据此认定泗阳县医院在对朱某4的诊疗过程中不存在过错；对于证据3，因该书面证明加盖了朱某4生前户籍所在地村民委员会的公章，其内容亦可与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的朱某4暂住信息相印证，故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可。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1.涉案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标准如何确定；2.一审法院确定泗阳县医院在本案中承担30%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适当。
关于第一争议焦点。泗阳县医院上诉称因死者朱某4户籍登记为农村居民，且朱以来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朱某4长期生活在城镇及其收入远高于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故本案应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人的生命本是无价的，但在生命权受到侵害后，需要以金钱的方式进行赔偿，就必然涉及赔偿标准问题，而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是考虑到城镇居民的平均消费水平和收入水平均高于农村居民，为合理地补偿受害人的损失，同时避免加重赔偿人的责任，故对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的死亡赔偿金标准加以区别，其本意并非是单纯的以户籍因素划分生命价值的高低，而是应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主要收入来源等因素综合确定。本案中，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的近亲属朱某4的户籍登记虽为农村居民，但根据常州市公安局三井派出所出具的暂住信息及朱某4户籍所在地村民委员会出具的书面证明，可知，朱某4生前长期在外务工，其主要收入来源并非是依靠从事农业生产，如在计算死亡赔偿金额时，按照农村居民标准给予赔偿，显然不能合理的补偿经济损失，从而有失公平。即使朱某4进城务工后，经常居住地与主要收入来源地不一致，即其可能仍居住在农村，根据侵权法理论分析及死亡赔偿金填补被侵权人逸失利益，对被侵权人未来经济损失补偿之精神，原则上仍应当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故对于泗阳县医院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双方对于本案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时，应以被抚养人的个人情况还是以受害人的个人情况作为判断适用城镇标准还是农村标准的依据存在争议。泗阳县医院上诉称因死者朱某4的近亲属朱以来、朱某1、朱某2、朱某3均居住在农村，故涉案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本院认为，我国立法及司法解释采取理论基础为致残时的“劳动能力丧失说”与死亡时的“继承丧失说”，被抚养人生活费与受害人情况密切相关，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赔偿并非被抚养人实际生活需要，而是因受害人伤残或死亡后导致的受害人个人收入中用于家庭成员消费需要减少的部分，因此，被抚养人生活费的性质应为受害人未来损失的一部分，与受害人实际情况相关联，在具体赔偿时应依据受害人的情况确定采用城镇标准还是农村标准。本案中，死者朱某4户籍登记虽为农村居民，但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其被抚养人生活费也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故对于泗阳县医院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争议焦点。泗阳县医院上诉称该医院针对朱某4当时的临床表现进行的诊疗行为符合诊疗常规，而朱某4的死亡系因其自身病情凶险、发作时间快导致，故一审法院判令泗阳县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比例过高，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降低。本院认为，根据南京医科大学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并结合宿迁市医学会、江苏省医学会作出的医疗损害鉴定书，可认定患者朱某4死亡主要是“脑出血所致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所致”，该患者“病情迅速恶化直至死亡主要与自身颅骨脑出血的部位敏感、病情凶险、预后差及抢救成功率低之间存在关联性”，但泗阳县医院在诊疗行为中也存在过错，具体表现为：1.病史采集不全面，体格检查不完整，在怀疑患者有脑出血的可能时，未测量血压；2.在怀疑患者有脑出血的可能，且在自身诊疗技术水平无法有效诊治脑出血的情况下，未能明确、详实的书面告知患者的病情存在恶化的可能；3.在患者病情恶化及发生心跳呼吸停止时，虽予以心肺复苏，但未能应用心肺复苏药物，未能及时行气管插管，故认定“泗阳县医院的过错与患者朱某4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该医院承担责任的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因素”。因此，一审法院在综合××泗阳县三庄医院的过错程度及死者朱某4原发病因素的情况下，通过比较过错医疗行为与原发病对于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确定泗阳县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比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泗阳县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28元，由上诉人泗阳县三庄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芳远
审 判 员 庄业富
审 判 员 徐金鸽
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孙 笑
书 记 员 冯 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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