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粤高法刑四终字第74号
原公诉机关广东省江门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孟海，男，1974年2月9日出生于贵州省赫章县，汉族，小学文化，农民。因本案于2012年12月27日被刑事拘留，2013年1月10日被逮捕。现押于江门市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陈宝权，江门市法律援助处律师，由广东省法律援助局指派。
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广东省江门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孟海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2013）江中法刑一初字第48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张孟海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意见，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张孟海与被害人方某某按照民间风俗结婚，婚后生育二子。2012年8月份，被害人方某某到江门市江海区外海镇海伦湾工地打工，被告人张孟海到深圳市打工。案发前一周，被告人张孟海从亲戚处得知被害人方某某与同工地一男子有暧昧关系，打电话质问方某某，方承认此事。被告人张孟海遂辞去深圳市的工作到被害人方某某所在的海伦湾工地打工。2012年12月17日21时许，被告人张孟海在海伦湾工地宿舍怀疑方某某与第三者通电话，遂与方某某发生争吵，并掌掴方的面部，继而拽住方某某的头发将其拖到宿舍外的西江围堤边，用一根木棒对方某某进行殴打，致方身上多处受伤，方某某被打后掉入西江溺水死亡。被告人张孟海明知方某某不会游泳，却没有采取救援措施，随即离开现场回到宿舍，见到被害人方某某的表弟后仍谎称被害人将其推到江里与别人跑了，延误救援方某某的时间。张孟海向工友借钱后连夜逃离江门市，藏匿在福建省建阳市水吉镇后井村附近。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有书证、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张孟海明知被害人方某某不会游泳，不及时将头部受创的方某某从水中救出会导致方某某的死亡，却未采取呼救、报警等措施，并且对被害人的亲属撒谎，延误救治时间。这种应当作为而不作为的过错行为导致了被害人死亡后果的发生，被告人张孟海在主观上对被害人方某某的死亡后果所持的是一种放任的间接故意态度，客观上造成了被害人死亡后果的发生，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本案证人于某甲、邓某甲、潘某甲等人的证言均证实被害人方某某与同工地的一名男子有暧昧关系，与被告人张孟海的供述能够印证，结合案发当晚方某某与号码为1860******9的机主通话长达1459秒，直接导致被告人张孟海与方某某之间的矛盾激化继而打斗，可以认定被害人方某某的行为对引发本案有一定的过错，依法可酌情对被告人张孟海从轻处罚。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所犯的罪名成立，证据确实、充分，予以支持。被告人张孟海及其辩护人提出被告人张孟海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意见据理不足，不予采纳。根据被告人张孟海在本案中的犯罪性质、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被告人张孟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上诉人张孟海上诉提出，案发当晚，其因怀疑妻子有外遇打了妻子后，妻子负气跳入水中，其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当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或者虐待家庭成员致使被害人死亡，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上诉人张孟海的辩护人提出，（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不能因为受害人已经死亡，就客观归罪，假如被告人供述属实，即被害人自己跳到河里或者自己晕倒后掉进水里的，那么就不应该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张孟海的刑事责任。（2）一审认定被告人有罪的证据不足，不能证实被告人的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的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3）被告人与被害人在案发当晚的吵架行为不能作为认定被告人负刑事责任的先行行为。综上，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改判张孟海无罪。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张孟海与被害人方某某按照民间风俗结婚，婚后生育二子。2012年8月份，被害人方某某到江门市江海区外海镇海伦湾工地打工，上诉人张孟海到深圳市打工。案发前一周，上诉人张孟海从亲戚处得知被害人方某某与同工地一男子有暧昧关系，打电话质问方某某，方承认此事。上诉人张孟海遂辞去深圳市的工作到被害人方某某所在的海伦湾工地打工。2012年12月17日21时许，上诉人张孟海在海伦湾工地宿舍怀疑方某某与第三者通电话，遂与方某某发生争吵，并掌掴方的面部，继而拽住方某某的头发将其拖到宿舍外的西江围堤边，用一根木棒对方某某进行殴打，致方身上多处受伤，方某某被打后掉入西江溺水死亡。上诉人张孟海明知方某某不会游泳，却没有采取救援措施，随即离开现场回到宿舍，见到被害人方某某的表弟后仍谎称被害人将其推到江里与别人跑了，延误救援方某某的时间。张孟海向工友借钱后连夜逃离江门市，藏匿在福建省建阳市水吉镇后井村附近后被公安机关抓获。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江门市公安局江海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出具的江海公（刑）勘字[2012]30号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证实，现场位于江门市江海区外海西江大堤河边，为露天场所。西江河南北流向，东面为中山市古镇镇，西面为江门市江海区外海办事处。现场西岸是一条外海往港澳码头的西江大堤，现场南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广珠城轨铁路横跨西江河。西江大堤西侧为海伦湾工地宿舍和沙场办公室，西江大堤与西江河之间为堆放沙子的沙场，尸体浮于沙场东面的西江河里，尸体为女性，尸体上身由外至内着白色长袖T恤、白色胸罩；下身由外至内着蓝色牛仔裤、粉红色内裤；赤足。
2、江门市公安局江海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江海）公（司）鉴（法）字（2012）145号鉴定报告书及尸检照片证实，死者方某某颜面部淤血、肿胀、双睑结膜充血，双手皮肤苍白皱缩呈脱落状，喉室粘膜充血，气管粘膜充血、双肺淤血、水肿，支气管、细支气管内检见有泥沙，符合溺水死亡。结合死者头皮下检见出血，相应部位颅骨矢状缝裂开，双额部、左顶部蛛网膜下腔出血，小脑扁桃体疝形成，分析死者在头部受伤昏迷后，进入水中致窒息死亡；依据死者头皮下检见出血，左颞肌肉检见出血，右前臂检见有中空性皮下出血，左腰骶部、右臀部、右大腿检见有条形皮下出血，分析推断系钝物作用所致。结论：死者方某某系溺水死亡。
3、江门市公安局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江）公（司）鉴（法物）字[2013]A201301018号法医物证鉴定书证实，检验死者方某某与其父母方某乙、陈某丙的DNA符合亲生关系。
4、证人陈某甲的证言证实，被害人方某某是其表姐。方某某与张孟海夫妻关系一般，常常有争吵。2012年12月17日22时，上诉人张孟海打电话给其说工地没有发钱，让其送点钱过去。其来到港澳码头金瓯路路口，看见张孟海嘴唇发紫、裤子和鞋子都湿了，上衣没有湿。其问张怎么了，张说是方某某与他吵架时把他扔到江里了。其听了之后就打电话给方某某，但方某某电话一直打不通。其给了张孟海人民币200元。12月18日上午，其再打电话给张孟海，发现张已经关机。2012年12月19日中午，张孟海给其打电话（号码为1326******1，与平时所用的号码不同）问方某某回来没有，其询问张在哪里，张回答在江门海伦湾工地。于是其就叫陈某乙去接张孟海，却没有接到，之后张孟海的手机就打不通。其听工友说当晚张孟海与方某某吵架，并用手拉住方的头发殴打。
5、证人陈某乙的证言证实，被害人方某某是其表姐。张孟海于案发前一周从深圳市龙岗区到江海区海伦湾工地工作，方某某与张孟海夫妻关系一般，经常争吵。其听工友说案发当晚张孟海殴打方某某，并拉着方的头发出去的事情。2012年12月17日22时许，张孟海从外面回到海伦湾工地宿舍，见到其就说方某某把他推到江里后和别人跑了。其看到张孟海的鞋子湿了，上半身没有湿。次日，其联系张孟海，张关闭手机。12月19日中午，张孟海使用号码为1326******1的手机给其打电话，叫其向老板拿点工资给他，并说在江门汽车站。当天下午，哥哥陈某甲让其到海伦湾工地接张孟海，但没有接到。12月20日，其已联系不上张孟海。
6、证人廖某甲的证言证实，被害人方某某是其表姐，与丈夫张孟海一般，经常吵架。2012年12月17日22时许，张孟海打电话给其说方某某把他推到河里自己跑了并向其借钱。其与老婆一起去到张孟海约定的外海镇港澳码头见面，看见张的裤子和鞋子都湿了。张向其借了人民币200元说要去找方某某。
7、证人于某甲的证言证实，张孟海原在深圳打工，案发前一周才来江门市江海区海伦湾工地打工。方某某、张孟海两夫妻经常吵架，其听工友都在传方某某和同工地上的几个男人有暧昧关系。2012年12月17日9时40分许，其回到宿舍见到张孟海拿了一个纸袋、一只手电筒及一件外套出门。证人于某甲辨认出张孟海。
8、证人邓某甲的证言证实，被害人方某某在江门市江海区海伦湾工地开电梯，方的丈夫张孟海才来工地打工几天。方某某在工地认识一名男子后经常打电话给该男子。张孟海知道后，经常为这件事和方某某吵架。2012年12月17日19时许，其见到方某某接到一个电话边打边走出去，张孟海也跟着出去。没多久，邻居经过其宿舍对其说“你们宿舍两夫妻在打架”，其跑出去看，没有见到张孟海夫妻。同日22时许，张孟海回宿舍说方某某把他推下河里自己跑了。其认真看了张孟海，发现张的嘴唇很黑，脸发白，头发有点湿，衣服也有点湿，但不是很湿，衣服就像水溅到身上，不是到河里湿透一样。后来张说去找老婆就拿一个手电筒走了。证人邓某甲辨认出张孟海。
9、证人潘某甲的证言证实，方某某是贵州人，平时绰号“贵州妹”，方的丈夫张孟海于案发前一周才来工地打工，其与方某某、张孟海夫妇同住在一间宿舍。张孟海、方某某两夫妻经常吵架，原因可能是方某某与一个男子经常通电话，并且晚上会玩到凌晨才回宿舍，张孟海来工地打工后，方某某回宿舍会早一点儿，晚上出去时，张孟海就跟着出去，两夫妻就会经常吵架，张孟海有几次向其和其妻王某甲发牢骚说如果“贵州妹”再不听话，就叫“贵州妹”下到江里吃水，意思就是将“贵州妹”推到江里。2012年12月17日19时许，方某某接到一个电话边听边往外走，张孟海也跟着出去，后来听说他们争吵并打起来了。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其听见于某甲的妻子问张孟海的衣服为何全湿了，张孟海称方某某将他推到河里。证人潘某甲辨认出张孟海。
10、证人王某甲的证言证实内容与潘某甲的一致。证人王某甲辨认出张孟海。
11、证人谢某甲的证言证实，其是上诉人张孟海的母亲。2012年12月17日22时许，儿子张海孟打电话给其说：“方某某已经跳水了”，其问怎么会跳水的，张孟海说:“方某某在江门打电话都背着我在女厕所打，让方某某叫那男子来见面也不肯，我就与方某某吵架，动手教训方几下并松手，方某某就跳进水里了”，说完，张孟海又嘱咐其照顾两个孩子。
12、证人方某甲的证言证实，其是被害人方某某的堂哥，方某某与张孟海是夫妻关系，与方某乙、陈某丙是父女、母女关系。
13、户籍资料证实上诉人张孟海的身份情况。
14、手机通话清单证实，被害人方某某于案发当晚用手机（号码为1328******1）打过数个电话。上诉人张孟海在案发后二天用手机（号码为1326******1）拨打陈某乙的手机。
15、破案经过、抓获经过证实公安机关侦破本案以及抓获上诉人张孟海的经过。
16、贵州省赫章县财神镇民政办出具的婚姻证明证实，上诉人张孟海与被害人方某某双方按照民间风俗结婚。
17、上诉人张孟海的供述证实，其与方某某于1996年依民俗结婚，婚后育有二子。案发前一周其还在深圳打工。其听与方某某一起打工的亲友说，方与工地一男子有暧昧关系，就质问方某某有无此事。方某某承认有此事后，其就辞去深圳的工作到江门市江海区海伦湾工地与方某某在同一工地打工。2012年12月17日20时许，方某某接到一个电话就往外走，其怀疑方某某与那男子暧昧聊天，就警告方不要乱想，好好打理好家庭，方某某就说：“带那男子回来睡，你也没办法”。其当时生气就用手往方的脸上打了三个耳光。方拉着其的衣领反抗，其就扯住方的头发去找那男子，没有见到那男子，其在宿舍旁边拿了一条木棍，然后将方拉到路边，用棍子往方的身上、屁股、脚等处乱打，打了几下其不清楚，这时方说要跳水死给其看，其就松开手叫方跳江，于是方就往河里跑，其到水边的时候就见到水已淹到方某某的头顶，就剩下头发在上面了，其将手机放在河边，接着跳到河里拉方的头发未能将方拉回岸边，一直见到水将方某某淹没了，其就走上岸找回手机，全身都湿了，其没有想到报警，也没有找人来救方某某，只想着逃跑。其回到宿舍穿了一件灰色外套，拿了现金人民币600元和一支手电筒逃离宿舍。其遇见方某某的表弟陈某乙，谎称方某某将其推到江里和别人跑了。同日22时许，其打电话给方某某另一个表弟廖某甲，让廖借给其几百元并骗他说方某某将其推到河里自己跑了。其在一间旅店过了一夜，次日在江门汽车总站玩了一天，第三天的上午其打电话给廖某甲，问方某某回来了没有。廖说回来工地了，其听后知道廖想骗其回去，就买了当天车票去了深圳，后坐车去福建。上诉人张孟海指认了案发现场。
对于上诉人张孟海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经查，案发当晚，上诉人张孟海与被害人方某某因感情纠纷发生争吵后，张孟海使用木棒打击被害人方某某的头部、手臂、腰部、臀部、大腿，致使被害人头部受伤、自救能力下降，在被害人入水后，作为丈夫的张孟海明知被害人方某某不会游泳，不但不呼救、不报警，并且对被害人亲属说谎，故意延误救治时间，最终导致被害人溺水死亡。上诉人张孟海明知自己的不作为会导致被害人方某某的死亡结果，仍然放任被害人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原判定性准确。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孟海殴打被害人造成头部受创并入水后，明知被害人不会游泳，却未采取呼救、报警等措施，并且对被害人的亲属撒谎，故意延误救治时间，最终导致了被害人方某某死亡后果的发生。上诉人张孟海在主观上对被害人方某某的死亡结果持放任态度，客观上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结果的发生，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被害人方某某对引发本案有一定的过错，依法可酌情对上诉人张孟海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张孟海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刘红梅
代理审判员 赵志春
代理审判员 刘智敏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冯晓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