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晓艳，女，1972年11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建港，北京市君泽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敏，女，1983年5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天庆，北京赵天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晓红，北京赵天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晓明，男，1956年3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马飞，北京市浩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兼杨晓艳之委托代理人高志强，男，1970年7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建港，北京市君泽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晓艳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30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晓艳、原审第三人高志强及二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建港，被上诉人郭敏之委托代理人赵天庆、刘晓红，原审第三人刘晓明及其委托代理人马飞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8月，郭敏诉至原审法院称：2011年9月初，经刘晓明介绍，我与杨晓艳口头约定以2000万元购买杨晓艳名下的，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街1号院1号楼26层3002号房屋，杨晓艳已将房屋交付我。2011年9月19日，我向杨晓艳转账支付购房款2000万元，我居住使用该房屋至今。后我多次要求杨晓艳办理过户手续，杨晓艳置之不理。故我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我与杨晓艳于2011年9月达成的房屋买卖协议；2、杨晓艳返还我支付的购房款2000万元并支付利息；3、案件受理费由杨晓艳承担。
杨晓艳辩称：对于涉讼房屋，我从未与郭敏达成过房屋买卖的口头协议。涉讼房屋当时是我租给刘晓明的，并且由郭敏实际居住，每年租金100万元。因刘晓明一直不付租金，我已让其腾房。并且，花2000万元买房不签书面合同，五年未要求过户，与常理不符。郭敏打给我的2000万元，是刘晓明为了取得陕西榆林市何家塔煤矿的开采权而协议收购我丈夫高志强的公司股份而支付的价款。且刘晓明代郭敏与高志强签有《公司重组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由刘晓明负责办理公司的手续。后由于公司没办成，前期投资都亏了。因此，我不同意郭敏的诉讼请求。
刘晓明述称：同意郭敏的诉讼请求。我与杨晓艳是熟人，与高志强是好朋友，与郭敏的丈夫也是朋友。杨晓艳夫妇要卖房，郭敏夫妇要买房，我作为中间人从中介绍。郭敏与杨晓艳之间没有签订协议是习惯做法。我从未租住过杨晓艳的房屋，也没有代替郭敏签订过公司重组协议。
高志强述称：将涉讼房屋交给郭敏，系因一个煤矿的综合治理权，刘晓明想购买我公司的股份，刘晓明代替郭敏与我签订了《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约定郭敏购买我公司45.9%的股份。2011年9月19日，郭敏汇给杨晓艳2000万元，是股份转让的对价款，与涉讼房屋无关。上述协议是刘晓明提供给我的，达成协议后，我口头答应以每年100万的租金将房屋租给刘晓明，由郭敏居住，刘晓明说我女儿回国用房时，郭敏就搬走。房屋的交付是基于租赁，后刘晓明没有支付租金，也不同意将房屋还给杨晓艳。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郭敏认为其与杨晓艳之间经刘晓明介绍达成口头房屋买卖协议。对此，杨晓艳不予认可，并认为杨晓艳与刘晓明之间存在房屋租赁的口头协议，且涉诉房屋由郭敏居住使用。根据查明的事实，郭敏、杨晓艳之间没有买卖涉诉房屋的合同，虽然刘晓明述称介绍郭敏、杨晓艳双方进行房屋买卖交易，但因杨晓艳不予认可，郭敏及刘晓明均不能提供有效证据，故法院不能认定郭敏、杨晓艳之间达成口头房屋买卖协议。郭敏要求解除其与杨晓艳双方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杨晓艳辩称其与刘晓明之间存在房屋租赁口头协议一节，且据此交付房屋供郭敏居住使用，由于杨晓艳亦不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杨晓艳辩称与常理不符，法院对房屋租赁口头协议亦不予认定。关于杨晓艳及高志强均称郭敏支付给杨晓艳的2000万元系郭敏与高志强关于股权转让支付的对价一节，由于郭敏不认可《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上的签字系其所签，高志强亦承认“郭敏”签字系刘晓明代签，而刘晓明对此予以否认，据此，上述《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依法并不成立，杨晓艳称郭敏转账的2000万元是转让股权而支付的对价没有事实依据。关于2000万元钱款，郭敏坚称其是为了购房而支付的。现杨晓艳没有提供其收取该2000万元钱款的根据，故杨晓艳应将该2000万元返还给郭敏，并支付给郭敏2000万元的利息。关于杨晓艳及高志强所称转让股权一节，高志强可另行向刘晓明主张，本案不予处理。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判决：一、驳回郭敏要求解除与杨晓艳口头达成房屋买卖协议的诉讼请求；二、杨晓艳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返还郭敏人民币二千万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给郭敏利息，自二○一一年九月十九日至判决生效之日。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杨晓艳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郭敏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原审法院在举证责任分配上有误，郭敏主张2000万元系购房款，即应对此笔款项的性质承担举证责任，而不应由其举证证明收取该笔款项的根据；原审法院在认定其与郭敏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的基础上认定其应返还200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其收取郭敏支付的2000万元，是基于刘晓明代郭敏与高志强签订的《公司重组股份转让协议书》，该款项属于刘晓明履行协议支付给高志强的股权转让款，而非购房款。
郭敏、刘晓明均坚持认为郭敏与杨晓艳之间已达成房屋买卖合同，不同意原审判决理由部分的认定，但同意原审判决结果。高志强虽不同意原审判决但未上诉，同意杨晓艳的上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涉讼房屋的产权登记在杨晓艳名下。杨晓艳与高志强系夫妻关系，高志强与刘晓明系朋友关系。
2011年9月19日，郭敏向杨晓艳转账2000万元。涉讼房屋交付居住使用后，郭敏交纳了涉讼房屋的物业、热水、供暖等费用，并于2012年6月出资购买停车位1个，该车位现登记在杨晓艳名下。
一审法院审理中，对于交易过程，郭敏称：其与杨晓艳之间就涉讼房屋存在口头房屋买卖协议，其已向杨晓艳支付购房款2000万元，杨晓艳亦交付了房屋，系因杨晓艳仍为产权人，其出资购买停车位登记在杨晓艳名下；买房后一直催促刘晓明帮忙过户，直至刘晓明告知其杨晓艳不同意卖房。对此，杨晓艳不予认可，并称：其从未与郭敏达成过买卖涉讼房屋的口头协议，其协助办理了车位购买手续，但仅是郭敏为停车方便自愿出资购买，当时口头说好了折抵租金。
对于涉讼房屋由郭敏实际居住的原因，杨晓艳、高志强称：因高志强曾与刘晓明达成口头协议，约定将该房屋出租刘晓明，并由郭敏实际居住使用，年租金为100万元，交房时间应在2011年10月底左右；后刘晓明及郭敏从未支付过租金，亦未搬出涉讼房屋。
对于郭敏向杨晓艳汇款2000万元的原因，杨晓艳、高志强称：该笔款项系刘晓明与高志强之间股权转让价款，并非购房款；高志强与刘晓明签有《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虽然乙方处签有“郭敏”名字，但系由刘晓明代签，实际股权转让关系也发生于高志强与刘晓明之间，将2000万元直接打到杨晓艳的账户，是因为二人系夫妻关系，账户系高志强指定给刘晓明打款所用，对于实际付款人，二人并不知情亦未关心，仅确认了2000万元到账。为了证明股权转让的事实，杨晓艳及高志强提交了榆林市兴泰源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陕西榆林市何家塔矿区生态农业治理项目建议书、协议等证据。对此，郭敏、刘晓明均不予认可。
对于上述问题，刘晓明述称：其与郭敏夫妇及杨晓艳夫妇均是朋友，居间介绍郭敏买房，郭敏支付购房款2000万元，交房时间记不清了；当时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这是其老家的交易习惯，杨晓艳将房屋交付郭敏使用后一直不同意办理过户手续；其与高志强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中“郭敏”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
二审庭审中，本院重点询问了房屋的交易细节。郭敏的代理人称：购房前不认识高志强、杨晓艳，是通过刘晓明介绍购买房屋；购房时曾查看房产证，因税费要到过户时才办，故未约定税费如何负担；刘晓明先把钥匙给我们，看房后支付的款项；买房后，因为不熟没有找过杨晓艳，我们只是找刘晓明要求办过户，刘晓明承诺尽快过户，到了2015年年初杨晓艳才不同意过户，之前没有不同意过户。刘晓明则称：当时买卖双方并未见面，杨晓艳并未出示过房产证，郭敏亦未查看过房产证；税费双方都提过，我说按国家规定，但是双方都想让对方出；先给的钥匙再看的房子，但付款在先在后记不清了。该案庭审结束后，郭敏代理人向本院确认郭敏在购房时未查看过房屋产权证明。
2015年8月，因郭敏申请，一审法院查封了涉讼房屋。
上述事实，有房屋所有权证、银行转账凭证、《当代万国城地下车场停车位租赁协议书》、发票、《公司股份重组协议书》及当事人陈述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及各方当事人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归纳为：一、郭敏与杨晓艳间就涉讼房屋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二、郭敏主张要求杨晓艳返还2000万元购房款及利息的请求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郭敏与杨晓艳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问题。本案中，郭敏主张双方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即应就此负有举证责任，使其主张存在房屋买卖合同的事实达到高度可能性的程度。对于郭敏提交的相关证据。首先，郭敏主张购买房屋系刘晓明介绍并追加其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但经二审庭审询问，二人对房屋交易细节陈述并不完全一致。其次，郭敏提交的居住房屋及购买车位的证据，仅可证明其确有居住使用房屋的事实，但产生该事实的原因并不能完全指向于房屋买卖合同的存在。最后，郭敏自称之前与杨晓艳不认识、之后与杨晓艳不熟悉，其出资2000万元巨额款项购买房屋时，不签订书面合同、未与产权人谋面、未审查产权证件，此后将近四年之久亦未提出有力证据证明其曾催促过户，以上细节均与正常房屋交易情形明显不符。故郭敏在诉讼中提交的全部证据，并未达到使法院确信的程度，据此本院认定，郭敏与杨晓艳间并未成立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郭敏的该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和证据佐证，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郭敏主张要求杨晓艳返还2000万元购房款及利息的问题。郭敏起诉认为，该笔款项系为购买涉讼房屋支付，现因合同解除故要求返还。据此，返还该笔款项的请求权基础，是存在房屋买卖合同且系杨晓艳违约而解除合同。但基于前述认定，郭敏、杨晓艳间并不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即认定该笔款项性质系购房款项的事实基础并不存在，故对郭敏的此项诉讼请求，本院亦难以支持。原审法院在未认定二人间达成房屋买卖口头合同的基础上，仍判决杨晓艳返还2000万元，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该笔款项是否及如何返还，郭敏可通过合法途径另行解决。
需要说明的是，为对抗郭敏的诉讼理由和请求，杨晓艳提出口头租赁及股权转让协议作为答辩意见，现郭敏的诉讼请求因举证不能并未得到支持，且杨晓艳上述抗辩意见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故对该抗辩意见本院不再审理。原审法院对房屋租赁及股权转让协议作出认定，处理有误，本院予以指出。
综上所述，杨晓艳要求驳回郭敏的全部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应予支持。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处理有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301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郭敏的全部诉讼请求。
保全费5000元，由郭敏负担（已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郭敏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郭敏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金龙
代理审判员 马兴芳
代理审判员 高 磊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 记 员 刘 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