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7刑终1038号
原公诉机关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义乌市稠江街道经济开发区三期高新东路9号。
诉讼代表人方宝菊，女，1960年2月18日出生，汉族，家住义乌市，系该公司股东。
辩护人王富利，北京市法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文，男，1960年10月14日出生于浙江省义乌市，汉族，高中文化，家住义乌市。2016年6月16日因本案被义乌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7月11日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2017年9月27日经义乌市人民法院决定被逮捕。现押于义乌市看守所。
辩护人邬明安，北京市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张建新，浙江赤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审理义乌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犯骗取贷款罪；被告人王文犯骗取贷款罪、虚假诉讼罪一案，于2017年9月25日作出（2017）浙0782刑初639号刑事判决。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被告人王文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金华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夏某、宋某出庭履行职务，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诉讼代表人方宝菊及辩护人王富利、被告人王文及其辩护人邬明安、张建新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
一、被告人王文向王某3登（另案处理）借款后，王某3登遂与被告人王文虚构了虚假货款为人民币1504.6万元的购销合同，后王某3登指使李艳丽（另案处理）以进货为由，由李艳丽作为借款人，王华登、成桂芝提供评估价为1901万元人民币的义乌市稠城街道工人北路1229号房产为担保，于2013年11月15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小商品市场支行贷款人民币1140万元，后李艳丽将该笔贷款转入被告人王文的农业银行帐号（62×××11）内。该笔贷款已于2014年11月14日按期归还。
二、2013年12月18日，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钛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即被告人王文在浙江义乌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义乌农商银行）尚有贷款人民币710万元未还的情况下（后该笔贷款在银行起诉后由担保人王某3登于2014年9月22日代偿），采用与浙江锐程进出口有限公司签订虚假购销合同的方式，以向浙江锐程进出口有限公司购买价值人民币3000.8万元的钛合金为由，以其自有厂房（义乌国有（2008）字第1-2610号、义乌房权证稠江字第b000051**号、第c00082**号）为抵押（经评估价值人民币4752万元），从义乌农商银行骗取贷款人民币2990万元。后通过浙江锐程进出口有限公司帐户于2013年12月19日汇至义乌市叶海饰品配件商行人民币2520万元，用于归还借款。2014年8月份，义乌农商银行按合同约定向义乌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星钛公司归还贷款人民币2990万元，该案进入执行程序并对星钛公司厂房进行拍卖公告。期间，被告人王文为了将星钛公司厂房拍卖款偿还给债权人王某3登，经与王某3登（另案处理）预谋后共同伪造了一份将星钛公司厂房出租给王某3登16年的《厂房租赁合同》和相应的租金4080万元人民币的收条。后被告人王文与王某3登还伪造以王某3登和李某1为合同双方的合伙协议，将伪造的租赁合同作为王某3登出资的一部分写进该协议，并作为附件由王某3登委托李某2等人以治公某第（63）号公证书进行公证。2015年12月10日，王华登据此向义乌市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同年12月21日，义乌市人民法院裁定异议人王某3登异议成立。现抵押物已于2016年11月29日由义乌市人民法院拍卖，拍卖所得款3330万元，同年12月20日，义乌市人民法院已将3000.35107万元发放至义乌农商银行（另尚有拍卖余款221.220603万元可发放至义乌农商银行）。至2017年7月12日，星钛公司实际尚欠义乌农商银行贷款利息（含罚息、复利）人民币771.645244万元（未扣除尚应发放的拍卖余额221.220603万元）。
2016年6月16日，被告人王文到义乌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投案，未如实供述其在贷款过程中有提供虚假资料的行为，并主张其与王某3登之间在2010年1月份签订过租期为16年的厂房租赁合同。2017年4月16日20时许，被告人王文协助公安机关抓获涉嫌贩卖淫秽物品的犯罪嫌疑人张某（已判刑）。
据此，原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和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九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犯骗取贷款罪，判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二、被告人王文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三、追缴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被告人王文违法所得人民币550.424641万元返还被害单位浙江义乌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追缴不足部分由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被告人王文予以退赔。
被告单位星钛公司上诉及其辩护人辩护提出，提供虚假购销合同不属于骗取贷款罪中行为人编造虚假的资信证明、资金用途、抵押物价值等虚假材料，导致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高估其资信现状的欺骗手段，本案两笔贷款均有足额的担保，银行发放贷款与提供虚假购销合同没有因果关系；第一笔贷款已经如数归还，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应作为犯罪处理，第二笔贷款本金和利息已经偿还，复利和罚息不属于银行的直接经济损失，原判认定损失特别重大，情节特别严重错误；被告人王文应构成自首，公司同时也成立自首；请求二审查清事实予以改判。
被告人王文上诉称，本案贷款已归还，其有自首和立功情节，原判量刑过重，请求二审对其从轻处罚，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
辩护人张建新辩护提出，被告人王文及星钛公司均不是第一起贷款事实的贷款主体，王文只是向王某3登借款并支付相应利息，贷款行为与王文无关，且贷款已如数归还，不构成骗取贷款罪；第二起贷款事实，星钛公司虽有虚构贷款用途及使用虚假购销合同的行为，但银行放贷行为与星钛公司提供的虚假材料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星钛公司提供自有的厂房进行抵押，上诉人及星钛公司主观上不具有骗取贷款的故意，通过民事诉讼、执行，已还清贷款本金，未给银行造成损失，即使构成骗取贷款罪，也应免予刑事处罚；原判判处继续追缴赃款人民币550万元错误，不应判决追缴利息。原判认定的虚假诉讼事实中，通过提出执行异议方式避免厂房被银行拍卖的主意是王某3登所提，王文只是被动地配合，也未曾到庭参加诉讼，即使异议成立，厂房也是由王某3登直接掌控，且最终虚假诉讼并未给农商银行造成损失，厂房已经拍卖用以偿还贷款本金，被告人王文的行为不符合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件。综上，请求二审改判被告人王文无罪。
辩护人邬明安辩护提出，第一笔贷款有担保，且已如数偿还，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应作为犯罪处理；第二笔贷款应认定为单位犯罪，原判适用法律不当；第二笔贷款有足额担保，经过拍卖基本已经偿还，不应认定情节特别严重；原判认定被告人王文及被告单位星钛公司骗取贷款，给银行造成771万元的重大损失，证据不足，银行的直接经济损失不应包括罚息和复利；被告人王文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骗取贷款和虚假诉讼的犯罪事实，应认定为自首；本案中虚假诉讼行为和骗取贷款行为之间存在牵连关系，应择一重罪处罚。综上，请求二审对被告人王文减轻处罚适用缓刑或免予刑事处罚。
浙江省金华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认为，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正确，程序合法，根据二审期间银行出具的利息计算清单，建议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被告单位星钛公司以虚构购销合同的方式从浙江义乌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义乌农商银行）骗取人民币2990万元贷款的事实及被告人王文伙同他人以虚构租赁合同等方式妨害民事案件执行的虚假诉讼事实有被害单位代表葛森强的陈述，王某3登的供述，证人楼某、鄢某、杨某、戴某、方某、王某1、叶某、经纲友的证言，控告状，授权委托书，最高额担保个人借款合同，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不动产登记中心不动产档案，房地产抵押估价报告，产品购销合同，房屋出租补充协议，浙江农村信用社结算业务申请书及交易记录，情况说明，借款借据，收贷收息凭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6）浙0782民初01600号案卷，公证书，牛羊肉精深加工合伙经营协议，厂房租赁合同，4080万元的厂房租金收条及相关银行转帐记录复印件，厂房授权委托管理协议，2014）金义商初字第3345号民事判决书和裁定书，执行裁定书，异议书，租房协议书，说明，情况说明，立功表现认定意见书，抓获经过，抓捕现场视频资料，犯罪嫌疑人张某的讯问笔录，证人涂某、王某2的证言，淫秽物品审查鉴定书，清单，立案决定书，到案经过及被告人王文的供述等证据相互印证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6年2月14日，义乌农商银行向义乌市公安局报案称星钛公司骗取贷款，义乌市公安局于2016年2月22日立案侦查，截至立案时止，星钛公司应偿还义乌农商银行的贷款本金人民币2990万元及利息人民币335.051567万元，共计人民3325.051567万元。此后义乌市人民法院通过执行拍卖抵押厂房，已将人民币3000.35107万元发放给义乌农商银行，尚有拍卖款221.220603万元未予发放给义乌农商银行。义乌农商银行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为人民币103.479894万元。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立案决定书、义乌农商银行出具的星钛公司应收利息计算清单等。上述证据均经庭审质证，取证程序合法，所证明的内容客观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1、王文与王某3登于2013年11月15日以李艳丽的名义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小商品市场支行申请贷款人民币1140万元时，虽提供了虚假的购销合同，但同时也提供了足额的担保，并且按约定日期偿还了本息，银行未遭受经济损失，该起事实不应作为犯罪处理。2、被告单位星钛公司在尚有贷款710万元未偿还给义乌农商银行的情况下，虚构贷款用途，以虚假的购销合同从义乌农商银行贷款人民币2990万元，得款后用于归还其他借款，贷款到期后未按约偿还贷款本息，给义乌农商银行造成103万余元的特别重大损失，对被告单位星钛公司应以骗取贷款罪论处，被告人王文作为星钛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亦应以骗取贷款罪论处。3、在义乌农商银行通过民事起诉要求被告单位星钛公司归还贷款本息的诉讼过程中，被告人王文伙同王某3登虚构租赁合同，妨害民事案件的执行，被告人王文的行为符合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件。4、被告人王文作为星钛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代表星钛公司实施的骗取贷款行为及其实施的虚假诉讼是基于不同的目的和故意而先后实施的独立行为，且在被告人王文虚假诉讼之前，星钛公司骗取贷款的行为已经完成，两者之间没有牵连关系，应分别以骗取贷款罪、虚假诉讼罪论处。5、被告人王文的行为不符合自首的构成要件，不构成自首。6、被告单位星钛公司骗取贷款行为给义乌农商银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应为侦查机关立案时逾期未归还的本金及利息，不包括罚息及复利。
本院认为，被告单位星钛公司以欺骗手段取得义乌农商银行的贷款，给义乌农商银行造成特别重大损失，被告人王文作为星钛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行为均已构成骗取贷款罪。被告人王文伙同他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严重侵害他人的合法利益，其行为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原判将王文与王某3登以李艳丽名义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小商品市场支行贷款1140万元的行为认定为构成骗取贷款罪属定性错误，二审予以纠正。被告人王文因系被告单位星钛公司骗取贷款行为的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而构成骗取贷款罪，原判认定被告人王文与被告单位星钛公司构成骗取贷款罪的共同犯罪错误，二审予以纠正。被告单位星钛公司骗取贷款行为，给义乌农商银行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人民币103.479894万元，该部分损失应向被告单位星钛公司追缴，原判判处向被告单位星钛公司、被告人王文追缴550.424641万元，追缴对象及数额均错误，二审予以纠正。原判对被告人王文量刑不当，二审予以纠正。被告人王文具有检举他人犯罪行为并经查证属实的立功表现，予以从轻处罚。认为原判认定的第一起贷款事实不应作为犯罪处理、第二起贷款事实属单位犯罪而非个人犯罪、原判对被告人王文量刑不当、追缴违法所得数额不当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其余辩护意见与查明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本院均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7）浙0782刑初639号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义乌市人民法院（2017）浙0782刑初639号刑事判决的第二项和第三项；
三、被告人王文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7年9月27日起至2021年3月1日止。罚金限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缴纳）。
四、追缴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违法所得计人民币1034798.94元，返还被害单位浙江义乌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追缴不足部分由被告单位义乌市星钛工艺品有限公司予以退赔。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于江
审 判 员 卢亮
审 判 员 李晔
二〇一八年三月九日
代书记员 徐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