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64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
法定代表人：刘霞，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正，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乔文，上海市乔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
法定代表人：钱志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上海东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民经济城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8民初4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6)沪0118民初4244号判决，改判支持长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长盛公司从案外人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上海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公司)受让了长城公司对上海泛华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华公司)享有的债权，该债权合法有效。而华民经济城公司作为泛华公司的股东，怠于行使清算义务，致使泛华公司清算不能，损害了长盛公司对泛华公司的债权，故华民经济城公司理应对泛华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在另案中通过(2015)青民二(商)清(算)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明确，因无法获得泛华公司的任何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清算工作无法进行，故强制清算程序终结，但长盛公司可以另行依法要求泛华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所以长盛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长盛公司在收到该裁定书之前，无法知晓泛华公司的真实状况，只有在收到裁定书后，才能确定可以提起本案诉讼，故诉讼时效应当从(2015)青民二(商)清(算)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送达长盛公司之日起算，长盛公司关于本案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长盛公司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于法无据。
被上诉人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辩称，不同意长盛公司的上诉请求，该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2007年12月25日泛华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工商部门依法吊销，2009年2月27日，当时作为债权人的长城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泛华公司归还欠款，此时长城公司已明知泛华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但并未依法申请强制清算泛华公司，更未要求华民经济城公司对泛华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2007年12月25日泛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开始计算，而长盛公司于2016年3月提起本案诉讼，早已超过两年时效。一审法院虽然在(2015)青民二(商)清(算)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中提及长盛公司可以另行依法要求泛华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但并不意味着华民经济城公司必定承担责任，华民经济城公司在本案中有很多包括诉讼时效抗辩在内的权利可以行使。另外，泛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发生于2007年12月25日，当时的法律并没有规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债权人可以追究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法律责任。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于2008年5月颁行，首次规定了债权人可以追究公司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无法清算的法律责任，该司法解释对此前的法律行为并无溯及力，故不适用于本案。综上，华民经济城公司认为，长盛公司的上诉请求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华民经济城公司承担泛华公司应偿还长盛公司之款项本金2,300万元及迟延履行债务利息、逾期利息、案件受理费84,683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二、判令华民经济城公司对泛华公司应承担的债务利息(以2,3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9年9月18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和迟延履行金(以2,300万元为本金，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自2009年9月18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华民经济城公司承担长盛公司在本案中花费的律师费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2月27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浦东法院)立案受理长城公司诉泛华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2009年9月18日，浦东法院判决确认泛华公司应归还长城公司借款本金2,300万元并支付2005年6月24日至2007年6月24日的利息及2007年6月25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后长城公司向浦东法院申请执行，因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浦东法院于2011年10月25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3年5月15日，长盛公司与长城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受让长城公司上述债权。同年8月9日，《文汇报》登载上述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
因泛华公司未清偿长盛公司所受让的债权，长盛公司于2014年7月17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对泛华公司进行强制清算。一审法院立案受理后，指定成立了泛华公司清算组。经清算组积极查找联系，未能获得泛华公司任何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清算工作无法进行。2015年12月10日，一审法院裁定终结泛华公司强制清算程序。
一审法院另查明：泛华公司于1997年7月4日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成立，注册资本为1,500万元。工商登记的股东为华民经济城公司、上海泛龙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上海华诚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沈伟。2007年12月25日泛华公司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处于吊销未注销状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债权人主张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侵权责任性质的债权请求权，应当适用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两年的规定。因此，关于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泛华公司清算责任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长盛公司权利受到侵害的事实开始。就本案而言，长城公司在2009年提起了(2009)浦民二(商)初字第2974号案件，在该案件审理期间，应清楚泛华公司已于2007年12月25日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事实。因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2011年10月25日经浦东法院终结执行程序。此时，长城公司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应开始计算本案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债务人对让与人的抗辩，可以向受让人主张，故华民经济城公司对长城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可向长盛公司主张，不因债权转让而重新起算。直至长盛公司于2014年7月提出强制清算申请，其主张权利已超出两年诉讼时效，华民经济城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成立，一审法院对长盛公司诉请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长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8,248.42元，由长盛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浦东法院就长城公司诉泛华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于2009年9月18日作出(2009)浦民二(商)初字第297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主文载明：一、泛华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长城公司借款本金2,300万元；二、泛华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城公司自2005年6月24日至2007年6月24日止的利息(以2,300万元为本金，按照《展期协议》约定的利率计算)；三、泛华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城公司自2007年6月25日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和逾期利息(以2,300万元为本金，按照《展期协议》约定的利率计算)……
本院认为，长盛公司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主张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以及双方的诉、辩称意见，本院就本案的审理是否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的规定、长盛公司在本案中诉讼请求的诉讼时效何时起算、华民经济城公司应否承担责任及责任范围等问题分别论述如下：
一、本案是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的问题。
泛华公司于2007年12月25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处于吊销未注销状态，理应依法清算，但是直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于2008年5月19日起实施时，泛华公司仍处于未清算状态，且该状态一直持续至今，故本案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对股东怠于对公司进行清算行为的责任予以认定。华民经济城公司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对此前的法律行为并无溯及力，故不适用于本案的观点，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长盛公司在本案中诉讼请求的时效何时起算问题。
本案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长盛公司基于股东怠于履行对公司的清算义务，主张华民经济城公司作为泛华公司股东承担清偿责任，该请求权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应受诉讼时效制度制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该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因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而致使其债权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因此，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前提是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致使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且造成公司无法进行清算。虽然长城公司在2011年10月25日浦东法院裁定终结执行程序时已经知晓泛华公司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但仅凭此难以推定长城公司知悉泛华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是否灭失。因泛华公司的财产、账册状况系其内部事务，长盛公司在当时对泛华公司的账册、重要文件的情况无从知晓，更无从判断泛华公司是否已经清算不能。浦东法院裁定终结执行程序的裁定，也只能证明浦东法院在执行过程中未能找到泛华公司的财产，并不能证明泛华公司的财产、账册已经全部灭失。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1年10月25日浦东法院终结执行程序之日起算，本院不予认同。2015年12月10日，因未能获得泛华公司任何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清算工作无法进行，一审法院于另案中裁定终结泛华公司的强制清算程序，此时方可认定长盛公司知晓或应当知晓其权益受到侵害。本院认为诉讼时效应从此时开始计算为妥，故长盛公司于2016年4月就本案提起的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以长盛公司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长盛公司的诉讼请求，处理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华民经济城公司主张诉讼时效应从泛华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之日起算，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三、华民经济城公司应否承担责任及责任范围的问题。
华民经济城公司作为泛华公司的股东，在泛华公司营业执照于2007年12月25日被吊销后，直至2014年7月由长盛公司申请强制清算，在长达六年有余的时间里始终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现泛华公司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最终清算不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华民经济城公司理应就长盛公司对泛华公司享有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该债权已经由浦东法院(2009)浦民二(商)初字第2974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且该判决主文认定的计息期限截止实际清偿之日，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该判决已对债务人逾期付款可能造成债权人的损失进行了充分保护，故长盛公司在本案中主张华民经济城公司所应承担的连带清偿责任应以该判决书主文所载明的给付内容为限，本院对超出该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至于长盛公司主张华民经济城公司偿付本案的律师费20万元，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8民初424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对(2009)浦民二(商)初字第2974号民事判决书所载明上海泛华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应负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驳回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8,248.42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负担2,248.42元，被上诉人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56,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8,248.42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长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负担2,248.42元，被上诉人上海华民经济城开发有限公司156,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晓菁
审 判 员 李非易
代理审判员 王 曦
二〇一七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吴嫒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
第十八条……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