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6070号
（原审被告）：余雄光，男，1978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瑞安市汀田街道南潮村联中路**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成禄，男，1963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瑞安市。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靓，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瑞安市联大制砖厂，住所地瑞安市汀田街道大典下。
法定代表人：黄高良，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翔龙，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余雄武，男，1970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鹿城区。
上诉人陈成禄、余雄光因与被上诉人瑞安市联大制砖厂（以下简称制砖厂）、原审被告余雄武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1民初11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成禄、余雄光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制砖厂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制砖厂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对于强制清算或破产清算终结裁定中载明的上述内容应视为程序性事项的释明，在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民事责任案件中，法院仍应对清算义务人是否承担责任作实体审查。（一）陈成禄、余雄光已全面履行元亨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应尽之提交公司全部账册的义务。陈成禄、余雄光在元亨公司破产程序中已提交了公司自2004年4月9日至2009年12月期间的全部账册。元亨公司2010年之前已停产歇业，2013年1月21日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元亨公司在停产歇业至被吊销营业执照期间未制作账册，故陈成禄、余雄光没有该期间公司账册并不属于故意不提交账册并导致破产清算程序无法继续进行的情形。（二）根据瑞安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1民破32号之二民事裁定书可知，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终结的依据是破产法第四十三条第四款中的“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而非因陈成禄、余雄光故意不提供账册所致。（三）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民事判决明确“根据清算结果，元亨公司未出现无法清算的情形”、“可以认定元亨公司未出现主要财产灭失的情形”。瑞安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1民破32号之二民事裁定书中，依法未对元亨公司管理人提出的元亨公司账册记录不完整、反映不准确、账实不相符之主张予以认定。故，截至目前，生效裁判未曾作出元亨公司无法清算的事实认定，元亨公司管理人亦未曾对元亨公司是否能够清算进行专业性认定。元亨公司是否因账册不齐全导致无法清算仍属于待证事实。陈成禄、余雄光在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案件及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已经提交了公司全部账册及对停产歇业后的账目进行补正的清算审计报告，具备时间上的连贯性和实体上的完整性，且陈成禄、余雄光也在上述两个案件中对主要财产的去向进行了说明并提供了充分的依据。其中包括，制砖厂应向元亨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元亨公司尚欠制砖厂20898984.72元及利息，元亨公司股东余雄武应偿还元亨公司本金220万元及利息等。一审法院未对元亨公司是否可以清算进行实质审查即认定该公司无法清算于法无据。元亨公司管理人作出的“账册记录不完整、账实不相符”仅是其主观判断，并非专业认定。管理人在执行职务工作报告中明确“债权人如认为有必要委托专项审计和评估的，在能筹措到相关费用的前提下，我们将按照债权人会议的决定，办理委托事项”。这足以说明元亨公司管理人关于公司账册的上述认定仅是形式认定而非实体认定。（四）元亨公司账册在形式上记录不完整不意味着无法清算，根据清算审计报告结果可知，元亨公司足以进行清算。（五）元亨公司无法清算的举证责任应由制砖厂负担。如果法院认为应由陈成禄、余雄光对此承担举证责任，则陈成禄、余雄光第二次明确提出对元亨公司提供的账册进行审计并确认其是否可以进行清算的专项审计申请。二、元亨公司并不存在因陈成禄、余雄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无法清算的情形。（一）除元亨公司最终结余的71398.86元外，元亨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均不存在灭失的情形。（二）即使陈成禄、余雄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并未导致元亨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清算，也仅应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承担71398.86元结余款的赔偿责任。三、陈成禄、余雄光主观上并不存在明显故意，且一审法院未给予陈成禄、余雄光充分的程序性救济权利。（一）陈成禄、余雄光确实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但他们并不存在滥用股东身份逃废债务的主观故意，不应仅因为他们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就将其认定为打击股东滥用法人人格行为的适用对象。（二）陈成禄、余雄光在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多次对管理人就元亨公司账册仅作形式认定而不作实质认定提出异议，但审理元亨公司破产清算案件的法院对此并未处理。陈成禄、余雄光已全面主张元亨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中的程序性权利，对于本案纠纷的形成不存在明显过错。
制砖厂辩称：一、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法院作出的终结裁定具有终局性效力。二、元亨公司的股东没有提供元亨公司2009年之后的公司财务账册，公司2009年之后的账册去向不明，财产状况不清，账册中也没有记载相关大额贷款情况，管理人因此认定凭元亨公司股东已经提供的账册无法进行全面清算。陈成禄、余雄光虽然提出对相关账册进行专项审计的申请，但由于账册不完整，无法进行专项审计且也无专项审计的法律意义。三、本案中因元亨公司的股东提供的账册不完整导致元亨公司无法进行全面清算，其股东依法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余雄武未作述称。
制砖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为元亨公司对制砖厂所负的债务2896497.4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1月26日，制砖厂与交行温州分行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合同约定，以制砖厂所有的坐落于瑞安市坦工业区［土地证号：瑞国用（2000）字第9-25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为元亨公司在2008年11月26日至2010年11月16日期间向交行温州分行的最高融资限额为410.**万元的所有融资债权提供最高额抵押担保。在上述最高额抵押担保项下，元亨公司于2008年11月27日与交行温州分行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约定，元亨公司向交行温州分行借款240万元，借款期限从2008年11月27日起至2009年11月27日止。交行温州分行按约发放贷款后，2009年11月27日，该笔借款届期，元亨公司未按约还款。2010年7月28日，交行温州分行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元亨公司还款、制砖厂承担抵押担保责任。2011年1月17日，在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的主持下，制砖厂、元亨公司及交行温州分行达成和解协议，主要内容如下：一、元亨公司于2011年5月17日前偿还交行温州分行贷款本金2397499元及利息、逾期利息（计算至2010年6月21日止为160712.29元，自2010年6月22日起至清偿完毕之日止，按月利率8.02125‰）；二、元亨公司若逾期履行，则拍卖或变卖制砖厂位于瑞安市坦工业区［土地证号：瑞国用（2000）字第9-**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所得价款由交行温州分行优先受偿；制砖厂在承担抵押担保责任后，依法有权向元亨公司追偿；三、案件受理费13633元，由元亨公司、制砖厂负担。据此，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出具了（2010）温鹿商初字第2178号民事调解书。因元亨公司未按民事调解书的约定履行还款义务，交行温州分行申请强制执行。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以（2011）温鹿执民字第1325号案件立案执行，2012年6月15日，制砖厂所有的上述抵押物被拍卖，法院从拍卖所得价款中支付交行温州分行贷款本金2397449元、利息624809元、评估费32200元、诉讼费13633元、执行费32623元，共计3100714元。2012年8月23日，制砖厂因行使追偿权以元亨公司为被告诉至该院，该院审理后作出（2012）温瑞塘商初字第760号民事判决，判令元亨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制砖厂代偿款3054458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判决生效后，制砖厂申请该院强制执行，后因元亨公司无任何财产可供执行，该院作出（2013）温瑞执民字第566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本次执行程序终结。2014年1月2日，制砖厂以元亨公司股东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没有按相关法律规定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由诉至本院，要求余雄光、陈成禄、余雄光对元亨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院于2014年8月30日作出（2014）温瑞商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认为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已导致公司主要财产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判令他们向制砖厂连带清偿代偿款3054458元及赔偿利息损失。宣判后，余雄光、陈成禄不服，提出上诉。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日立案受理。提起上诉后，元亨公司于2014年10月10日召开股东会，股东余雄光、陈成禄参加了该次会议，形成了由股东余雄光、陈成禄组成清算组的决议。自行清算期间，清算组以元亨公司名义提起三起民事诉讼，分别为：1、对制砖厂提起诉讼，要求其偿还于2006年11月22日所借的100万元及利息损失，该院于2014年10月29日立案受理，于2015年3月26日作出（2014）温瑞塘商初字第737号民事判决，判令制砖厂偿还元亨公司借款100万元及利息损失。判决生效后，元亨公司向该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15年8月18日立案执行。2015年9月11日，该院作出（2015）温瑞执民字第404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该案债权债务与（2012）温瑞塘商初字第760号判决书所确定的债权债务相互抵销，抵销后，元亨公司还应向联大制砖厂偿还本金2098984.72元及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2、于2014年10月17日对余雄武提起诉讼，要求其偿还分别于2006年11月23日、11月27日所借的70万元、70万元及利息，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9日作出（2014）温鹿商初字第5545号民事判决，判令余雄武偿还元亨公司借款140万元及利息；3、于2014年10月17日对余雄武提起诉讼，要求其偿还于2005年6月17日、2006年1月15日以出具领款凭证形式确认的暂借款，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9日作出（2014）温鹿商初字第5555号民事判决，判令余雄武偿还元亨公司借款80万元。上述第2、3起判决生效后，元亨公司已经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目前尚未执行到任何款项。受元亨公司清算组的委托，瑞安瑞阳会计师事务所对元亨公司清算组编制的元亨公司2015年11月17日的资产负债表和财产分配表、2010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1月17日止的清算损益表进行审计，并于2015年11月18日出具一份清算审计报告，瑞安瑞阳会计师事务所认为上述清算会计报表公允反映了元亨公司2015年11月17日的财务状况以及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11月17日的清算损益。2016年2月23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上述诉三被告的上诉案件作出（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民事判决，认为元亨公司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但其于2014年10月10日召开股东会成立清算组，启动自行清算程序，根据清算结果，元亨公司未出现无法清算的情形。故，判决撤销该院（2014）温瑞商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联大制砖厂的诉讼请求。2016年4月5日，制砖厂以元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具备破产还债的法定条件为由向该院申请对元亨公司进行破产清算。元亨公司在收到该院通知后，在法定期限内向该院提出异议，称元亨公司已经自行成立清算组启动清算，目前尚未清算完毕，且法院生效判决已确认其对外享有的债权数额大于债务数额，故制砖厂无权申请元亨公司破产，请求裁定不予受理联大制砖厂的破产申请。2016年4月20日，该院作出（2016）浙0381民破32号民事裁定，认为元亨公司未按判决确定的时间偿还债务，应当认定其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元亨公司的账面资产即使大于负债，但经强制执行后，仍无法清偿债务，应当认定其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元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并成立清算组至今，没有履行清偿义务，故其异议理由不成立。故，裁定受理联大制砖厂对元亨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该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后，于2016年4月26日指定瑞安融信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担任元亨公司的管理人。2016年6月14日，该院召集召开了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管理人、各债权人、元亨公司的股东余雄光、陈成禄及其委托代理人王纪刚均参加了会议。在债权人会议上，管理人作了执行职务工作报告及元亨公司财产状况的报告。在执行职务工作报告中，管理人提出“公司的会计账册只核算到2009年底，此后没有按相关规定记录经济业务，并存在会计凭证不规范、不符合逻辑等现象，致使会计核算不完整，会计信息不真实。之后的清算工作更是存在诸多瑕疵。我们无法对现有会计资料进行审计确认公司的资产和负债情况。”、“由于公司账册记录不够完整、反映不准确、账实不符，我们没有委托其他单位对现有会计资料进行专项审计”。在公司财产状况的报告中，管理人提出“我们已对公司的财产情况作了调查，除了1笔应收债权外，目前没有发现其他可以追缴、变现的财产，”、“本管理人敬请各债权人和其他相关人员继续协助、支持管理人的工作，提供更多的信息和线索，提出宝贵的建议和意见，若对管理人的工作方式和处理方法有异议的，请及时提出纠正意见”等等。2016年8月12日，管理人向该院提出《关于债务人财产不足清偿破产费用提请人民法院终结破产程序的报告》，称：由于债务人提供的公司账册记录不完整、反映不准确、账实不相符，无法确认债务人真实的资产情况。目前管理人没有接收到债务人的任何财产，债务人也已没有可收回的其他财产。现债务人瑞安市元亨钢铁有限公司可供清偿的财产为零，已经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故请求法院宣告元亨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清算程序。该院经审查后认为，元亨公司管理人以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为由，申请宣告元亨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债权人有权依法向该公司股东主张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并于2016年8月17日作出（2016）浙0381民破32号之二裁定，裁定宣告元亨公司破产，终结元亨公司破产程序。同日（即2016年8月17日），该院以（2016）浙0381民破32号之一裁定，确认制砖厂债权额为2252321.38元，因出现误报，该院于2016年10月17日以（2016）浙0381民破32号之三裁定，确认债权人制砖厂的债权额调整为2896497.4元。另查明，元亨公司于2004年4月9日在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设立，在册股东为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三人，其中余雄光持股比例为51%，陈成禄持股比例为30%，余雄武持股比例为19%，余雄光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未按规定办理年检，元亨公司于2013年1月2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另外，元亨公司在（2014）温瑞塘商初字第737号案中诉称：元亨公司于2006年11月从交行温州支行贷款240万元，由制砖厂提供抵押担保，元亨公司将其中100万元转给制砖厂，另外140万元转给余雄武；2007年11月贷款到期，元亨公司转借资金归还，制砖厂再为元亨公司向交行温州支行贷款24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2008年11月贷款到期，元亨公司转借资金归还，制砖厂再为元亨公司向交行温州支行贷款24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的争议焦点如下：一、程序上，制砖厂提起本次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一事不再理原则是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其基本要求是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不得对争议事实再次提起诉讼，即判决具有既判力。一般认为，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的规定，是一事不再理原则在我国法律上的渊源。但是，发生既判力的判决只确认特定时刻的权利状态，而不是确认所有未来的权利状态。也就是说确定裁判是对特定时点上当事人之间的实体法律关系状态的判断，故确定判决仅对基准时之前发生的事项具有既判力，对基准时之后的事项没有既判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该条明确了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不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本案中，法院对元亨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系发生于前诉清算责任纠纷一案终审判决之后，系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的新的事实，为既判力基准时之后发生，并未被前诉生效的判决所确认，不在诉讼系属中，亦不应受既判力的约束。因发生了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的新事实，从而使原确定的判决所认定的权利发生变动，制砖厂基于破产清算结果再次提起的诉讼，不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法院对此应予以受理。二、实体上，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是否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具体分析如下：1、关于余雄光、陈成禄股东身份的认定。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在公司章程、工商登记材料中被记载为股东，外观上、形式上已完全具备了股东特征，制砖厂作为善意债权人对此有充分的理由予以信赖。对外而言，股东是否实际出资、是否参与公司经验管理、是否取得报酬或分红，并不具有公示性，不具有使第三人信赖的外观特征，第三人显然没有法律上的义务去了解，在客观上也无法调查。如果以此否定股东身份，将导致已经确定的法律关系发生改变，公司与第三人进行的交易将面临全面检讨，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稳定，与商法公示主义与外观主义原理相悖。因此，本案中余雄光、陈成禄提供证据五、十三，拟证明其未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也未取得报酬或分红，以否定其股东身份从而提出免责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其系元亨公司的股东身份应予认定。2、关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被吊销营业执照是公司的法定解散事由，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本案中，元亨公司于2013年1月2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作为元亨公司的股东，是公司的法定清算义务人，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并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直至2014年10月10日才成立清算组，故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是清楚的，证据是充分的，对此双方当无异议。3、关于无法进行清算的认定。在本案中，余雄光、陈成禄向该院提供了民事判决书、裁定书、清算报告等证据，拟证明元亨公司虽然存在未如实记账的违规行为，但可以通过相应的补充资料予以纠正，元亨公司并非无法清算，进而申请重新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专项审计。该院认为，首先，元亨公司已由该院依法进行破产清算并已程序终结，债务人及其相关人员提供真实、完整的财务账册，如实说明公司的资产状况，系其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应尽之义务，有关清算事项理应在破产程序中予以理清，现其在本案中提出重新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专项审计，理由并不充分；其次，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其一，该院依法指定瑞安融信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该所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和资质。其二，该院依法向债务人送达了相关的法律文书，告知债务人的相关人员其相应的权利义务，并通知其参加债权人会议，即债务人及其相关人员知悉并参与了元亨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其程序权利得到有效的保障。基于以上两点，该院认为管理人就元亨公司向人民法院所作的报告具有公允性、客观性；再次，余雄光、陈成禄提供的民事判决书、裁定书等证据，仅能证明元亨公司未如实入账的某一项或几项债权债务关系，并不足以证明仅仅通过此项纠正已使账册达到真实、完整的标准，相反，可以佐证管理人作出“账册记录不完整、账实不相符”的认定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有相应依据的。元亨公司提供的会计账册仅核算至2009年底，此后没有延续记录，足见其提供的账册是不完整的。至于瑞阳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清算审计报告，其清算期间仅设定为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11月17日，不能全面反映元亨公司存续期间的资产损益。据上，该院对管理人在报告中作出的“由于债务人提供的公司账册记录不完整、反映不准确、账实不相符，无法确认债务人真实的资产情况”的认定以采信，认定元亨公司已无法进行清算。综上，制砖厂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作为元亨公司的股东，是公司的法定清算义务人，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属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在元亨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未提交真实完整的财产账册，致使元亨公司的真实资产情况无法查清，无法进行清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债权人有权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此，制砖厂主张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对元亨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对元亨公司欠制砖厂的债务2896497.4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款项交由该院转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9972元，由余雄光、陈成禄、余雄武负担（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该院缴纳，制砖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到该院退回预交的受理费）。
二审期间陈成禄、余雄光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其代理律师对元亨公司管理人负责人阮某的谈话笔录，用以证明元亨公司管理人在破产清算程序中未作出元亨公司无法清算，陈成禄、余雄光已提交元亨公司自成立之日至2009年底的全部账册，元亨公司于2009年后未进行生产经营以及元亨公司管理人负责人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公司足以清算的事实。
二审期间，制砖厂、余雄武未向本院补充提交证据材料。
对陈成禄、余雄光二审补充提交的上述证据材料，制砖厂认为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证人未出庭，其书面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本院认为，阮某的谈话笔录在证据形式上确实属于证人证言，证人阮某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可以通过书面证言等方式作证的情形，故本院对陈成禄、余雄光提供的有关证人的书面证言不予采信。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与制砖厂在先起诉的清算责任纠纷案的关系问题。制砖厂曾以元亨公司的股东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元亨公司主要财产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为由，于2014年起诉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要求他们对元亨公司尚欠制砖厂的代偿款3054458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案在审理过程中，元亨公司的股东启动了自行清算程序。本院二审认为，根据当时元亨公司的自行清算结果，元亨公司通过诉讼程序将尚欠制砖厂的债务调减为2098984.72元及利息，元亨公司同时通过诉讼程序确认了其对外享有220万元的债权，且该债权已经进行执行程序，故元亨公司在当时并未出现主要财产灭失，也未出现无法清算的情形，判决驳回制砖厂要求元亨公司股东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此后，制砖厂对元亨公司提出破产清算申请，原审法院以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为由，宣告元亨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并在终结破产程序的裁定书中表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之规定，债权人有权依法向该公司股东主张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制砖厂据此以元亨公司股东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元亨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元亨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发生在本院驳回制砖厂起诉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清算责任纠纷案件的判决生效之后，属于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的情形，制砖厂的本案起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一审法院依法受理本案正确。但本案的审理范围应局限于新的事实，即元亨公司的股东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在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是否存在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等争议问题，至于元亨公司的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之前是否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等争议问题则应受本院在先作出的（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生效判决既判力的拘束，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
（二）关于审理债务人公司破产案件的法院在终结破产清算程序的裁定书中所作的债权人有权依法向债务人公司股东主张对债务人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表述能否直接作为认定债务人公司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依据的问题。本院认为，审理破产案件的法院根据破产案件的具体情况在终结破产案件的民事裁定书中作出上述表述的直接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审理企业破产案件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提供司法保障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09〕36号）第16条的规定。从上述规定看出债权人可以另行起诉要求有责任的清算义务人对债务人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内容仅属于对债权人可进一步进行权利救济的一种告知或程序性释明。至于债务人公司的股东是否确实存在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并无法进行清算等事实的认定仍需在债权人提起的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案件中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以及各自提供的相关证据进行实质性审查和评判。
（三）关于陈成禄、余雄光、余雄武是否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基于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依法清算所造成的不同后果，规定了两种不同的民事责任。第一种情形是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造成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应当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制砖厂并未以此为由要求元亨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故该种情形不属于本案审理和评判的范围。第二种情形是因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或其他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应当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制砖厂不论是在之前提起的清算责任纠纷案件中，还是在本案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案中均是以此作为其请求权基础的。如前所述，本院作出的（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生效判决对元亨公司的股东在破产清算之前是否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问题已经产生既判力，即该生效判决已经认定元亨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之前确实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该部分事实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案所要审理确定的应是元亨公司的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中是否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问题。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基于股东身份所负担的义务与一般股东清算义务因所处程序不同、股东是否对清算程序具有主导作用等不同，其义务内容也有所不同。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一般清算义务来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至第一百八十九条的规定，而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程序中的相关义务主要是配合管理人对公司进行破产清算，其法律依据主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该法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债务人应当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交财产状况说明、债务清册、债权清册、有关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职工工资的支付和社会保险费用的缴纳情况。该法第十五条规定：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送达债务人之日起至破产程序终结之日，债务人的有关人员承担下列义务：妥善保管其占有和管理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根据人民法院、管理人的要求进行工作，并如实回答询问；列席债权人会议并如实回答债权人的询问；未经人民法院许可，不得离开住所地；……前款所称有关人员，是指企业的法定代表人；经人民法院决定，可以包括企业的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余雄武作为元亨公司的股东，在元亨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仍下落不明，没有配合管理人的清算工作并及时清偿生效判决确定的其个人对元亨公司22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务，其行为明显构成怠于履行义务的情形。余雄光作为元亨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余雄武作为元亨公司的股东在元亨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及时向管理人提供了公司2004年至2009年的财务资料、营业执照、印章、委托第三方制作的自行清算报告以及在自行清算阶段以元亨公司名义通过诉讼对外追收债权所取得的生效裁判文书等相关资料，并向管理人反映了公司相关情况，接受管理人谈话并制作了笔录，基本履行了破产清算程序中债务人股东所应履行的配合管理人进行破产清算的相关义务。根据管理人执行职务工作报告记载，元亨公司自2005年之后就没有经营活动，财务工作委托中介机构代理，故余雄光、陈成禄主张元亨公司在2009年之后没有财务账册具有一定可能性。制砖厂有关陈成禄、余雄光在破产清算程序中怠于履行义务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元亨公司是否存在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的问题。1、元亨公司账册、重要文件是否灭失。陈成禄、余雄光在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已及时向管理人提供了元亨公司2004年至2009年期间的账册，同时提交委托第三方出具的自行清算报告并对2009年之后通过诉讼程序对外追收债权产生的相关债权债务及费用支出情况进行了补充说明并提供了相应的生效裁判文书。根据元亨公司管理人报告的元亨公司2005年之后就已停止经营以及元亨公司的实际情况，陈成禄、余雄光有关2009年后元亨公司没有再制作财务账册的说法具有一定可能性。此外，元亨公司的管理人在破产清算程序也仅是认为公司账册存在会计凭证不规范、不符合逻辑等现象，并未认为元亨公司存在账册、重要文件灭失。因此，本院认为制砖厂有关元亨公司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存在账册、重要文件灭失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2、元亨公司的主要财产是否灭失。本院于2016年2月23日作出的（2014）浙温商终字第2137号生效民事判决已认定元亨公司在自行清算中通过诉讼确认对制砖厂享有10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权，对余雄武享有22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权，且元亨公司对制砖厂的10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权已经与制砖厂对元亨公司的债务进行抵销，元亨公司并未出现主要财产灭失的情形，制砖厂在本案诉讼中并未提供足以推翻上述生效判决所认定事实的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陈成禄、余雄光对该争议事实无需举证证明，本院对该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在本案中直接予以采信。元亨公司破产管理人经审核公司账册后，虽然发现公司账面上记载的资产中货币资金71398.86元及存货38967元目前下落不明，但上述账面资产相较元亨公司对外应收的320万元本金及利息债权而言尚不属于主要财产，本院对制砖厂提出的元亨公司存在主要财产灭失的主张不予支持。
（五）关于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终结的原因问题。元亨公司破产管理人在提请法院终结破产程序的报告中虽然提及“由于债务人提供的公司账册记录不完整、反映不准确、账实不相符，无法确认债务人真实的资产情况”，但其最终是以债务人财产已经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为由，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三条第四款规定，提请法院裁定宣告元亨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可见，管理人提请法院裁定终结元亨公司破产程序的法定原因仅是“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原审法院在对管理人的申请进行审查后，也是以“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为由裁定终结元亨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由此可以认定，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终结并非因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清算所致而是因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所致。
根据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元亨公司的股东陈成禄、余雄光在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已积极履行了配合管理人进行破产清算的义务，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终结并非因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所致，制砖厂以陈成禄、余雄光在破产程序中存在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为由，要求他们对元亨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余雄武在元亨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确实存在怠于履行配合管理人进行破产清算的行为，且余雄武在破产清算程序中仍不主动向元亨公司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220万元本金及利息债务，导致元亨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破产清算程序终结，且余雄武根据生效判决应向元亨公司清偿的债务本息已明显超过元亨公司对外所负的债务，制砖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要求余雄武对元亨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且余雄武对一审判决亦未提出上诉，故本院对一审法院判令余雄武对元亨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部分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陈成禄、余雄光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1民初11803号民事判决；
二、余雄武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制砖厂连带清偿原元亨公司欠制砖厂的债务2896497.4元。
三、驳回制砖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9972元，均由余雄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审 判 员 易景寿
审 判 员 王怡然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张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