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57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苍南县水利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3032700253732X0，住所地苍南县灵溪镇江滨路1号。
法定代表人：蒋挺，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立磐、杨乃柱，浙江法之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粉，女，1969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苍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守钻，男，1987年11月3日出生，汉族，住苍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守文，男，1993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苍南县。
三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合敬，浙江金克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苍南县水利局与被上诉人陈粉、林守钻、林守文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浙0327民初92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合议庭认为没有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决定不开庭审理。经评议，现已审理终结。
苍南县水利局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林苏利的死亡与上诉人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判认为上诉人虽有鸣笛但未设置警示标志、未巡逻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已经尽到警示、鸣笛、巡逻的义务，巡查不能理解为时刻在巡逻，不能依据事发时工作人员不在场就认定没有巡逻。工作人员属于正常的值班工作。退一步说，即使上诉人没有设置警示灯光标志、未进行定期巡查，但这并非是导致林苏利落水溺亡的原因。林苏利在夜晚让郑显冻拖船进港，就是怕别人发现其违法行为，其落水溺亡的原因在于自身和郑显冻的违法行为及疏忽大意，与上诉人未尽行政管理义务不存在侵权法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不需要承担任何侵权责任。2.就算上诉人未尽到部分义务，原判认定上诉人需要承担20%责任显然过高。根据原判计算的赔偿总额为920139.5元，郑显冻及上诉人合计赔偿484027.9元，根据折算林苏利仅承担47.4%的责任，而原判认定林苏利自身应承担主要责任，在此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承担20%比例与事实不符。3.原判对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认定有误。被上诉人没有提供林苏利在城镇居住的证据，仅凭一份苍南县临港铁制品加工厂的证明，就认定其生活居住在城镇，显然不妥。
陈粉、林守钻、林守文辩称：1.林苏利的死亡原因有充分证据能够证实，系落水后被急流冲入大海而溺亡，而上诉人在该时间开闸放水，导致水流过急，致使林苏利所在新船失控撞向闸门以及林苏利落水，故开闸形成的急流是林苏利落水及溺亡的原因，上诉人主张没有因果关系不客观。2.上诉人作为水闸安全管理人，有全面防护和管理的义务。开闸放水必然导致水流湍急，属于高危险作业，其对河道的安全管理义务应该从严掌握。上诉人也明知，巴曹是比较知名的渔港，大部分居民靠打渔为生，河道船只航行是通常的情况，那么在水闸放水时，就应该采取更为严格的预防措施。3.上诉人在水闸开闸过程中存在严重管理过错，原判认定正确。诉争水闸放水过程中，上诉人没有采取有效的警示标识和防护措施，东魁水闸当时没有设置警灯、无人值班看守、无人巡查。因为水闸放水是一种持续性危险作业，并非一次鸣笛就做到警示或防范义务，显然上诉人没有尽到管理义务。4.原审按照过错程度要求上诉人承担20%侵权责任，已经偏袒上诉人。林苏利的死亡给家庭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根据当地居民陈述，类似悲剧并非个案，上诉人作为河道和水闸的管理单位，关注的重点不应是承担了多少责任，而是要以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放在第一位，发现不足的地方应当想方设法加强防护。至于郑显冻补偿给被上诉人的金额，并非基于过错而进行的赔偿，而是内部补偿，不能推翻一审认定。且事实上，被上诉人并没有收取郑显冻的补偿款。5.原审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正确。林苏利具有丰富的造船技术，拥有国家单位颁发的三级焊工职业资格证书，可以认定其生前长期从事造船焊工职业。林苏利的户口所在地就是城镇规划区，并非农村。可以证实林苏利生前并非以农业作为主要生活来源，长期生活在城镇。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6月2日晚，林苏利驾驶新船从仙泥桥河驶往巴曹河东魁水闸（该水闸位于停靠，途经巴曹镇炉头桥时因新船高于桥洞高度，为了让新船通过该桥洞，林苏利便往新船船舱里注水，但注水后的新船虽然可以通过炉头桥洞，可失去了动力。为此，郑显冻应林苏利帮忙的请求，驾驶借来的小船拖拉新船驶往目的地。同日23时许，小船拖拉着新船靠近目的地时，因小船动力无法控制新船走向，导致新船被往水闸口方向流动的河水拉扯着撞向水闸岸边，小船也一并被拖拉着撞向大船，船上的郑显冻、林苏利因站立不稳掉入水闸边内河里，其中郑显冻自救上岸，而林苏利被水流冲到水闸下方的巴曹港海域，溺水死亡。6月4日，其尸体在巴曹港口被找到。
另查明：1、林苏利于1964年8月4日出生，系农业家庭户，长期在居住生活，长期在包括东魁水闸附近在内的内河及海港里从事金属焊接切割、船舶制造等作业活动。其妻子系陈粉，两人共生育两个儿子。长子名林守钻，于1987年11月3日出生，次子名林守文，于1993年7月12日出生。林苏利父母先于林苏利死亡。2、郑显冻没有驾驶船舶资格，其驾驶的小船不符合拖船相关条件和要求，而涉案新船系建有驾驶室的“三无”船舶。3、2016年6月2日下中雨，水面黑暗。苍南县水利局根据水文情况，依照水闸运行操作规程相关规定，于2日8时开始对巴曹东魁水闸进行开闸放水，18时闭闸，20时10分再次开闸放水，3日0时5分闭闸。东魁水闸于2日早晨及晚上各鸣笛一次（一次鸣笛为两声长一声短），但该水闸及周围没有设置提醒公众开闸放水的警示灯光标志等。该水闸内虽有值班床，且安排了工作人员值班，但当日晚上该值班人员并未在岗值班，而是在家睡觉，在林苏利落水事故发生后经他人呼叫才于3日0时5分到场关闭水闸。4、郑显冻基于该事故造成林苏利死亡的事实而补偿原告28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苍南县水利局对林苏利死亡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此评析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第二十条、《浙江省河道管理条例》第五条和《浙江省水利工程安全管理条例》第四条等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的规定，苍南县水利局系东魁水闸及附近水域的管理人，对该水闸及附近水域承担管理义务。苍南县水利局的管理义务不应仅限于水闸等设施的正常建设和使用的义务，同时负有合理预见水闸在建设和使用过程中可能造成的危险和损害并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的义务，如因未履行必要的义务而致他人损害的，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水闸开闸放水泄洪对其附近水域船舶及人员存在一定的潜在危险性。为了避免公众生命财产安全遭受损害，苍南县水利局除按规定开闭水闸外，还应当在水闸工程上及附近设置警示灯光标志等，以便公众时刻知道开闸放水的事实，同时应当安排工作人员值班并对水闸及附近进行定期巡查，并在开闭水闸时按习惯各鸣笛一次以告知公众，但苍南县水利局并没有在水闸附近设置警示灯光标志，也没有在6月2日两次开闸放水过程中鸣笛四次（仅鸣笛二次），对危险未采取必要的合理的防范措施，同时苍南县水利局工作人员没有在水闸值班，延迟了关闭水闸时间，迟延了对受害人的救助。由此可见，苍南县水利局对林苏利死亡具有一定的管理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林苏利自身责任问题。一方面，林苏利作为长期在东魁水闸附近生活工作的成年人，根据当时水文情况，应当预见东魁水闸于6月2日可能放水泄洪，也应当知道在夜晚由没有拖船资质的小船拖拉着没有动力的大船进入水闸附近可能存在的致命危险。但其置此于不顾，在漆黑雨夜，仍然要求没有拖船资格的郑显冻驾驶不能确保其被拖船舶及相关人员安全的小船拖拉其没有动力的“三无”船舶驶往东魁水闸附近。在靠近水闸时，因小船动力无法控制新船走向，导致新船随着水流前进，这是新船碰撞水闸岸边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新船撞向水闸时，如林苏利在新船驾驶室内，正常情况下落水的可能性极低，可见林苏利未注意自身安全是其落水的主要原因。因此，林苏利对自身安全未尽到必要的注意和防范义务，是其溺水死亡的主要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当减轻苍南县水利局的赔偿责任。综合苍南县水利局、林苏利的过错程度、对事故发生的所起作用、损害后果及郑显冻已补偿原告288000元等因素，酌情确定苍南县水利局对林苏利的死亡承担20%的赔偿责任。
关于原告陈粉、林守钻、林守文各项损失，应当基于其诉讼请求、法律规定等合理确定。1、死亡赔偿金：林苏利虽系农业家庭户口，但事发前长期在城镇居住、生活、劳动，其收入主要来源于城镇，故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林苏利在死亡时未满60周岁，故死亡赔偿金应按照2015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714元的标准，按20年计算，其金额为874280元。2、丧葬费：原告主张丧葬费25859.5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3、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搜救费、误工费：根据事故各方过错程度、造成的损害后果、搜救时间、地点、人数、处理事故及丧葬所需时间，同时结合本案的其他事实，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5000元、交通费为1000元、搜救费为2000元、误工费为2000元。综上，原告陈粉、林守钻、林守文因本案事故遭受的各项损失及金额为：死亡赔偿金874280元、丧葬费25859.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交通费1000元、搜救费2000元、误工费2000元，合计920139.5元。根据上述评析确定的责任比例及法律规定，苍南县水利局应赔偿陈粉、林守钻、林守文各项损失196027.9元[（25859.5元+874280元+1000元+2000元+2000元）×20%+15000元]。鉴于苍南县水利局对林苏利死亡并未存在故意，也没有诋毁原告的名誉，故原告要求苍南县水利局公开赔礼道歉，于法无据。
综上所述，原告诉讼请求中与前述相符部分予以支持，其他部分不予支持。被告要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苍南县水利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粉、林守钻、林守文196027.9元；二、驳回陈粉、林守钻、林守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18元，由陈粉、林守钻、林守文负担2838元，苍南县水利局负担2080元。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均没有提供证据。本院经审查当事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依法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林苏利在雨夜要求没有拖船资质的郑显冻驾驶小船拖拉没有动力的船舶驶往水闸附近，导致船舶撞向水闸，林苏利落水溺亡，林苏利自身过错明显，原判认定其自行承担主要责任正确。但苍南县水利局作为涉案水闸的管理者，应当知晓涉案水域宽广，开闸放水对附近水域船舶和人员具有一定潜在危险，在开闸放水时应尽必要的警示和注意管理义务，以减少水域事故的发生。开闸放水作为一个持续的过程，仅在开闭水闸时各鸣笛一次，而未在夜间水闸附近设置警示灯光等标识，显然不足以对公众作出提示，且在本案事故发生时，值班人员缺刚，一定程度上也延误了对受害人的救助时间，原判经综合分析酌情确定苍南县水利局对林苏利的死亡承担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而郑显冻是否对林苏利家属进行赔偿，与本案事故责任的认定无关，也不应成为减轻苍南县水利局责任的理由。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被上诉人已经提供了林苏利的特种作业操作证、职业资格证书、工作证明和户口本，原判据此认定林苏利生前收入主要来源于城镇正确，确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080元，由上诉人苍南县水利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百隆
审判员 白海玲
审判员 郑文平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王 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