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17刑终95号
抗诉机关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林某甲，男，1970年8月9日出生，汉族，阳江市人，现住阳江市江城区，户籍地阳江市。因本案于2015年11月19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谭力铭，阳江市阳东区公职律师事务所律师。
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法院审理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林某甲犯交通肇事罪一案，于2016年2月19日作出（2016）粤1702刑初27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林某甲没有提出上诉；在法定期限内，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阳江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吴国红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及其辩护人谭力铭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5年8月15日3时许，林某甲驾驶粤Q***号小车行驶至漠江路与建设路交叉路口时，遇罗某甲驾驶人力三轮车（加装动力装置）沿建设路南往北行驶，两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罗某甲受伤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2015年8月24日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林某甲驾驶粤Q***号小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于2015年8月15日4时驾驶粤Q***号小车到交警市区大队投案自首。
经交警认定，林某甲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罗某甲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
案发后，被告人林某甲与被害人亲属达成调解协议，林某甲赔偿了679855.16元给被害人亲属，取得了被害人亲属的谅解。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有受案登记表、现场勘查笔录、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证人证言、交通事故认定书、抓获经过、调解协议书、谅解书、被告人的供述与辩解等证据证实。
原审判决认为，被告人林某甲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驾驶机动车辆发生重大事故，致使一人死亡，对事故负主要责任，肇事后逃逸，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公诉机关指控其犯交通肇事罪，罪名成立。被告人案发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是自首，依法可从轻处罚。被告人亲属肇事后在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前，与被害人亲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已赔偿了679855.16元给被害人亲属，取得了被害人亲属的谅解，可以从轻处罚并可宣告缓刑。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尚未考虑被告人有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的情节，依法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作出判决：
被告人林某甲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理由如下：1、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的条文结构看，交通肇事基本构成与其加重情节“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是递进关系，其表述应为：不但构成交通肇事罪，而且有“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行为。只有行为人达成构成交通肇事罪这一前提条件，才进一步考虑其是否具有“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这一加重情节，而非行为人只要有“逃逸”，就属于《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的“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行为。从二者的关系看，前者是后者存在的前提条件，没有前者，后者不可能单独存在。2、根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既属于定罪情节也属于量刑情节。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只有行为人负事故全部、主要或者同等责任，并具有特定情节，造成一定人身伤亡或者重大财产损失的，才构成交通肇事罪。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判断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行为是否构成交通肇事罪的前提。《解释》第二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了六种特定入罪情节，其中之一即是“为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为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是“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的具体表现形式。《解释》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如果行为人负事故全部或主要责任，为“为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且造成一人以上重伤的，构成交通肇事罪。《解释》第三条规定“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是指行为人具有本解释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和第二款第（一）至第（五）项规定情形之一，发生交通事故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为。《解释》第二条第二款第（六）项将肇事后逃逸作为影响犯罪成立与否的定罪情节，该《解释》第三条则将肇事后逃逸定位为影响法定刑升格的量刑情节。3、林某甲的“逃逸”行为是认定其负事故责任的关键原因，已经作为定罪情节予以考虑。公安交警部门认定原审被告人林某甲事故责任的事实是：“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而根据本案的证据显示，被害人罗某甲对驾驶人力三轮车违法加装动力装置，并且没有按交通指示灯通行，存在过错，而林某甲当时是按交通指示灯绿灯亮时通行，公安交警部门最终认定林某甲负主要责任，只要是根据其“逃逸”的行为推定其负全部责任，再考虑有证据证明被害人罗某甲存在过错而得出的结论。“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是林某甲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的关键原因，如果没有“逃逸”行为，则其可能对该事故只负同等责任或者次要责任，本案能认定林某甲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主要是依据其逃逸行为应负主要行为定罪情节加以考量。综上所述，本案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尽管具有逃逸行为，但该行为已经作为认定其负事故主要责任，即定罪的情节进行评价，不应再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的“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的加重情形再次进行评价，原审法院将该同一行为既作为定罪情节又作为量刑加重情节处理，有违刑法禁止重复评价原则。故对林某甲构成交通肇事罪，致一人死亡，应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法定刑幅度内量刑。
阳江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提出：江城区人民检察院与一审法院争议焦点在于能否认定林某甲的行为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的“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情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是指行为具有本解释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和第二款（一）至（五）项规定情形之一，在发生交通事故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为，即行为人达到交通肇事罪定罪处罚标准，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情况下方可认定属于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情节。本案交警部门认定林某甲构成本次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已经将林某甲逃离现场的情节列入承担本次事故主要责任的原因中，不再作重复评价。即本案林某甲的行为不属于“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的情形。即对于林某甲的行为应当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幅度内量刑。一审法院认定林某甲属于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的情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适用刑罚明显不当。
原审被告人林某甲提出：原审判决量刑过重，应该在三年以下量刑。
原审被告人林某甲的辩护人提出：1、被告人没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故意，不构成交通肇事后逃逸。2、不应该重复评价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加重刑罚。请求二审法院能依法调节被告人的量刑。
经审理查明，2015年8月15日3时许，林某甲驾驶粤Q***号小型普通客车沿阳江市江城区漠江路东往西行驶至漠江路与建设路交叉路口时，遇罗某甲驾驶人力三轮车（加装动力装置）沿建设路南往北行驶，两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罗某甲受伤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2015年8月24日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林某甲驾驶粤Q***号小型普通客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后于2015年8月15日4时驾驶粤Q***号小型普通客车到交警市区大队停放，之后离开，当日8时许再到交警市区大队投案自首。
经阳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市区大队认定，林某甲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的有关规定；罗某甲驾驶加装动力装置的非机动车未按交通信号灯通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第（九）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条的有关规定，有导致此事故发生的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的有关规定，林某甲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罗某甲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
案发后，被告人林某甲与被害人亲属达成调解协议，林某甲赔偿了679855.16元给被害人亲属，取得了被害人亲属的谅解。
认定上述事实，有经原审法庭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
证明：2015年8月15日，林某甲驾驶粤Q***号小型普通客车至漠江路与建设路交叉路口时，与罗某甲驾驶的人力三轮车碰撞，致罗某甲死亡，林某甲负事故主要责任。林某甲涉嫌交通肇事罪于2015年10月19日被立案侦查。
2、到案经过。
证明：林某甲于2015年8月15日3时许驾驶小型普通客车发生交通事故后离开，未保护现场，于同日4时许到交警巿区大队投案。
3、身份证明及驾驶证等。
证明：被告人林某甲，男，1970年8月9日生。林某甲的机动车驾驶证标明的准驾车型为A1、A2、E。
4、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
证明：交通事故现场的情况。
5、市公交认字【2015】第0011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
证明：经阳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市区大队认定，林某甲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的有关规定；罗某甲驾驶加装动力装置的非机动车未按交通信号灯通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第（九）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条的有关规定，有导致此事故发生的过错。林某甲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死者罗某甲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
6、事故车辆检验报告。
证明：车牌号为粤Q***小型客车前保险杠撞烂且移位。
7、诊断证明、阳公交（司）尸检字(2015)第085号尸体检验报告、死亡证明。
证明：罗某甲于2015年8月15日至8月24日在阳江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5年8月24日死亡，为颅脑损伤致死。
8、阳公（司）鉴（化）字【2015】594号化验检验报告。
证明：被告人林某甲及死者罗某甲的血液均未检出乙醇成分。（林某甲的血液提取时间为2015年8月15日8时20分；死者罗某甲的血液提取时间为2015年8月15日4时5分）
9、取保候审决定书。
证明：被告人林某甲于2015年11月19日被取保候审。
10、谅解书。
证明：死者亲属获得林某甲62万元的赔偿后，对林某甲的行为表示谅解。
11、证人麦某甲的证言。
2015年8月15日3时32分，林某甲交通肇事后打电话让我到现场看看情况，我到侨仕桥交通灯附近见到处理事故的警察，但没见到林某甲。后我打电话得知林某甲在粤港又一城旁边，我找到他，让他开车到交警大队。见不到办案民警，我们又到人民医院看望伤者，林某甲给我1800元交给医院。后林某甲去找人借钱，我主动借了1万元给他。我接到办案民警电话后，又和林某甲回到交警大队，民警将林某甲隔离好后，我去将1万元交给医院。
12、证人关某甲的证言。
我于2015年8月14日与林某甲、陈某甲吃晚饭和宵夜，没有喝酒。次日下午打电话给林某甲了解到他发生交通事故。
13、证人陈某甲的证言。
陈某甲与关某甲的陈述基本一致。
14、证人刘某甲的证言。
2015年8月15日5时许，与罗某甲一起买菜的人打电话告知我罗某甲还没有到麻演市场收菜，并说看见建设路与漠江路交叉路口有一起三轮车翻倒的交通事故。我赶到事故现场得知伤者转往人民医院，我到医院看到我丈夫罗某甲正在抢救。
15、证人梁某甲的证言。
2015年8月15曰凌晨3时23分许，我沿建设路北往南行驶至漠江路交叉路口等红灯时，看见一辆电力驱动的三轮车翻倒在交叉路口中间，另一辆沿漠江路东往西的白灰色吉普型小客车在三轮车旁边经过，当时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辆。该车没有停直接开走了。一分钟后我去看伤者，打120和110把伤者扶上救护车就离开了。
16、被告人林某甲的供述与辩解。
2015年8月15日三点半左右驾驶粤Q***汽车行驶至建设路与一辆人力三轮车碰撞后，直到漠江中路才掉头返回，见路人报警后开车到粵港又一城旁边电信营业厅报警。后开车到交警巿直大队，又到医院看伤者，并存2000元，于8点回到交警大队。
上述证据，由抗诉机关提供，经庭审举证、质证，来源合法，能证明相关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阳江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的意见和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综合评价如下：
1、原审被告人林某甲驾驶粤Q***汽车发生交通事故，致被害人因治疗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林某甲逃逸，后主动到公安机关自首，林某甲负事故的主要责任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双方并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的规定：“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死亡一人或者重伤三人以上，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第三条规定，“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是指行为人具有本解释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和第二款第（一）至（五）项规定的情形之一，在发生交通事故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为。
3、经交警部门认定，林某甲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离开，没有保护现场，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的有关规定；罗某甲驾驶加装动力装置的非机动车未按交通信号灯通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二条第（九）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条的有关规定，有导致此事故发生的过错。林某甲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死者罗某甲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被害人一方及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对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并没有异议。
4、原审法院对林某甲认定为逃逸，是否违背重复评价原则。重复评价，是指同一量刑情节被重复利用了两次。首先，行为人事故后逃离现场的行为，已经破坏了事故现场，使事故的真实原因、责任难以确认，如行为人是否危险驾驶、超速、超载驾驶等，也使案件查处难度增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对方当事人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责任。”所以交警部门在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必然将逃离现场的情节列入事故责任当中。本案交警部门认定林某甲逃离现场，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是根据行政法规认定的，该交通事故认定书是行政文书，而原审法院是根据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在林某甲肇事后致人死亡，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构成犯罪的基础上，对林某甲的行为认定为逃逸。交警部门与原审法院的认定是根据不同的法律、法规，并不属重复评价。
5、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只要行为人发生交通肇事，致一人死亡，负事故的全部或主要责任，就构成交通肇事罪，如肇事后逃逸，应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该规定将“交通肇事后逃逸”作为交通肇事罪的法定加重情节。本案中，被告人林某甲的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且其有逃避法律追究的逃逸行为。因此，对被告人林某甲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原审判决因被告人林某甲有自首情节，能赔偿被害人家属的经济损失，对其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定罪准确，量刑并无不当。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林某甲无视国家法律，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驾驶机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负事故主要责任，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在肇事后为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属逃逸，对林某甲应从严惩处；林某甲逃离现场后主动到交警部门投案，如实供述其犯罪事实，属自首，对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可从轻处罚。鉴于原审被告人林某甲的肇事行为属过失犯罪，事后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的经济损失，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有一定悔罪表现，对原审被告人林某甲宣告缓刑不至于再危害社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抗诉机关及阳江市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理据不足，不予支持；原审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亦理据不足，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余荣灿
审 判 员 陈国政
代理审判员 胡铃铃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