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94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番禺区石碁镇海傍村股份合作经济社。
法定代表人：郭银妹，该合作社社长。
委托代理人：谭维红，广东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丛泽，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国建。
委托代理人：左艳菊，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石碁镇海傍村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朱国建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5）穗番法民二初字第4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月30日，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在“番禺区农村廉情预警防腐系统”网站上发布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公告，上载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定于2015年2月10日15：00对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进行招投标；资产名称为发展留用地一，占地面积50122.40平方米，租赁年限17年10个月，交易底价10元/平方米·月，产权情况为无集体产权证；投标单位准入条件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外的法人、自然人和其他组织，除法律另有规定外，本次招标联合体投标；本次项目采用举牌方式竞投，按照价高者得原则确定竞得人，竞投每次举牌竞价不低于1元/平方米·月；竞投人必须在2015年2月9日下午5时前按照约定方式交纳竞投保证金，并到海傍村村委会确认竞投资格，交易保证金金额为500000元；经确认竞投资格并提交标书的竞投人请于2015年2月10日15：00前，携带相关资料到镇“三资”交易监管中心现场参与招投标会；我社于2月9日上午10点在现场解释该地块具体情况。2015年2月9日，朱国建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指定账户支付了保证金500000元。2015年2月10日，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作为发包方，朱国建作为竞得人，签订《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成交确认书》，上载明：2015年2月10日在石碁镇交易中心（政务中心三楼）举办的明标竞投中，朱国健竞得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经营使用权，现将有关事项确认如下：权属单位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资产名称为发展留用地一，资产地点在海傍地铁站以北，资产经营用途为农业种养/工商业/居住/自用，资产占地面积50122.40平方米，合同期限17年10个月，交易诚意金500000元，成交单价6元/平方米·月，递增情况为每3年增10%；竞得人应当于2015年2月16日前持本成交确认书到石碁镇交易中心（政务中心三楼）与发包方签订交易合同，不按期签订的视为竞得人放弃竞得资格，竞得人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2015年3月9日，朱国建通过快递的方式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出《关于“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无效的致函》，称：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于2015年1月30日发布的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项目，由于事前在项目介绍及相关的招标操作程序中存在诸多的违法违规事项，经本人事后咨询律师得知，特别是其中关于“交易底价”的设定明显违反了《招标投标法》第二十二条和《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的明文规定，属于招标无效，因此本人所参与的投标也同样归于无效；鉴于以上事实，双方没有必要继续按照招标公告内容签订租赁合同，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依法应当退还朱国建针对本项目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提交的50万元投标保证金（或交易诚意金）。另查明：为证明涉案土地的权属情况，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提供了穗集有（2012）第02002387和穗集有（2012）第02002383的《集体土地所有证》予以证实。上述2本《集体土地所有证》载明的发证日期均为2013年1月29日，土地所有权人均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农民集体，地址均在广州市番禺区石碁镇海傍村，土地总面积分别为2.8897公顷和3.1154公顷。以上事实，有朱国建提供的招标公告、业务凭证、《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成交确认书》、快递单、《关于“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无效的致函》、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提供的《集体土地所有证》等证据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朱国建认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没有涉案资产的集体产权证，事实上无法对该资产的经营使用权加以处分，也无法保证成交确认书中记载的合同期限得到履行。而且，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除向朱国建提供了招标公告和成交确认书外，并没有提供其他正式的书面文件，朱国建无法得知涉案资产的国家规划用途，也将导致朱国建无法实现对涉案资产经营使用的合同目的。在本案合同订立过程中，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作为涉案资产的出租主体，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应当负有保证权利处分没有争议及如实告知合同标的真实情况等相应的先合同义务，由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原因导致租赁合同无法成立，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朱国建交易诚意金5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500000元为本金，从2015年2月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至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所有款项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根据《番禺区农村基层廉情预警智能防腐信息系统使用管理办法（试行）》在番禺区农村廉情预警防腐系统上发布的招标公告明确涉案招标为联合体投标，而朱国建在本案中作为单一个体进行了投标，即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故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继续占用朱国建缴纳的款项于法无据。因此，对朱国建要求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款项500000元的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同时，因朱国建于2015年2月9日将上述款项转账至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指定账户，故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应从2015年2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基准利率向朱国建支付利息至款项清偿之日止。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朱国建朱国建返还款项50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50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2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朱国建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负担。
判后，上诉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没有查清以下案件事实：1.涉案项目招、投标时《番禺区管理办法》已生效实施，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的做法完全是依照该管理办法作出的，是合法有效的。2.涉案项目的招、投标自始至终都是在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交易中心的监管、指导下依照管理办法规定的竞价投标规则进行的，且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朱国建自始至终都参与了上述招、投标活动，都同意遵守该竞价投标规则，都同意接受该竞价规则的约束，承担相应的权利义务。3.涉案租赁项目招标公告第三条关于“投标单位准入条件”的表达只是文字上欠完整，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关于“投标单位准入条件”的意思表示实为“本次招标可以单一个体或者联合体投标”而非仅限于“联合体投标”。4.涉案租赁项目招标公告发布后，朱国建、本案证人舒某以及黎某、黄某等自然人“作为单一个体”，携带相关身份证明到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处领取涉案租赁项目资料，缴交交易保证金，办理竞价投标登记，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不但没有拒绝且认可朱国建、证人舒某以及黎某、黄某等自然人“作为单一个体”办理竞价投标登记手续并且参加竞价投标。并且该个体于2015年2月9目前往涉案租赁项目现场参加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组织的实地考察。5.涉案租赁项目招标公告发布后，并没有任何所谓的“联合体”主体办理竞价投标登记手续并且参加2015年2月10日由资产交易中心审查、组织、监管的竞价投标活动。只有朱国建、证人舒某以及黎某、黄某等自然人“作为单一个体”办理竞价投标登记手续并且参加上述竞价投标活动。6.2015年2月10日朱国建通过参加资产交易中心审查、组织、监管的竞价投标，“击败”所有参加竞价投标的自然人“单一”个体，竞得涉案项目且签署《农村集体资产公开交易结果情况表》、《石暮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成交确认书》。但其未按合同约定于2015年2月16日之前前往交易中心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签署《土地租赁合同》正式文本，反而于2015年3月9日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致函声明放弃交易并且拒绝签署《土地租赁合同》正式文本。（二）原审判决认定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没有法律依据。1.朱国建“作为单一个体”参加涉案租赁项目竞价投标，没有违反我国现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违反《番禺区管理办法》的规定。2.即使认定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布的招标公告明确涉案招标为联合体投标也不能据此认定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首先，根据《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及其他合同当事人有权依照自己的意志自主缔约；其次，根据《合同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2015年1月30日在“番禺区农村廉情预警防腐系统”网站发布的涉案租赁项目招标公告属要约邀请，只是希望他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意思表示而非具有强制拘束力的法律规范；最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布的招标公告即使把要约邀请的对象明确为“联合体”主体，该要约邀请也仅仅是希望“联合体”主体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出要约的意思表示。所以，当没有“联合体”主体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出要约而有其他非“联合体”主体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出要约时，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完全可以不受该要约邀请关于“投标单位准入条件”的约束；也完全可以根据《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的合同自愿原则，接受法律、法规没有限制、没有禁止的其他非“联合体”适格主体发出的要约并作出相应的承诺。所以，即使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布的招标公告明确涉案招标为联合体投标，而朱国建在本案中作为单一个体进行了投标”，也没有理由认定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所以，朱国建是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原审判决以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发布的招标公告明确涉案招标为联合体投标，而朱国建在本案中作为单一个体进行了投标”为由，认定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朱国建以“由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的原因导致租赁合同无法成立”为由诉请追究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缔约过失责任”无依据。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本案的《土地租赁合同》已生效，无论在合同成立前的缔约过程中还是在合同成立后的履约过程中，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均无过错，既无须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也无须承担合同违约责任。本案的《土地租赁合同》正式文本没能签署的原因是朱国建不但没有依约于2015年2月16日之前前往交易中心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一起签署上述《土地租赁合同》正式文本，反而于2015年3月9日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送达《关于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无效的致函》，声明放弃交易并且明确拒绝履行上述《土地租赁合同》。（四）朱国建诉请判令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交易保证金及利息没有合法依据，原审法院判决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上述交易保证金及利息同样没有合法依据。1.涉案的500000元是朱国建交纳的交易保证金，是朱国建按照《番禺区管理办法》的规定和招标公告的约定，为参加涉案租赁项目竞价投标并保证竞投成功后接受交易结果、履行合同义务而提供的担保。2.根据《番禺区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第（九）项第三款的规定和交易习惯，竞投成功后竞得人放弃交易的，交易保证金将不予退还。3.朱国建是涉案租赁项目的竞得人，竞投成功后通过向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送达《关于“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无效的致函》明确表示不接受交易结果、不履行合同义务，视为放弃交易。朱国建无权要求退还交易保证金。所以，朱国建诉请原审法院判令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交易保证金及利息没有合法依据。
综上所述，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认为原审判决没有查清案件事实；朱国建是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毋容置疑；原审判决认定朱国建“并非涉案租赁项目的适格投标主体”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判决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返还交易保证金及利息同样没有合法依据。故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朱国建原审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朱国建承担。
被上诉人朱国建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原审法院就涉案招标公告中所涉的土地权属及四至情况向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番禺区分局发函，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番禺区分局复函称：涉案地块在《集体土地所有权证》【证号：穗集有（2012）第02002387、穗集有（2012）第02002383号】范围内，所有权人均为广州市番禺区石碁镇海傍村股份合作经济社。在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管理交易中心提交的《签到表》中，均是自然人个人作为投标主体签到。
本院二审再查明：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管理交易中心出具的《关于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档案资料的查询情况》记载：经查，我中心档案资料中，“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交易项目档案中有海傍村交来的《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方案（已通过民主表决）》、《石碁镇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情况说明》、海傍村地铁站市场北地块红线图、现状照片、《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立项申请表》、《土地租赁合同》初稿。其中，《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立项申请表》记载“同意立项”。
本院认为：本案为缔约过失责任纠纷诉讼。缔约过失责任是指，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造成了另一方当事人的损失，因此承担赔偿受害人损失的法律后果。缔约过失责任的成立须具备下列条件：（1）缔约人违反了以诚实信用为基础的先合同义务；（2）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给对方造成了损害；（3）相关行为与损害间有因果关系；（4）行为人有过失。具体到本案，朱国建认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存在如下缔约过失：1.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没有证据证明其是涉案地块合法权利人；2.涉案地块没有国家规划，不能进行招标；3.朱国建不符合招标公告中列明的招标单位的准入条件；4.涉案地块招标过程中存在违法行为。对此，本院分析如下：第一，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番禺区分局向原审法院出具的复函中，已明确涉案土地在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提交的《集体土地所有权证》【证号：穗集有（2012）第02002387、穗集有（2012）第02002383号】范围内，所有权人均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因此，朱国建以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不是涉案土地权属人为由，主张其存在缔约过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第二，涉案土地交易情况，已在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管理交易中心存档备案，且交易中心明确“同意立项”。《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成交确认书》对涉案土地资产名称、经营用途有清楚记载，朱国建在签署成交确认书时对该事实有清晰了解。朱国建认为涉案地块没有国家规划，不能进行招标，即使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也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第三，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在《海傍村地铁以北亚运停车场招标公告》第三条“投标单位准入条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外的法人、自然人和其他组织，除法律另有规定外，本次招标联合体招标。但在实际招标过程中，均是由自然人个人作为单一主体参与投标，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对此予以接受，且朱国建也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法律对于自然人个人参与此类地块投标有禁止性规定。此外，朱国建签署的《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成交确认书》亦得到石碁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管理交易中心的盖章确认，具备签订交易合同的条件。朱国建以其不具有投标人资格主张涉案土地租赁合同不能签订、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对此存在过错，缺乏事实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至于双方在招投标过程中是否存在其他违法情形，与本案纠纷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性质，本院对此不予审查。综上，朱国建未有证据证明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在缔约过程中存在过错，致使合同不能成立且对其造成损失，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朱国建以缔约过失责任为由主张返还500000元诚意金及支付利息，于法无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在部分事实认定上有失妥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石碁镇海傍村合作社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有理，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5）穗番法民二初字第44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朱国建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被上诉人朱国建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被上诉人朱国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林燕贞
陈勉
李泳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