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6）苏03委赔00026号
赔偿请求人：卜红梅,女,1970年2月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新沂市。
委托代理人：邱广明，男，1972年8月出生，汉族，住址同上，与赔偿请求人关系。
委托代理人：晁先楚，男，江苏铸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住所地新沂市钟吾南路8号。
法定代表人：袁景民，局长。
委托代理人：陆裕丰、刘艳超，该局警官。
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住所地徐州市金山东路6号。
法定代表人：陈辉，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刚、宋程，该局警官。
卜红梅因违法刑事拘留申请新沂市公安局国家赔偿一案，不服徐州市公安局徐公赔复字[2016]3号国家赔偿复议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6年7月13日，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就卜红梅的刑事赔偿申请作出新公刑不赔字[2016]00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决定不予赔偿。2016年7月14日，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作出徐公赔复字[2016]3号国家赔偿复议决定书，决定：1、维持新沂市公安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2、确认新沂市公安局未在法定期限内对卜红梅提出的国家赔偿申请作出是否赔偿决定的行为违法。赔偿请求人卜红梅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赔偿请求和理由为：2008年10月13日，赔偿请求人因涉嫌故意杀人一案被新沂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08年12月2日，新沂市公安局提请新沂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新沂市人民检察院因证据不足未予作出批准逮捕决定。12月10日，新沂市公安局将赔偿请求人释放，同日对赔偿请求人取保候审。2009年12月9日，新沂市公安局解除对赔偿请求人取保候审措施。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在刑事案件侦查过程中，在没有犯罪事实或者没有事实证明赔偿请求人有重大嫌疑的情况下，对赔偿请求人实施了刑事拘留措施，羁押长达59天，给赔偿请求人肉体和精神造成了极大损害，也给赔偿请求人及亲属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和经济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项、第十九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三款等相关规定，提出赔偿申请，请求：1、要求新沂市公安局书面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不良影响，同时依法追究刑讯逼供人员的责任；2、要求赔偿羁押59天的赔偿金12963.48元，误工费80197.8元，精神抚慰金30万元，伸冤费10万元，计493161.28元。卜红梅提交了被受害人亲属殴打的伤情鉴定结论书、违法行为确认申请书、信访登记表、被羁押期间支出生活费票据、律师费票据、维权支出交通费票据、邱广明代为××例等证据材料。
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除坚持作出不予赔偿决定的观点外，认为对赔偿请求采取刑事强制拘留措施没有违背法律规定。新沂市公安局提供了刑事侦查卷宗材料复印件及中共新沂市公安局纪律检查委员会2016年7月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
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辩称：1、我局作出国家赔偿复议决定所认定的事实清楚，有犯罪嫌疑人供述、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的相关法律文书等证据证实。2、2016年2月26日，卜红梅向新沂市公安局邮寄刑事赔偿申请书，新沂市公安局在法定期限内没有作出是否赔偿决定，卜红梅于5月17日向我局申请国家赔偿，我局经审查当日决定受理，依法向新沂市公安局送达《提交答复通知书》。后经对新沂市公安局提交的答复及卷宗材料的审理，认为卜红梅2008年12月10日被取保候审，2009年12月9日被解除取保候审，至2010年12月9日办案机关超过一年未移送起诉，其申请国家赔偿的期限应自2010年12月10日起算，卜红梅于2016年2月26日向新沂市公安局提出国家赔偿申请，已超过两年的法定期限。新沂市公安局超过法定期限作出不予赔偿决定，应确认违法。综上，我局作出的国家赔偿复议决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3、赔偿请求人的赔偿请求无事实根据，依法应予驳回。徐州市公安局提交了复议程序性证据材料。
经审查查明：2008年9月19日，新沂市公安局根据受害人家属报警，决定对新沂市草桥镇房场村巩南组王某某被杀害案立案侦查。10月13日，新沂市公安局传唤卜红梅，10月14日决定对卜红梅监视居住（指定在宾馆）。在监视居住期间，新沂市公安局民警对卜红梅的五次讯问笔录中，卜红梅四次作了犯罪供述。2008年10月24日15时，新沂市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对卜红梅执行拘留。10月25日10时向卜红梅家属邱广明送达了拘留通知书。10月25日，卜红梅在新沂市公安局讯问中再次作了犯罪供述。2008年10月27日，新沂市公安局决定延长对卜红梅拘留期限：时间从2008年10月28日至2008年10月31日。2008年10月30日，新沂市公安局聘请徐州市东方人民医院对卜红梅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12月1日，新沂市公安局收到徐州市东方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卜红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2008年12月1日，新沂市公安局以卜红梅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新沂市人民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12月9日，新沂市人民检察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决定不予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卜红梅。12月10日，新沂市公安局决定予以释放卜红梅。同日，决定对卜红梅采取取保候审。因新沂市公安局要求复议，新沂市人民检察院于2008年12月19日作出维持不予批准逮捕决定的复议决定书。新沂市公安局又向江苏省徐州市人民检察院提请复核，江苏省徐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09年1月9日作出维持原不予批准逮捕决定的复核决定书。2009年12月9日，新沂市公安局作出解除对卜红梅取保候审的决定。此后，卜红梅及其丈夫邱广明通过信访、递交确认违法申请书等方式要求新沂市公安局等相关单位解决卜红梅被错误刑事拘留及邱广明被受害人家属殴打问题。2016年2月26日，卜红梅向新沂市公安局提出国家赔偿申请，新沂市公安局在法定期限内没有作出是否赔偿决定，卜红梅遂于5月17日向徐州市公安局申请复议，在复议过程中，新沂市公安局于7月13日作出新公刑不赔字[2016]00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以卜红梅符合刑事拘留条件，对其羁押不超过法定期限，以及卜红梅申请国家赔偿超过2年法定期限为由，决定不予赔偿。2016年7月14日，徐州市公安局作出徐公赔复字[2016]3号国家赔偿复议决定书，决定：1、维持新沂市公安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2、确认新沂市公安局未在法定期限内对卜红梅提出的国家赔偿申请作出是否赔偿决定的行为违法。7月23日，卜红梅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适用2015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的通知》，2015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为242.30元。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一、关于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是否超过两年时效问题。199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被依法确认为违法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期间不计算在内。赔偿请求人在赔偿请求时效的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时效中止。从中止时效的原因消除之日起，赔偿请求时效期间继续计算。”201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于2010年12月1日起实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行为发生在2010年12月1日以前的，适用修正前的国家赔偿法，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适用修正的国家赔偿法：（一）2010年12月1日以前已经受理赔偿请求人的赔偿请求但尚未作出生效赔偿决定的；（二）赔偿请求人在2010年12月1日以后提出赔偿请求的。”本案中，赔偿请求人卜红梅自2009年12月9日被新沂市公安局解除取保候审后，即通过信访以及递交书面申请等方式要求确认新沂市公安局对其采取刑事侦查强制措施违法，赔偿义务机关及复议机关在201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实施前没有受理并就赔偿请求人卜红梅的确认违法申请及赔偿申请作出生效的决定。因此，处理本案赔偿申请应当适用201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相关规定。201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赔偿请求人在赔偿请求时效的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时效中止。从中止时效的原因消除之日起，赔偿请求时效期间继续计算。”且201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的，或者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本案中，2008年12月10日，新沂市公安局决定释放卜红梅，及自2009年12月9日对赔偿请求人解除取保候审后，并没有作出撤销案件、不起诉决定，根据201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解除、撤销拘留或者逮捕措施后虽尚未撤销案件、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判决宣告无罪，但是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终止追究刑事责任：（二）解除、撤销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拘留、逮捕措施后，办案机关超过一年未移送起诉、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撤销案件的”。本案属于该项规定的情形。综上，赔偿请求人卜红梅于2016年2月26日向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申请国家赔偿，没有超过两年的请求时效。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及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认定赔偿请求人卜红梅请求赔偿超过两年法定时效是错误的。
二、关于新沂市公安局对卜红梅采取的刑事拘留措施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的，或者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对公民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后终止追究刑事责任，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的违法刑事拘留：（一）违反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采取拘留措施的；（二）违反刑事诉讼法规定的程序采取拘留措施的；（三）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本案中，新沂市公安局对卜红梅采取刑事拘留措施的法律依据是199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规定，即“公安机关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如果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先行拘留：（一）正在预备犯罪、实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时被发觉的”，而新沂市公安局提供的刑事侦查卷宗中可以证明卜红梅有犯罪行为的直接证据仅为卜红梅的供述，没有其他证据足以证明其实施了犯罪行为，且新沂市人民检察院亦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决定不予批准逮捕卜红梅。且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2008年10月24日15时对卜红梅执行拘留，10月27日决定延长对卜红梅拘留期限：时间从2008年10月28日至2008年10月31日。对卜红梅予以刑事拘留的期限也违反了199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在特殊情况下，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因此，可以认定赔偿请求人卜红梅申请国家赔偿符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第（一）、（三）项规定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规定：“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因公民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或者伪造其他有罪证据被羁押或者被判处刑罚的”。本案中，虽然中共新沂市公安局纪律检查委员会2016年7月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认定民警在刑事侦查中没有刑讯逼供行为，但没有证据或合理理由可以认定卜红梅所作的有罪供述属于自已故意作虚伪陈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及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新沂市公安局应当承担违法对卜红梅采取刑事拘留措施的赔偿责任。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及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作出的复议维持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
三、关于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依法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第三十三条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新沂市公安局应向赔偿请求人卜红梅支付侵犯人身自由的赔偿金：被羁押时间2008年10月24日至12月10日计48天，10月14日至10月23日被指定于宾馆监视居住10天，合计58天，58天×242.30元／天，即14053.4元。根据该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应采取适当方式为赔偿请求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赔礼道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精神，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原则上不超过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所确定的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最低不少于一千元。本院赔偿委员会决定向赔偿请求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14053.4元×35%，即4918.69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赔偿请求人主张赔偿因信访及申诉实际支出交通费、律师费、被羁押期间生活费，依法不属于法定的赔偿范围，鉴于赔偿请求人因被刑事拘留及解决赔偿问题过程中客观上支出了相应费用，本院根据赔偿请求人提交票据，决定由新沂市公安局向赔偿请求人予以补偿12000元。赔偿请求人的其他赔偿请求或没有事实证据，或依法不属于赔偿义务机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范围，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二）项之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新公刑不赔字[2016]001号刑事赔偿决定和复议机关徐州市公安局徐公赔复字[2016]3号国家赔偿复议决定；
二、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向赔偿请求人卜红梅支付侵犯人身自由的赔偿金14053.4元；
三、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向卜红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4918.69元；
四、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向赔偿请求人卜红梅支付补偿费12000元；
五、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以适当方式为赔偿请求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赔礼道歉；
六、驳回赔偿请求人卜红梅其他赔偿请求。
赔偿义务机关新沂市公安局在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30日内履行完毕上述赔偿义务。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七年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