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4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馨之，女，汉族，住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
委托代理人张正乾，广东瀚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法定代表人刘盛荣，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潘效辉，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武静，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
代表人刘盛荣，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潘效辉，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武静，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馨之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欧雅公司）、被上诉人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以下简称欧雅二手车市场）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一初字第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馨之、刘袆明与案外人钟某雄、王某甲系朋友关系。2012年2月23日，被告接到案外人钟某雄电话，根据其要求，张馨之、刘袆明从中信城市广场各取走一辆保时捷凯宴车（以下简称涉案车辆）。张馨之确认其开走的是灰色保时捷，刘袆明确认其开走的是黑色保时捷。
张馨之、刘袆明主张已将涉案车辆出卖，并提供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显示，2012年2月27日，被告将涉案车辆（两辆）以10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了廖某；该合同记载的车辆类型、车架号码与海关单号等信息与原告提供的货物进口证明书上记载的信息一致。
原告提供的货物进口证明书（两份、复印件，从公安机关调取）显示，上述车辆系2011年经我国海关从德国进口。
张馨之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系钟某雄与其有债权债务关系，钟某雄是拿车以物抵债。为此，被告张馨之提供其于2013年11月29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记载钟某雄曾于2012年1月份让张馨之代购过爱马仕包包，总价款31.5万元，给包包时王某甲在场。王某甲作为见证人在证明上签字；被告张馨之提供转账凭证一份，凭证显示，2010年4月8日，张馨之账户向钟某雄账户转款29万元。
刘袆明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系钟某雄所在的原告公司与其父亲刘某甲有债权债务关系，其是受刘某甲委托取得涉案车辆，钟某雄是拿车以物抵债。为此，被告提供资金临时借用凭证两份，凭证显示，原告分两次向刘某甲借款合计200万元。
原告主张，从公安机关所做的询问笔录来看，钟某雄分别打电话给本案张馨之、刘袆明，刘袆明并非是受刘某甲委托；张馨之、刘袆明到达钟某雄的指定地点后，并没有看见钟某雄，而是钟某雄在电话中告知张馨之、刘袆明，有两部车放在中信城市广场停车场，叫张馨之、刘袆明自己去取。
经原告申请，法院从深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局调取的询问笔录显示：
1、李小静在2013年1月31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从2009年至2011年10月在欧雅二手车交易有限公司工作，这段时间做公司总经理钟某雄的助理，主要负责做一些文秘工作，还有就是对经钟某雄购买的车辆进行登记的工作；钟某雄会从其他许多公司买过来一些车辆，有新车，也有二手车，一般是传真签订购车合同，欧雅公司付款后，对方就将车发过来，我同时也会在笔记本上进行相关记录；欧雅公司购买过一辆车架号为wp＊＊＊＊＊＊＊＊＊＊＊92的黑色保时捷凯宴车，该车是2011年8月11日签订合同从天津北太平洋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购买的，是我经手的，这辆车购买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中还有记录，当时公司付了全款109万元，2011年8月17日到达公司，但目前车辆的去向不清楚。
关于欧雅公司有无购买过一辆车架号为wp＊＊＊＊＊＊＊＊＊＊308的灰色保时捷凯宴的车，李小静陈述：因为我从2011年10月从公司离职了，后来有其他人接替我的职位，这辆车不是我经手的。2013年1月31日，有警察跟我一起去欧雅公司我以前的办公桌去查找以前登记的购车笔记本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了该车是2011年11月10日由欧雅公司购买的看，还欠款23.9万，这个笔记本应该是接替我的人记录的，但具体是何人我不清楚。
上述询问笔录中附有笔记本相关记录的复印件，复印件中对上述两辆车都有记载。
2、皇建平在2012年2月24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老板（也是公司的总经理）钟某雄自昨天晚上离开公司后至今联系不上，我公司委托我来备案；我公司老板钟某雄平时都在公司上班的，昨天（2012年2月23日）中午13时左右，钟某雄通知公司销售部说调一部保时捷新车借给他一个朋友，于是公司销售部就调了一部灰色新保时捷车直接由钟某雄的一个朋友（具体情况不清楚）开出去至今还没有还回公司；昨天晚上19时左右，公司老板的司机梁某去到公司销售部称老板要他调一部黑色保时捷新车借给朋友用并由梁某开出公司销售部，至今还没有还回公司。
3、刘袆明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012年2月23日21时多些，我接到我朋友钟某雄（以下简称钟某甲）的电话约我去深圳市体育馆门口雕塑下见面，并说还约了张馨之一起见面；我去到后没有看到钟某甲，我就打电话给张馨之，她说她已经到了体育馆，没有找到钟某甲并给钟某甲打了电话，钟某甲在电话中给她说他去澳门赌博输了很多钱，欠我和张馨之的钱就只能给我们每人还一部保时捷车（并称车停放在中信广场停车场）了；由于没有见到钟某甲和钟某甲对张馨之说的他去赌博的事，我和张馨之就担心他，于是我们每人开着刚找到的那辆保时捷车去钟某甲、王某甲位于银湖的家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我和张馨之都有借钱给他，张馨之说借给他三、四百万元人民币，我是于2010年左右借给他200万元，写了借条，钟某甲承诺每月给我利息为一百万元一万元，利息每个月都给我了，但是本金一直没有还我。
4、王某甲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的老公钟某雄失踪了，现来派出所配合调查；2012年2月23日19时，我老公从公司回家吃饭，之后他接了很多电话，并打了很多电话，之后就开车离开了，至今也没有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我听朋友张馨之、刘祎明说昨天我老公用两辆保时捷越野车还债，因两个朋友之前有借款给公司，到期了，他就用两部车抵债，而且交代她们两个要照顾我。
5、张馨之在2012年2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月23日晚上9点多钟，我接到钟某雄的电话，他说他找我有点事，问我能不能出来，我问他什么事，他让我给我另外一个女朋友茗某打电话，让茗某和我一起出来；后钟某雄让我出去，并让我到深圳体育馆，到后给他电话；我到体育馆后，老钟一直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只能选择逃避；他在电话中告诉我（宝马）车的副驾驶位上有一个白色的纸袋子，纸袋子里有两部卡宴一部银色、一部黑色，一部给我，一部给茗某，等茗某到后去中信广场拿车；后来我们两个人一人开着一部卡宴到了他与王某甲位于银湖的别墅。关于老钟为什么给她们两人各一部车，张馨之陈述：因为我借给了老钟340万人民币，茗某借给他200万人民币，他当时借钱时给我们有承诺每月1.5到1.8的利息，我们手上都有借据。
关于原告方主张张馨之、刘袆明共同承担责任的依据，原告陈述，在开庭前，从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无法判断两被告各开走了哪一辆车；根据被告提供的买卖合同，无法区分谁处分涉案两辆车，并且无法区别出售款是如何分配。
原告主张车架号为wp＊＊＊＊＊＊＊08灰色保时捷车购买价款为105万元，但未提供发票与支付凭证；车架号为wp＊＊＊＊＊＊＊＊＊＊＊＊92黑色保时捷车购买价款为109万元，但未提供发票与支付凭证。
钟某雄系原告的股东和原法定代表人。原告主张钟某雄把车辆交给被告是个人行为。
原审一审诉讼请求为：1、被告张馨之、刘袆明共同返还其从原告公司大股东钟某雄处取得的保时捷凯宴3598cc越野车（车架号9192，黑色）或返还价值相当的折价款109万元及折价款产生的利息72672元；2、被告张馨之、刘袆明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用。
原审第一次开庭后，原告申请将本案案由从不当得利纠纷变更为共同侵权纠纷，并申请追加钟某雄为共同被告。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被告是根据案外人钟某雄的要求，从中信城市广场停车场将涉案车辆开走，后将涉案车辆出售。张馨之主张，钟某雄将涉案车辆交给其是基于原告曾某借款，尚未归还，并以此主张其取得涉案车辆有合法依据，没有侵犯原告的合法权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法律规定，对被告张馨之的抗辩主张能否成立，法院分析认定如下。
我国《物权法》第34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根据本院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对原告主张其是涉案车辆权利人的事实，法院予以确认。被告以原告未提交相关车辆证件为由，主张原告对涉案车辆不享有合法权益，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
张馨之主张案外人钟某雄与其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涉案车辆是用于抵偿钟某雄所欠个人债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钟某雄并非涉案车辆的权利人，原告才是涉案车辆的权利人，因此，钟某雄无权以原告的财产抵偿其个人对外所负债务。鉴于此，法院认为，被告从钟某雄处取得涉案车辆虽然是基于钟某雄有用车抵债的意思，但涉案车辆的权利人是原告而非钟某雄，相对于原告而言，被告占有涉案车辆并没有合法根据。本案证据显示，钟某雄将涉案车辆从原告经营场所调走时，其声称的理由是朋友借用。由此可以推知原告对钟某雄有用车抵债的行为并不知情，而事后原告对钟某雄的上述行为亦未予以追认，故钟某雄擅自处分该车的行为没有得到原告认可，应属无效行为。被告张馨之与钟某雄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属于他们个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原告无关，不能成为其占有涉案车辆的合法依据。因此，被告占有涉案车辆属于无权占有，作为权利人的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返还。
根据本案证据，原告主张涉案车辆价款为109万元，事实依据并不充分，法院不予确认。被告虽然无权占有原告的涉案车辆，但其取得涉案车辆并非基于侵权行为，因此，原告将涉案车辆出售的行为，虽然侵害了原告的物权，但并不具有恶意。鉴于此，被告应将涉案车辆的出售所得款项赔偿给原告，原告要求被告按照涉案车辆购买价格赔偿其损失，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买卖合同没有载明每辆车的价格，法院视为每辆车的售价均为50万元。被告虽然是按照钟某雄要求将涉案车辆开走，但并未与钟某雄有合谋的意思和行为，因此，原告对钟某雄侵害其权益的行为，可以另行主张权利，原告要求将钟某雄追加为本案共同被告，缺乏正当理由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虽然两被告共同出售了涉案车辆，但张馨之、刘祎明是基于不同原因，分别取得涉案车辆中的一辆，因此，各被告依法只要对其取得的涉案车辆给原告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原告要求张馨之、刘祎明在本案中共同承担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中指出：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因此，原告在第一次开庭后申请变更案由并无不当。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案由应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于物权保护纠纷中的具体类型之一。综上所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张馨之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赔偿损失50万元；二、驳回原告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市欧雅汽车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二手车交易市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4880元（原告预交4464元），由原告负担7440元；被告刘袆明负担7440元。
上诉人张馨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如下：被上诉人以“不当得利”向法院起诉，要求上诉人“返还”，通过开庭，法官帮被上诉人把案由从“不当得利”改到“财产损害赔偿”。但是，无论是“不当得利”还是“财产损害赔偿”，首先的一个前提就是上诉人拿到的这个“财产”，是不是被上诉人的权属问题，一审未予审查。原审根据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来确定的车辆的权属，不是根据法律规定的车辆产权文件来确认。本案涉案车辆权属确认，完全没有合法产权文件，仅凭“询问笔录”。涉及到上诉人争的这辆车的“询问笔录”是李小静。李小静称：“2013年11月10日，有警察跟我一起到欧雅公司我以前的办公桌去查找以前登记的购车笔记本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了该车是2011年11月10日由欧雅公司购买的，还欠款23.9万，这个笔记本应该是接替我的人记录的，但具体是何人我不清楚”，该笔记本真伪不明，记载人不明且没有出庭质证，不能证明上诉人从钟某雄手中取得的灰色凯宴车是被上诉人的。一审期间，上诉人及刘祎明的代理律师均提出，本案涉及一辆黑色和一辆灰色车，上诉人得到的是灰色车，刘祎明得到的是黑色车，案件标的物不同，被告不同，不属于合并审理的法律关系。一审在两被告代理律师的要求下，主审法官同意分案审理，并做了庭审笔录，但最后，主审法官又要求书记员删除分案庭审的庭审笔录，改成了合并审理笔录，要求代理人在上签名（庭后上诉人的代理律师还向一审主审法官书信提醒了这一错误的做法）。一审判决引用《物权法》第34条规定不当。因为，第34条规定的是“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而本案被上诉人不是“权利人”。所以，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钟某雄交给上诉人的车辆属以物抵债关系，上诉人取得车辆属善意取得。2010年4月和2011年4月，上诉人通过“转账借款”和“代购物品”的方式拥有了钟某雄60.5万元的债权，后钟某雄将涉案车辆交给上诉人用以抵债。上诉人是通过“以物抵债”的方式获取了涉案车辆，并未侵犯被上诉人的权利。
被上诉人欧雅公司、欧雅二手车市场答辩称，案发时钟某雄的借款一直在支付利息，还款期限并未到期，因此该期间不适用以物抵债，因债务还未到期。债务人也未作出同意以物抵债的意思表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决。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二，一为欧雅公司是否为涉案车辆的合法权利人；二为张馨之取得涉案车辆是否属于善意取得；三为原审将张馨之与刘祎明两案一并进行审理是否不当。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案外人钟某雄失踪后，公安机关第一时间对各方所作的询问笔录能够反映案件当时的情形，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从询问笔录来看，在钟某雄将车辆交付上诉人的当天，钟某雄从欧雅公司分别调出了一部灰色，一部黑色保时捷新车称借给朋友，未再归还。在公安机关调取的材料中，有欧雅公司购买涉案两辆车的笔记记载，同时，欧雅公司的修理费明细表、费用报销单、耗材明细表、收条中对涉案车辆的托运、修理和保养均有记载。因涉案车辆未登记上牌，欧雅公司虽未提交车辆购买发票及支付凭证等直接证据证明其为车辆所有权人，但鉴于上诉人也未提交发票及支付凭证直接证据证明钟某雄为车辆的所有权人，原审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收条、明细单等证据，结合车辆在转移前由欧雅公司实际占有的情况，认定欧雅公司为涉案车辆的权利人，符合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原则，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善意取得需要三个条件，一为受让人受让时为善意；二为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为转让物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本案中，上诉人主张其与钟某雄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涉案车辆用于抵偿债务。本院认为，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钟某雄在交付给其车辆时对于车辆的价值及折抵多少债务曾与其达成意思表示一致，不能认定上诉人取得涉案车辆属于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上诉人主张善意取得涉案车辆，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原告在起诉时尚无法明确区分两部涉案车辆的明确去向，两案案情相似，一并审理两案有利于查明案件事实，提高诉讼效率，原审一并进行审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由张馨之负担，张馨之已预交14880元，超出部分，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代理审判员 李 卫 峰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涂玮（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