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7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建华，女，1960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慧婷，上海孜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严小虎，男，1986年5月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黄浦区，现住北京市通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滨，男，1984年1月1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北京市海淀区，现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黄建华因与被上诉人严小虎、谢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238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建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慧婷，被上诉人严小虎、谢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建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严小虎在没有征得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为了偿还其欠被上诉人谢滨的高利贷，伪造委托书与被上诉人谢滨签订租赁合同。两被上诉人对于房屋租金款项的来源及去向等关键问题无法说清。据此，上诉人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被上诉人谢滨根本没有支付任何房租款项，也未履行承租人应当履行的任何义务，其根本目的是通过与被上诉人严小虎恶意串通将上诉人的房屋占为己有。按照目前的司法实践，以租赁形式抵偿高利贷，其合同的真实性不应予以认可；2.涉案租赁合同漏洞百出，缺乏签订正常的租赁合同所应具备的基本法律要件，完全不符合形成一份正常合同的所应具备的基本逻辑。首先，租赁合同没有签署日期；其次，伪造的委托书中写明上诉人在国外工作，而事实上上诉人一直在国内居住；再者，出于租赁目的而签订如此长期限的租赁合同，承租人应与实际权利人沟通了解实际情况后慎重签约，但被上诉人谢滨却从未向上诉人核实，而是一次性支付120万元的巨款给了委托代理人，其签订虚假合同之目的十分明显；3.一审法院对于交易过程中租赁款项支付的认定存在错误。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严小虎始终无法解释清楚租赁款项是否收到及款项的去向。租赁合同中关于被上诉人严小虎及其妻子身份证丢失而无法办理银行卡的情况子虚乌有，上诉人在租赁合同签署前不久还向被上诉人严小虎及其妻子账户转过账。二、一审法院遗漏重要事实导致案件判决错误。其一，一审法院对于一审证人证言未予采纳缺乏依据；其二，被上诉人严小虎在庭后曾承认由于被上诉人谢滨的威胁而作出这样的行为，当时一审法官亦在现场。
严小虎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谢滨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黄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严小虎、谢滨就位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无效；2.谢滨搬离涉案房屋并支付自2017年3月15日起至实际搬离之日止，按照每月人民币（币种下同）5,000元为标准计算的房屋使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建华与严小虎系母子关系。位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即本案涉案房屋）的权利人登记为黄建华。
2017年3月，严小虎以黄建华的名义（作为出租人、甲方）与谢滨（作为承租人、乙方）签订《上海市房屋租赁合同》，约定乙方承租甲方涉案房屋，租赁期限自2017年3月15日起至2037年3月15日止，月租金为5,000元，该房屋租金20年内不变，乙方一次性付清20年房租，因严小虎无银行卡，乙方付清现金1,200,000元。合同还就其他事项作出约定。合同尾部空白处另记载：“今严小虎、田某因身份证丢失，无法办理银行卡，收现金壹佰贰拾万圆整（1,200,000）。收款人：严小虎、田某”。
2017年7月21日，严小虎至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杜行派出所接受询问，询问笔录记载，其于2017年3月与谢滨签订房屋租赁合同，合同载明地址位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其当时瞒着母亲签订合同。2017年6月底，其母亲发现屋内有陌生人居住，遂报警。该房屋的产权人为其母亲黄建华。因情况紧急，其害怕和家里说明情况，其在北京委托他人制作虚假的房地产权证，然后又伪造其母亲的委托书，与谢滨签订房屋租赁合同。谢滨对其伪造房地产权证及委托书的情况不知情。
诉讼中，黄建华为证明其事实主张，申请证人徐某到庭作证，证人证言的主要内容为：2017年4月27日晚，其在黄建华家中第一次见到谢滨，谢滨带了一伙人气势汹汹闯入，称严小虎欠其1,000,000元，要求严小虎即刻归还，否则绑架严小虎。其问严小虎夫妻究竟借了多少钱，严小虎回答借了200,000元。其问为何要1,000,000元，严小虎夫妻称谢滨放高利贷，不满足谢滨的要求，谢滨将撞死严小虎的儿子。严小虎称害怕不敢报警，准备还1,000,000元，于是与其商量。2017年6月9日，其带了800,000元至北京，将800,000元给了严小虎夫妇去还钱。其提出要与放高利贷的人见面，看凭据到底借了多少，严小虎夫妻称找不到放贷的人，称会去归还800,000元，并要求其回上海。一周后，其又接到电话，严小虎夫妻称债主又逼债了，其再次去北京见到谢滨等一伙人，谢滨称，不拿2,000,000元出来不许离开北京。2017年6月20日，其被陌生人押回去要2,000,000元。后其才知道，严小虎夫妻并没有把其800,000元归还高利贷而是挪作他用，其被蒙在鼓里。2017年6月20日，其回到上海，谢滨派了两个人跟其回到上海，其在火车上看到租赁合同，其一看就知道是假合同，其告知跟着的两个人合同是假的，这两个人称是谢滨逼他们去的，不拿到2,000,000元不走人。2017年6月29日，严小虎夫妻称，以在北京报案、带孩子为由，将黄建华骗去北京。黄建华在北京时，邻居告知黄建华房屋被占有，黄建华就打电话给其，要求其去派出所报警。其报警后，民警称需要黄建华来报警，严小虎也需要至派出所说明经过，其就与严小虎夫妻联系，要他们至派出所说清楚来龙去脉，后严小虎至派出所接受询问。对于上述证人证言，黄建华表示无异议。严小虎认为证人的陈述不真实，黄建华同意其出租房屋，其没有与谢滨串通。谢滨认为证人的陈述不真实，证人与黄建华为同居关系，其不是强行进入房屋，其也没有控制任何人的人身自由。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黄建华的诉请依据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双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则合同无效之规定。则黄建华须证明严小虎、谢滨之间具有合谋订约以侵害黄建华权利之行为。其主观要件是须双方具有共同侵害第三人的意思联络，即便一方具有侵害之故意，但若相对方并不具备相同的、一致的侵害故意，也不能认为双方系恶意串通。本案中，现就黄建华的举证，仅能证明严小虎具有故意制作虚假房地产权证及授权委托书进而订立租赁合同的事实。但对于谢滨知晓该些事实，且与严小虎恶意串通、严小虎、谢滨存在共同侵害黄建华权益之意思联络的事实则难以认定。故黄建华以严小虎、谢滨恶意串通订立合同损害其利益为由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要求一审法院就无效后果予以处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难以支持。但应当指出，本案虽缺乏证据表明严小虎、谢滨属恶意串通，但严小虎在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时确实未获得黄建华的授权，黄建华仍可以其房屋权利人的身份另案主张物权权利。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黄建华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50元，由黄建华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被上诉人谢滨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欲证明上诉人之前知道租房的事实。被上诉人严小虎对于证据予以认可。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述证据根本不能证明上诉人在合同前知晓租房的事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谢滨联系只是为了协商替严小虎还债的事宜。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谢滨要证明的内容。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中，上诉人表示，其对本案审理期间以及之前的房屋占有使用费不再主张。如二审改判涉案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待判决生效后，若谢滨及相关人员继续占有租赁房屋，则将另行追究其后产生的占有使用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严小虎以上诉人黄建华的名义与被上诉人谢滨签订的《上海市房屋租赁合同》的效力。上诉人主张该合同因两被上诉人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的利益而无效；两被上诉人则认为上诉人对于租房事宜是知情的，该合同应为有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被上诉人虽辩称上诉人对于租房事宜是事先知晓并认可的，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故本院对于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其次，涉案房屋租赁合同约定的租期为20年，租金亦为一次性现金支付，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并不符合正常的市场租赁行为的交易特征；况且，即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严小虎系母子关系，按照交易实践，在没有授权公证的情形下，签订如此特殊的租赁合同，承租人一般亦会与房屋权利人予以核实，故涉案合同的签订确实不符合常理。再者，关于租金的支付情况，被上诉人谢滨虽主张120万元的租金系现金支付，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款项来源，且二审中其在法庭追问下又表述一部分之前通过转账支付；同时，被上诉人严小虎虽对被上诉人谢滨的说法予以认可，但其对于收款的具体过程及款项去向却语焉不详，难以合理陈述，亦无证据佐证。由此，本院难以认定涉案合同所涉租金已经实际支付。最后，被上诉人严小虎系以上诉人的名义签署合同，其与被上诉人谢滨之间就涉案房屋并无成立租赁合同的意思表示。基于上述分析，本院认为，涉案租赁合同并不符合正常租赁合同的特征，其真实性难以认定，且被上诉人谢滨亦非善意交易方，故该合同应为无效。一审法院关于合同效力的判决存在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涉案合同既为无效，则上诉人作为权利人要求被上诉人谢滨搬离涉案房屋，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至于被上诉人谢滨占有涉案房屋期间的使用费，上诉人二审中表示不再主张，此系上诉人对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故本院予以准许。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23839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严小虎以黄建华的名义与谢滨签订的《上海市房屋租赁合同》无效；
三、谢滨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搬离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0元，由严小虎和谢滨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 焱
代理审判员 谢 猛
审 判 员 娄 永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曹晓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