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再2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蒋美志
委托代理人：唐满元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东波
再审申请人蒋美志因与被申请人陈永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永中法民一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3月29日作出（2016）湘民申43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蒋美志及其委托代理人唐满元，被申请人陈东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美志申请再审称：1、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王小艳和潘解英愿意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证明陈东波要求必须写明“今收到陈东波借款”才给予支付利息和债权人写有“今收到陈东波借款”字样收条实付的是利息而非本金的事实。2、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第一，双方借款合同只约定了每月支付利息，并未对本金归还时间、方式做任何约定。故原审仅依据写有“今收到陈东波借款”字样的收条，认定2012年3月14日至2012年7月29日陈东波所还的款项是本金缺乏证据证明，违反了借款合同的约定和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且如果本金已还，则陈东波无法说明2012年7月至同年12月22日为何还要给付利息和借条原件还在蒋美志手中的事实。第二，原审认定2009年1月16日利息领款凭单上“1500＋1500＋（以前250）=3250元”中的“以前250”是2009年1月以前所欠利息只剩250元未还是明显错误的，该认定无直接证据证明，亦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原审在没有蒋美志收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推定2005年至2009年的利息已还缺乏证据证明。3、原审采信证据不合法。蒋美志向陈东波出具的13张收据上的“本金”二字，经司法鉴定并非蒋美志所写，但原审仍将该13张收据作为合法证据采纳。4、原二审过程中，法院未按规定传唤蒋美志出庭，而是在开庭之后，通过电话通知蒋美志及代理人，简单询问后便要求蒋美志回去等判决。故二审审判程序不合法，致蒋美志无法行使辩论权。5、原二审判决要求蒋美志承担案件受理费、鉴定费6880元，显失公平。请求撤销原二审判决，依法改判并由陈东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陈东波答辩称：1、陈东波已经还清借款本金50000元是铁定的事实。第一，蒋美志在再审过程中提供的新的证据证人证言，不仅不足以推翻原审判决，相反能证明原二审判决的基本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第二，原审采信该13张收条符合法律规定，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该13张收条系伪证的理由不能成立。第三，陈东波还清50000元本金后，多次要求蒋美志还回原始借条。陈东波持有蒋美志出具的13张还款收条，已经可以证明借款已还。故蒋美志以原始借条尚在其手中为由，认为本金未还的理由亦不成立。故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其出具的22张收条所载明的款项均系利息的理由不能成立。2、原审认定2009年1月16日利息领款凭单上“1500＋1500＋（以前250）=3250元”中的“以前250”是2009年1月以前所欠利息只剩250元的事实是正确的。3、双方借款合同对借款利率的约定超出了法律可支持的范围，对于蒋美志多收取了利息40320元，应当由蒋美志退还。故蒋美志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蒋美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东波立即返还借款50000元，借款利息107000元，利随本清；2、陈东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蒋美志、陈东波系同事。2005年12月16日，陈东波因资金周转需要，向蒋美志借款50000元，并出具“今借到蒋美志人民币伍万元正，月息壹仟伍佰元正，每月付”的借条一张。但借款后，陈东波并未依约每月给付利息，经蒋美志多次催收，陈东波分别于2009年1月16日给付3250元；2009年3月19日给付1500元；2009年10月10日给付1000元；2012年3月14日给付10000元；2012年4月17日给付5000元；2012年4月26日给付5000元；2012年6月10日给付8000元；2012年6月25日给付4000元；2012年6月27日给付4000元；2012年7月1日给付4000元；2012年7月19日给付3000元；2012年7月21日给付2000元；2012年7月23日给付1600元；2012年7月25日给付1000元；2012年7月28日给付600元；2012年7月29日给付1800元；2012年9月11日给付1000元；2012年9月21日给付1000元；2012年9月22日给付1000元；2012年9月26日给付1000元；2012年9月29日给付500元；2012年12月22日给付500元。对于上述60750元还款，蒋美志均向陈东波出具收条。其中，对于2012年3月14日至2012年7月29日期间陈东波分13次给付蒋美志的50000元，蒋美志出具了内容分别为“今收到陈东波交来借款××元”或“今收到陈东波借款××元”的收条。在蒋美志出具上述13张收条后，陈东波在上述收条上的“借款”二字下方均添加了“本金”二字。此后，蒋美志多次向陈东波催收剩余借款本息未果，且双方为2012年3月14日至2012年7月29日期间陈东波偿还的50000元是借款本金还是利息发生争执，遂酿成纠纷。另认定：2005年12月期间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5年以上贷款基准年利率为6.12%。一审法院判决：一、陈东波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蒋美志借款本金50000元；二、上述借款50000元从2005年12月16日起按月利率2.04%计付利息，至借款本金偿还完毕时止；陈东波已给付的利息60750元，从应付利息总额中予以抵扣，限陈东波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一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鉴定费用5000元，共计8440元，由陈东波负担。
陈东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蒋美志返还多收的40300元。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陈东波借蒋美志50000元及其利息是否已还清。1、本金。陈东波2009年1月至2012年12月，共付给蒋美志22笔款项，蒋美志均出具了收条，并在收条中分别注明“借款”或“借款利息”。其中2012年3月至2012年12月期间支付19笔，注明“借款”13笔、金额共50000元；注明“借款利息”6笔、金额共5000元。双方在借条中虽未约定先还利息还是先还本金，但蒋美志在该期间出具的19张收条中注明“借款利息”的，应是偿还利息，未注明的即是借款本金，注明“借款”的收条可视为双方约定陈东波先还本金。因此，其中13笔共计50000元应是陈东波支付给蒋美志的本金，至2012年7月29日陈东波已将本金还清。蒋美志提出该50000元系在陈东波开办的医院财务室领取，陈东波事先跟其财务室交待蒋美志如在借条中写“利息”，其财务室便不付款，蒋美志是应其财务室的要求写“借款”的。陈东波对此不予认可，蒋美志未提供其他证据佐证。同时，如果陈东波当时因此不愿付款可视为其拒绝还款，蒋美志可及时诉诸法律解决双方的民间借贷纠纷。因此，收条中注明“借款”的应认定为借款本金，蒋美志辩称系借款利息的理由不能成立。2、利息。2009年1月16日，蒋美志向陈东波出具的《领款凭单》写明是2008年12月及2009年1月的利息，其中“以前250”字样，蒋美志认为是双方以前经营饮水机的货款，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按照常理，蒋美志出具的是利息领款单，如不是利息，应特别注明，蒋美志在《领款凭单》中未作特别注明，该250元应是利息，故陈东波提出2009年以前的利息已支付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采纳。2009年1月及2月的利息已付清，因陈东波是按月支付利息，且以本月的17日至下月的16日作为一个月，故剩余利息的计算，应从2009年2月17日起至本金还清日2012年7月29日止。原判按月利率2.04%计付利息，双方均无异议，因此陈东波应支付的剩余利息按月利率2.04%计算。陈东波还提出其已支付的超过月利率2.04%支付的利息，蒋美志应予返还。陈东波该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2014）永冷民初字第2017号民事判决。二、由陈东波自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按月利率2.04%计算支付蒋美志利息：其中2009年2月17日至2012年3月14日按本金50000元计算；2012年3月15日至2012年4月17日按本金40000元计算；2012年4月18日至2012年4月26日按本金35000元计算；2012年4月27日至2012年6月10日按本金30000元计算；2012年6月11日至2012年6月25日按本金22000元计算；2012年6月26日至6月27日按本金18000元计算；2012年6月28日至2012年7月1日按本金14000元计算；2012年7月2日至2012年7月19日按本金10000元计算；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7月21日按本金7000元计算；2012年7月22日至2012年7月23日按本金5000元计算；2012年7月24日至2012年7月25日按本金3400元计算；2012年7月26日至2012年7月28日按本金2400元计算；2012年7月29日按本金1800元计算。上述利息含陈东波2009年10月10支付的1000元及2012年9月11日至2012年12月22日支付的5000元。三、驳回蒋美志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鉴定费用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3440元，共计11880元。由陈东波负担5000元，蒋美志负担6880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本院再审开庭过程中，蒋美志提交了王小艳与潘解英的证人证言各一份，并申请潘解英出庭作证，拟证明王小艳、潘解英与蒋美志都是陈东波的债权人，蒋美志等债权人在陈东波开办医院财务室领款时，陈东波要求必须写明“今收到陈东波借款”才给予支付利息的事实，故2012年3月14日至2012年7月29日陈东波分13次给付蒋美志共计50000元，实为利息而非本金。陈东波质证称，王小艳系蒋美志邻居，潘解英是蒋美志的同学，两位证人的证言不具有客观真实性，与本案的事实认定没有关联性。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两份证人证言均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的证据，且上述证据与本案的事实认定没有关联性。对其证据效力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认定事实：2009年1月16日，蒋美志出具的领款凭条载明：今领到2008年12月份、2009年元月利息1500+1500+250（以前）=3250元，合计人民币大写金额叁仟贰佰伍拾元整。其中（以前）字样在“250”的正上方。本院再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对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陈东波向蒋美志所借50000元的本金是否清偿，利息应当如何计算。
关于50000元借款本金。陈东波向蒋美志借款后，曾多次还款。根据陈东波提交的收条证明，2009年1月至2012年12月，陈东波共付给蒋美志22笔款项。双方对载明为“借款”的收条的性质存在争议，蒋美志认为是还利息，而陈东波则认为是还本金。本院认为，蒋美志出具的载明为“借款”的收条应当认定为还本金。理由如下：第一，从“借款”二字的字面理解，借款应当理解为“借用的钱”，如双方当事人无特别约定，则“借款”二字不应当扩大解释为“借款利息”或者其他性质的款项。第二，蒋美志出具的收条中分别载明“借款”或“借款利息”，故蒋美志对于出具收条时是载明“借款”或是“借款利息”是区别对待的。蒋美志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借款”和“借款利息”不属于同一概念，内涵和外延均存在不同，应当是清楚的。第三，虽然蒋美志称其是应陈东波开办医院财务室的要求对本是借款利息的款项出具“借款”收条，但是，蒋美志并未提供其他合法有效的证据予以佐证。即使陈东波开办的医院财务室确实要求蒋美志将本是利息的款项写为“借款”收条，蒋美志完全可以不收款，亦不出具“借款”收条，而视为陈东波拒绝还款，蒋美志可及时采取其他合法途径解决双方纠纷。第四，蒋美志出具的载明为“借款”的收条的金额为50000元，与双方的借款本金数额完全吻合，而其他的收条均载明为“借款利息”，亦可以佐证蒋美志出具的载明为“借款”的收条的性质为本金。
蒋美志申请再审还认为，陈东波出具的13张收据上的“本金”二字，经司法鉴定并非蒋美志所写，但原二审仍将该13张收据作为合法证据采纳，系采信证据错误。虽然陈东波在诉讼过程中已承认“本金”二字系其本人所添加，但上述13张收条并不因为添加了“本金”二字而不具有证据效力，原二审判决亦不是依据陈东波添加的“本金”二字而认定上述13张收条为还本金的依据。如前所述，有足够的理由认定蒋美志出具上述13张收条的50000元款项系陈东波所还的借款本金。蒋美志申请再审还认为，如果本金已还，则陈东波无法说明2012年7月至同年12月22日为何还要给付利息和借条原件还在蒋美志手中的事实。因陈东波已经提供了其偿还借款本金50000元的客观证据，故借条原件尚在蒋美志手中，并不影响陈东波已还清本金的事实。且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50000元本金虽然已经还清，但陈东波尚未还清借款利息，故其2012年7月至同年12月22日偿还利息并无不妥。综上，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二审认定本金50000元已还系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错误的理由均不能成立。
关于借款利息如何计算的问题。根据陈东波提供的载明为“借款利息”的收条，蒋美志共收取的利息有收条证明的为9笔，共10750元。双方对2009年1月16日利息领款凭单上“1500＋1500＋250（以前）=3250元”中的“250（以前）”的性质存在争议。蒋美志认为“250（以前）”系双方另外的经济往来；陈东波则认为“250（以前）”可以证明2008年12月份和2009年1月份的利息付清后，以前所欠利息只剩250元。仅从“250（以前）”文义理解，可以得出多种解释：1、250元为以前应付利息的剩余款；2、250元为以前应付利息的一部分；3、250元为双方其他经济往来。本院认为，第一，“250（以前）”款项的法律性质应当为利息。1、领款凭单上明确记载有“2008年12月份、2009年元月利息”显示该领款凭单系一张支付利息的凭单，且凭单的总金额为3250元，而250元仅占一小部分，不能改变该凭单为利息凭单的法律性质。2、如果“250（以前）”是其他性质的款项，则应当予以特别注明。第二，“250（以前）”应当认定为2008年12月份以前的应付利息仅付了250元，其他利息尚未支付。1、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无论是出借款项、还借款、还利息，均出具了借条或者收条。从2005年12月16日借款之日至2008年11月份，有35个月之久，如果已按月还息，则应该存在多张利息收条，而陈东波未能提供任何一张收条以证实该段时期的利息已还清。2、陈东波在一审时，提交利息收条共9张，其举证目的为：证实已支付利息10750元，蒋美志在诉状中的事实与理由不成立。故原二审判决根据2009年1月16日利息领款凭单上“250（以前）”的表述，即认定陈东波已付清2009年以前的借款利息，系适用法律错误。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审计算利息错误的理由成立。
因双方在借条中约定了应支付利息，且双方在再审过程中对于原审判决认定按月利率2.04%的标准计付借款利息均无异议。故陈东波应从借款之日起至借款本金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04%的标准，向蒋美志支付利息。
关于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二审程序不合法，致使蒋美志无法行使辩论权的问题。经查，原二审法院于2015年9月9日、2015年9月14日分别询问陈东波和蒋美志，并分别做了询问笔录。且在询问过程中，蒋美志发表了答辩意见并提交了答辩状。因双方当事人在二审过程中均未提交新的事实、证据，且二审法院分别询问了双方当事人，故原二审审理程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并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二审程序不合法，致其无法行使辩论权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二审对于诉讼费用的分担不公平的问题。经查，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鉴定费用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3440元，共计11880元。原二审判决部分支持了蒋美志的诉讼请求，但决定由陈东波负担诉讼费用、鉴定费用仅5000元，确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蒋美志申请再审认为原二审判决计算利息错误的理由成立。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永中法民一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2014）永冷民初字第2017号民事判决；
二、由陈东波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按月利率2.04%的标准向蒋美志支付借款利息：其中2005年12月16日至2012年3月14日按本金50000元计算；2012年3月15日至2012年4月17日按本金40000元计算；2012年4月18日至2012年4月26日按本金35000元计算；2012年4月27日至2012年6月10日按本金30000元计算；2012年6月11日至2012年6月25日按本金22000元计算；2012年6月26日至6月27日按本金18000元计算；2012年6月28日至2012年7月1日按本金14000元计算；2012年7月2日至2012年7月19日按本金10000元计算；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7月21日按本金7000元计算；2012年7月22日至2012年7月23日按本金5000元计算；2012年7月24日至2012年7月25日按本金3400元计算；2012年7月26日至2012年7月28日按本金2400元计算；2012年7月29日按本金1800元计算。陈东波已支付的利息10750元，应从上述利息中扣除。
三、驳回蒋美志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再审诉讼费用3440元、鉴定费用5000元，合计15320元。由陈东波负担8440元，由蒋美志负担68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登辉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代理审判员 沈 雅
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
书 记 员 陶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