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12刑初62号
公诉机关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孟某某，男，33岁（1984年1月1日出生），出生地河北省廊坊市，初中文化，货车司机，住河北省廊坊市永清县。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于2014年12月8日被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刑事拘留，2015年1月1日被逮捕；经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决定于2015年1月29日被取保候审，2017年1月17日被重新取保候审；经本院决定于2017年1月19日被重新取保候审。
辩护人崔伟强，河北天源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以京通检公诉刑诉（2017）49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孟某某犯交通肇事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2017年1月19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建臣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孟某某及其辩护人崔伟强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4年6月26日15时25分许，被告人孟某某驾驶重型罐式货车（车牌号为×××）由南向北行驶至北京市通州区某村口时，车辆前部与张某某（男，殁年70岁）由西向北左转弯骑乘的自行车后部相撞，造成两车损坏，张某某受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通州交通支队认定：孟某某负主要责任，张某某负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被告人孟某某打电话报警。
2014年12月8日，被告人孟某某接电话通知后自行到通州交通支队接受讯问。
公诉机关针对起诉书指控的内容提供了相应证据材料，认为被告人孟某某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行驶，造成一人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应当以交通肇事罪追究刑事责任，故提请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等规定，对被告人孟某某予以惩处。并当庭发表公诉意见，认为被告人孟某某具有自首情节。
被告人孟某某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
辩护人崔伟强的辩护意见为：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重要证据存在矛盾、不足采信，建议判决被告人孟某某无罪。辩护人崔伟强并当庭提交了其对证人郁某所做的调查笔录以及电话录音各一份，拟证明肇事车辆在开往通州检测场的过程中运行良好，制动没有问题；对该车进行维修是去检测场之前，之后没有进行维修。
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26日15时25分许，被告人孟某某驾驶重型罐式货车（车牌号为×××）由南向北行驶至北京市通州区某村口时，车辆右前部与张某某（殁年70岁）由西向北左转弯骑乘的自行车后部相撞，造成两车损坏，张某某受伤，后张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通州交通支队认定，被告人孟某某负主要责任，张某某负次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被告人孟某某立即拨打了报警电话以及急救电话，并在急救车到后陪同到医院；后于2014年7月17日、8月15日、12月8日经电话通知自行到通州交通支队接受讯问。涉案货车由被告人孟某某挂靠在廊坊市某某公司，已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及第三者责任保险。
公诉机关提供了下列证据：
1、公安机关出具的122报警台事故电话记录表、接报案经过、到案经过、破案报告、工作说明，证明：2014年6月26日15时28分50秒，孟某某打电话报警称：在京哈高速某出口南（即通州区某村口）危险货车（空车，×××）与自行车刮撞，1人伤，具体情况不清楚，已经叫急救，请与报警人联系核实处理。后孟某某跟随救护车到潞河医院对张某某进行抢救。孟某某后于2014年7月17日、8月15日、12月8日接电话通知后到通州交通支队接受调查。
2、公安机关出具的常住人口基本信息，证明：被告人孟某某的年龄等自然身份情况。
3、北京市通州区潞河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明：张某某因急性重度颅脑损伤、颅底骨折、头皮血肿、挫伤，于2014年6月26日入急诊抢救，当日17时25分在通州区潞河医院急诊室死亡。死亡原因推断为颅内血肿、脑疝、车祸。
4、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证明：根据尸表检验结合鉴定材料，张某某符合颅脑损伤死亡。
5、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现场图、照片，证明：事故发生现场的道路、车辆的状况等情况。
6、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痕迹鉴定意见书，证明：重型罐式货车（×××）的行驶速度为76Km/h。
7、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重型罐式货车（×××）的行驶速度约为76.0公里/小时。
8、北京市通州机动车检测场出具的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以下简称：通州检验报告），证明：2014年7月2日，经对事故车辆（×××）进行检验，该车外观项目不合格，行车制动系统一轴、二轴制动合格，三轴制动不合格，驻车制动系统制动不合格，前照灯灯光亮度不合格。
9、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检验报告书（以下简称：交通部检验报告），证明：2014年7月17日，该鉴定中心出具检验结果，结论为×××号重型罐式货车整车制动系工作状况正常；转向系工作状况正常。
10、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工作说明，证明：2014年7月2日至7月17日间，因需做车速鉴定，鉴定部门需对涉案车辆进行上路测试，以确定摩擦系数，但在此期间该车刹车系统抱死，无法进行路试，故民警要求孟某某对车辆进行维修后进行路试，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对该车机械性能进行鉴定时，该车已修理完毕，此系通州检验报告与交通部检验报告之间出现矛盾的原因。
11、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京公交认字[2014]第1101121201400166-1号），证明：通州交通支队经审查，认为原认定结论欠妥，依相关规定撤销原认定书，经重新调查处理，于2014年10月17日认定：孟某某驾驶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重型罐式货车在道路上超速行驶且未确保安全发生交通事故的行为，是发生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张某某驾驶自行车通过交叉路口左转弯时未让直行车辆先行发生交通事故的过错行为，是发生交通事故的次要原因；确定孟某某为主要责任，张某某为次要责任。
12、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工作说明，证明：原认定书作出后，张某某一方对责任认定不服，通过复核、信访等程序，要求重新认定事故责任。后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事故处、法制处、通州交通支队集体会商，对该事故进行了研究。因孟某某笔录中承认其提前发现张某某，但并未采取制动措施，此过错系孟某某驾驶过程中措施不力；又因其驾驶的车辆制动不合格，事发时超速驾驶。因以上情节，故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要求通州交通支队按内部执法纠错撤销原同等责任认定，更改为主次责任，但事故认定书中适用法律条款不变。
13、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车辆信息查询单，证明：×××重型罐式货车所有人为河北省廊坊市某某公司。
14、孟某某向公安机关提供的协议书，证明：孟某某将涉案车辆挂靠廊坊市某某公司，挂靠时间为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双方并约定了挂靠的具体内容。
15、孟某某向公安机关提供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复印件）、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单（复印件），证明：涉案车辆已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万元；并投保了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为100万元；被保险人均为廊坊市某某公司。
16、证人周某的证言，证明：其系外地人，在某村租房，和张某某家住邻居，是本起事故的目击者。事故发生时其在现场南边七八十米的位置，骑电动车由南向北走，突然传来前面油罐车的刺耳的刹车声，其看见油罐车减速、车轮胎冒烟，紧接着油罐车右前角处出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个人，正往右边倒，人和自行车是分离的，人是从空中（离地一人高）摔下来的。这时油罐车停下了，其到了跟前发现倒地的是张某某和他的自行车，其就回到村里，在村口看到张某1，知道他是和张某某一家的，具体什么关系不知道，就通知了他。当时油罐车比较快，具体多快说不好。事发后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黄色工作服。其没有报警。
17、证人张某1的证言，证明：其得到通知后赶到现场发现被撞的是其大爷张某某，遂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并电话通知了张某2。后张某某抢救无效死亡。
18、证人张某2的证言，证明：其得到张某1通知后直接去了潞河医院，其父亲张某某当日16时左右抢救无效死亡。
19、证人郁某的证言，证明：其系廊坊市某某公司的押运员，孟某某是车主兼司机。案发时其坐在副驾驶位置，车辆由南向北行驶时前方40米左右西侧路口驶出一辆自行车，自行车上是个老头，孟某某看见后按喇叭提醒老头，并收油、点了三四下刹车，但是老头没有停的意思，继续往北切着拐弯，孟某某把刹车踩死，看还是要撞上就向左打轮，但还是撞上了。之后孟某某停车，发现老头已昏迷就打了120、122，其给公司打了电话，后来也报了122。救护车到后孟某某陪着去了医院，其留在现场等民警，后来听说老头死了。
20、证人姜某的证言，证明：涉案车辆于2014年6月底到8月份在其停车场停放，该车由车辆单位的人自己开到停车场，后来还开到检测场验过车。刹车没有大问题，有点拔劲，将就着能走。从检测场回来后大概四五天，民警通知其有关部门要对该车进行路试，其发现该车刹车抱死，告知了民警，过了两三天，修理工来调了刹车，没修别的地方，修车时其在场。除此之外该车没有人动过，钥匙在其手里保管。刹车为何抱死说不好，一直就有点问题。
21、被告人孟某某的庭前供述，证明：2014年6月26日15时25分左右，其驾驶蓝色重型罐式货车（车牌号：×××）由南向北行驶，车速大概六七十公里，具体说不准。那条路限速多少说不好，其开得有点快。行至和合站村时，一个70多岁老头骑自行车由西向东至路口后由西向北左转弯，其发现老头后松开油门，点刹车，按喇叭，点了三四下，没踩死，车速减了一点但不多，其想着老头会停下来让其过去他再走，没想到老头就跟聋了一样没理睬，继续斜着往东北方向切，其看不行了就把刹车踩死，踩的过程中往左打了一把轮，但来不及了，没躲开，车辆右前角撞到老头自行车正后方。如果提前一点踩刹车或者提前向左打轮躲闪可能就能避免，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安全意识差，过于自信，大意了。
被撞后老头摔在地上不动了，其赶紧报了120，然后又报了122，郁某给单位打了电话。一会救护车来了，其跟着去了潞河医院，郁某留在现场。当天下午老头经抢救无效死亡。
车辆行驶证上登记的所有权人是廊坊市某某公司，实际车主是孟某某，双方是挂靠关系，其买车挂靠在公司名下。车辆有强制险及三者险。事故后对车辆进行了上线检测，其跟着去验的，结论是制动不合格，其知道、认可。
上述证据经当庭举证、质证，交通部检验报告与通州检验报告之间存在一定矛盾，但通州交通支队的工作说明与姜某的证言能够合理解释出现矛盾的原因，即两次检验之间因需路试对车辆进行了维修；另外，姜某的证言能够证明车辆刹车确实有问题；被告人孟某某亦在庭前供认其跟着去验的车，对车辆制动不合格的结论知道、认可。综上，本院对通州检验报告予以采信；交通部检验报告，因系修理后进行的检验，不能真实反映车辆发生事故时的情况，本院不予采信。其他证据来源合法，相互印证，能够证明本案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辩护人崔伟强当庭提交的对证人郁某的调查笔录以及电话录音，经质证，存在如下问题：从形式上看，调查笔录系辩护人单人取证；电话录音在取得时未告知郁某将要对通话进行录音并用于刑事案件的证明，未告知郁某相关权利及法律后果；从内容上来看，调查笔录与电话录音自相矛盾：既然车辆在开往通州检测场的过程中运行良好，制动没有问题，为何又要维修？而且郁某在该笔录和录音中的证言与通州检验报告、通州交通支队的工作说明以及姜某的证言之间存在矛盾；郁某是孟某某驾车肇事时的押运员，与孟某某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在未被告知通话将被录音并用于刑事案件的证明、未被告知相关权利及法律后果的情况下，其证言不排除具有随意性；另外，不排除郁某在电话录音中的证言因时间较长产生记忆混乱。综上，本院对辩护人提交的调查笔录和电话录音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被告人孟某某忽视交通安全，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行驶，造成一人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其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依法应予惩处。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孟某某犯交通肇事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的罪名成立。
关于辩护人崔伟强所提“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重要证据存在矛盾、不足采信，建议判决被告人孟某某无罪”的意见，本院认为，证据之间的疑问、矛盾已得到合理解释、排除，据以定案的证据之间相互印证，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符合确实、充分的证据标准，应当采信，并依法认定被告人孟某某有罪，故对辩护人崔伟强的上述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另外，本院还要着重阐明与本案有关的以下两个问题：
（一）认定被告人孟某某负事故主要责任的实质理由
从在案证据通州交通支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京公交认字[2014]第1101121201400166-1号，以下简称：现认定书）以及工作说明可以看出，现认定书认定被告人孟某某为主要责任，而被撤销的原认定书曾认定被告人孟某某为同等责任。本院要阐明的是，不是简单地因为通州交通支队撤销了原认定书、作出了现认定书，现认定书现行有效，本院就当然地采信了现认定书对被告人孟某某负主要责任的认定；从更实质的层面来看，被告人孟某某作为一名从事危险货物运输的重型罐式货车司机，在驾车上路行驶时，理应比普通小客车司机具有更高的注意义务，严格遵守交通运输管理法规，以将发生交通肇事，从而给自己和他人造成人身、财产伤害的危险降到最低，但其却罔顾法规，不注意道路限速规定，超速行驶，甚至在注意到被害人后仍未采取切实有力的措施减速或避让，以避免危害结果的发生，其过失行为与发生事故致被害人死亡的结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正如其本人所供述：“如果提前一点踩刹车或者提前向左打轮躲闪可能就能避免，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安全意识差，过于自信，大意了”。即使考虑被害人自身的过错，被告人孟某某的行为也应当认为是导致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因此，本院采信现认定书，是因为认可现认定书对责任的分配及理由，是因为它与本院对导致本案危害结果发生的多种原因的不同原因力大小的考虑相吻合，而不仅仅是因为它是重新作出的认定书。
（二）本案不能对被告人孟某某适用信赖原则予以免责
被告人孟某某供述称，其想着老头（被害人）会停下来让其过去他再走，没想到老头就跟聋了一样没理睬，继续斜着往东北方向切。其因为期待被害人会让其，但被害人没让，以致发生了事故，其是否可以免责？这涉及到德日刑法理论中的信赖原则能否在本案中适用的问题。所谓信赖原则，一般认为，是指当行为人合理信赖被害人或者第三者将采取适当行为时，如果由于被害人或者第三者采取不适当的行为而造成了侵害结果，行为人对此不承担责任。信赖原则发源于交通领域，从事交通运输的人，在遵守交通规则而实施其行为时，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信赖其他相关人也会遵守交通规则；如果其他人不遵守交通规则，造成了事故，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为人就不承担责任。信赖原则的适用条件是：（1）行为人信赖他人将实施适当的行为，而且这种信赖在社会生活上是合理的；（2）存在着信赖他人采取适当行为的具体状况或条件，自己的行为不违法。据此，行为人不能信赖幼儿、高龄人士、残疾人士、酩酊者会遵守规则，采取适当行为；在自己实施违法行为时，不能信赖他人采取适当行为。厘清了信赖原则的概念和适用条件，本院认为，（1）被告人孟某某自身超速行驶违法，不具有适用信赖原则的前提，其不能在自己违反交通规则的情况下期待别人严格遵守交通规则；（2）被害人是70岁的高龄人士，一般人能够合理地预见到被害人可能听力、视力等下降，行动迟缓、反应慢，被害人不属于适用信赖原则的合适对象。因此，本案中不能适用所谓信赖原则对被告人孟某某予以免责。
关于量刑，鉴于事故发生后被告人孟某某立即拨打了报警电话以及急救电话，并在急救车到后陪同到医院，且在此后一直配合调查，主动到案，如实供述，当庭对指控的犯罪事实亦予以认可，应当认定其具有自首情节，并对其从轻处罚；本案中被害人有一定过错，负事故次要责任，本院据此对被告人酌予从轻处罚；本院并鉴于涉案货车已投保等情节，对被害人的经济赔偿有一定保障；综上，本院根据被告人孟某某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以及被告人孟某某在发生事故后的表现等，决定对其适用缓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孟某某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缓刑考验期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一份。
审 判 长 蒋为杰
人民陪审员 蒋树芳
人民陪审员 郭俊苹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司雨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