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6民终20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恒晟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晟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海沧街道海沧大道123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200156580507E。
法定代表人：林蔡邹，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朝阳，福建簪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淑丽，福建簪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思捷，男，汉族，1968年12月5日出生，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文荣，福建泯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颜阿飞（曾用名颜飞），男，1967年6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漳州大发塑胶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发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芝山镇金峰工业区北环城路1696号。
法定代表人：蔡昱志。
上诉人恒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大发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6）闽0602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思捷一审的诉讼请求：判令颜阿飞、恒晟公司连带偿还工程款324823元，利息从结算确认之日的2014年3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还清之日止；判令大发公司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付款义务。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2年3月1日，大发公司与恒晟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大发公司生产车间的土建项目、水电安装项目由恒晟公司承包施工；工程总体合同价款优惠后为1280.7148万元，不含桩基预算价108万元；恒晟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公章确认，颜阿飞在恒晟公司的公章处签名确认。2012年4月24日，由大发公司作为建设单位、恒晟公司作为施工单位、福建省闽南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等多家公司及各参会人员经现场会审，盖单、签名确认形成《图纸会审纪要》；刘思捷与颜阿飞等人作为施工单位参加人员，参加图纸会审并签名确认。2013年9月18日，颜阿飞在3万元的《支出凭单》上签名确认，并备注“请支付给水电班组工资刘思捷62×××67（建设银行）”及落款“颜阿飞”；恒晟公司于2013年9月18日转账3万元给刘思捷。2013年10月11日，刘思捷与颜阿飞签订《水电安装工程分包合同》，约定大发公司生产车间的水电安装工程由刘思捷施工，合同价款为729466元。2013年12月1日，大发公司生产车间工程竣工验收。2014年1月26日，刘思捷出具收到16万元的《收条》一份给恒晟公司收执。2014年1月27日，颜阿飞在16万元的《支出凭单》上签名确认，并备注“水电班组：刘思捷建设卡号：62×××67”及落款“同意发放颜阿飞”；恒晟公司于2014年1月29日转账16万元给刘思捷。2014年3月20日，颜阿飞与刘思捷结算确认尚欠水电安装工程款324823元。2015年12月28日，恒晟公司收到刘思捷交付的大发公司生产车间水电内业资料、竣工图，并出具《文件接收证明》给刘思捷收执。
一审判决认为，大发公司是本案讼争工程的发包人，恒晟公司是本案讼争工程的承包人，刘思捷是本案讼争工程水电安装工程的实际施工人。至于颜阿飞与恒晟公司之间的关系，结合本案证据以及当事人陈述，应认定颜阿飞系挂靠在恒晟公司名下承揽工程，恒晟公司对颜阿飞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理由如下：首先，《协议书》显示颜阿飞在恒晟公司的公章处签名确认，且《图纸会审纪要》以及会议签到表显示，颜阿飞作为施工单位恒晟公司的代表参加，恒晟公司也在《图纸会审纪要》上盖章，说明恒晟公司认可颜阿飞的实际施工人身份，也认可颜阿飞借用其公司名义从事该行为；其次，恒晟公司与大发公司签订合同后，将讼争工程交由颜阿飞施工，应对其与颜阿飞是何关系负有举证责任，恒晟公司虽主张颜阿飞是讼争工程的转包方，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根据颜阿飞在《协议书》、《图纸会审纪要》以及会议签到表中以施工单位代表的名义签名，以及本案工程款的走向，在恒晟公司主张其与颜阿飞没有签订转包合同的情况下，应认定颜阿飞实际系挂靠在恒晟公司名下承揽工程，故在对外承担责任时，恒晟公司应对颜阿飞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讼争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作为实际施工人的刘思捷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324823元，应予支持；由于合同没有约定对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故应从结算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刘思捷请求颜阿飞支付尚欠工程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恒晟公司应对颜阿飞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恒晟公司主张讼争工程尚未与大发公司进行结算，且刘思捷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大发公司是否欠付讼争工程的工程款，故刘思捷请求大发公司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付款义务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颜阿飞、大发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缺席审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颜阿飞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思捷工程款324823元，并从2014年3月20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二、恒晟集团有限公司对颜阿飞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刘思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47元，由颜阿飞、恒晟公司负担。
恒晟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刘思捷的诉讼请求或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理由：一、原审法院判决“被告恒晟公司对被告颜阿飞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被上诉人刘思捷提供的《水电安装工程分包合同》明确记载发包人为被上诉人颜阿飞个人，承包人为被上诉人刘思捷，合同并无上诉人恒晟公司的盖章确认，显然，该分包合同是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个人建立的合同关系，与上诉人恒晟公司无关。基于合同关系产生的法律责任应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即使上诉人恒晟公司与被上诉人颜阿飞之间存在转包或者挂靠关系，在上诉人恒晟公司已将被上诉人大发公司拨付的工程款如约拨付给被上诉人颜阿飞的情况下，根据现行法律法规的规定，对于上诉人的工程转包或挂靠行为并无明令规定对于工程款需承担连带责任。况且，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从建立分包关系到履行合同、工程结算，都系在个人之间产生，上诉人并无授权被上诉人颜阿飞对外代表恒晟公司签订合同，其个人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被上诉人颜阿飞个人承担。且被上诉人刘思捷明知被上诉人颜阿飞是无施工资质的实际施工人仍与其个人签订合同，主观上自身亦存在过错，其应为自身过错承担责任，而非原审认定的全部由上诉人恒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2、原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交一张由被上诉人刘思捷出具给上诉人恒晟公司的《收条》，内容已表明“该分项工程款已结清”“与恒晟集团有限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但原审法院认为该《收条》并不能当然免除与上诉人恒晟公司的“经济、法律关系”属认定错误。第一、被上诉人刘思捷出具《收条》的时间在2014年1月26日，而其与被上诉人颜阿飞所谓“结算”的时间是在2014年3月20日，在被上诉人刘思捷已向上诉人许诺“该分项工程款已结清”的情况下又出现新的结算单，而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的工程款除了2013年9月18日被上诉人颜阿飞委托支付的3万元及收条出具后上诉人代为支付的16万元之外，其余均系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个人支付，在被上诉人颜阿飞未到庭的情况下，不排除该“结算单”是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恶意串通的单据，所谓的“结算单”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第二、退一万步讲，即使结算单上的结算金额系客观真实，但被上诉人刘思捷在结算之前出具给上诉人恒晟公司的《欠条》已表明“与恒晟集团有限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即被上诉人刘思捷在出具“收条”时已作出放弃今后向上诉人恒晟公司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根据意思自治原则，在被上诉人刘思捷已明确放弃向上诉人恒晟公司主张权利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仍用该结算单作为定案依据并认定上诉人恒晟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属证据采信不当，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认定对于本案工程款利息，从2014年3月20日即结算之日以32482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基数计算利息，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水电安装工程分包合同》的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预留2%的保修金。待两年保修期满后付清。”即对于工程款支付约定是到两年保修期满后付清，而在2014年3月20日工程保修期尚未届满，即被上诉人颜阿飞结算时付清款项的期限尚未到期，原审法院以结算时间作为利息的起算点属于事实认定不清。2、退一步讲即使上述约定的“待两年保修期满后付清”系针对保修金部分，而被上诉人刘思捷原审主张的324823元有部分属于保修金，2014年3月20日当天约定的两年保修期尚未届满，保修金支付时间尚未成就，原审认定被上诉人刘思捷主张的324823元工程款全部利息起算时间均为2014年3月20日也属事实认定错误。3、原审法院原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确定被上诉人刘思捷主张利息的起算点，但该条款规定适用的前提是对于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被上诉人刘思捷及颜阿飞约定工程款付清的时间为“待两年保修期满后付清”属于有约定付款时间；另一方面，利息从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算的前提系建设工程没有交付，涉讼的工程已交付，并不存在没有交付的情形。三、涉讼工程尚未结算，被上诉人大发公司尚有部分工程款未支付，若本案被上诉人刘思捷主张的工程款真实存在，作为发包人的被上诉人大发公司应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法律责任，但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大发公司欠付的工程款未调查确认属事实认定不清。
被上诉人刘思捷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原审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上诉状中对2014年1月26日的《收条》内容表述断章取义，《收条》主要完整的内容为“该分项金额为16万元，该分项工程款已结清，本人已领取全部工程款并保证将工程款发放到工人，与恒晟集团有限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该内容仅指分项16万元的已经结清，不是刘思捷所有工程款已结清的意思表示。在《收条》之后的2014年3月20日，刘思捷与颜阿飞还有一个结算单，确定尚欠工程款问题。所以，没有结清工程款是一个法律事实，上诉人对《收条》内容的曲解与事实不符。2、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不排除该结算单是被上诉人刘思捷、颜阿飞之间恶意串通的单据”的提法极不赞同，颜阿飞在上诉人恒晟公司处留有签字的和提交法庭的文书材料，远多于这一张单据，不能对上诉人有利的就极力主张是真的，对其不利的就是恶意串通，这种提法有失诚信原则。如果真有串通一事，上诉人与颜阿飞恶意串通侵呑实际施工人工程款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二、《收条》内容反证上诉人对刘思捷工程款没有结算、结清一事明知。《收条》是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文本，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另外，上诉人提到“上诉人恒晟公司已将上诉人大发公司拨付的工程款如约拨付给被上诉人颜阿飞”，这个“如约”的约定在哪里？拨付情况及明细在哪里？一审至现在，上诉人都没有拿出具体材料说明、印证，抗辩逻辑极其怪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5条“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第74条“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主张成立”，所以一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三、上诉人对刘思捷是实际施工人一事明知。上诉人提交的《收条》和《支出凭单》上有刘思捷的名字，刘思捷在图纸会审纪要以及会议签到中签名。同时，颜阿飞作为施工单位恒晟公司的代表参加，恒晟公司在图纸会审纪要上盖章，说明恒晟公司认可颜阿飞的实际施工人身份，也认可颜阿飞借用公司名义从事该行为。颜阿飞挂靠恒晟施工，恒晟公司有义务说明从发包人处收到多少款项，支付了颜阿飞多少款项。直到现在恒晟公司都没有作这些说明，但总包合同所涉款项都将依约定进入恒晟公司的账户，这一点，上诉人是不会也没有理由否定。另一方面，恒晟公司作为总包合同的一方，发包人欠颜阿飞的款项也是欠付恒晟的款项，恒晟公司也有权利向发包人追讨大发公司欠颜阿飞的款项。所以，对外承担责任时，恒晟公司也应对颜阿飞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二审中，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没有异议。上诉人对“被告颜阿飞在被告恒晟公司的公章处签名确认”有异议，认为该签名是颜阿飞在签订合同后自行添加的，且是否是其签名无法确认；对“2014年3月20日，被告颜阿飞……尚欠水电安装的工程款324823元”有异议，认为在颜阿飞未到庭的情况下，是否有结算无法确认，且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颜阿飞并不是直接确认该款项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恒晟公司是否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欠付工程款利息的起算时间；大发公司是否应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
一、关于恒晟公司是否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问题
本院认为，恒晟公司辩称与颜阿飞系转包关系，与事实不符。一审判决结合本案证据以及当事人陈述，认定颜阿飞系挂靠在恒晟公司名下承揽工程，该认定正确。恒晟公司本应对颜阿飞的本案债务应承担连带责任，但2013年12月1日涉案工程竣工，2014年1月26日被上诉人刘思捷出具给上诉人恒晟公司一份《收条》，内容表明“分项金额16万元，该分项工程款已结清，本人已领取了全部工程款，并保证将工程款发放到工人，与恒晟集团有限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在被上诉人刘思捷向上诉人许诺工程款已结清，金额16万元，保证上诉人恒晟公司支付该16万元后与上诉人再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之后，上诉人支付给了被上诉人刘思捷16万元。《欠条》表明的与恒晟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是被上诉人刘思捷作出的放弃今后向上诉人恒晟公司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也是上诉人支付16万元的条件。但之后，被上诉人刘思捷又以与颜阿飞2014年3月20日结算确认尚欠工程款324823元为由，要求上诉人恒晟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在保证工程款已结清，领取了全部工程款后，又出现新的结算，并在许诺与恒晟公司无任何经济法律关系后再次要求恒晟公司承担经济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刘思捷的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对其要求恒晟公司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欠付工程款利息的起算时间问题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刘思捷与颜阿飞签订的《水电安装工程分包合同》关于工程款支付的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后，预留2%的保修金。待两年保修期满后付清。”涉案工程合同价款729466元，2%的保修金计14589元，工程于2013年12月1日竣工验收，2014年3月20日被上诉人刘思捷与颜阿飞结算尚欠工程款324823元，利息的计算时间按约应是310234元（324823元-14589元）从2014年3月20日开始起算，14589元从2015年12月1日开始起算。原审认定被上诉人刘思捷主张的324823元工程款全部利息起算时间均为2014年3月20日，事实认定错误。
三、关于大发公司是否应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问题
本院认为，因上诉人恒晟公司未举证证明讼争工程尚未与大发公司进行结算，且被上诉人刘思捷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大发公司是否欠付讼争工程款，又故对上诉人恒晟公司请求大发公司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付款义务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清楚，判决不当，应予撤销。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6）闽0602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
二、颜阿飞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思捷工程款324823元及利息，利息310234元（324823元-14589元）从2014年3月20日开始起算，14589元从2015年12月1日开始起算。并从2014年3月20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
三、驳回刘思捷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6247元，由被上诉人刘思捷负担3123.5元，被上诉人颜阿飞负担312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良志
审 判 员 杨小红
代理审判员 张阿娇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施清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