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11民终1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
代表人：张俊占，该村村务工作小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占，该村村务工作小组副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连军，河北仁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立，男，1973年4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衡水市桃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进库，衡水市金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祝葛村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建立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7）冀1102民初29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祝葛村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占、金连军、被上诉人张建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进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祝葛村村委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冀1102民初2915号民事判决书;2、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严重地损害了村集体利益。第一、祝葛村时任村主任张建民与被上诉人私自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集体土地属于集体所有，将集体土地承包给他人必须经过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张建民未经村民会议同意，擅自用村委会公章与其弟张建立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属于无效行为。第二、合同约定的承包费过低，该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每亩约500元)，明显存在恶意串通。张建民私自代表村委会将祝葛村一队学校以东的30亩地租给被上诉人，约定租金每亩30元，租期30年。但该土地承包费的市场价为每亩500元，张建民却以每亩30元的价格将土地承包给其弟张建立，系恶意串通损害村集体利益的行为，该《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者利益。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第五十九条规定，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因此取得的财产收归国家所有或者返还集体、第三人。因此，该《土地承包合同(续)》应依法确认无效，被上诉人应返还土地租赁费及利息共计77172元，但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认定该合同自签订时成立并生效，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以订立合同时双方加盖公章，签字就认定合同成立并生效，只是看到了合同的表象，而没有考虑这样的合同是否损害了集体利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的行为，是行为人双方共同合谋进行的，以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为目的的民事行为。张建民与张建立签订的合同（续）首先有主观上的恶意，明知签订每亩30元的租金损害集体利益，却仍然签订，其次双方有共同的目的即以极低的租金损害集体利益，而使自己获利。张建民代表村委会与张建立签订的合同符合恶意串通。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特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张建立答辩称，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签订合同存在恶意串通，其要求合同无效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合同已经实际履行，在2014、2015年上诉人已按照合同约定将当期租金转交给了被上诉人，双方之间一直履行合同顺利，只是由于现在村民小组上任后，否定了上任村委会的行为，如果任由发包方行使解除权，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利于交易安全。案涉地块在2002年之前是村里的闲散地，当时为了响应乡政府退耕还林的号召，种植速生林，经过广播多次宣传，没有人承包，没有办法，只能由当时村干部张建民及张红稳承包，经过被上诉人多年土地平整及改良才形成现在的样子，被上诉人付出大量心血。2012年合同到期后，由于该地块上种有树木，办理了林权证，土地性质不能改变，地上树木不能办理采伐证，在经过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协商后，仍由原承包人进行承包，只不过由张建民变成了张成祥，由张红稳变成了张建立，种植土地的收益比以前有了提高，合同既然成立并履行，就应该受到法律保护，不应以某些人的个人意志为准。一审中被上诉人的证人出庭证言可以看出，在续包时，村委会并没有进行暗箱操作，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祝葛村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12年元月所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2、要求张建立返还土地租赁费及利息共计7717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祝葛村村委会于2012年元月同张建立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合同约定，将本村祝葛一队学校东30亩地租给张建立，期限30年，租金每亩30元，每十年缴纳一次。2012年10月26日张建立向祝葛村村委会缴纳承包费9000元，收款收据载明收款人为“张建民”，收款单位收款章为“衡水市彭杜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2012年3月22日，祝葛村村委会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租赁祝葛村集体土地155亩（包括祝葛村村委会、张建立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续）》中30亩），租赁期限13年，每年承包费共计155000元。2013年3月23日祝葛村村委会与张建立再次签订《协议》一份，约定将本案张建立所承包30亩土地租赁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租期14年，租金按每亩500公斤小麦，租金每年支付一次。2017年4月13日，祝葛村村委会组织召开祝葛村村委会会议，会议记录载明就废除2012年元月双方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进行村民表决并征集群众签名，会议记录显示主持人系张俊占，出席人员12人，参会人员签字14人，出席人员与参会人员存有不一致情况。
一审法院认为，祝葛村村委会同张建立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双方均在合同中予以签字捺印，且村委会在其落款处加盖公章，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形式内容合法，故该合同自签订时成立并生效。合同签订后，张建立亦依约缴纳承包费。祝葛村村委会主张合同签订时该村时任村主任张建民同张建立系兄弟关系，村委会以极低的价格将本案所诉土地承包于张建立，损害村集体利益。祝葛村村委会以案外人张建民同祝葛村村委会存在恶意串通为由，主张承包合同无效，但其提供证据不足以支持其理由，且村委会会议讨论表决之议题系合同解除、撤销及变更，祝葛村村委会以该讨论事项主张合同无效，本院不予采信。故对祝葛村村委会主张双方签订2012年元月《土地承包合同（续）》合同无效并要求张建立返还租赁费，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1730元，由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祝葛村村委会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祝葛村村委会2018年1月3日会议记录一份,用以证明葛村村委会就确认2012年元月祝葛村村委会与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事宜进行村民表决并征集群众签名，会议记录显示有13人签字。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被上诉人张建立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上诉人掌握村里的公章等资源，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该会议记录参会人员为村支两委，上诉人方没有村委会和村支部，所以该会议记录不符合法律规定。由于张建立与张成祥签订承包合同，故没有通知其二人及家人参加会议，违反了法定程序。该会议记录从程序上、内容上均不符合法律规定，对该证据不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上诉人祝葛村村委会2018年1月3日会议记录有13名参会人员签字捺印，且加盖有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的公章，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能够证明祝葛村村委会确实于2018年1月3日就确认2012年元月祝葛村村委会与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事宜进行村民表决并征集群众签名这一事实。
根据一审卷宗第28页记载，祝葛村村委会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的日期为2013年3月22日，一审查明中记载为2012年3月22日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祝葛村村委会于2018年1月3日就确认2012年元月祝葛村村委会与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事宜进行村民表决并征集群众签名。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问题。本案为祝葛村村委会请求确认2012年元月与被上诉人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之纠纷，根据《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本案案由应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审确定案由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上诉人祝葛村村委会于2012年元月与被上诉人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对村委会职责、议事方式加以规范限制，村委会在签订承包合同时负有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的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九条规定“本节规定的机关法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人、城镇农村的合作经济组织法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为特别法人。”因此，作为具有法人资格的村集体经济组织应依法对外独立从事民事活动并承担民事责任，负有保证承包合同签约形式符合民主议定程序的缔约义务。本案中，祝葛村村委会与张建立所签的《土地承包合同（续）》的承包面积为30亩，另案当事人张成祥承包土地面积为32亩，期限均为30年。案涉承包土地亩数较多，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当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下列事项应当依照法定程序经本集体成员决定：（一）土地承包方案以及将土地发包给本集体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并未经过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有违民主议定原则，属程序违法。2012年元月祝葛村村委会与被上诉人张建立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续）》，约定租金为每年每亩30元。2013年3月22日祝葛村村委会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将涉案土地租赁给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约定每年每亩土地的租金价格为500公斤小麦。经查，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农业部、国家粮食局、农业发展银行、中储良总公司于2012年5月21日联合发布的《2012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执行预案》中规定2012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格为每市斤1.02元。案涉《土地承包合同（续）》与《协议书》约定的租金相差悬殊。鉴于该承包合同缔约程序不合法，缔约时祝葛村村委会主任为张建民，其与被上诉人张建立系兄弟关系，且合同约定的承包费过低、承包期限过长，案涉土地承包合同有损村民集体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合同无效的情形，故祝葛村村委会于2012年元月与被上诉人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应属无效。关于确认合同无效后，返还土地的问题。因祝葛村村委会于2013年3月22日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于签订的《协议书》处于合同履行期间，故对涉案土地的返还，应由祝葛村村委会与衡水都市捞餐饮有限公司共同协商解决。关于上诉人祝葛村村委会要求被上诉人张建立返还土地租赁费及利息共计77172元的问题。因祝葛村村委会并未提供与涉案土地相同时间、同等地块土地能够参照的租金标准方面的证据，对于该项主张，祝葛村村委会可在证据充分后另行解决。关于合同解除后，祝葛村村委会返还被上诉人张建立租金的问题。因本案对祝葛村村委会主张的土地租赁费及利息尚未处理，故在本案中不宜单独处理。
综上所述，祝葛村村委会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7）冀1102民初2915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衡水市桃城区彭杜村乡祝葛村村民委员会于2012年元月与被上诉人张建立所签《土地承包合同（续）》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共计160元，均由被上诉人张建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付艳平
审判员 许晓芬
审判员 高树峰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蒋红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