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0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勤，女，1977年9月17日出生，土家族，住四川省重庆市江北区。
委托代理人：吴石明，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色伟，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番禺番山支行。营业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市桥镇大北路105号。
负责人：黄善婷，职务：行长。
委托代理人：吴立婷，女，1990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代理人：曾雯茜，女，1987年9月17日出生，瑶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上诉人张秀勤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番禺番山支行（以下简称：农行番山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二初字第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8日，张秀勤向农行番山支行申请开立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农行番山支行审核后予以同意并向张秀勤核发了卡号为62×××17的金穗借记卡。
为证明双方对电子银行服务权利义务的约定，农行番山支行提供了签订日期为2010年1月11日的《中国农业银行电子银行服务协议》予以证明。该协议其中约定：网上银行判别注册客户合法性身份和确认交易有效性的标识是客户证书及相应密码，电话银行判别注册客户合法性身份和确认交易有效性的标识是客户号和相应密码；张秀勤应妥善保管客户号、客户证书、相应的密码以及电子银行注册账户账号、银行卡号及其密码，如因保管不当、密码泄露等造成风险损失或纠纷，由张秀勤自行负责；凡通过电子银行客户号、客户证书及相应密码实现的交易，均视作张秀勤本人所为，由此导致的一切后果由张秀勤自行承担；张秀勤应熟知被告电子银行服务客户的相关操作规定，并严格按相关操作规定使用电子银行服务，如因张秀勤操作错误而造成损失的，由张秀勤自行承担。
张秀勤称其向案外人王彬错汇了21000元，并提供了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番禺美心支行出具的《3065借记卡--
账户明细查询》及主题为“张秀勤网银交易对手”的打印件予以证实。《3065借记卡--
账户明细查询》载明：卡号62×××17；交易日期2012年12月11日（摘要：网银转账），交易金额-20000元；交易日期2012年12月11日（摘要：网银转账），交易金额-21000元。主题为“张秀勤网银交易对手”的打印件载明：“0787：62×××11王彬”。
张秀勤在原审法院起诉的请求为：1、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提供张秀勤账号62×××17（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番禺番山支行，户名：张秀勤）与王彬账号62×××11（户名：王彬）在2012年5月1日至2012年12月30日期间的账户交易记录；2、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提供储户王彬（账号为62×××11）的身份信息资料；3、农行番山支行赔偿张秀勤损失21000元。在原审诉讼中，张秀勤撤回了第1项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张秀勤与农行番山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主体适格，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
对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提供账号为62×××11的账户开户人身份信息资料的请求。原审法院认为，第一，在诉讼中张秀勤已自认讼争交易是因原告错误操作所致；第二，张秀勤的该项请求涉及张秀勤、农行番山支行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之外的第三人；第三，张秀勤的该项请求缺乏法定或约定的依据，因此，对张秀勤的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法予以驳回。
对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赔偿损失21000元的请求。因在诉讼中张秀勤已自认讼争交易是因其错误操作所致，且无证据证明农行番山支行存在违反合同义务的情形，因此，对张秀勤的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法予以驳回。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张秀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3元，由张秀勤负担。
上诉人张秀勤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理由如下：1、张秀勤请求法院判决农行番山支行提供案外人王彬的身份信息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不予支持张秀勤的诉讼请求的理由之一是缺乏法定或约定的依据，张秀勤认为这一理由不能成立。张秀勤作为农行番山支行的储户，与农行番山支行建立了合法有效的储蓄合同关系。《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依照这一规定，合同当事人有包括协助在内的附随义务，张秀勤（储户）作为储蓄合同的一方当事人，通过农行番山支行提供的电子银行系统汇错款项至案外人王彬的农业银行帐户，张秀勤因此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案外人王彬通过农业银行的电子交易系统获得该款项，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案外人王彬不当得利，张秀勤为挽回或减少自己的损失，拟通过诉讼程序起诉案外人王彬返还不当得利，但由于不知道王彬的身份信息，无法向受案法院提供王彬的主体资料，因此无法立案。农行番山支行（银行）作为储蓄合同的另一方当事人，在此情况下，有法定义务提供必要的协助，而且，由于案外人王彬的该帐户也是在农业银行开立的，根据银行存款实名制的规定，在现有技术设备条件下，农行番山支行掌握有案外人王彬的身份资料，农行番山支行也并不否认其保存和掌握案外人王彬的身份信息资料，正是农行番山支行作为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法定协助义务。因此，张秀勤请求判令农行番山支行提供王彬的身份信息用于诉讼，有明确的法律依据。2、案外人王彬因张秀勤错误汇款行为获取不当得利，依法应当返还，张秀勤的请求基于正当合法用途。一审判决不予支持张秀勤诉讼请求的理由之二是：“张秀勤的该项请求涉及张秀勤、农行番山支行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之外的第三人”。张秀勤认为一审判决的这一理由不能成立。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履行合同协助义务，提供不当得利者案外人王彬的身份信息，是为了利用这一信息通过法院诉讼途径起诉案外人王彬返还不当得利款项，张秀勤并非要求农行番山支行提供没有关联的第三人的身份信息，而是针对特定的利害关系人，因此，是基于合理正当的事由，并且将特定信息用于合法正当的用途，农行番山支行作为储蓄合同的一方，有义务协助提供案外人王彬身份信息，以便于上诉人通过诉讼途径挽回自己的损失，一审判决片面地认为“涉及张秀勤、农行番山支行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之外的第三人”就不能提供，这是完全错误的。3、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提供案外人王彬身份信息是基于合同法定义务，张秀勤自身错误汇款行为并不构成农行番山支行免除履行合同义务的法定事由。一审判决不予支持张秀勤诉讼请求的理由之三是：“在诉讼中张秀勤已自认诉讼交易是因为张秀勤错误操作所致。”张秀勤认为一审判决的这理理由不能成立。农行番山支行作为储蓄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依据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有法定协助义务，张秀勤并非基于认为农行番山支行有何过错而要求农行番山支行提供案外人王彬的信息，张秀勤是否因自身错误导致错汇款项的行为，并不影响农行番山支行依法应当履行协助义务，换言之，张秀勤自己过错导致汇款，这并不构成农行番山支行免除其履行合同法定协助义务的法定事由。4、案外人王彬经农行番山支行所属的农业银行电子系统获得张秀勤的款项，与张秀勤己产生利害关联性，依法应当承担返还不当得利的义务，张秀勤有权获得案外人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基于这一原因，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提供案外人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并不违反银行应当承担的保密义务。张秀勤认为，农行番山支行对自己的每一个储户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都负有保密义务，保密事项范围包括储户的身份信息、资金交易信息等，非因法定事由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在本案中，农行番山支行既负有协助义务（向上诉人提供案外人王彬的身份信息），同时，案外人王彬作为农业银行的储户，农行番山支行对王彬又负有保密义务，而这两者是相互冲突的，也就是说，假如农行番山支行履行协助义务向张秀勤提供了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则可能违反了为王彬保密的义务；假如基于为王彬保密的义务拒绝向张秀勤提供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则可能违反了为张秀勤提供协助的义务，在这种情况下，农行番山支行作为银行似乎陷入了一个困境，是一个两难选择。从实体权利角度来说，由于王彬经农业银行电子系统获得张秀勤的款项，与张秀勤产生了利害关联性，依法应当承担返还不当得利的义务，并非善意的第三人，张秀勤基于此原因有权获得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提供上述信息并不违反银行应当承担的保密义务。但从程序角度来说，根据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如非经司法诉讼程序，直接要求银行迳行向张秀勤提供王彬的个人信息，也许会使农行番山支行因此承担违约（或违法）披露储户王彬个人身份信息的法律风险，也会让一般储户对于银行能否切实履行为储户保密义务产生疑虑，因此，经过法院诉讼，由法院对农行番山支行提供的证据进行司法审查，由法院审查决定是否可以（或应当）向上诉人提供这些信息，是一个非常必要的途径，也是破解农行番山支行作为银行“协助”和“保密”义务难以两全问题的最佳方案，充分体现了程序正义。5、法院经过严格的司法审查后，判决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提供特定储户（利害关系人）的身份信息，可以使农行番山支行作为银行履行协助张秀勤的义务和为案外人王彬保密的义务得以平衡，既维护了张秀勤的合法权益，也为农行番山支行提供案外人王彬身份信息提供司法依据，解决了农行番山支行作为银行的两难问题，同时，也可以防止储户信息被第三方轻易获取和恶意利用，符合程序正义原则。在目前经济交往过程中，客户之间通过银行电子系统汇款已成为常态，随之而来由于储户自己操作失误或被恶意诈骗错汇款项的事件时有发生，受损储户为了追偿经济损失，要求银行协助提供不当得利者身份信息资料，以便通过法律途径救济自身权利，这种情况下也时有发生，若银行以要为相对方储户保密为由，拒绝受害方储户的要求，则受害方储户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不符合公平正义原则。如前所述，张秀勤基于正当理由，并将王彬身份信息用于合法途径，法院根据张秀勤提供的证据，足以查明张秀勤通过农行番山支行电子银行系统向王彬汇款的事实，因此，王彬与张秀勤已发生利害关系，张秀勤拟向番禺区人民法院起诉王彬要求返还不当得利，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和番禺法院的补充诉讼材料通知，张秀勤必须向法院提供王彬的主体资料，而农行番山支行显然掌握有王彬的身份信息，而且，农行番山支行是该次交易行为的中介方和汇款服务提供方，与该次交易有关联性，因此，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履行为储户提供不当得利者的身份信息的法定协助义务，法院依法应当予以支持。这样，既为农行番山支行向张秀勤履行协助义务（提供王彬的个人身份信息）提供了具体依据；同时，农行番山支行履行法院判并不导致违反为储户保密的义务；此外，经过法院的司法审查和判决，张秀勤也不可能在获取王彬个人身份信息后予以滥用，否则，张秀勤可能因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行政甚至刑事法律责任，因此，也能够有效地防止王彬个人身份信息被包括张秀勤在内的第三方滥用。故请求本院判令：l、撤销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二初字第129号民事判决；2、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农业银行储户王彬（账号：62×××11）的身份信息。
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番禺番山支行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足，应予维持。张秀勤在一审中已自认讼争交易为自身过错所致且该案件涉及合同关系外的第三人，农行番山支行在交易中无过错，不承担责任。二、张秀勤要求提供储户王彬身份信息资料于法无据。即使张秀勤确因错误转账受到损失，讼争交易对手王彬确有不当得利的情况下，农行番山支行仍应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对包括王彬在内的每一个农行番山支行储户都负有保密义务，保密事项包括储户的身份信息、资金交易信息等，非因法定事由不得向第三方披露。而张秀勤提到的“附随义务”仅建立于农行番山支行与张秀勤合同关系上的相关义务，其中包括协助义务：农行番山支行已在合法范围内第一时间提醒客户，在合法途径下提供帮助，所以，不存在未尽法定协助义务责任的情况。但“附随义务”不等同于农行番山支行可以随意泄露第三人储户的信息资料。第三，涉案交易系网银转账交易，交易过程由客户选择转账账户，输入K宝密码，农行番山支行为储户提供了安全的交易环境，根据客户指令操作，不存在任何过错。查询交易流水得知，涉案交易通过网银转账转入王彬账，交易过程包括以下几个步骤，一是先由客户插入K宝，输入K宝密码，登录网银系统。二是由客户自行选择或输入转账账号。三是由客户输入银行卡密码和K宝密码。农行番山支行在校验银行卡密码和K宝密码后，进行转账操作。在这个过程中农行番山支行根据客户指令操作，在收到正确的的网银信息指令后，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以及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的约定进行本案的转帐交易结算，交易过程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农行番山支行不存在任何过错。四、农行番山支行在协助张秀勤过程中，在合法范围尽到了提示与协助义务，同时也遵相关法律的规定，保障其他客户的合法权益。我国法律明确规定有权机关履行一定的法律程序、提供合法有效的法律文件，银行才能协助查询存款人的账户信息。根据《储蓄管理条例》第五条，《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相关规定以及《金融机构协助查询、冻结、扣划工作管理规定》，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国家保护个人合法储蓄存款的所有权及其他合法权益”，“对个人储蓄存款，商业银行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冻结、扣划，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目前，尚未有任何有权机关对张秀勤因王彬账户中被转入21000元而受有损失这一事实作出确认，也无司法机关前来要求查询、冻结、划扣王彬的涉案账户，农行番山支行遵守为存款人保密的义务，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冻结、扣划王彬的涉案账户。同时，我国法律明确规定有权机关履行一定的法律程序、提供合法有效的法律文件，银行才能协助查询存款人的账户信息、冻结。张秀勤并非查询他人存款的有权机关，也未有任何司法机关向农行番山支行要求协助其查询王彬账户信息，农行番山支行无法向张秀勤提供王彬的账户信息。农行番山支行行为合法合规，不存在侵害张秀勤合法权益的情形。即使张秀勤出于所谓的“合理正当”理由，也应该通过合法途径从农行番山支行获得第三人的个人信息。张秀勤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恳请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过程中，张秀勤表示其于转账当日及二审庭审前两次向农行番山支行所辖地区的派出所报案，但派出所以本案不属于刑事案件为由不予立案。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农行番山支行是否有义务向张秀勤提供王彬的身份信息。对此争议焦点，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首先，根据张秀勤与农行番山支行签订的书面协议约定，张秀勤在通过网络办理电子银行业务，需凭借有效的密码、账号等方可成功交易。因此，农行番山支行通过网络系统核实张秀勤提交的信息资料后，协助张秀勤完成网络交易，符合双方的协议约定，其中并无任何违约之处。其次，张秀勤与农行番山支行签订的协议所约束的主体是双方当事人，对于农行番山支行应承担的责任及义务包括提供账户结算业务、协助张秀勤完成账户交易、为张秀勤在账户中的存款信息和有关资料保密等，包括张秀勤的个人身份信息资料在内亦应属于农行番山支行应予保密的资料范围。同理，王彬作为农行番山支行的储户，双方之间建立了储蓄合同关系，农行番山支行亦应承担相应的义务，包括为王彬的个人身份资料保密。因此，如农行番山支行在无其他法定的情形下未经王彬同意而向张秀勤提供王彬的身份信息资料，会导致农行番山支行存在违约行为而需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本案中，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存在农行番山支行必须向张秀勤提供上述信息的法定情形。综合上述分析，张秀勤要求农行番山支行提供王彬的个人信息资料，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张秀勤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若张秀勤确属错汇款项至王彬名下，可另循治安案件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应予以维持。上诉人张秀勤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张秀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灯
代理审判员 庄晓峰
代理审判员 李 琳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徐施阮
谢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