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81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南区东荆街马影河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郑海滨，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凤亭，该学校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笔山，该学校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莹，女，1987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通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涛，湖北省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中铁大桥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汉阳大道38号。
法定代表人：刘自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嵬，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龙飞，该公司员工。
就原告徐莹诉被告湖北武桥人才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武桥公司）、第三人中铁大桥局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中铁大桥局）劳动争议一案，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汉阳民三初字第00602号民事判决。徐莹、武桥公司均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6）鄂01民终3099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重审期间，武桥公司被注销，因该公司的遗留问题及法律责任由其法人股东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承担，故一审法院追加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为被告参加诉讼。现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不服一审法院重审后作出的（2016）鄂0105民初4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4日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确认诉争三份劳动合同有效。事实和理由：1、武桥公司系经有关部门批准设立的专业人力资源服务机构，其与徐莹于2011年3月1日、2014年3月1日、2015年3月1日连续签订三份劳动合同，是合法开展劳务派遣业务。2、2014年3月1日，国家出台劳务派遣暂行规定，对劳务派遣岗位的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进行了明确规定，并声明政策过渡期两年，该期间应至2016年2月28日止。武桥公司与徐莹签订的三份劳动合同至2016年2月28日届满，在政策过渡期内，并不违反法律关于劳务派遣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的规定。3、武桥公司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于2008年12月4日投资设立，于2016年11月24日经工商部门核准注销。其间，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于2009年4月18日作出关于明确武汉铁路桥梁学校归口管理有关事项的通知，同意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纳入中铁宏达资产管理中心（下称宏达资管中心），按非上市单位进行管理，由中铁大桥局与宏达资管中心做好资产、人员交接手续，中铁大桥局对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所必需经费补贴可通过关联交易协议解决。因此，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不再隶属于中铁大桥局。综上，武汉铁路桥梁学校认为，武桥公司与徐莹先后签订的三份劳动合同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为无效，适用法律错误。
徐莹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铁大桥局同意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的意见。
徐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徐莹与武桥公司签订的三份劳动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莹于2006年6月入职中铁大桥局下属的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当时名称为铁道部大桥工程局幼儿园），从事幼儿教师工作。2011年3月1日，在中铁大桥局幼儿园的要求下，徐莹与武桥公司签订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从2011年3月1日起至2014年2月28日止），约定武桥公司将徐莹派遣至中铁大桥局幼儿园从事幼师工作。该合同期满后，武桥公司与徐莹分别于2014年、2015年续签两份内容基本相同，为期一年的劳动合同，直至2016年2月28日合同期满。在此期间，徐莹实际一直在中铁大桥局幼儿园从事幼儿教师工作未变。徐莹2014年7月之前工资由中铁大桥局幼儿园或中铁大桥局内设机构社会事务管理中心（下称中铁大桥局社管中心）发放，2014年8月之后工资由武桥公司发放。2015年7月28日，徐莹以武桥公司为被申请人，向武汉市汉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该委于2015年8月4日作出阳劳人仲不字（2015）第42号不予受理通知，以证据不足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徐莹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另查明：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原名为铁道部大桥工程局幼儿园，由中铁大桥局投资创办，后随中铁大桥局更名为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属企办性质。2007年之前，该幼儿园由武汉市质量技术监督局颁发组织机构代码证，机构类型为其他机构。2007年7月20日该代码到期后，因原企业所办学校移交地方教育部门管理，但该幼儿园性质未明确变更为现有的公办或民办两类性质，相关职能部门未继续向其颁发组织机构代码证，现其业务上受教育部门指导，其他方面仍由社管中心管理。
武桥公司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于2008年投资成立，于2016年11月24日经工商部门核准注销，其遗留问题及法律责任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承担。中铁大桥局系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的子公司，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由中铁大桥局投资创办。2009年4月18日，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以中铁程办[2009]44号文件作出关于明确武汉铁路桥梁学校归口管理有关事项的通知，载明：同意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纳入宏达资管中心（由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于2007年成立，用于管理非上市单位的资产），按非上市单位管理，由中铁大桥局与该中心做好资产、人员交接手续；中铁大桥局对学校所必需经费补贴可通过关联交易协议解决。宏达资管中心在中铁大桥局设立分中心（下称宏达大桥局分中心），管理相关资产、人员。武汉铁路桥梁学校在诉讼期间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明其主体资格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载明：举办单位系中铁大桥局，有效期限为2016年3月29日至2021年3月29日。经向中铁大桥局询问，中铁大桥局陈述该校举办单位在2016年以前亦一直登记为中铁大桥局，2009年4月之后未变更仅因中铁大桥局办公地点在武汉，办理相关事务方便。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劳动合同无效。
首先，于2012年12月28日修正，2013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用工是我国的企业基本用工形式。劳务派遣用工是补充形式，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前款规定的临时性工作岗位是指存续时间不超过六个月的岗位；辅助性工作岗位是指为主营业务岗位提供服务的非主营业务岗位；替代性工作岗位是指用工单位的劳动者因脱产学习、休假等原因无法工作的一定期间内，可以由其他劳动者替代工作的岗位。用工单位应当严格控制劳务派遣用工数量，不得超过其用工总量的一定比例，具体比例由国务院劳动行政部门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劳务派遣用工是补充用工形式，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徐莹原本与中铁大桥局下属的中铁大桥局幼儿园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所从事的幼儿教师工作岗位也是中铁大桥局幼儿园的主营业务岗位，但从2011年3月起却被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和武桥公司要求与武桥公司订立劳动合同，再派遣至中铁大桥局幼儿园从事原岗位工作，且持续、长期工作，尤其是旨在规范劳务派遣用工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决定》自2013年7月1日起施行以后，此种情形仍未改变。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和武桥公司的此种行为系滥用劳务派遣用工制度，侵害了徐莹作为劳动者依法应享有的合法权益，徐莹的情形明显不符合劳务派遣用工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的法律规定。
其次，于2012年12月28日修正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设立劳务派遣单位向本单位或者所属单位派遣劳动者”。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或者其所属单位出资或者合伙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向本单位或者所属单位派遣劳动者的，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不得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本案用人单位为中铁大桥局下属中铁大桥局幼儿园，而劳务派遣单位武桥公司系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投资成立，武汉铁路桥梁学校原为中铁大桥局下属单位，2009年虽经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下文纳入宏达资管中心管理，但其实际登记举办单位依然为中铁大桥局，应认定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与中铁大桥局实际仍为隶属关系，故本案劳动派遣单位属于第六十七条规定的不得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
综上，徐莹与武桥公司分别于2014年和2015年订立的以劳务派遣为主要内容的两份劳动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徐莹要求确认2014年和2015年订立劳动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2011年3月1日签订的以劳务派遣为主要内容的劳动合同的效力，因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与上述2012年12月28日修正、2013年7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内容一致，故该合同违反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亦应认定为无效，徐莹要求确认2011年订立劳动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徐莹与武桥公司（该公司注销后，其权利、义务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享有和承担）于2011年3月1日、2014年3月1日、2015年3月1日签订的三份劳动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徐莹于2006年在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工作后，与武桥公司分别于2011年3月1日、2014年3月1日、2015年3月1日所签三份劳动合同的效力。在此期间内，《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先后于2008年1月1日、9月3日开始施行，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于2013年7月1日起施行，这些法律对劳务派遣进行了详细规定，本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为基础，根据相关合同签订时间现行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于2008年9月3日起施行）第二十八条规定，分别进行分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修订前）第六十六条规定“劳务派遣一般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此后，该条规定被修订为“劳动合同用工是我国的企业基本用工形式。劳务派遣用工是补充形式，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前款规定的临时性工作岗位是指存续时间不超过六个月的岗位；辅助性工作岗位是指为主营业务岗位提供服务的非主营业务岗位；替代性工作岗位是指用工单位的劳动者因脱产学习、休假等原因无法工作的一定期间内，可以由其他劳动者替代工作的岗位。用工单位应当严格控制劳务派遣用工数量，不得超过其用工总量的一定比例，具体比例由国务院劳动行政部门规定”。另外，修订前后的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都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设立劳务派遣单位向本单位或者所属单位派遣劳动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针对此条进行补充性规定，“用人单位或者其所属单位出资或者合伙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向本单位或者所属单位派遣劳动者的，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不得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上述修订前的第六十六条规定就被派遣岗位提出一般性要求，允许用人单位选择适用或排除适用该条规定，属于任意性法律规范，不是强制性法律规范，不能用于评判劳动合同效力；修订后的第六十六条规定明确了劳务派遣岗位的特点，用人单位不能根据自身意愿变更或排除该条规定的适用，属于强制性法律规范，可以用于评判劳动合同的效力；修订前后的第六十七条规定，明令禁止用人单位进行逆向劳务派遣，当然也属于强制性法律规范。
本案中，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中铁大桥局幼儿园是中铁大桥局下属单位，武桥公司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投资设立，武桥公司将徐莹派遣至中铁大桥局幼儿园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情形，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逆向劳务派遣，武桥公司与徐莹所签三份劳动合同均应为无效。另外，2006年6月至2015年3月期间，徐莹一直都在中铁大桥局幼儿园从事幼儿教育工作，其工作岗位未发生变化。从时间上看，徐莹在同一岗位工作近九年，显然不具有临时性；从岗位特点看，徐莹从事中铁大桥局幼儿园经营幼儿教育所需主要岗位，不是从事辅助性岗位，因此，武桥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修订后，于2014年、2015年与徐莹签订的劳务派遣劳动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修订后）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应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武桥公司与徐莹签订的三份劳动合同无效，适用法律正确。
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上诉认为，《劳务派遣暂行规定》规定的两年政策过渡期至2016年2月28日止，武桥公司与徐莹签订的劳动合同至2016年2月28日届满，在上述政策过渡期内，故并不违反法律关于劳务派遣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的规定，应为有效。本院认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劳务派遣暂行规定》（于2014年3月1日起施行）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用工单位在本规定施行前使用被派遣劳动者数量超过其用工总量10%的，应当制定调整用工方案，于本规定施行之日起2年内降至规定比例。但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决定》公布前已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和劳务派遣协议期限届满日期在本规定施行之日起2年后的，可以依法继续履行至期限届满”，其中所称的两年过渡期，针对的是被派遣劳动者数量超标问题和此前已订立劳动合同的履行问题，并不包含在该规定开始施行之后订立劳动合同的情形。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的该上诉理由不成立。
武汉铁路桥梁学校还上诉认为，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2009年4月18日通知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纳入宏达资管中心，由中铁大桥局与宏达资管中心做好资产、人员交接手续，中铁大桥局对武汉铁路桥梁学校所必需经费补贴可通过关联交易协议解决，因此，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不再隶属于中铁大桥局，武桥公司将徐莹派遣至中铁大桥局幼儿园工作，不构成逆向劳务派遣，相应的劳务派遣劳动合同应为有效。本院认为，宏达资管中心与中铁大桥局均属于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下属单位，即使中铁大桥局按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通知要求，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移交宏达资管中心管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设立的武桥公司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的由中铁大桥局所属单位出资设立的劳务派遣单位，其与中铁大桥局之间不得进行劳务派遣。事实上，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目前登记的举办单位依然为中铁大桥局，并不足以证明中铁大桥局已向宏达资管中心移交了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人员、资产，应认定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仍为中铁大桥局下属单位，武汉铁路桥梁学校设立武桥公司再向中铁大桥局下属幼儿园进行劳务派遣，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禁止的逆向劳务派遣行为；再者，按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通知，中铁大桥局与武汉铁路桥梁学校之间仍可能发生必需经费补贴关联交易，足以证明该两者之间具有重大关联性，武桥公司向中铁大桥局进行劳务派遣，也不符合上述劳务派遣的法律规定。由此，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的该项上诉理由也不成立。
综上，武汉铁路桥梁学校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武汉铁路桥梁学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义林
审 判 员 蒋劢君
审 判 员 褚金丽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 青
书 记 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