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再411号
申诉人（一审起诉人、二审上诉人）：陈志芬，女，1966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孟君，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谦，广东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陈志芬起诉深圳文化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交所）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一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东高院）于2015年9月18日作出的（2015）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5号民事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查于2016年10月24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监68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志芬申诉称，本案作为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系一起典型的民事案件。首先，文交所是一家依法成立的法人组织，并不具有行政主体资格。文交所实质上是一种资产类证券化的交易平台，深圳市人民政府相关部门对该交易所的成立进行审批，其性质应当是行政许可行为。该交易平台并非由国家行政机关依职权组建，也非由行政机关负责运营管理，也没有相关法律、法规授权文交所对除其本身建立的交易平台之外的其他交易平台类产品进行管理，故文交所非行政主体。其次，本案纠纷因民事合同而产生。文交所的运营采用会员制，即自然人、法人及其他组织，通过与文交所公司签订相关协议，并在文交所注册登记后获得会员资格。为保证交易的顺利、安全进行，会员同意接受交易所的管理。所以，文交所作为交易所的经营者和所有者对会员及交易所内的交易行为的管理，实质上是基于合同而产生的一种权利义务关系。交易所的停牌、复牌、处罚等“管理行为”有别于“行政管理”，其实质上为平等主体之间因合同而产生并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民事法律调整的一种民事法律关系。因此，本案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受理条件。再次，本案纠纷作为民事案件不予受理后，申诉人另行提起了行政诉讼，但法院亦不予受理。申诉人穷尽法律途径却无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故请求，撤销（2015）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5号民事裁定，指令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田法院）审理本案。
陈志芬一审起诉请求：1.文交所按照“逸德阁1101号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品权益份额”在2011年3月22日停牌日的停牌价格每份21362.55元收购陈志芬所持有的艺术品权益份额，收购款为6408765.00元；2.文交所支付陈志芬自2011年3月22日停牌日起至文交所支付收购款之日止的利息490676.12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暂计至2012年5月22日，实际应计至文交所付清收购款之日止）；3.由文交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福田法院一审认为，起诉人陈志芬以文交所对相关交易产品无正当理由长期停牌及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所作的善后安排不当、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诉争之停牌及善后安排行为具有管理性质，并非发生在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行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经福田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于2012年8月30日作出（2012）深福法立民初字第40号民事裁定，依照原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四项、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三项、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对起诉人陈志芬的起诉，不予受理。
陈志芬不服一审裁定，上诉至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请求：撤销一审裁定；裁定福田法院依法受理本案。
深圳中院二审认为，本案所涉文交所的停牌行为及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行为具有行�管理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陈志芬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裁定不予受理正确。陈志芬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该院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2462号民事裁定，依据原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裁定。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陈志芬是自然人，被起诉人文交所是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双方是平等的民事主体。陈志芬是文交所的登记会员，双方根据文交所发布的《艺术品权益份额定向转让规则》、《艺术品权益份额挂牌规则》及《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的相关规定发生民事法律关系。上述的《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中第七章“交易异常�况”对“停牌”情形作了相关规定。而陈志芬的主要诉求是要求文交所赔偿因停牌遭受的损失及利息，并不是要求确认停牌行为是否合法。无论文交所的停牌行为及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行为是否具有行政管理性质，均不能改变文交所的民事主体性质，亦不能改变陈志芬和文交所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更不影响法院对文交所是否需要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进行实体审查。在提起民事诉讼被裁定不予受理之后，陈志芬以文交所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而法院认为“被告文交所不属于行政机关，也不属于法律法规授权的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组织，不是行政诉讼的适格被告”，对陈志芬的行政起诉裁定不予受理。法院既不受理陈志芬的民事诉讼，也不受理行政诉讼，实质上已经剥夺了陈志芬的诉权。陈志芬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且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要件，人民法院应当受理。
申诉人陈志芬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另认为：1.文交所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成立的民事主体，陈志芬与文交所之间是平等民事主体关系，文交所对陈志芬不存在行政管理职权。陈志芬与文交所之间因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产生的纠纷是民事纠纷，而非因行政行为导致的纠纷。2.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是文交所为规避自身风险而作出的行为，并非行政行为。2011年3月22日，文交所发布的停牌公告未提及其作出的停牌行为系根据国务院或任何其他行政机关的行政决定作出，相反，文交所此后公告称将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复牌。在文交所作出停牌决定后，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出发，中共深圳市委宣传部�立了善后小组。善后小组主要作用在于指导协调文交所妥善处理因停牌而造成的相关问题。善后小组自始至终并没有与包括陈志芬在内的投资人之间直接存在法律关系，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其对陈志芬具有行政管理职权。文交所在作出回购决定后，与愿意接受其回购方案的各投资人分别签署了《艺术品权益份额转让（回购）协议》，该协议进一步证明文交所与包括陈志芬在内的各投资人之间系平等民事主体，双方因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停牌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纠纷。3.一、二审裁定不予受理陈志芬的起诉违背立案登记制的基本要求。一、二审法院以文交所作出的停牌行为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为由先后作出不予受理陈志芬民事起诉的民事裁定，又以文交所不是行政机关为由拒不受理其行政起诉。民事裁定与行政裁定自相矛盾。
广东高院再审认为，2011年11月11日，国务院下发的国发（2011）38号《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载明：“由于缺乏规范管理，在交易场所设立和交易活动中违法违规问题日益突出，风险不断暴露……各省级人民政府要立即成立领导小组，建立工作机制，根据法律、行政法规和本决定的要求，对本地区各类交易场所，进行一次集中清理整顿，其中重点是坚决纠正违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并采取有效措施确保投资者资金安全和社会稳定。”2011年12月14日，深圳市委宣传部作出的深宣通（2011）50号《关于成立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的通知》载明：“为贯彻落实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做好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有关善后工作，经市文交所建设工作领导小组研究并报市领导同意，决定成立善后小组……善后小组要按国务院及上级部门有关文件精神，尽快提出切实可行的善后工作方案，经市委宣传部、市国资委研究并报市委、市政府批准后实施，积极、及时、妥善地处理好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促进文交所规范健康发展，切实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陈志芬以文交所长期停牌并对投资者权益账户进行冻结的行为使其遭受了经济损失，而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无法保障其合法权益为由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文交所赔偿其因此所受到的损失，陈志芬起诉请求的事项属于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根据上述决定和通知，应由善后小组妥善处理。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指出：“健全社会矛盾纠纷预防化解机制，完善调解、仲裁、行政裁决、行政复议、诉讼等有机衔接、相互协调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健全行政裁�制度，强化行政机关解决同行政管理活动密切相关的民事纠纷功能。”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系属行政机关履行市场监管政府职能性质，而对各类投资主体的利益协调、权益保障也是清理整顿活动的延伸，可不从政府职能整体内容中分离出来。故二审裁定认为案涉纠纷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并无不当。至于陈志芬另案提起的行政诉讼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行政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对陈志芬提起的行政诉讼是否予以受理等问题，均与本案应否受理的问题无逻辑上的必然联系。陈志芬因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所产生的相关纠纷，可向善后小组申请解决。综上所述，陈志芬起诉请求的事项具有行政管理性质，陈志芬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该院再审予以�持。陈志芬的申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广东高院于2015年9月18日作出（2015）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5号民事裁定，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维持深圳中院二审裁定。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陈志芬以文交所为被告向福田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1.确认被告停牌行为违法；2.被告赔偿原告因停牌造成的损失6408765元；3.被告赔偿原告自2011年3月22日起停牌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暂计至2012年12月10日止的利息724495.96元；被告承担诉讼费。2013年1月14日，福田法院作出（2013）深福法立行初字第5号裁定，以文交所不属于行政机关，也不属于法律法规授权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组织，不是行政诉讼的适格被告为由，不予受理该案。陈志芬不服该裁定提起上诉。深圳中院于2013年4月9日作出（2013）深中法行终字第232号行政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后陈志芬向深圳中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3年11月21日作出（2013）深中法审监行申字第31-36号通知书，驳回其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纠纷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首先，陈志芬是自然人，文交所是依法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陈志芬通过申请取得文交所的会员资格。陈志芬所持有的逸德阁1101号艺术品权益份额系根据文交所发布的《艺术品权益份额定向转让规则》、《艺术品权益份额挂牌规则》及《艺术品权益份额交易规则》等，在文交所提供的平台进行交易。即文交所系在制定交易规则、提供交易平台等方面提供服务，陈志芬等会员则在该平台进行交易，并支付相应费用，文交所与陈志芬等会员之间存在服务合同关系。文交所系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深圳市亦未通过特区�法赋予或委托其行使行政管理职权，故文交所与陈志芬不存在行政管理关系，双方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关系。其次，由于文交所停牌涉众较广，深圳市委宣传部发出《关于成立深圳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善后工作小组的通知》，并成立善后小组处理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无论善后小组作出的善后安排行为是否具有行政管理性质，均不能改变文交所的民事主体性质，亦不能改变陈志芬和文交所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更不影响法院对文交所是否需要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进行实体审查。广东高院有关陈志芬诉求属于文交所艺术品权益拆分业务遗留问题，根据上述通知应由善后小组妥善处理以及陈志芬应向善后小组申请解决的意见，确有不当。综上所述，陈志芬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其起诉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符合原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应当受理。陈志芬关于本案系民事案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的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广东高院以案涉纠纷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为由，对陈志芬的起诉不予受理确有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5号民事裁定、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2462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立民初字第40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广东�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
审 判 长 李 伟
审 判 员 高晓力
审 判 员 孙祥壮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陈宏宇
书 记 员 赵 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