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一终字第11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为，男，汉族，1979年10月4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代理人：张起淮，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吉大。
法定代表人：陈振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梁凌春，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萌，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为与上诉人珠海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航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张为于2002年7月入职珠航公司，双方于2002年12月24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约定张为从事飞机驾驶员工作，离职前12个月的月平均工资是37200.55元。《劳动合同》第二十六条约定：张为有下列情形之一，需解除劳动合同的，应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珠航公司，经协商一致后方可办理解除合同手续：（一）经珠航公司同意，自费考入全国中等及以上全日制学校学习的；（二）出国自费留学、出境定居的；（三）因身体原因经鉴定不能履行劳动合同的；（四）其他符合国家有关规定的。第二十八条约定：双方在解除、终止本合同后，应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有关手续。第三十条约定：张为在职期间（含转岗），由珠航公司出资对张为进行职业技术培训的，张为在珠航公司约定服务年限内要求解除本合同的，珠航公司可以按照双方有关协议向张为收取培训费用（包括培训期间的工资和招接收费用）。2013年1月30日，张为通过邮寄的方式向珠航公司书面提出辞职，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辞职理由为“不想做了”，并请珠航公司依法办理相关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执照、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的移交手续……。珠航公司于1月31日签收了邮件。因珠航公司未予答复，张为于2013年3月5日提起劳动仲裁申请，请求办理上述相关手续，珠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3月5日作出珠劳人仲案字（2013）172号“不予受理通知书”理由是“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
原审法院认为，张为与珠航公司之间建立的是劳动合同关系，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该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条规定了劳动者的辞职权，对劳动者行使辞职权不附加任何条件。劳动合同的标的是劳动者的劳动行为，而劳动行为是依附劳动者人身的劳动权利，任何人不能非法强迫。张为已于2013年1月30日通过邮寄的方式向珠航公司书面提出要求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珠航公司亦于1月31日签收了邮件。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张为与珠航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应于2013年3月1日解除。至于珠航公司辩解认为张为的行为不符合劳动合同约定的要双方协商一致才能解除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劳动合同的时间是2002年，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自2008年1月1日施行，因此，应以法律的规定为准绳。珠航公司的辩解理由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张为提出的诉讼请求：判决由珠航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办理张为的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张为、珠航公司双方的劳动合同解除后，为劳动者办理相关手续是法律、法规规定用人单位的后合同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据此，张为的此项诉讼请求理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张为提出的诉讼请求：判决由珠航公司出具安保评估证明，将张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薄、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移交到中国民用珠航中南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珠航总局《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和民航发（2006）109号《关于进一步加强民航飞行队伍管理的意见》第三条的规定：“……飞行员辞职时，其飞行执照、技术档案交原用人单位所在地的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辞职后到新的珠航公司复飞，该公司仍须按照五部委文件规定，与辞职飞行员原单位主动协商，对没有经过协商而私自流动的飞行人员，各地区管理局不得办理其在新公司的注签手续，不准予其参加新公司的运行飞行。”根据上述规定，张为与珠航公司劳动合同解除后相关档案的移交和保管问题，应依国家民航总局的相关规定及人事档案的相关规定办理，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审理和裁决范围，因此，张为的此项诉讼请求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珠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内为张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办理张为的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二、驳回张为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元，由珠航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上诉人张为不服原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珠航公司为张为出具安保评估证明，将张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移交中国民用珠航中南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事实和理由：一、张为的诉讼请求属于劳动争议受案范围。1.《劳动合同法》中规定的“档案”包括了身体档案和技术档案。该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应指与劳动者就业相关的所有档案，不仅限于人事档案。现行司法实践中法院均判决珠航公司将飞行员的各项档案移交各地的珠航管理局，为飞行员重新就业提供机会。2.所有与劳动争议密切相关的事项均属劳动争议受案范围。如果没有飞行员的技术、身体档案转移手续，飞行员就无法重新就业；没有安保评价证明，飞行员重新就业时就无法进入机场执行飞行任务。故张为的诉请与解除劳动关系、重新就业密切相关，属于受案范围。二、民航法规属于下位法，是对法律的具体落实，应在审理案件过程中具体适用。一审法院对于明确的下位法不予适用错误。
上诉人珠航公司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驳回张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3年3月1日解除错误。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合同必须经双方协商一致才能解除，一审无视合同的约定作出上述认定错误。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系飞行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的案件，除适用劳动法律法规等一般规范外，更应优先适用《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以下简称“104号文”），但一审对104号文未予适用，片面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得出合同解除的结论，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珠航公司为张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办理劳动人事档案和社保关系转移手续错误。1.一审判决违反程序法。首先，如前所述，本案不具备解除劳动关系的条件，故也不存在解除劳动关系后的附随义务；其次，张为并未明确向谁移交相关手续，其请求并不明确；再次，根据《广东省劳动监察条例》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属于劳动监察的范围，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104号文以及民航总局（2006）109号文、（2004）187号文等规定，飞行员辞职后，应当与原用人单位、拟招用的珠航运输企业协商一致，方可办理相关手续。根据上述文件的制定目的和背景，相关手续应当包括了张为的诉讼请求，在珠航公司、张为、拟招用张为的运输企业三方协商一致之前，珠航公司不应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手续。（2）张为无权要求珠航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根据劳动部《关于实行劳动合同制度若干问题的通知》第15条之规定，用人单位出具劳动关系解除证明的前提是劳动者履行了相关义务解除合同，张为并未履行合同约定的协商一致的义务，故无权要求珠航公司出具相关证明。
二审中，张为提交了8份其他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拟证明其他法院已就本案类似的情况作出了支持飞行员诉讼请求的判决。珠航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且其他法院也存在对于类似案件判决驳回飞行员相关诉讼请求的情况，故不能证明张为的主张。珠航公司提交了如下证据：一、仲裁裁决书，拟证明一审查明的张为月平均工资数额与仲裁不一致；二、工资清单，拟证明一审查明的张为月平均工资数额有误，张为认为，其工资水平与双方争议的劳动关系解除问题无关，故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张为提交的证据中涉及的双方当事人均不是本案的当事人，故相关判决对本案并无约束力，只能作为本案的参考；珠航公司提交证据的证明目的与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无关，本院不予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本院查明：关于张为离职前的月平均工资数额，珠航公司主张，珠劳人仲案字（2013）320号仲裁裁决认定张为离职前12个月的月平均应发工资为54527.13元、实发工资为37200.55元，对该数额，张为并未提交证据证实，一审法院表示会另行安排时间核实，但未经核实即对此予以认定。
经审理，双方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张为是否可以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是否解除的问题。对此问题，原审法院已作充分阐释，本院予以确认，在此不予赘述。珠航公司上诉援引的104号文规范的是飞行员辞职后新旧用人单位之间的协商补偿问题，对于飞行员辞职并未作出限制，原审法院适用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符合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原则，据此确认双方劳动合同解除并无不当。珠航公司就此上诉无理，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张为要求珠航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办理张为的人事技术档案以及社保关系移转手续等是否属于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珠航公司应否办理的问题。关于珠航公司的上诉请求，首先，如前所述，本院确定张为解除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解除，珠航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履行相关附随义务的前提条件已经成就。《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已对用人单位履行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办理档案和社保关系移转手续等附随义务作出了明确规定，珠航公司上诉主张张为的诉讼请求不明确于法相悖，本院不予采纳。珠航公司上诉援引的《广东省劳动监察条例》早已废止，且劳动行政部门的介入并不妨碍张为通过民事诉讼途径向珠航公司主张权利，故珠航公司上诉主张一审判决违反程序法之规定理由不成立。其次，104号文制定的背景和目的在于考虑了珠航运输企业对于培训飞行员花费的高额费用，故对珠航运输企业招用在职飞行员作出了一定限制，即必须三方协商一致，由新的用人单位对原用人单位予以合理补偿，否则不得建立新的劳动关系。因此，该文件重在限制珠航运输企业而非作为劳动者的飞行员，该文件中的“……协商，达到一致后，方可办理相关手续”应指重新建立劳动关系的手续而非解除劳动关系的手续，且珠航公司为张为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手续不影响珠航公司与新用人单位之间协商补偿事宜，故珠航公司上诉主张其不应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手续系对相关规范性文件的不当理解，且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采纳。综上，珠航公司上诉无理，应予驳回。关于张为的上诉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办理劳动者档案移交手续是用人单位在劳动关系解除后的附随义务，依照104号文以及《关于进一步加强民航飞行队伍管理的意见》（民航总局（2006）109号文）之规定，张为的安保评估证明、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等均属于与张为执行飞行任务相关的身体、技术档案，属于法律规定的档案移交范畴，且相关部委的规范性文件已经明确规定了上述档案资料的移交对象，张为的上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以上述请求不属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为由不予审处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张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珠航公司上诉无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珠航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日内为张为出具安保评估证明，将张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移交中国民用珠航中南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
四、驳回珠航公司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均由珠航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志俊
代理审判员 肖 锋
代理审判员 郑 恒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梁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