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8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建华，男，1965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桐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家成、郑珠凤，浙江万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桐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桐庐县城南街道迎春南路278号。
法定代表人：胡红群，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奚勤平、陈一群，浙ＸＸ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桐庐县钟山乡人民政府，住所地：桐庐县钟山乡。
法定代表人：王利华，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如机、朱一潇，浙江凯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浙江桐庐华夏纺织品公司，住所地：桐庐县钟山乡夏塘村。
法定代表人：叶建华，经理。
上诉人叶建华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桐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桐庐农商银行）、桐庐县钟山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钟山乡政府）、原审被告浙江桐庐华夏纺织品公司（以下简称华夏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6）浙0122民初22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17年3月23日进行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建华上诉请求：一、撤销（2016）浙0122民初2231号民事判决，驳回桐庐农商银行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桐庐农商银行和钟山乡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不同意诉讼时效中断的相关证据的司法鉴定申请于法无据。该些证据系虚假证据，是桐庐农商银行和钟山乡政府合谋后一次性制作的。二、原审法院认定华夏公司的注册资本来源于企业投入错误，华夏公司的注册资金是有偿使用。三、原审法院认定华夏公司为私营企业错误，华夏公司的性质应为集体企业。四、桐庐农商银行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错误。五、原审法院以桐庐农商银行起诉过歌舞乡政府不涉及本案借贷的案件为由，认定桐庐农商银行向华夏公司均主张过权利无依据。
桐庐农商银行答辩称：一、叶建华对欠款的事实及数额均确认，双方之间存在有效的借贷关系。二、原审法院对叶建华要求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正确，该鉴定在客观上并无任何必要。三、从银行业工作惯例可以确定，对巨额银行债务银行不催讨不符合常理。四、乡政府有公信力，不具有恶意侵占他人财产的故意，其盖章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且乡政府也确认催讨的事实。五、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系个人独资企业，叶建华对此也予以确认。六、叶建华直接用华夏公司银行贷款归还劳武纺织厂银行贷款240万元，也证明华夏公司及劳武纺织厂均为叶建华的个人独资企业。七、叶建华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华夏公司一切债务由叶建华承担。综上，本案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证实桐庐农商银行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的认定正确。
钟山乡政府提交书面答辩状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华夏公司名为集体企业实为叶建华的个人独资企业正确。二、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正确。三、原审法院判决钟山乡政府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正确。
华夏公司未答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夏公司系由原歌舞乡政府于1993年申请成立，工商登记企业的性质为集体所有制，注册资本50万元，工商登记的注册资本包括30万元固定资产及20万元流动资金。企业申请设立时的房产和固定资产使用证明显示：华夏公司地址在歌舞××××村，共有房屋面积1719平方米，场地300平方米。机器设备等固定资产计有数量57台织机折合人民币50万元。企业法定代表人为叶建华。在华夏公司设立及经营过程中，原歌舞乡政府未曾出资。
1995年6月至2000年6月期间，华夏公司因经营需要多次向桐庐农商银行申请贷款，与其签订《固定资产贷款申请书》、《乡镇企业贷款申请书》、《企业短期借款申请书》等多份借款合同，合同分别约定了借款数额、利率、用途、还款期限、还款资金来源、抵押物名称及价值等相关权利义务。同时，双方签订了《抵押借款协议书》、《抵押借款合同》，《抵押借款合同》约定：抵押物的评估价值、最高限额、抵押担保的范围等条款；华夏公司也提供了公司的全部设备（包括捻丝机、提花丝织机、变压器、丝织车、棉织机、提花机等）进行抵押。1996年4月1日经原桐庐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企业抵押物登记证》，并注明：抵押担保的范围为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被担保的主债权种类、数额为：最高额抵押贷款，数额308.4万元；1998年9月8日又经原桐庐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抵押物登记证》注明：抵押担保的范围、被担保的主债权数额为187万元，分别附《抵押物清单》。华夏公司至今尚欠桐庐农商银行贷款446.3万元。桐庐农商银行于1999年10月15日、2000年12月1日、2001年7月30日、2002年2月7日向华夏公司寄送贷款催收通知书，叶建华在催款通知书上签字确认。
2000年，桐庐县人民法院在执行冯某诉叶建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查明：浙江桐庐华夏纺织品公司工商登记为集体企业，但实际上系叶建华私营企业，冯某与叶建华互负债务抵销后，叶建华尚欠冯某246300.95元。叶建华愿意以华夏公司厂房（共七间）抵偿叶建华欠冯某的246300.95元，故裁定将华夏公司的七间厂房抵偿给冯某。
2001年6月21日，华夏公司因“未在规定期限申报企业年检”被原杭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桐庐分局吊销营业执照。
2003年8月26日，桐庐农商银行向法院起诉要求华夏公司归还借款10万元并对抵押物行使优先受偿权，法院以桐庐农商银行起诉的被告主体不适为由，驳回其起诉。
2004年3月11日，桐庐农商银行向法院起诉要求歌舞乡政府支付华夏公司欠款10万元并对抵押物行使优先受偿权，双方在法院达成调解协议：歌舞乡政府以其所属的华夏公司所有的房产抵清桐庐农商银行与华夏公司之间的10万元借款。
2004年至2015年间，桐庐农商银行每年向钟山乡政府催讨案涉借款。
2015年8月24日，桐庐农商银行以叶建华涉嫌职务侵占罪向桐庐县公安局报案，桐庐县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于2015年9月3日立案侦查，查明事实如下：华夏公司是1993年成立，公司性质为集体所有制企业，成立注册资本是50万元，其中30万元是设备，来自于劳武纺织厂的设备投入，20万元是流动资金，由叶建华所出。劳武纺织厂是叶建华个人独资企业，即华夏公司的前身，这样看形式上华夏公司的经济性质虽为集体所有制企业，但实际上钟山乡政府没有任何投入，华夏公司实质为叶建华的个人企业。本案中华夏公司并没有其他股东存在，叶建华使用公司的财产，实际也是在使用自己的财产，且叶建华的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混淆，根据《公司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叶建华的财产与公司财产发生混同，叶建华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是一种民事责任，并非是刑事责任。桐庐县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依据上述查明事实撤销叶建华涉嫌职务侵占罪的案件。
原审法院另查明：2004年4月20日，浙江省人民政府批准钟山乡与歌舞乡合并成立新钟山乡。2007年8月8日，中共桐庐县委办公室决定在钟山乡机关设置经济发展办公室，原工业发展办公室的职能由经济发展办公室行使。
桐庐农商银行企业名称变化：2003年3月5日，原桐庐县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变更为浙江省桐庐县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2008年3月5日变更为浙江桐庐农村合作银行；2016年3月17日变更为浙江桐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二、案涉借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四条规定：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是财产属于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实行共同劳动、在分配方式上以按劳分配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组织。前款所称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应当符合下列中任一项的规定：（一）本集体企业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二）集体企业的联合经济组织范围内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三）投资主体为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集体企业，其中前（一）、（二）项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应当占主导地位。本项所称主导地位，是指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占企业全部财产的比例，一般情况下应不低于51%，特殊情况经过原审批部门批准，可以适当降低。
虽然华夏公司工商登记的企业性质是集体企业，但从桐庐县公安局的侦查结果及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看，华夏公司无论从注册资本来源、资本积累还是经营过程劳动群众的参与程度都不符合集体企业的条件，而更符合私营企业的性质。首先，华夏公司的注册资本50万元的来源是企业投入。根据华夏公司申请设立时的房产和固定资产使用证明显示该50万元由华夏公司的房屋、机器设备等固定资产折合所得，而上述房产、固定资产所有权系劳武纺织厂所有，依叶建华所言，劳武纺织厂系其私营企业，故华夏公司的注册资本事实上是由叶建华个人投入的，且华夏公司的工商登记、企业章程均没有歌舞乡政府对华夏公司出资的记录，由此可见华夏公司的出资中并无任何集体财产成分的存在；其次，叶建华在原审庭审中表示华夏公司资本积累主要靠企业自身的经营行为，公司在经营过程中也没有向歌舞乡政府上交利润，故华夏公司与歌舞乡政府没有实质上的经济关系；最后，叶建华在法院执行其与冯某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将华夏公司的资产当做自己个人的资产用于抵偿其个人债务，说明在华夏公司的实际经营过程中，叶建华对公司资产有自由处分的权力，该权力已远远超过集体企业厂长（经理）的职权范围。
二、案涉借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案涉借款发生在1995年至2000年，叶建华对桐庐农商银行1999年10月15日、2000年12月1日、2001年7月30日、2002年2月7日向华夏公司寄送贷款催收通知书的事实无异议。2003年，桐庐农商银行曾向法院起诉要求华夏公司归还10万元借款，因被法院驳回起诉，桐庐农商银行又于2004年起诉歌舞乡政府要求其归还10万元借款。该10万元借款虽然不在本案涉及的446.3万元范围内，但属于华夏公司逾期欠款中的一部分，结合2004年至2015年期间桐庐农商银行每年向钟山乡政府催讨的事实可见桐庐农商银行并未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
关于桐庐农商银行向钟山乡人民政府催讨借款能否导致案涉借款合同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华夏公司工商登记的企业性质为集体企业，工商登记显示原歌舞乡政府为华夏公司的组建单位，因工商登记具有公示性，桐庐农商银行在华夏公司不能承担还款义务时，向其组建单位催讨借款应属桐庐农商银行及时主张自身权利的表现，无论钟山乡政府最终是否需承担还款责任，在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被确定为私营企业以前，桐庐农商银行都能通过向其开办单位主张权利而达到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故本案尚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桐庐农商银行与华夏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桐庐农商银行已经按照约定向华夏公司发放贷款，华夏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实为叶建华的个人独资企业，叶建华应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华夏公司财产不能清偿部分，应由叶建华清偿。且华夏公司、叶建华未经桐庐农商银行同意处置抵押物，所得价款也未优先清偿欠桐庐农商银行的债务，也应承担清偿责任。桐庐农商银行要求钟山乡政府对华夏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11月1日判决如下：一、华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桐庐农商银行贷款本金4463000元，并支付利息（计算至2016年4月18日止的利息6637506.9元，后续利息自2016年4月19日起按月利率9‰计算至借款还清时止）；二、叶建华对上述第一项给付内容在华夏公司财产不能清偿部分承担清偿责任；三、驳回桐庐农商银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403元，由华夏公司负担，叶建华承担连带责任。
二审中，叶建华未提交证据，桐庐农商银行提交证据：1、离婚登记申请书及离婚协议书，证明叶建华在离婚时约定，华夏公司一切债务由叶建华承担，华夏公司系个人独资企业。2、抵押借款协议书及企业贷款申请书，证明华夏公司申请贷款240万元用于归还劳武纺织厂借款。3、信用社还贷凭证及科目贷款分户账，证明叶建华直接用华夏公司的名义向桐庐农商银行贷款240万元，分3笔直接归还劳武纺织厂的贷款，说明华夏公司是叶建华的个人独资企业。对上述证据叶建华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均不能证明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钟山乡政府及华夏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可以确认，至于是否能证明待证事实应结合原审中其他有效证据及案件事实综合认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仍然在于华夏公司的企业性质及案涉借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集体所有制企业是指以生产资料的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独立的商品经济组织。根据查明的事实，虽然华夏公司登记为集体企业，但该公司的注册资本实质上系叶建华的个人投入，歌舞乡政府对其并未出资，且在经营过程中华夏公司也没有向歌舞乡政府上交过任何利润和收益，故华夏公司的出资中并无任何集体财产的成分，无论从资本投入和经营过程都不符合集体所有制企业的条件和特征。另，从叶建华将华夏公司的资产用于抵偿其个人债务可以说明叶建华将个人财产和企业财产混同，其对该公司的经营符合个人出资经营、归个人所有和控制、由个人承担经营风险和享有全部经营收益的个人独资企业特征。据此，华夏公司向桐庐农商银行的借款应由叶建华在华夏公司不足清偿的部分承担无限责任，钟山乡政府对该债务无须承担清偿责任。关于诉讼时效，根据已查证的事实，桐庐农商银行曾于2003年起诉要求华夏公司归还一部分欠款，在桐庐农商银行与华夏公司之间存在大额款项借贷关系的前提下，并结合2004年至2015年期间桐庐农商银行每年均向钟山乡政府催讨借款的事实，上述追讨欠款的行为可以证明桐庐农商银行并未怠于行使本案的借贷债权，案涉借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叶建华认为2002年2月8日至2004年2月7日之间桐庐农商银行未向其主张过权利不符合常理，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鉴于华夏公司不能承担本案还款义务，桐庐农商银行依据华夏公司工商登记的公示向其组建单位催讨借款仍然属于其及时主张权利的表现，可以达到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故叶建华的相关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叶建华认为桐庐农商银行与钟山乡政府合谋伪造虚假证据证明诉讼时效中断并申请鉴定的主张，无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叶建华提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403元，由上诉人叶建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申正权
审 判 员 潘才敏
代理审判员 王 昭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林一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