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2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沈敏亚，女，1986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一，浙江潮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钱其峰，男，1980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丁桥镇利群村钱计场**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马卫国，男，1963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硖石街道蔡家埭**号***室。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章，浙江国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敏亚因与被上诉人钱其峰、马卫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宁市人民法院（2016）浙0481民初34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敏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沈敏亚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一、本案中，双方在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时均知晓钱瑞金在范根荣死亡事故中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一审也已查明。由此可知，双方协商所要确定的是补偿金额而非赔偿金额。关于补偿金额，只要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就应认定为有效。二、补偿金额不存在公平性的问题。一审已经查明双方订立协议时不存在胁迫情形，表明双方对数额的确定并未受到外界影响，协议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既然对于补偿金额260000元均予认可并书面确认，表明双方均认为该补偿数额是公平的。钱其峰、马卫国在协议达成的次日依约履行了部分付款义务，更加印证双方对于补偿金额的认可。何况，生命本无价，面对生命的陨落，任何物质弥补都是苍白的。三、一审对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并未否认，仅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为由认为无需继续履行协议，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未判决撤销双方的协议，也未判决沈敏亚返还钱其峰、马卫国已经履行的50000元，说明一审认可该协议的效力。既然协议有效，同时协议也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可以不继续履行的情形，则应当继续履行。一审认为无需继续履行有误。
钱其峰、马卫国辩称，一、一审对本案事实的认定正确，一审认定本案协议显失公平也是正确的。除此之外，钱其峰、马卫国认为签订协议时还存在胁迫的情形。范根强等多名沈敏亚家属情绪激动，扬言事情处理不好就要抬尸到钱其峰、马卫国家中，并且还无理扣押了钱瑞金的车辆钥匙，在调解完成后也不允许钱其峰、马卫国离开，限制了钱其峰、马卫国家属的行动自由，给钱其峰、马卫国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因此，无论是基于胁迫还是显失公平，都应当撤销协议，一审判决未予撤销有误。二、沈敏亚关于补偿金额是否公平的观点并不成立，按照沈敏亚的逻辑，只要双方在协议上签了字，就一定是公平的。如此一来，有关显失公平的合同可撤销或变更的法律规定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三、生命虽然无价，但衡量补偿金额是否公平，并不能与生命的价值进行比较，而是应当与补偿人所应承担的责任进行比较，这样才合理。本案中，钱瑞金对于范根荣的死亡没有任何责任，沈敏亚要求钱其峰、马卫国补偿260000元，显然是不公平的。四、关于马卫国在调解协议中的地位。从协议内容看，马卫国并非协议当事人，调解委员会的调解员张小明在法院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称马卫国是担保人，也不成立。因为根据法律规定，担保人必须要有明确的担保意思。因此，马卫国仅是见证人而已。五、根据一审的判决结果，钱其峰、马卫国揣测一审实质是以显失公平为由变更了原调解协议，虽然钱其峰、马卫国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一审判决也不违法。因为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显失公平的合同可以变更或撤销，但合同法只规定了“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并未规定当事人请求撤销的，法院不得变更。另外，钱其峰、马卫国在一审中还提出了另一理由即任意撤销权，从合同性质上看，涉案协议书实质是赠与合同，赠与人在财产转移之前有任意撤销权，故如果按照赠与合同处理，一审判决结果是正确的。
沈敏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钱其峰、马卫国支付款项210000元。
钱其峰、马卫国提出反诉请求：撤销双方于2016年5月2日在海宁××××云龙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的云龙民调字1600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并要求沈敏亚返还钱其峰已经支付的50000元补偿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沈敏亚系范根荣的女儿，钱其峰系钱瑞金的儿子，马卫国与钱其峰为表兄弟关系。2016年5月2日早上，范根荣和钱瑞金分别驾驶摩托车前往桐乡，8时25分许，途经崇××××桐乡市崇福镇地方时，范根荣不慎发生单方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坏、范根荣受伤送至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范根荣家属让钱瑞金一起到范根荣家中，并让钱瑞金打电话叫来钱其峰，后钱其峰与马卫国一起赶到范根荣家中，钱其峰询问钱瑞金事发情况后，与范根荣家属进行协商。当日晚，海宁××××云龙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对此进行调解，双方表示调解时均明知钱瑞金无需对范根荣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后沈敏亚和钱其峰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协议载明：“甲方沈敏亚，乙方钱其峰、马卫国，关于钱瑞金叫范根荣一起到桐乡干活途中，范根荣自己驾驶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医治无效死亡，特申请周王庙云龙村调解委员会调解，并达成如下协议，1、因甲乙双方一起到桐乡干活，途中范根荣自己驾驶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医治无效死亡；2、乙方现就此事件一次性补偿甲方人民币贰拾陆万元整；3、甲乙双方约定于2016年5月3日上午9点前在周王庙镇××村委先支付伍万元，余下贰拾壹万元于2016年5月12日前在周王庙镇××村委交给甲方。”沈敏亚和钱其峰分别在“当事人”一栏签字捺印，马卫国和范根荣的兄弟范根强在协议下方签字捺印。
关于一审依职权向海宁市周王庙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张小明、范根荣的兄弟范根强制作的询问笔录，张小明陈述：我是云龙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2016年5月2日，范根荣的家属打电话跟我说想协商范根荣死亡一事，我就让他们到村里来，一方有钱其峰和马卫国，另一方有范根荣的兄弟范根强以及其他七八个亲属。当时我了解了情况之后把钱其峰父亲在这起事故中不用承担责任的情况告知了双方，当时调解的数额是双方自己协商的，因为马卫国和范根强本来就认识，所以最终具体数额由他们俩商定。马卫国的身份并不是当事人，而是他承诺会帮钱其峰支付相应款项，所以应该是保证人在协议下方签字。范根强陈述：2016年5月2日上午范根荣在桐乡出交通事故去世，我们家属怀疑是钱瑞金叫他去干活。当时村里的人建议我们去村里调解，我们就去了，我们这一方去了好几个亲属，对方有钱其峰和马卫国，交警队的人和村里的人都和我们说过，钱瑞金在这起事故中是不用承担责任的，所以我们是基于人道主义补偿来协商。后来我和钱其峰的表哥马卫国谈好了260000元的数字，钱其峰也是同意的。我们在村里调解的时候情绪是有点激动，表示事情不处理好，就抬尸到钱瑞金家，但是村里的人告诉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和马卫国参与了调解，作为担保人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上签字。双方对范根强的询问笔录无异议，沈敏亚对张小明的询问笔录无异议，钱其峰、马卫国认为张小明并未告知钱瑞金无需承担责任，马卫国和范根强在人民调解协议上是作为见证人签字，其余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是：2016年5月2日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应当继续履行？沈敏亚认为，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钱其峰和马卫国作为当事人应依约履行；钱其峰、马卫国认为钱瑞金无需对范根荣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双方协商时范根荣家属扬言威胁，该人民调解协议的内容并非钱其峰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撤销，且马卫国并非当事人，仅作为参与调解的见证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本案中，范根荣系因自己驾车过程中发生单方交通事故后抢救无效死亡，作为同行的钱瑞金在本起交通事故中并不承担任何责任，范根荣的家属虽然对钱瑞金与范根荣驾车前往桐乡的目的有异议，但不论是一起去干活还是游玩，均不影响钱瑞金无需对范根荣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结果。本案双方当事人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中，补偿金额高达260000元，结合本案中范根荣的死亡原因，一审认为该份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显失公平，故对沈敏亚要求钱其峰、马卫国继续履行人民调解协议书，并给付21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至于钱其峰已经支付的50000元，因其在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时明知钱瑞金在范根荣死亡事故中不承担任何责任，且该50000元系其在签订人民调解书后自行给付，一审予以确认，现钱其峰、马卫国无权要求沈敏亚返还。另，钱其峰、马卫国主张范根荣的家属对其进行抬尸等言语胁迫导致其签订与自己真实意思相违背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本案中双方调解时范根荣家属虽作出过“事情不解决就抬尸”的言语表述，但是经调解员及时制止并教育，钱其峰、马卫国也未就“受胁迫”情形进行举证，故一审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对钱其峰、马卫国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对沈敏亚要求钱其峰、马卫国继续履行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本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钱其峰、马卫国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反诉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七条、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沈敏亚的全部本诉诉讼请求；二、驳回钱其峰、马卫国的全部反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沈敏亚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050元，减半收取525元，由钱其峰、马卫国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沈敏亚是否有权要求钱其峰、马卫国支付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的余款210000元。涉案协议书已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规定，该协议书已经成立并生效。钱其峰、马卫国以胁迫和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该协议，应当举证证明存在法律规定的胁迫和显失公平情形。首先，关于是否存在胁迫情形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钱其峰、马卫国并未能举证证明存在上述情形。何况涉案协议书是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下达成的，且按常理，如存在胁迫情形，钱其峰、马卫国也应在协议书签订后第一时间报警，但钱其峰、马卫国并未报警，相反，钱其峰、马卫国还在次日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50000元，由此也印证协议书内容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钱其峰、马卫国有关受胁迫而签订协议的意见不能成立，其以此为由主张撤销协议，缺乏依据。其次，关于是否存在显失公平情形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首先，涉案协议签订过程中并不存在一方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的情形；其次，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不能单从钱瑞金对范根荣发生的交通事故有无赔偿责任进行衡量，调解员在调解时已明确向双方告知钱瑞金对本案事故无责任，说明钱其峰、马卫国知晓钱瑞金对范根荣发生的交通事故无责任，此情形下钱其峰仍与沈敏亚达成协议自愿补偿沈敏亚260000元，表明确定补偿金额的主要依据并非钱瑞金对交通事故的责任；再次，协议中明确记载事故发生在钱瑞金叫范根荣一起到桐乡干活途中，故不排除钱其峰基于劳务关系或其他法律关系，甚至基于道义性因素自愿对沈敏亚一方作出补偿的可能。因此，涉案协议难以认定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双方签订的协议应认定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属于有效协议，对双方都有约束力。沈敏亚据此请求对方支付余款210000元，并无不当。一审以显失公平为由驳回沈敏亚的诉讼请求有误，应予纠正。至于马卫国应否承担付款责任，马卫国并未在协议中当事人签名栏处签字，人民调解员虽称马卫国系保证人，但协议中并无任何担保条款，马卫国签字时也并未表明自己作为担保人，本院不能基于调解员的单方陈述草率认定马卫国承担担保责任。沈敏亚基于现有证据要求马卫国承担付款责任，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沈敏亚要求钱其峰支付协议约定剩余款项
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要求马卫国承担责任的诉请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6）浙0481民初34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钱其峰、马卫国的一审全部反诉诉讼请求；
二、撤销海宁市人民法院（2016）浙0481民初34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钱其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沈敏亚210000元；
四、驳回沈敏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4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25元，均由钱其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钱其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灿
审 判 员 倪 勤
代理审判员 章玉萍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