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苏民申6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童小芳，女，1961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左国英，女，1973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所地江苏省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玉云，男，1974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所地江苏省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淮安中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淮安市淮阴区棉花庄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王金洪，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童小芳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淮安中院）作出的（2017）苏08民终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经审查查明，1997年8月28日，左国英与李玉云办理结婚登记。2002年8月20日，李玉云领取编号为050303003的村镇房屋所有权证。2012年2月27日，左国英与李玉云在原淮安市清河区民政局办理协议离婚，双方在《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子女李文啸归女方左国英抚养；位于淮安经济开发区面积约为500平方米的房屋归左国英所有，李玉云全权委托左国英办理过户手续；房屋中的电器、家具及家中存款45万元归左国英所有；家中其他财产归李玉云所有。
2009年2月25日，李玉云与案外人王金洪、冯成虎共同出资成立淮安中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亿公司），三人分别出资490万元、10万元、100万元。
2013年2月1日，中亿公司以甲方（借款人）身份与作为乙方（出借人）的童小芳签订《职工借款协议》一份，协议载明甲方因国华御翠园工程资金需要，向作为公司员工的乙方借款307万，借款期限为6个月，利率为月息2.5%。中亿公司在协议落款甲方处盖章，李玉云在甲方处签名盖印。同日，中亿公司向童小芳出具尾号为2243收据一张，载明收到借款307万元，李玉云亦在该收据上签名。
2014年2月1日，李玉云向童小芳出具《担保书》一份，内容概要：李玉云自愿对中亿公司向童小芳所借307万元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至2015年2月1日。同年5月31日，李玉云向童小芳出具《欠条》一张，内容概要：截至2014年5月31日，尚欠童小芳借款利息66.25万元。中亿公司在该份欠条落款处盖章。
2014年6月10日，童小芳以要求中亿公司、李玉云给付借款本息合计373.25万元为由诉至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淮阴法院），案号为淮阴法院（2014）淮民初字第1329号。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童小芳陈述307万元非2013年2月1日出借，而是由2011年6月至9月期间出借给中亿公司的210万元，2013年初代中亿公司向案外人童慧媛、童心媛偿还的49万元，以及2013年2月1日代中亿公司向案外人黄淮美、张顺、叶红、陈菊美、李诤偿还的48万元构成；中亿公司对此陈述予以认可。童小芳在法庭笔录中另陈述，中亿公司借款系用于国华御翠园工程资金周转；中亿公司对童小芳该陈述亦予以认可。同年11月7日，童小芳及中亿公司、李玉云就该案达成调解协议：1.中亿公司自愿偿还童小芳借款本金307万元、利息23万元，于2014年12月30日前支付30万元，于2015年2月17日前支付100万元，于2015年5月30日前付清余款200万元；2.李玉云自愿对中亿公司上述还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同年11月14日，淮阴法院制作（2014）淮民初字第1329号民事调解书。
2015年2月26日，因中亿公司、李玉云未按淮阴法院（2014）淮民初字第1329号号民事调解书履行给付义务，童小芳向淮阴法院申请执行，案号为（2015）淮执字第01109号。同年8月25日，因中亿公司、李玉云确无财产可供执行，淮阴法院依法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6年3月3日，依童小芳申请，淮阴法院再次立案执行，案号为（2016）苏0804执恢186号。同年5月30日，本院发出执行裁定：冻结、划拨中亿公司、李玉云银行存款，限额为346.33万元；不足部分查封等额财产。同年7月，淮阴法院查封涉案房屋。同年8月25日，左国英向该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撤销对涉案房屋的执行决定。同年8月30日，该院作出（2016）苏08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书，以涉案房屋属于不动产，左国英与李玉云之间分割房产的协议虽已成立，但未办理登记手续，房屋所有权未发生转移，仍为左国英与李玉云为由，驳回左国英的异议请求。
左国英遂向淮阴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诉讼请求：1.确认位于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房屋（约500平方米）归左国英所有；2.停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并解除查封等保全措施；3.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左国英与李玉云曾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2年协议离婚。离婚协议约定涉案房屋归左国英所有，李玉云全权委托左国英办理房屋权属转让手续。由于住建部门告知涉案房屋所占土地性质为宅基地，无法办理转让，左国英遂至今未能办理过户手续。左国英认为，李玉云与左国英的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归属的约定合法有效，且李玉云承担的债务系离婚后形成的个人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因此，涉案房屋应当归左国英所有，（2016）苏08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左国英的执行异议申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为维护左国英合法权益，请求支持诉讼请求。淮阴法院立（2016）苏0804民初5433号案件审理。
淮阴法院认为，一、关于涉案307万元债务的债务人认定。该院认为，法人或其他组织的员工基于其职务而享有职务范围内的代理权，其实施的相关行为法律效果归属其所在的法人承受。本案中，首先，借款协议及欠条虽有李玉云签名，但两份证据均有中亿公司加盖公章。其次，借款协议是以中亿公司为甲方，协议载明的借款用途亦是中亿公司承包工程资金需要。再次，中亿公司对李玉云代公司借款的行为予以认可，对借款用于工程资金周转也表示认可。最后，若童小芳的借款对象为李玉云，在双方已签署借款主合同的前提下，再签署保证从合同的行为与常理相悖。此外，童小芳对借款用途属于明知。综上，李玉云的借款行为应属于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本案所涉307万元借款的借款人应当为中亿公司，李玉云基于当事人之间的约定系该笔债务的保证人。
二、关于李玉云对中亿公司涉案307万元债务承担的保证责任性质。该院认为，左国英与李玉云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1997年8月28日至2012年2月27日，李玉云向童小芳出具担保书的时间为2014年2月1日，即担保书系李玉云离婚后出具。童小芳虽辩称，担保书系不断更换，李玉云在出具此份担保书之前亦曾出具其他担保书，但并未举证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规定，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即，该院对童小芳该项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李玉云对中亿公司涉案307万元债务承担的保证责任系离婚后形成，当认定为李玉云个人债务。
三、关于涉案房屋的权属归属。该院认为，涉案房屋所占土地为集体所有，农村居民因建造自有房屋而对集体所有土地的占有、使用的权利是谓宅基地使用权。现虽有原淮安市清浦区村镇房屋所有权证（编号：050303003），但左国英、李玉云均未能提供涉案房屋宅基地使用权证，难以证明其二人为涉案房屋所占土地的使用权人，在此情形下，人民法院难以对房屋权利归属及内容进行确认。与此同时，涉案房屋系左国英与李玉云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该房屋具有使用价值和占有利益，左国英与李玉云对涉案房屋享有财产性权益，并对左国英请求确认其对涉案房屋享有所有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四、关于李玉云与左国英离婚协议的效力。该院认为，上述二人签订《离婚协议书》明确将夫妻双方共有的涉案房屋归左国英所有的时间（2012年2月27日）在先，该院查封涉案房屋的时间（2016年7月）在后，上述时间点前后相隔4年有余。据此，该院认定，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玉云与左国英存在借离婚协议处分财产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二人在离婚协议中对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分行为合法有效。
五、关于左国英基于离婚协议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权利性质。该院认为，首先，离婚财产分割协议虽然产生于婚姻关系的解除，但本质仍然是民事合同，就财产分割问题依法应当使用合同法。其次，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本质是合同法律关系，其既没有进行必要的公示，也未经相关有权机关的审查，客观上也不存在必须通过协议直接变动物权的客观需要。再次，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如直接产生物权变动效力，可能导致当事人怠于及时办理变更登记，会冲击不动产登记制度，亦有存在夫妻双方借此损害第三人权益的风险。综上，左国英基于离婚协议对涉案房屋仅享有债权请求权，不当然享有相应物权。
六、关于左国英对涉案房屋享有的债权请求权，能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该院认为，首先，从内容上看，左国英的请求权系针对涉案房屋的请求权，而童小芳的金钱债权并未指向特定的财产，涉案房屋只是因为登记在李玉云名下而成为法院执行标的物。其次，从时间上看，左国英的请求权早于童小芳的请求权，债权的成立时间尽管并不影响债权的平等性，但在本案中，基于利益衡量的考虑，童小芳的金钱债权作为普通金钱债权原则并没有优于配偶一方过户请求权的效力。再次，从性质上看，童小芳与李玉云之间的金钱债权是李玉云与左国英婚姻关系解除后发生，属于李玉云的个人债务，而在该债权债务关系发生前，涉案房屋已经由于离婚协议的约定不再属于李玉云的个人财产。据此，左国英的请求权即使阻却童小芳债权的执行，也并未对童小芳债权的实现形成不利影响。最后，从根源上看，涉案房屋系李玉云与左国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在二人婚姻关系解除时约定归左国英所有，加之二人另约定子女由左国英抚养，即涉案房屋在功能上具有为左国英及李文啸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童小芳的金钱债权相比，左国英享有的请求权在伦理上有一定的优先性。综上所述，该院认为，比较左国英及童小芳各自债权产生的内容、时间、性质以及根源等方面，左国英对诉争房屋所享有的权利足以排除该院对涉案房屋的强制执行。
据此，淮阴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停止对位于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镇房屋所有权证编号：050303003，建筑面积：171.29平方米）的执行；二、驳回原告左国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告童小芳负担。
童小芳不服淮阴法院一审判决，向淮安中院提起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左国英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根据法律规定，应当以不动产权属证书登记的权利人作为不动产的权利人，本案涉案房屋具有所有权证，且该房屋产权证载明的产权人为李玉云，故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为李玉云。2、离婚协议不是确认房屋所有权的依据，房屋所有权转移必须以登记为准，因此，离婚协议的约定不能对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5条第1款的规定。3、该离婚协议是李玉云、左国英为规避债务形成的，双方至今仍然生活在一起，故离婚协议中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的约定属于无效约定。4、一审判决认为左国英对涉案房屋具有的债权请求权更应当受到优先保护，没有法律依据。5、本案一审是上诉人与李玉云、中亿公司共同败诉，一审法院不应当判决由上诉人一方负担诉讼费用。
左国英辩称，1、本案涉及的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该债务是在左国英和李玉云离婚后形成的，实际上，李玉云承担担保责任的时候，涉案财产已经归被上诉人所有。2、从性质上看，左国英的债权请求权应当优先于上诉人的请求权。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淮安中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淮安中院认为，第一，关于离婚协议的效力问题。上诉人主张该离婚协议是李玉云、左国英为规避债务而形成的，因此该协议中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的约定属于无效协议。因离婚协议属于婚姻关系终结时，夫妻双方对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其在性质上并非单纯的财产分割，还与子女抚养等问题密切相关。上诉人主张该离婚协议是为规避债务而形成，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该离婚协议的形成时间为2012年2月27日，早于中亿公司与童小芳签订《职工借款协议》的时间和李玉云向童小芳出具《担保书》的时间。故上诉人的该主张没有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第二，关于左国英是否系诉争房屋的权利人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不动产物权的归属和内容以不动产登记薄的登记作为判断根据。但这并不能排除不动产登记薄登记的所有权人与真实权利人不一致的情形。本案中，诉争房产虽然登记在李玉云名下，但是房屋登记时间为2002年8月20日，而李玉云与左国英结婚登记时间则为1997年8月28日，故诉争房屋应当属于李玉云与左国英在婚姻存续期间所取得的共同财产。后李玉云与左国英于2012年2月27日协议离婚，并在离婚协议中约定诉争房屋归左国英所有。因此，自离婚协议生效之日起，对诉争房屋的权利则应当归属左国英享有。第三，关于左国英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权利能否足以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5条第1款第1项，系人民法院在审查判断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的基本规定。若诉争房屋的登记权利人与其真实权利人不一致时，则不应当适用该基本规定。本案中，诉争房屋在李玉云与左国英协议离婚后，对该房屋的权利已经归属于左国英享有。首先，左国英对诉争房屋的权利系基于离婚协议而取得，而离婚协议兼具人身属性和财产属性，故左国英取得该房屋的权利当与通过购房合同取得房屋权利有所区别。其次，诉争房屋自始在左国英的占有之下，由于占有同样具有一定的公示效力，故左国英对该房屋的权利与尚未占有该房屋的普通债权人比，其公示效力更强。再次，该房屋尚未过户到左国英名下，并非左国英自身的原因导致。而是该房屋系建在集体土地之上，故无法办理过户手续。因此，综合考虑本案具体情况，该院认为左国英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权利足以排除普通金钱债权的执行。上诉人童小芳另主张一审案件受理费应当由上诉人与李玉云、中亿公司共同承担，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亦不予支持。淮安中院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童小芳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对淮安中院（2017）苏08民终880民事判决进行再审。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的债务形成于李玉云与左国英婚姻存续期间。二、中亿公司注册资本600万元，但其至今没有财产，说明李玉云出资不实或抽逃注册资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当适用于本案。四、房屋所有权的转移必须经登记才发生效力。
本院认为，一、李玉云、左国英离婚协议的形成时间为2012年2月27日，而中亿公司与童小芳签订《职工借款协议》的时间是2013年2月1日，李玉云向童小芳出具《担保书》的时间是2014年2月1日。因此，再审申请人关于是李玉云、左国英为规避案涉债务签订离婚协议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二、生效的淮阴法院（2014）淮民初字第1329号调解书是本案的执行依据。该调解书于2014年11月14日作出，其中第二项为：被告李玉云自愿对被告淮安中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上述还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淮阴法院已根据该调解书将李玉云列为被执行人。再审申请人主张法院一审认定本案主债务人只是中亿公司影响案件执行，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虽然案涉房产登记在被执行人李玉云名下，但案外人左国英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淮阴法院及淮安中院经执行异议之诉审理认为认定诉争房屋的权利则应当归属左国英的有，左国英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权利足以排除普通金钱债权的执行，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亦是人民法院立案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意义所在。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童小芳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童小芳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李 晶
审判员 苏 峰
审判员 赵建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杨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