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07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剑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黄埔东路2272号518房。
法定代表人：张剑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瑛，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月敏，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柏全，男，1957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丽，北京观韬（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剑辉，男，1982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上诉人广州市剑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剑诚公司）因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2民初2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剑诚公司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剑诚公司与梁柏全自2008年5月6日至今不存在劳动关系。由梁柏全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1.梁柏全系张剑辉个人雇佣，是物业的门卫，偶尔帮忙收租金，夜间值班，并非与剑诚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张剑辉已对此作出陈述。剑诚公司的经营范围为企业管理服务、房屋租赁、场地租赁、企业管理咨询服务，虽看管物业、代收租金与该公司经营范围有重合，但不能证实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梁柏全看管物业、偶尔代收租金是根据张剑辉指示进行劳务活动，没有加盖剑诚公司的公章，又怎能认定是公司行为？2.一审依据《合同补充协议》，认定张剑辉以公司名义对外开展租赁业务，从而否认梁柏全是受张剑辉雇佣，认为梁柏全是剑诚公司员工错误。该补充协议内容为：将张剑辉与南基第一、二经济社于2007年10月17日签订的位于广州市黄埔区黄埔东路的2272号商住楼第五层《租赁合同》约定的承租主体由张剑辉变为剑诚公司，只是对承租主体的追认，并未对另外的三份合同作出变更。五层承租主体变更，与梁柏全提供劳务对象为张剑辉，梁柏全是否为剑诚公司员工无直接关系，又怎能据此否定梁柏全是受张剑辉雇佣。且剑诚公司作为企业法人，经营场所仅位于黄埔东路××房，占地面积不足10平米，并非梁柏全发生煤气瓶泄露引爆事故地方。另，涉案商住楼三至六楼的水电费、租金及税收登记均是以张剑辉个人名义缴纳，而非剑诚公司。3.梁柏全于2016年10月1日值班洗澡时因煤气瓶泄露引爆烧伤发生事故，与剑诚公司的经营场所和时间不吻合。10月1日是法定节假日，发生时间并非上班时间。剑诚公司不清楚梁柏全为何选择当日来到案发地点。梁柏全作为成年人却违规使用煤气，导致煤气瓶泄露造成事故，是其自身行为造成，与履行职务没有内在联系。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梁柏全受雇于张剑辉，双方存在劳务关系，应依据《民法通则》、《合同法》对张剑辉提起诉讼，并不适用《劳动合同法》。且梁柏全已经向原审法院另案提起人身损害诉讼，该案证实梁柏全内心认为，其与剑诚公司不存劳动合同关系。故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予以改判。
梁柏全答辩称：坚持一审答辩意见，不同意剑诚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剑诚公司成立后与村里签署了补充协议，确认剑诚公司承受张剑辉的主体资格。梁柏全提交的相关证据证明其代收房屋租金和管理费，得到剑诚公司的认可。且梁柏全发生事故的地点是在剑诚公司值班室。依据劳动部关于确认劳动关系的有关规定，应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因梁柏全受伤是第三人共同侵权所致，故梁柏全另案提出人身损害赔偿与主张工伤赔偿不矛盾，也不代表其对与张剑辉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或劳务关系的认可。
张剑辉答辩称：同意剑诚公司的上诉请求。
剑诚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为：判决剑诚公司与梁柏全自2008年5月6日至今不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查明：梁柏全与剑诚公司、张剑辉之间均未签订书面协议。剑诚公司主张梁柏全受张剑辉个人雇用，提交如下证据：1.租赁合同、押金收据、房屋租赁登记备案证明，载明张剑辉以个人名义向广州市黄埔××××东街南基第一、二股份经济合作社（下称南基第一、二经济社）承租了广州市黄埔区黄埔东路2272号商住楼（下称2272号商住楼）第三、四、五、六层楼共四层，作为办公室及宿舍使用，并在国土房管部门办理了租赁登记备案。其中第五层的租赁期限自2007年10月15日至2017年10月14日止；2.增值税发票、税收缴款书、完税证、电费收据、租金收据等，载明上述税费的缴费人为张剑辉个人；3.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四份，载明张剑辉以个人名义签订租赁合同，将所承租楼层的其中五间房间转租给他人；4.梁柏全的社保缴费明细表（2008年2月至2016年12月）和申领社区就业社会保险补贴登记表（2016年1月13日），载明梁柏全在广州市黄埔××××东街社区从事家政服务，雇主为陈永锋，属于失业人员，由穗东街社区服务中心缴纳社保。
梁柏全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补充提交其2006年7月至2016年10月期间的社保缴费明细，主张在入职剑诚公司前就已经缴纳社保，剑诚公司未为梁柏全缴纳社保不影响双方劳动关系的认定，上述申领表中记载的雇主“陈永锋”实际是梁柏全的女婿。梁柏全提交的申领社区就业社会保险补贴登记表（2013年1月6日）载明，梁柏全从事门卫保安工作，雇主为南湾二社。梁柏全主张剑诚公司系以公司名义承租2272号商住楼，梁柏全受剑诚公司雇用管理租赁物业，工作内容包括掌管房间钥匙、看管物业、代收租金管理费、夜间值班等。梁柏全提交了如下证据予以反驳：1.2011年至2012年期间的多份三联收据（原件），显示梁柏全作为经手人代收租金和管理费。剑诚公司确认上述收据的真实性，辩称上述收据大部分系张剑辉收取并签名，只有少部分由梁柏全代收，且收据未加盖剑诚公司公章，不能证明剑诚公司与梁柏全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合同补充协议，主要内容为南基第一、二经济社与张剑辉于2007年10月17日签订了租赁合同，张剑辉以个人名义承租2272号商住楼第五层，由于张剑辉后来成立了广州市剑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剑诚物业公司），故原租赁合同的承租方自2011年7月7日起变更为剑诚物业公司，其他合同条款不变。双方确认剑诚物业公司后来更名为剑诚公司。剑诚公司确认该补充协议的真实性，但辩称因剑诚物业公司不具备物业管理资质，未能办理工商登记，因此2272号商住楼第五层的承租方实际上并未变更；3.广州市黄埔区城市管理局《关于黄埔区黄埔东路2272号“10.1”燃气事故的调查情况复函》（埔城管函[2017]3号），该函载明该局接黄埔区应急办通知，对2016年10月1日上午10时发生在剑诚公司值班室浴室的燃气泄漏及人员烧伤事故进行协查，查明事故主要原因为软管与减压阀连接端口漏气，遇明火燃烧导致梁柏全烧伤，该函载明“经调查，证人（剑诚公司门卫）、报警人（剑诚公司老板张剑辉）证言证实，事故发生地点为黄埔东路2272号5楼的剑诚公司值班室浴室”、“经访问，伤者梁柏全是剑诚公司员工”。剑诚公司与张剑辉对上述复函真实性均不予认可，剑诚公司主张梁柏全自称是该公司员工，但公司并不认可双方的劳动关系，而张剑辉主张梁柏全系其个人雇佣，该复函所载内容与事实不符，梁柏全的工作只需要夜间值班，帮助物业承租人开门，偶尔也会帮忙收租金。
另查明，广州市黄埔××××东街南湾社区居民委员会2017年8月16日出具的关于梁柏全购买社保的情况说明载明，梁柏全作为该村村民，在2006年7月至2008年3月期间参加农村居民养老保险，由南基第二经济社统一作为社员单位，但双方实际并无劳动关系，2008年2月起梁柏全从农村居民养老保险转入“4050社保计划”至今，根据相关规定，参加“4050计划”须有严格规范的职业类别和雇主，故此梁柏全2016年1月填写的申领社区就业社会保险补贴登记表显示陈永锋作为雇主。剑诚公司和张剑辉对该情况说明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主张该说明可以证明梁柏全被他人雇佣，与剑诚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另查明，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剑诚公司的历史名称为“广州市剑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08年5月6日，经营范围为企业管理服务、房屋租赁、场地租赁（不含仓储）、企业管理咨询服务，经营场所为广州市黄埔区黄埔东路2272号518房。
双方发生争议，梁柏全向广州市黄埔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确认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于2008年2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2017年4月25日，广州市黄埔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穗埔劳人仲案[2017]022号仲裁裁决书，确认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于2008年5月6日至今存在劳动关系，剑诚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上述事实，有事故调查复函、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押金收据、房屋租赁登记备案证明、社保缴费明细表、申领社区就业社会保险补贴登记表、情况说明、国家企业信用公示记录、穗埔劳人仲案[2017]022号仲裁裁决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上述证据经过庭审质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梁柏全究竟受剑诚公司雇用还是受张剑辉个人雇用。参照原劳动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首先，剑诚公司的经营范围为企业管理服务、房屋租赁、场地租赁（不含仓储）、企业管理咨询服务，张剑辉亦确认梁柏全的日常工作为看守张剑辉承租的物业，该工作内容与剑诚公司的业务范围一致，梁柏全提交的收据原件亦显示梁柏全代为收取租赁房屋的租金和管理费；其次，梁柏全提交的合同补充协议显示张剑辉在成立剑诚物业公司后，与南基第一、二经济社签订补充协议，将原合同约定的2272号商住楼第五层的承租主体由个人变更为公司，虽然剑诚物业公司并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但剑诚公司系剑诚物业公司更名得来，可见张剑辉在成立公司后，实际上以公司名义对外开展租赁业务；再次，黄埔区城管局的调查情况复函载明通过证人的询问确认了梁柏全受伤地点为剑诚公司值班室，上述三份证据互相印证，可以证明梁柏全实际上与剑诚公司建立了劳动关系。虽然梁柏全在黄埔××××东街社区缴纳了社保，但现行法律并未禁止劳动者与多家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故缴纳社保并非认定劳动关系的唯一证据。综上，张剑辉签订补充协议变更承租主体的行为应视为对原租赁合同承租主体的追认，结合剑诚公司和梁柏全均未能就双方劳动关系的起止时间举证证明，故一审法院认定剑诚公司和梁柏全自剑诚公司成立之日即2008年5月6日起建立劳动关系。剑诚公司请求确认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判决：一、驳回剑诚公司的诉讼请求；二、确认剑诚公司和梁柏全自2008年5月6日起建立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剑诚公司负担。
二审另查明：1.根据仲裁裁决书，梁柏全于2017年2月16日明确仲裁请求为：确认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于2008年2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2.张剑辉二审表示：其于2007年底至2008年初雇佣了梁柏全，工资是现金结算，有签收。最早是1300元，后来增加了搞卫生的工作就增加到1800元，后来又变更为1300元。2016年9月份工资是1300元。剑诚公司无固定员工，因为没有什么业务。3.剑诚公司为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剑诚物业公司也曾进行工商登记，后来变更登记为剑诚公司。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首先，张剑辉称梁柏全是由其个人雇佣而非剑诚公司雇佣，但张剑辉没有提交书面协议等相应证据证实其与梁柏全之间存在个人雇佣关系或劳务关系，也没有举证证实梁柏全曾经确认其受雇于张剑辉而非剑诚公司。其次，根据梁柏全提交的证据，梁柏全在案涉2272号商住楼五楼值班室工作，而2272号商住楼第五层是由剑诚公司向南基一、二社承租，第三、四、六层由张剑辉个人承租。梁柏全从事门卫保安工作，也曾代张剑辉、剑诚公司收取上述楼层租金和管理费。上述事实说明梁柏全为剑诚公司提供了劳动。再次，张剑辉称其通过现金签收的方式向梁柏全发放工资，但张剑辉既具有个人身份，也同时是剑诚公司的一人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其个人存在多重身份，但张剑辉个人无劳动法意义上的用工主体资格，剑诚公司有用工主体资格。本案现已不能辨别张剑辉向梁柏全发放工资是代表剑诚公司还是代表其个人。这是因为张剑辉或者剑诚公司用工不规范造成的，应由张剑辉或剑诚公司承担不利后果。最后，根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剑诚公司历史名称是剑诚物业公司，张剑辉也确认剑诚公司是由剑诚物业公司变更登记而来。张剑辉认为剑诚公司没有固定员工，但如前所述，剑诚公司承租案涉2272号商住楼并对外出租，并非没有业务。剑诚公司为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属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是指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在双方存在争议且张剑辉、剑诚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实梁柏全与张剑辉之间属于个人雇佣关系而与剑诚公司之间无劳动关系的情形下，一审参照原劳动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认定梁柏全自2008年5月6日起建立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梁柏全在另案主张其在工作期间受伤而对第三人提出人身损害赔偿诉讼，与本案确认劳动关系之诉并不矛盾，不能得出梁柏全从内心认为其与剑诚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结论。据此，对剑诚公司关于与梁柏全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本案劳动仲裁时，梁柏全于2017年2月16日明确请求为“确认双方自2008年2月起至今存在劳动关系”。根据这一请求，应当明确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本案仲裁裁决确认“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于2008年5月6日至今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确认“剑诚公司与梁柏全自2008年5月6日起建立劳动关系”，均有不当，本案应当确认梁柏全与剑诚公司于2008年5月6日至2017年2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至于2017年2月16日之后双方是否还继续存在劳动关系，非本案处理范围，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剑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主文表述略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2民初27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2民初27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确认广州市剑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与梁柏全于2008年5月6日至2017年2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市剑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年 亚
审判员 乔 营
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何 晶
曾凡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