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5民再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柳园南路50号。
法定代表人：李树华，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宝群，山东群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宓丹青，山东群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府区嘉明工业园京济路1号。
法定代表人：姜之瑞，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蕙兰，女，该公司职工。
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好房地产公司）诉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隆纺织公司）合同纠纷一案，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1日作出（2015）聊东商初字第1529号民事判决。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聊城市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聊检民（行）监【2016】3715000002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9月1日作出（2016）鲁15民抗1号民事裁定，指令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再审本案，该院经再审审理，于2017年3月21日作出（2016）鲁15民抗2号民事判决。友好房地产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友好房地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宝群、宓丹青、被上诉人昌隆纺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蕙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友好房地产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2013年6月2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涉案地上房产并未处置，房产权属不存在争议和纠纷。再审法院推定不排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合议侵害第三人权益的可能性缺乏事实根据。《房屋买卖协议》第五条明确约定：“甲方保证该合同标的房屋是合法取得，权属清楚，系甲方所有，没有权利瑕疵。”上诉人虽作为专业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但是基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负责人的信任关系及被上诉人的上述承诺，致使上诉人足以认定涉案房产不存在权利瑕疵，在此背景下所签的《房屋买卖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已切实履行。协议签订后，上诉人按照合同约定切实履行了合同义务，为将双方行为在法律上得到确认，依法提起确认之诉。
昌隆纺织公司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是真实有效的，签订协议时被上诉人律师去房管部门核实了涉案房产没有被查封，并将核实的结果告知了上诉人。
友好房地产公司向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双方2013年6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2.判令被告协助原告办理房产过户手续；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原审认定事实：2013年6月2日，原被告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一份，主要内容：出卖人（甲方）：昌隆纺织公司，买受人（乙方）：友好房地产公司，甲方自有位于聊城市嘉明经济开发区京济路1号的钢构车间厂房及办公用房，经与乙方协商达成如下房屋买卖协议：1、甲方将位于聊城市嘉明经济开发区京济路1号的房产证号为聊房权证嘉字第××号的钢构车间厂房及房产证号为聊房权证嘉字第××号的办公用房及车间附属用房等作价为900万元人民币转让给乙方；2、乙方对协议出售的房屋的现状及价格表示认可，并向有关部门进行了核实，确认协议标的物没有查封、抵押、担保等权利瑕疵，没有异议；3、乙方于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向甲方先期支付房款300万元，剩余房款在甲方将房屋交付乙方后10日支付；4、由于厂房内纺织设备需要找地方安置，需花费的时间较长。双方约定合同签订后一年内将房屋交付乙方；5、甲方保证该合同标的房屋是合法取得，权属清楚，系甲方所有，没有权利瑕疵；6、甲方应在收到乙方全部房款当日即配合乙方去办理过户手续，否则应向乙方承担违约责任；7、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有关的所有费用及税费，由乙方承担，甲方不承担因过户产生的任何税费。合同最后双方代理人分别签字确认。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13年6月17日通过农行付款150万元，通过农村信用社付款50万元，7月25日通过建行网上银行付款70万元，2015年8月12日通过农行付款630万元，以上共计支付给被告房款900万元，原告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诉讼过程中，原告放弃了被告协助原告办理房产过户手续的诉求，只主张确认原被告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
聊城市东昌府区法院原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原、被告于2013年6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约定明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效力应予确认。据此，判决：原告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被告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于2013年6月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承担。
聊城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5）聊东商初字第1529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理由如下：一、2010年9月28日，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聊城市畅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畅博房地产公司）的申请，裁定查封昌隆纺织公司聊嘉国用（2005）第0010号75亩土地，查封期间不得办理抵押、转让等手续。因涉案房产在该查封土地范围内，且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知道昌隆纺织公司与其他公司就涉案房产占用范围内的土地存有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二条“房地产转让、抵押时，房屋的所有权和该房屋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同时转让、抵押”、第三十八条“下列房地产，不得转让：……(二)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依法裁定、决定查封或者以其他形式限制房地产权利的……”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五）项之规定，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为无效合同。二、630万元房屋过付款系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双方之间反复循环使用形成，实际只有238万元在循环，友好房地产公司付款后该款最终又回到了友好房地产公司。该种反复循环转汇款的方式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不应认定是真实交易。且友好房地产公司对其与昌隆纺织公司之间数额巨大的资金过付往返不列入会计账目，明显不符合常理，其630万元返回友好房地产公司系昌隆纺织公司挣取高息的辩解明显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5）聊东商初字第1529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该案为虚假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同时也侵害了其他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三）、（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事实同原审外，另查明，因畅博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就案涉房屋及土地产生纠纷，畅博房地产公司将昌隆纺织公司起诉至本院，要求判令昌隆纺织公司继续履行2009年12月21日双方签订的合同中约定的义务，并赔偿因此造成的损失464万元。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25日作出（2013）聊民一初字第142号民事判决，该判决查明：“2009年12月21日，昌隆纺织公司作为甲方，畅博房地产公司作为乙方，双方经协商订立了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了以下内容：一、甲方昌隆纺织公司将其位于聊城嘉明经济开发区的75亩土地的土地使用权（土地证号为聊嘉国用（2005）第00**号）转让给乙方畅博房地产公司。二、乙方应按每亩土地12万元的价格向甲方支付土地转让款900万元。三、甲方之前因其他债务对该宗土地已办理了抵押，故乙方先行向甲方支付750万元，甲方收到该款项后办理完该宗土地的抵押解除手续。四、在政府有关部门下达关于收回该宗土地使用权的文件后，乙方付清剩余的款项。五、在政府有关部门收回该宗土地使用权并向甲方支付土地及房产全部补偿金时；由乙方直接取得该宗土地及地上附着物的收益。六、甲方应协助乙方办理该宗土地的所有审批及出让手续，由此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2009年12月23日、2010年2月10日，畅博房地产公司合计向昌隆纺织公司付款800万元，后昌隆纺织公司未按期转让土地。
同日，昌隆纺织公司作为甲方，畅博房地产公司作为乙方，双方经协商又订立了一份《房屋设施转让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了以下内容：一、甲方自愿将聊城嘉明经济开发区京济路和嘉明南路之间的面积约为75亩土地上的所有房产（约计12500平方米）及其地上附着物一并转让给乙方所有。二、乙方应向甲方支付750万元（每平方米计600元）的房屋设施和其他地上附属物的转让价款。（此款不包括土地价款）。三、在政府部门下达正式收回该宗土地使用权文件后3个工作日内乙方一次性向甲方付清全部款项。四、所有涉及甲方的债权债务及一切遗留问题均由甲方负责，与乙方无关。甲方如违反本条款的约定，乙方有权拒绝接受并有权拒绝支付本协议第贰条所约定的合同价款。该协议中的房屋及地上附着物，昌隆纺织公司未转让给畅博房地产公司，畅博房地产公司也未向昌隆纺织公司支付本协议约定的合同价款。
同日，畅博房地产公司作为甲方，昌隆纺织公司作为乙方还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该协议主要约定了以下内容：一、甲方通过招拍挂程序摘牌成功后，该宗土地地上附着物委托乙方拆迁。二、乙方在甲方摘牌后，如需房屋拆除，应提前通知乙方，乙方接通知之后确保4个月内，完成拆除任务。三、乙方负责拆除地上房屋及附属物，拆除物品全部归乙方所有，为甲方提供建设开发净地。四、甲方不再支付乙方任何费用。五、该补充协议与原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
2010年9月16日，畅博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聊城市聊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经协商，三方订立了一份“债务偿还协议书”。该协议主要约定了以下内容：鉴于昌隆纺织公司原欠畅博公司土地款800万元，现因经营不善无力偿还。聊城市聊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保证7日内偿还该欠款。聊城市聊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并以自己的一宗土地的土地使用权及地上附着物作为担保，如到期不能偿还，聊城市聊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愿将该地折抵给畅博公司。后还“债务偿还协议书”未得到履行，故畅博房地产公司提起诉讼。在开庭审理之前，畅博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聊城市洪洋娱乐发展有限公司于2010年11月7日就偿还800万元土地款的事项又曾达成协议，但因各种原因该协议亦未得到履行。判决主文为：“一、确认聊城市畅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于2009年12月21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第五项无效，其余有效；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义务；二、限聊城市昌隆纺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聊城市畅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800万元的利息损失（自2010年2月10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聊城市畅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另查明，原审原、被告对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均无异议。
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系检察机关抗诉案件，调查应围绕抗诉意见的内容进行。
1、关于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知道昌隆纺织公司与其他公司就涉案房产占用范围内的土地存有纠纷，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二条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五）项之规定，该协议应为无效合同的问题，法院认为，上述规定系管理性效力性规范，并非强制性效力性规范，违反上述规定，并不必然认定合同无效，同时，以现有证据认定双方存在恶意串通并不充分。
法院认为，民事纠纷是指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发生的以民事权利义务为内容的社会纠纷，但本案中，双方对《房屋买卖协议》并不存在争议，并无可诉的理由。同时，双方签订的协议存有疑点：（1）签订的时间。2013年6月2日，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协议》，但在2009年12月21日昌隆纺织公司即与畅博公司签订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及《房屋设施转让协议》，并于2010年因案涉土地及房屋产生纠纷，诉至法院；至2013年6月，该案仍在诉讼中，昌隆纺织公司对此是明知的，友好房地产公司作为专业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对于案涉土地存在纠纷，应当知道其中之利害关系，仍与之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不排除双方合意侵害第三人权益的可能性；（2）房屋款项的过付。《房屋买卖协议》中未明确约定房屋作价900万元的依据且其中630万元系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双方反复循环使用形成，友好房地产公司亦未将其与昌隆纺织公司之间的资金过付往返列入会计账目，称是对方存到自己公司获取利息。该辩解有悖于常理，合理性存疑。综上，双方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存在诸多疑点，认定其有效性的证据不足，友好房地产公司的诉求应予驳回，原审对此未予调查，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判决应予撤销。
2、关于该案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否系伪造，为虚假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损害国家利益，侵害其他人利益的问题。纵观本案，案外人畅博公司虽与昌隆纺织公司就案涉房屋签订过房屋设施转让协议，但双方并未履行该协议，理论上昌隆纺织公司可以就案涉房屋进行处分，以现有证据认定该案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证据不足。即使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所签协议有效，但物权并未转移，并不妨碍畅博公司履行其与昌隆纺织公司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友好房地产公司在买卖协议无法履行且不能取得案涉房屋物权的情况下，可以解除合同，要求昌隆纺织公司赔偿因履行不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之间的行为客观上不排除恶意的可能性，两公司应严格遵循民事诉讼中的诚实信用及守法原则，共同维护良好的诉讼秩序，采取合法、理性的渠道维护自身权益。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撤销（2015）聊东商初字第152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原审原告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审原告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本案审理畅博房地产公司诉昌隆纺织公司、聊城市聊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过程中，经畅博房地产公司申请，本院于2010年9月28日对昌隆纺织公司名下位于聊城市嘉明工业园内聊嘉用2005第0010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进行了轮候查封，查封期限二年，并告知了昌隆纺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汤镇海。2012年9月26日，本院续行查封了上述土地使用权，查封期限一年。本案所涉房产位于上述被查封土地之上。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昌隆纺织公司与上诉人友好房地产公司所主张的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的过程存在疑点。上诉人昌隆纺织公司将其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及包括本案所涉房产在内的地上建筑物转让给畅博房地产公司在先，双方因协议履行发生纠纷，畅博房地产公司诉至本院，案件审理期间，本院依畅博房地产申请对昌隆纺织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进行了查封。本案《房屋买卖协议》载明的签订时间为2013年6月2日，当时畅博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之间的纠纷尚未审结，昌隆纺织公司未核实案件最终裁判结果也未明确涉案土地使用权是否仍处于查封期间，即向友好房地产公司转让被查封土地使用权的地上房产。
友好房地产公司主张向昌隆纺织公司支付的630万元是否房屋转让价款存在疑点。该630万元系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双方反复循环转账累计形成，昌隆纺织公司最终并未获得该630万元，友好房地产公司亦未将其与昌隆纺织公司之间的资金过付往返列入会计账目。昌隆纺织公司与友好房地产公司均主张昌隆纺织公司将630万元存到友好房地产公司获取利息，但双方均不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
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并无实质争议，双方的诉讼目的存在疑点。友好房地产公司与昌隆纺织公司在原审、再审以及本院二审审理期间意见始终一致，并无实质争议。双方对《房屋买卖协议》均无异议，可依照该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如需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双方应直接申请登记机关办理。
综上，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和现有证据，不能排除昌隆纺织公司与友好房地产公司恶意串通，损害他人权益的可能，不宜确认上诉人友好房地产公司与被上诉人昌隆纺织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有效，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再审驳回友好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聊城市友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炜
审判员 陈正飞
审判员 于景涛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蔺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