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再68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姚敬有，男，1966年6月9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韩占强，男，1963年5月2日出生，汉族，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医生。
申诉人姚敬有与被申诉人韩占强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8日作出（2015）哈开商终字第31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姚敬有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2015年12月24日，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5]23000000173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4月11日作出（2016）黑民抗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金浩波、安亮怡出庭。申诉人姚敬有，被申诉人韩占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姚敬有于2014年4月8日向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韩占强与其商定转让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2013年4月14日，双方签订了酒店转让合作协议，约定韩占强将位于哈尔滨市松北区军安绿色家园14栋3号的大连海鱼酒店的屋内设备设施所有权、经营权相关手续转让给其，转让费15万元。协议签订后，其向韩占强支付了转让费15万元，韩占强向其交付了酒店，但没有依约定向其交付相关证照，店内物品也被韩占强搬走。后经其多次催促，韩占强将经营者为王洪燕，登记名称为“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交给其。该税务登记证的发证日期为2007年8月14日，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已作废，且经营者是案外人王洪燕。其找韩占强协商，韩占强承诺为其补办经营手续，但至今没有办成。其要求见王洪燕，想看看该酒店经营手续能否重新生效，继续经营，但其至今没有见到王洪燕本人。其承兑大连海鱼酒店后，以该名称经营到2013年11月。其认为，韩占强隐瞒真相，虚构事实，致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了酒店转让协议，故其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其与韩占强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韩占强返还其转让费15万元。
一审被告韩占强辩称，其通过朋友与姚敬有相识。双方于2013年4月14日签订了《酒店转让合作协议》，转让费15万元，该费用是酒店内各种设施和物品的价格，不包括经营手续，协议约定的经营权相关手续转让给姚敬有指的是姚敬有自己去办经营手续，其配合姚敬有出示有关的证件。酒店停业五六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酒店经营手续已作废，姚敬有的亲戚与其居住在一个楼里，知道此情况。姚敬有承兑酒店后，已将该酒店改名为卓越斑鱼坊。2013年4月16日，其将钥匙交给姚敬有。酒店交付姚敬有时有电视和冰箱各一台被其搬走，经双方协商，同意用房租扣抵。案外人王洪燕是其同学，其以王洪燕的名义开办的酒店，酒店及店内物品均是其自己的，其已告知姚敬有酒店的经营者是王洪燕，姚敬有经营需要得新办理营业执照。2013年6月，姚敬有与其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如果姚敬有认为不能经营就不会与其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故其没有欺骗姚敬有，姚敬有无权撤销该协议。
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姚敬有与韩占强协议转让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2013年4月13日，姚敬有向韩占强支付了大连海鱼酒店转让费15万元。2013年4月14日，姚敬有与韩占强补签了酒店转让协议，约定韩占强将位于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的房屋内设备设施所有权、经营权相关手续转让给姚敬有，转让费为15万元，姚敬有向韩占强支付转让费后，姚敬有即为大连海鱼酒店的合法经营人，店内桌凳、冰箱、冰柜、用具、餐具、炉具等硬件设施所有权归姚敬有，空调、燃气使用权归姚敬有。协议签订后，韩占强向姚敬有交付了该酒店的钥匙及酒店设备设施（详见附表）。2013年4月19日，韩占强将户名为韩天卓（韩占强之子）的哈尔滨市松北区军安绿色家园14栋3号商服的《哈尔滨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书》和经营者为王洪燕的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饭店的税务登记证及有效期至2011年1月10日的营业执照交予姚敬有。姚敬有经营该酒店至2013年11月。2014年4月8日，姚敬有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其与韩占强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返还转让费15万元。该酒店的营业执照等相关经营手续至今未办理。案外人王洪燕是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的法定代表人，王洪燕认可韩占强转让该酒店的行为。
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王洪燕作为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的经营者认可韩占强转让该酒店的行为，故姚敬有与韩占强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有效。韩占强应依该协议约定向姚敬有履行交付该酒店设备设施和经营权相关手续的义务。韩占强在与姚敬有订立合同时，该酒店的营业执照已失效，韩占强未将此事告知姚敬有，致姚敬有与韩占强订立了以转让经营权相关手续为内容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该酒店至今未能重新取得营业执照等相关经营手续，姚敬有不能合法经营该酒店，违背了姚敬有订立该协议的真实意思，故对姚敬有撤销该协议，返还转让费15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韩占强关于姚敬有知道该酒店的营业执照失效及协议约定的转让经营权指的是姚敬有允许韩占强在该酒店经营的权利的抗辩主张，未举证证明，不予采纳；姚敬有与韩占强于2013年6月签订的以大连海鱼酒店所在房屋为标的物的房屋租赁合同，不足以证明姚敬有在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故对韩占强关于姚敬有可以经营该酒店，否则就不会签订该租赁合同的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2日作出（2014）松商初字第17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姚敬有与韩占强于2013年4月4日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二、韩占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姚敬有转让费150000元。
宣判后，韩占强不服，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自相矛盾，先认定双方签订的转让合作协议有效，又认为违背了姚敬有签订该协议的真实意思，判决撤销该协议，既然认为有效就不该撤销，能撤销的只能叫效力待定合同；2.原审判决与（2014）松民初字第226号判决自相矛盾，一个称因供暖问题造成不能经营，一个称因拿不到营业执照不能经营，同一法院对同一事实作出两个判断；3.姚敬有主观恶意明显，存在欺诈。2014年7月18日姚敬有与路洪亮签订的哈尔滨市松北区大连海鱼酒店后灶及前台承包合同第六条约定，如因甲方即姚敬有无照经营或未交纳水电煤气物业包烧等费用造成停业或影响乙方即路洪亮经营，甲方要按约定支付乙方每月管理费6万元。姚敬有诉状中称2014年4月19日已知道执照过期，且姚敬有从未申请办理执照，那么合同第六条约定的损失是必然发生的，姚敬有在知道执照过期之后三个月，知道损失必然发生，仍与他人签订这样的合同，存在伪造证据制造损失的主观故意；4.姚敬有在签订转让协议两个月后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三个月后签订后灶及前台承包合同，说明姚敬有对该酒店的现状是明知的，是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通过诉讼转嫁经营风险，达到非法占有韩占强财产设备的目的，并且涉嫌非法经营和偷税漏税。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姚敬有的诉讼请求，并由姚敬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姚敬有答辩称，韩占强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姚敬有与其签订兑店协议，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韩占强也不是酒店租赁合同的主体，原审判决撤销该协议于法有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确认一审法院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
另查明，双方当事人签订酒店转让合作协议时，大连海鱼饭店已停业多年，其营业执照有效期自2007年1月10日至2011年1月10日，2008年以后未进行年检。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韩占强与姚敬有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协议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按照常理，姚敬有在与对方签订酒店转让合作协议之前，应对酒店的现状、设施、环境、经营手续等方面进行考察后，再决定是否签订协议，姚敬有在签订协议时就应知道大连海鱼饭店停业多年且营业执照已经失效，姚敬有称签订协议及付款之前未进行酒店考察的说法与常理不符，更与其作为有经验的酒店经营者的认知和判断能力不符。即使按姚敬有所称于2013年4月19日收到原大连海鱼饭店的营业执照后才知道经营手续已失效的事实，那么姚敬有应该及时向韩占强提出解除合同，如韩占强不同意解除合同，则应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行使撤销权，而不是继续装修、经营，并于2013年6月18日又与韩占强之子韩天卓（诉争酒店的房屋产权人）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于2013年7月18日又与路洪亮签订后灶及台前承包合同，且一直经营到2013年11月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二）项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姚敬有知晓撤销事由后仍然继续经营，系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故姚敬有的撤销权已经消灭。原审法院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酒店转让合作协议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8日作出（2015）哈开商终字第3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2014）松商初字第179号民事判决书；二、驳回姚敬有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6800元由姚敬有负担。姚敬有不服，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5日作出（2015）哈民申字第167号民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姚敬有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审查认定的事实与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哈开商终字第31号民事判决认定“姚敬有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故姚敬有的撤销权已经灭失”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姚敬有知晓韩占强在酒店营业手续期限的问题上存在欺诈这一撤销事由后仍然继续装修、经营酒店，并于2013年6月18日与韩占强之子韩天卓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于2013年7月18日与路洪亮签订后灶及前台承包合同，且一直经营到2013年11月份，其行为是否能够表明放弃了撤销权。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认为，姚敬有的上述行为不能表明放弃了撤销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二项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但是没有列举当事人的哪些行为属于“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情形。依据立法宗旨，下列行为可以认定“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如在合同履行期限到来时，自动履行了合同中规定的义务或者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请求相对人承担违约责任等。由此可见，“以自己的行为”来判断权利人是否放弃撤销权的核心标准是该行为是否能够表明权利人在知晓可撤销事由后，仍然愿意接受合同的约束。具体本案而言，姚敬有装修经营酒店，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签订后灶及前台承包合同一系列行为不能表明姚敬有对酒店营业手续存在欺诈这一事实的认可及愿意继续接受诉争合同的约束，也不能表明其放弃了依法享有的撤销权。原因在于：
首先，本案是酒店转让协议，姚敬有在协议签订前支付了转让费，韩占强在协议签订后交付了酒店的钥匙及设备设施。至此，姚敬有已经取得了酒店的合法使用权。姚敬有有权装修、经营该酒店。由于合同被撤销后产生的是溯及效力，即其效力溯及到行为开始之日，故在合同撤销前，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仍然受到合同关系的约束。而酒店转让协议约定韩占强将酒店的“经营权相关手续转让给姚敬有，且韩占强保证转让给姚敬有的酒店相关手续无任何纠纷争议”，据此，韩占强应承担酒店经营权的瑕疵担保责任。姚敬有作为酒店的合法使用人，在双方履行给付交接义务后，才知道酒店营业手续已经失效，姚敬有装修、经营酒店的行为不应导致其撤销权的丧失，从而使韩占强本应承担的责任得到免除。
其次，酒店作为餐饮服务行业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为了实现酒店的市场经济价值，经营者必然要有一定的先期投入、筹划准备。结合本案，姚敬有装修经营酒店、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签订后灶及前台承包合同，且一直经营到2013年11月份，上述行为应视为姚敬有是为了尽快实现酒店的经济价值、营业利润所做的准备工作。姚敬有的上述行为虽然发生在其知晓撤销事由之后，但不能以此认定姚敬有认可韩占强就酒店营业手续已经过期这一欺诈行为，也不能视为姚敬有自愿继续接受本案诉争酒店转让协议的约束。
最后，从立法精神来看，合同法将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作为可撤销合同，而未将该合同直接规定为无效合同，其宗旨在于尊重受害方当事人的意愿，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的一种体现、延伸。如果受害方没有因为欺诈造成合同利益的损失，甚至合同的履行正是其内心期待，则受害方可以不行使撤销权，使合同继续有效。如果当事人明确表示要求撤销合同，则不能强行剥夺其撤销权，否则，将有悖立法宗旨，不利于保护受害方的权益。本案姚敬有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即已经以明示、积极的行为主张撤销权，从其装修经营酒店等外部行为上，并不能推出其具有放弃撤销权的内在意思，故姚敬有的撤销权并未消灭。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姚敬有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被申诉人韩占强答辩称，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检察机关的抗诉，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姚敬有于2013年6月下旬经工商部门核名后,即以“卓越斑鱼坊”名称对转让酒店进行经营。除此，本院再审确认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姚敬有的撤销权是否已经消灭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1)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2)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姚敬有与韩占强补签酒店转让协议的时间是2013年4月14日。按姚敬有所称其于2013年4月19日收到原大连海鱼饭店的营业执照后才知道经营手续已失效的事实。故姚敬有2014年4月8日起诉，是在一年内行使撤销的权利,不存在上述规定的第一种情形。如前所述，姚敬有称其于2013年4月19日收到原大连海鱼饭店的营业执照后才知道经营手续已失效的事实，即双方签订协议后的第五日姚敬有便知道了经营手续已失效的事实。按照常理，姚敬有在与对方签订酒店转让合作协议之前，即应对酒店的现状、设施、环境、经营手续等方面进行必要的考察后，再决定是否签订协议。即便其签订协议之前疏于考察，但在其知道原大连海鱼饭店的营业执照经营手续已失效的事实后，以其作为有经验的酒店经营者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应该知道经营手续关系到其经营酒店的合法性。其应与韩占强进行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则应及时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行使撤销权，而不应继续装修及购置为经营火锅所需用具，并于2013年6月18日又与韩占强之子韩天卓（诉争酒店的房屋产权人）签订租期长达十年的房屋租赁合同，又到工商部门进行核名后，于2013年6月下旬以“卓越斑鱼坊”名称对案涉酒店开业进行经营。2013年7月18日其又与擅长经营斑鱼的路洪亮签订为期一年的后灶及台前承包合同，姚敬有自认开始效益很好，其一直经营到2013年11月份。可见，姚敬有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知道撤销事由后，仍以上述一系列行为积极履行合同，在一年的除斥期间已近届满的情况下才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行使撤销权，其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撤销权消灭的第二种情形，故二审判决认定姚敬有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并无不当。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检察机关抗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哈开商终字第3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伟华
代理审判员 张劲松
代理审判员 娄威巍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余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