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二终字第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
代表人徐子丹，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苏平，男，1970年1月1日出生，汉族，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副行长。
委托代理人谢钢，男，1966年4月26日出生，汉族，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德市分行职员。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立志，男，1963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临澧县房管局公务员。
委托代理人张承兴，常德市武陵区中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以下简称临澧工行）与张立志信用卡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0日作出的（2013）临民二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临澧工行的委托代理人谢钢、苏平，张立志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承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8年4月25日，张立志（甲方）向临澧工行（乙方）申领具有在信用额度内先消费后还款功能的牡丹卡（金卡），声明“本人知悉并同意遵守牡丹卡章程，已阅读并了解《牡丹信用卡领用合约》，自愿遵守合约的规定，不论申请批准与否，本人同意此申请表及所附文件均由中国工商银行保留”，并在“联系人资料栏”记录其妻金桂兰的地址及联系号码。之后，临澧工行向张立志核发XXX号牡丹卡，信用额度15000元，免息还款期56天。《牡丹信用卡章程》及《牡丹信用卡领用合约》均规定：持卡人除现金及转账外的交易从银行记账日起至对账单通知的到期还款日止为“免息还款期”，到期还款日为对账单打印日起第25日。持卡人在到期还款日营业终了前偿还全部应付款项，则无需支付除现金及转账外交易的贷款利息。持卡人在到期还款日营业终了前偿还所欠银行款项有困难的，可按照发卡机构规定的最低还款额还款。按最低还款额规定还款的，发卡机构只对未清偿部分每日按万分之五计收从银行记账日起至还款日止的贷款利息，贷款利息按月计收复利。未能在到期还款日营业终了前偿还最低还款额的，除应按上述计息方法支付贷款利息外，还应按最低还款额未还部分的5%支付滞纳金。持卡人支取现金或转入个人账户使用信用额度的，不享受免息还款期待遇，并应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所用款项部分从记账日起至还款日止的贷款利息。《牡丹信用卡章程》记载：第十条，持卡人存款和消费不需支付任何附加费用。第十二条，持卡人先偿还已计息贷款，后偿还未计息贷款。还款的顺序均为利息、费用（超限费、滞纳金等）、取现、转账和消费等贷款。第十五条，持卡人应及时清偿牡丹贷记卡项下的银行贷款本息和费用，不按规定清偿的，发卡机构有权催收并依法追索。《牡丹信用卡领用合约》记载：五、甲方应承担因其使用牡丹卡而发生的全部债务，乙方有权从其账户中扣收因甲方使用牡丹卡而发生的全部交易款项、利息及费用（如超限费、滞纳金、年费、手续费、追索费等各项费用）。十一、甲方不得以与受理单位发生纠纷为由拒绝支付所欠乙方的款项。乙方有权随时因其认定的正当理由或卡片风险控管因素，暂时停止甲方使用牡丹卡的权利。十五、牡丹信用卡卡片有效期最长为5年。十六、牡丹卡的所有权属于乙方。发生（不限于）下列情况之一的，乙方无需通知甲方即可停止其牡丹卡的使用，同时可自行或授权有关单位收回其牡丹卡，并对甲方未清偿款项进行追索。（一）甲方违反本合约及章程等规定；（二）甲方资信状况恶化；……乙方有权对牡丹卡进行止付，甲方不得以乙方在上述情况发生时未及时止付为由要求乙方承担责任。二十一、甲方授权中国工商银行在本次业务过程中，可以通过中国人民银行个人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查询本人信用报告，并将本人的身份识别、职业和居住地址等个人基本信息，本人在个人贷款、各类信用卡和对外担保等信用活动中形成的交易记录等个人信贷信息，以及其他相关信用信息报送中国人民银行征信服务中心。2008年5月30日起，张立志陆续进行提现或刷卡消费，临澧工行分别于每月1日、25日视张立志刷卡情况计收相应利息、滞纳金。2008年12月1日起，张立志除2010年9月、11月分别在“临澧达芙妮专卖店”、“临澧大地手机配件行”各自消费15000元外，其每间隔两个月即在“临澧县中域手机超市”代码为00003的POS机上刷卡消费。截至2011年9月6日，张立志累积刷卡15次，单次消费额均等于或接近15000元，消费整数15000元的有10笔，消费总额219700元。其中，张立志于2011年1月至9月逢单月连续刷卡5次，每次刷卡额15000元，时间分别为1月4日、3月13日、5月3日、7月3日、9月6日。此后，临澧工行的风险监控系统认定张立志的信用卡监测指标异常遂将该卡设置为止付状态。2011年10月25日上午，张立志在临澧工行下设城关分理处通过柜台还款5000元，当日下午4时许欲在该分理处ATM机偿付余款9988.88元时牡丹卡被机器吞入。因临近下班时点，张立志便前往支行联系客服经理余海涛处理还款事宜未果。次日，张立志向临澧工行还款时被告知除返还借款本金9988.88元外，还需支付迟延还款利息279.68元。张立志认为系临澧工行的违约行为造成利息损失并拒绝偿付，双方产生纷争且经中国人民银行临澧县支行调解未果。此后，临澧工行采用打电话、发短信、上门催讨、请求张立志所在单位协助清收、请求公安机关介入催收等多种途径要求履行义务，均无功而返。2013年5月31日，张立志之妻金桂兰经临澧工行催告后在张立志的牡丹卡账户中存款22100元。临澧工行随即从该账户扣划自2011年9月6日至2013年6月1日的累积欠款22041.33元，其中借款本金9988.88元、利息20笔4580.41元、滞纳金19笔7472.04元。2013年12月，张立志以临澧工行违约酿成纠纷后无权擅自划拨其银行存款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讼中，张立志经原审法院释明自愿选择以合同违约作为请求权的基础，并要求法院依法调整滞纳金的给付数额。2011年10月25日，商业银行中长期贷款［1至3年（含3年）］年利率为6.65%。
原审法院认为：张立志与临澧工行签订的牡丹卡章程及领用合约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在履行牡丹卡合同中产生如下争议：一、双方有无违约行为及如何承担违约责任；二、临澧工行收取复利及滞纳金的项目及金额是否合法。关于争议焦点一，章程及合约隐含严禁危害国家金融管理秩序的信用卡套现行为条款，并明确临澧工行基于风险管控之目的享有信用卡单方停用权。临澧工行的风险监控系统基于“同机器、同时段、同名目、同金额、连续多次”等监测指标判定张立志消费记录异常，尽管前期未予掌握张立志疑似信用卡套现的直接证据，临澧工行有权依据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对张立志所持牡丹卡采取止付类的暂停使用措施。但是，张立志在免息截止日向临澧工行寻求还款帮助时，临澧工行存在未明确告知吞卡原因、未积极帮助柜台还款、未酌情提供延时服务等漠视客户权益的服务瑕疵，导致张立志当日还款障碍并衍生逾期利息，临澧工行因其违约行为应向张立志退还逾期利息279.68元。张立志采用刷卡消费方式向临澧工行借款后，应全面履行“还本付息”的主合同义务，且不能依据临澧工行的服务瑕疵而免除该项义务。但张立志在临澧工行出现违约事实后未能理性采取积极还款措施消灭债务，而是选择经反复催收后仍消极回避、拖延还款的态度，存在故意迟延履行的违约行为，依法应向临澧工行承担还本付息的违约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双方关于“贷款利息按月计收复利”及“未能在到期还款日营业终了前偿还最低还款额的，应按最低还款额未还部分的5%支付滞纳金”的约定，系平等主体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行业惯例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均应遵照执行。但严格意义的滞纳金源自公法之债的不履行，系行政主体课征的具有法定性、强制性、惩罚性特质的行政强制执行罚的类型。从法律规范的逻辑构成推断，双方约定的滞纳金的法律属性应界定为惩罚性违约金，当事人享有约定违约金过分高于实际损失时申请法院适度调整的权利。张立志的延期还款行为主要导致临澧工行的利息损失，该损失已通过张立志支付逾期利息途径得以补偿，且包含复利的逾期利息已具有惩罚性质，临澧工行再收取高额滞纳金有违公平及诚信原则。临澧工行自2011年10月26日至2013年5月31日投放9988.88元贷款可获取利息1056元（9988.88元x580天x6.65%÷365），现临澧工行收取的7472.04元滞纳金已远超该金额的30%（1056元×（1＋30%）=1373元］，应认定为滞纳金给付金额畸高，原审法院综合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因素酌定张立志支付滞纳金1373元，冲抵临澧工行实际收取的滞纳7472元后，临澧工行应向张立志返还6099元。张立志明确以合同违约作为请求权基础，故其基于名誉侵权要求临澧工行删除不良信用记录、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非本案审理范围。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一、临澧工行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张立志6379元；二、驳回张立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8元，临澧工行、张立志各负担11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临澧工行、张立志均不服该判决，临澧工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临澧工行存在服务瑕疵没有事实依据，即使存在服务瑕疵，也不构成违约，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临澧工行收取滞纳金是执行中国人民银行规定，收取滞纳金的标准源于部门规章，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的可以由人民法院予以调整的范畴。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驳回张立志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由张立志承担本院全部诉讼费用。
针对临澧工行的上诉，张立志答辩称：临澧工行恶意吞卡导致其无法按时还款，银行工作人员未提供告知并协助其到柜台还款的义务，原审法院认定临澧工行存在服务瑕疵、履约过错有事实依据。临澧工行收取高额滞纳金并将滞纳金累计到本金的行为不当。
张立志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临澧工行实施的信用卡止付行为合法属认定事实错误，临澧工行采取的是止收行为而不是止付行为；张立志不存在故意迟延还款行为，临澧工行应对其因自身过错导致的损失承担责任，而不应转嫁他人，且本案中临澧工行并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并判令由临澧工行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针对张立志的上诉，临澧工行答辩称：张立志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观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认可。
在二审举证期限内，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因张立志连续多次的刷卡消费为同机器、同名目、同金额，刷卡时段亦存在一定的规律，临澧工行的监测系统判定其消费记录异常，涉嫌套现，银行数据库即发送了自动吞卡指令，从而导致了2011年10月25日张立志在ATM机还款时牡丹卡被机器吞入。该牡丹卡被吞后，ATM即打印出了凭条，凭条上记载有该卡卡号。
本院认为，张立志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牡丹卡申请表的主卡申请人签名处签名的行为即表明其已知悉牡丹卡章程，并已阅读了解申请表背面的《牡丹卡领用合约》，张立志应当依据该合约的约定行使自己的权利，并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牡丹卡领用合约》第十一条的约定，临澧工行有随时因其认定的正当理由或卡片的风险控管因素，暂时停止申领人使用牡丹卡的权利，故临澧工行虽然未掌握张立志信用卡套现的直接证据，但其依据合约的约定有权对张立志所持牡丹卡采取暂停使用的措施，临澧工行因认定张立志存在套现风险而通过数据库发送自动吞卡指令的行为并未违反合约的约定。张立志在牡丹卡被ATM机吞卡以后，并非完全丧失还款渠道，其还可以通过银行柜台还款、转账汇款等多种方式进行还款，故张立志称银行采取止收行为导致其无法还款的观点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但是，张立志在免息截止日因牡丹卡被吞而向临澧工行寻求帮助时，临澧工行未依据《商业银行信用卡业务监督管理办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对吞卡原因进行查明并告知，亦未依据第六十二条之规定积极处理相关投诉、帮助张立志进行柜台还款，对于客户的投诉亦未酌情提供延时还款服务，存在漠视客户权益的服务瑕疵。原审法院以此认定临澧工行存在违约行为，应向张立志退还因此而产生的逾期利息279.68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本案中，张立志在临澧工行出现违约事实后，本应积极还款以消灭债务，对双方存在争议的金额另行处理，但其却采取消极拖延方式进行对抗，其行为违反了《牡丹卡领用合约》第十条“甲方不得以与受理单位发生纠纷为由拒绝支付所欠乙方的款项……”的约定，临澧工行由此依据《牡丹卡领用合约》的约定计算逾期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张立志应承担还本并支付逾期利息的违约责任。对于滞纳金的收取，虽然《牡丹卡领用合约》关于透支利息按月计收复利、未能在到期还款日营业终了前偿还最低还款额的，还应按最低还款额未还部分的5%支付滞纳金的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严格意义上的滞纳金属于行政主体课征的具有法定性、强制性、惩罚性的行政强制执行罚。临澧工行与张立志系平等民事主体，持卡人张立志逾期未全部归还欠款，其迟延还款的行为因违反《牡丹卡领用合约》约定而应向临澧工行承担违约责任，此种责任为民法上的责任，此处滞纳金的本质属于违约金。且临澧工行在收取利息及复利之后，又收取滞纳金系多重的重复惩罚，故不应获得支持。对于本案中违约责任的承担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之规定，违约金的数额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临澧工行的实际损失为利息损失，但该损失临澧工行已通过计收利息和复利得以补偿，且临澧工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亦存在过错行为，故对张立志的诉讼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处理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3）临民二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张立志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3）临民二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张立志6379元；
三、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张立志7751.72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负担146元，张立志负担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58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澧支行负担293元，张立志负担16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国丽
审 判 员 喻译婵
代理审判员 陈小莲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三日
代理书记员 方 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