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255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四川省南充市鑫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富华道*号海富酒店。
法定代表人：殷邦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廖民权，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邓勇，男，汉族，1963年11月12日出生，住南充市高坪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邓玉杰，男，汉族，1987年8月20日出生，住南充市高坪区，系邓勇之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蒋盛陆，男，汉族，1953年4月6日出生，住南充市高坪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贾庭财，男，汉族，1975年1月9日出生，住仪陇县。
委托代理人：任超，四川维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省南充市鑫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为与被申请人邓勇、邓玉杰、蒋盛陆、贾庭财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川民终字第160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四川省南充市鑫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达公司）诉称：2009年11月28日，鑫达公司作为甲方，与南充市鸿福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福公司）签订《龙川半岛建筑安装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以下简称《劳务分包合同》），将龙川半岛1、2、3号楼的建筑劳务分包给鸿福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鸿福公司以及贾庭财完全未按合同约定施工和结算，构成严重违约，且存在一些严重侵权事实，其违约和侵权事实是工期违约、工程质量违约，以及组织劳务人员“群体性闹事”构成违约。被告应当按照《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结算劳务费，超出部分应当返还。被告以胁迫方式超额取得劳务承包费用，迫使信访形成会议纪要，应当认定无效。2012年1月13日，在市公安局、劳动局以及南充市委群工局、市政府信访局等单位的胁迫下，要求鑫达公司向贾庭财支付所欠民工工资400万元，迫于压力，鑫达公司在已经超额支付劳务费的情况下又以预借劳务费的名义向被告支付400万元，属于超支的劳务费。诉讼中，由于鸿福公司注销，股东分配了公司的剩余资产，且注销时约定公司的债务由股东承担，故本案的债务由股东邓勇、邓玉杰、蒋盛陆承担。贾庭财在合同上签字，约定对本案合同的履行承担保证责任，故应对本案承担连带责任。请求法院判令邓勇、邓玉杰、蒋盛陆：1.支付工程逾期的违约金98.4万元，并赔偿鑫达公司因商品房销售滞后而受到的损失。2.支付因工程质量违约的返工整改费及赔偿金6283124元。3.赔偿因工程层高不足导致鑫达公司向购房业主的赔偿费用。4.支付因其未按时向劳务人员发放工资而引发劳务人员闹事所应承担的违约金2868944元。5.对鑫达公司应支付的劳务费进行结算，并判令返还超额收取的劳务费。6.返还以民工堵路、上街游行胁迫等方式而超额收取的劳务资金占用费。7.贾庭财对上述责任承担连带责任。8.确认《关于协调解决鑫达公司与鸿福劳务公司分包合同纠纷案的会议纪要》无效。9.四被告共同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邓勇辩称：鑫达公司在本案之前曾向法院提起了诉讼，经过政府有关部门协调，纠纷已经解决，鑫达公司已经撤回了起诉，鑫达公司再行起诉，法院不应支持。同时，鸿福公司在政府协调后已经注销，公司以及股东均不应再承担责任。
一审被告贾庭财辩称：1.鑫达公司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是受胁迫签订并履行会议纪要，我方计算的劳务费用应该是2400多万元，鑫达公司仅支付了1200多万元，会议纪要应为有效，纠纷已经解决，鑫达公司不能再行主张权利。2.鑫达公司与鸿福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名为劳务，实为非法的建筑工程分包合同，因鸿福公司不具备建筑资质，应认定为无效。3.案涉工程的备案施工合同是鑫达公司与四川川北数码港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数码港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责任主体是数码港公司，而不是鸿福公司，且民工信访讨要工资也并非鸿福公司及贾庭财所组织。4.贾庭财是鸿福公司的代表，履行的是公司职责，不是担保人，不应承担责任，余小强、周国华才是担保人。请求驳回鑫达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0月26日，鑫达公司与数码港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将鑫达公司开发的龙川半岛1-9号商住楼的土建工程发包给数码港公司施工，合同价款为1.8亿元。合同并约定同意承包方向建筑工程劳务公司分包，但不得向个人分包。2009年11月28日，鑫达公司与鸿福公司签订《龙川半岛建筑安装工程劳务分包合同》。2011年2月7日，鑫达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称鸿福公司延误工期及存在质量问题，根据合同的约定，通知解除合同。鸿福公司施工未完毕便退场，鑫达公司将工程发包给其他施工单位完成了施工。2010年10月至2012年1月期间，发生数次鸿福公司部分民工堵路、游行和信访，要求解决民工工资问题。2011年6月23日，鑫达公司以鸿福公司、贾庭财、余小强、周国华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11年5月13日，鸿福公司以鑫达公司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上述鑫达公司以及鸿福公司提起的诉讼，两公司均以2009年11月28日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为依据，并认可该合同的签约主体为鑫达公司和鸿福公司。
2011年12月底至2012年1月初，部分民工信访。2012年1月10日，在市委、市政府有关部门的协调下，形成了《关于协调解决鑫达房产公司与鸿福劳务公司劳务分包合同纠纷信访案的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会议纪要》形成了一次性了断双方劳务合同纠纷的一致意见。2012年1月11日，鑫达公司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撤诉，内容为：由我公司提的劳务分包合同纠纷一案，因市委、市政府相关部门主持协调后双方已达成一致意见，故申请撤回起诉。2012年1月13日，鸿福公司亦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撤诉，以双方在诉讼中达成和解，鑫达公司自愿支付400万元了结双方的工程款，已达成一致意见为由，申请撤诉。2012年1月，一审法院裁定准许鑫达公司及鸿福公司撤回各自的起诉。鑫达公司并按《会议纪要》的内容履行了400万元的支付义务。
2012年6月，鑫达公司再次以鸿福公司及贾庭财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因鸿福公司于诉讼中注销，一审法院依法通知公司股东邓勇、邓玉杰、蒋盛陆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鑫达公司、鸿福公司因劳务合同纠纷，分别于2011年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中，双方在市委、市政府有关部门的主持协调下，形成了《会议纪要》，从《会议纪要》载明的内容看，实质为双方一次性了断劳务合同纠纷的民事协议，且双方均在其上签字认可。此后，双方又均按照《会议纪要》的约定予以了履行，并各自撤回了在法院的起诉，双方的撤诉申请书也均表述为在诉讼中经协调已达成一致意见而申请撤诉。在形成《会议纪要》前，虽然存在民工信访及有关部门介入协调处理的背景，但并不能得出协议内容系强迫所为的结论，鑫达公司对此亦无证据加以证实。故鑫达公司提出《会议纪要》系在相关部门的高压下被迫签名、不具备合同的形式要件、且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请求确认无效的理由不成立。由于双方已在有关部门的协调下达成了了结劳务合同纠纷的协议并履行，鑫达公司就劳务合同再行主张权利，不应得到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综上，一审法院作出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四川省南充市鑫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2616元，由四川省南充市鑫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鑫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鑫达公司再审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申请人邓勇等向申请人支付违约金98.4万元，赔偿申请人因商品房销售迟延交房133户违约金92.5628万元。支付因工程质量违约的返工整改费及赔偿金628.3124万元，支付未按时向劳务人员发工资引发劳务人员闹事应承担的违约金286.8944万元，返还超额收取的劳务费488.52408万元，并支付超额收取的劳务费的资金占用费等。理由主要是：
首先，本案涉案工程款高达几千万元，但是被申请人鸿福公司一直拒绝对工程款进行结算，原审仅仅凭所谓的粗略估算就认定申请人应付工程款为1818.414088万元，没有依据，实际上申请人只应向鸿福公司支付1214.0891万元。
其次，本案作为判决依据的会议纪要是南充市有关行政机关违法操纵并胁迫申请人形成的，内容违法，并不是申请人真实意思表示，对申请人不具有法律拘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再审的泛华工程有限公司西南公司与重庆市土地房屋管理局、重庆新型建筑材料开发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案【（2002）民一再字第1号】的裁判要旨指出：政府会议纪要是政府派员参与两方当事人之间的经济利益的协调，对双方之间的民事行为提出的一种协调意见，并非政府行政命令或决定，亦非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协议，对当事人不具有强制力。会议参加人如果自愿接受并履行，则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如不接受，则不会产生法律约束力。这是会议纪要与当事人自愿达成的有效民事协议在法律效力上的重要区别。原审判决将会议纪要等同于当事人在民事法律关系中达成的有效协议，认定其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缺乏法律依据。最后申请人在再审请求中所提各项请求均有依据，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即被申请人邓勇等向申请人支付违约金98.4万元，赔偿申请人因商品房销售迟延交房133户违约金92.5628万元并支付因工程质量违约的返工整改费及赔偿金628.3124万元，支付未按时向劳务人员发工资引发劳务人员闹事应承担的违约金286.8944万元，返还超额收取的劳务费488.52408万元，并按月息2%支付超额收取的劳务费的资金占用费等。
被申请人答辩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申请人再审申请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对工程质量要求、工程保修、安全生产、履约保证金和劳务费的结算及付款、违约责任等作了约定。双方因合同的履行产生纠纷时，本应根据合同的约定进行劳务费的结算、违约责任的认定等。但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以及在政府组织协调过程中，一审、二审法院的审理过程中均未对涉案工程进行过实际结算。
本案中，由市委、市政府有关部门的协调下形成的《会议纪要》是合同双方处理劳务纠纷的依据，但政府会议纪要是政府对合同双方之间的民事行为提出的一种协调意见，并非政府行政命令或决定，亦非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协议，对当事人不具有拘束力。且从《会议纪要》的内容来看，《会议纪要》仅对合同纠纷双方的劳务费部分进行了处理和约定，而对双方其他的诉讼纠纷均未进行处理。在原审审理过程中，仅对《会议纪要》的效果以及后果进行认定，但是对于申请人所提其他诉讼请求如工程是否逾期及相应的责任承担、工程质量是否违约以及相应的整改费用和赔偿金的承担等均未进行审理不当。在一审未对申请人上述请求进行审理和认定，且鑫达公司未予认可的前提下，二审法院直接凭估算认定申请人应付工程款为1818.414088万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及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本案的执行。
审 判 长 尹颖舜
代理审判员 周其濛
代理审判员 宋 冰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郭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