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13民初2732号
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双兴街3号15幢101，组织机构代码XXX。
法定代表人门博涞，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铃熙，女，汉族，1986年12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尹丽，北京市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岩龙，男，汉族，1965年11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东明，北京市众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马公司）与被告李岩龙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骏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尹丽、王铃熙，被告李岩龙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东明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骏马公司诉称：
2014年1月16日，原告与被告签订《承包运营合同书》及《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合同书》。依据上述两份合同，双方形成了劳动关系及承包关系，并同时约定了各自的权利义务。在承包合同和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2014年11月18日，被告驾驶原告所有的小型驾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案外人逄焕波受伤，经交通支队认定被告付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逄焕波将原告起诉到顺义区法院要求赔偿，顺义法院判决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共计726205.32元，同时原告还垫付了医疗费用87000元，总计损失813205.32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司法解释》、双方承包合同的约定及公司驾驶员运营手册第51页第八条奖惩制度，被告应当向原告支付各项费用为238961.6元。
在纠纷发生后，原告向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顺义仲裁委）提起仲裁，该仲裁委于2017年1月9日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291号裁决书，驳回原告的仲裁请求。现原告对上述裁决不服，向贵院提起诉讼。
原告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被告立即给付原告1052166.92元；2.被告负担诉讼费用。
被告李岩龙辩称：认可仲裁裁决的结果，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方认可交通事故涉及到本案的判决书，该判决书确认由原告对逄焕波进行赔偿，原告向被告追偿没有法律依据。具体有如下答辩意见：
一、被告与原告是劳动关系，不是承包关系。
2014年1月16日，双方签订有《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合同书》，对双方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这说明被告与原告成立了劳动关系。同日，双方签订《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承包运营合同书》，这不是一般意义的承包经营合同，而是基于出租行业这种特殊行业的规定，《北京市出租汽车管理条例》第三章营运服务管理第十三条（四）款规定，依法与驾驶员签订劳动合同、承包合同，明确双方权利义务。这说明承包合同是附属于劳动合同的，是出租行业全员都要签订的，不是被告与原告之间的特殊约定，是附属于劳动合同的，不会因此改变双方的劳动关系性质。
二、承包运营合同是原告单方制作的格式合同，里面有很多无效条款和矛盾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第四十条，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这是法律对于格式合同的限制性规定，现在根据此规定来看这份承包运营合同，首先，该合同二、运营方式、期限、承包定额和劳动报酬第五条（一）款，甲方向乙方一次性收取预收承包金30000元，合同终止，乙方未违反合同约定，甲方将本金返还。该条（七）款，乙方在承包车辆期间，不得将承包车辆转借转包或抵押第三方。违反该项规定，甲方有权收回车辆并解除《劳动合同》和《承包合同》，预收承包金不予退还。第七条（二）款，乙方承包期内发生事故，必须立即通知甲方。如不执行，甲方有权收回车辆，预收承包金不退，五、合同解除二、合同终止第2款，本合同终止之日起3日内……甲方对其进行验收，乙方达到验收标准的，甲方按约定向乙方退还预收承包金，乙方未达到验收标准的……由此产生的全部费用，从预收承包金中扣除。《劳动合同法》第九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可见，这是以预收承包金的名义，向被告收取的担保性押金，明显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应属于无效条款。其次，再看关于交通事故的规定，二、运营方式、期限、承包定额和劳动报酬第五条（三）款，乙方承包期内发生车辆毁损、灭失或事故的，乙方承担甲方的全部经济损失。第七条车辆保险（四），驾驶期间发生交通事故的，乙方承担保险理赔外损失。这些规定明显是属于合同法第四十条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依照该条规定，应当属于无效条款。再次，该承包运营合同书中就交通事故责任承担问题前后矛盾，发生交通事故，一方面要乙方承担甲方的全部经济损失，一方面又说承担保险理赔外损失，该合同三、双方的权利及义务第二条（13）款，承担交通事故应由自身承担的责任部分。这本身就很矛盾，该合同三、双方的权利及义务第一条、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行使企业经营管理权，承担经营主要风险和相应的法律责任。出租行业的主要经营风险是什么呢？最主要的就是交通事故的赔偿，原告自己已经要承担这个风险了，而且也是应该承担的，为什么还要被告承担呢？这不是矛盾吗？根据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据此，对这次交通事故的责任承担问题，应当作出于原告不利的解释，即全部责任由原告自行承担。
三、关于劳动合同变更书、承包运营合同变更书内容的理解
首先说明，关于劳动合同变更书、承包营运合同变更书中的内容是在申请人工作人员的胁迫下，按照其说法照写，依法属于应当撤销的条款；
其次，就两份变更书内容看，不但让被告放弃解除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还强迫被告补交承包费，交通事故的拖车费，实属霸王条款。其中，尤其还强迫被告认可承担此次交通事故的相应赔偿责任。这也是原告诉讼请求的依据之一。我们首先要对这个“相应赔偿责任”有正确理解，“相应”的“应”就是应当的意思，这个应当要基于法律规定或裁判文书确定，而不是被告的无条件认可，这充其量也就是一种表态，即使没有这个表态，如果法律规定或裁判文书确定承担，也得承担，所以这个同意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没有实质意义，而且，承包合同书三、双方的权利及义务第二条（13）款，承担交通事故应由自身承担的责任部分。这不也是这个意思吗？怎么确定应当由自身承担的责任部分呢？不还是要基于法律规定或裁判文书确定吗？
四、对相关法律关于追偿权的理解
申请人的请求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其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该条款虽然规定了追偿权，但需要满足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双方属于雇佣关系，二是双方是连带责任，但被申请人与申请人属于劳动关系，不是一般的雇佣关系，不符合该条规定，此外，（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也没有确定被申请人与申请人对受害人承担连带责任，而是明确要求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因此，该条款不适用于本案。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这是对上述司法解释的一个重大变化，即将雇用人责任变成了使用人责任，且实行了无过错原则，也没有规定用人单位的追偿权，该法中对其他可以追偿的情形分别在52、53、59、68、83、85、86条中做了明确规定，这说明没有明确规定可以追偿的就不应当享有追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是全国人大制定的基本法律，是司法解释的上位法律，且该法律生效于《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之后，根据一般法理，后法优于先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故在此问题上，应当优先适用侵权责任法。
综上所述，出租汽车是特种行业，是高收益行业，用人单位的收益是依靠员工履行职能而带来的巨大商业效益，员工在经济地位上处于明显弱势，用人单位应对员工的职务行为承担必要的经营风险，而不是千方百计将风险转嫁给员工，自己旱涝保收，坐享其成，如果风险都可以转嫁给员工，员工工作期间就会有无穷的潜在风险，当风险发生就可能将员工置于倾家荡产的境地，这既违背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也不符合公平正义，更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因此，原告的诉讼请求于理不合，于法无据，请法庭查明，驳回其请求，切实维护被告合法权益。
经审理查明：
李岩龙系出租车司机，于2014年1月16日入职骏马公司，双方于2014年1月16日签订《承包运营合同书》及《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合同书》。
李岩龙主张其月收入包括每月的最低工资1460元加上每月拉活的收入扣除管理费、电费及车的维修费外剩余的自己的收入，每月交给骏马公司4000元（后来变更为4100元）的管理费。骏马公司对李岩龙的上述主张认可，但表示李岩龙的最低工资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放的。
2014年11月18日，李岩龙驾驶骏马公司所有的车牌号为京X的小型轿车与行人逄焕波发生交通事故。2014年12月18日，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就该事故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岩龙驾驶小型驾车未安全驾驶且驶入行人通行区域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因果关系，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并认定：李岩龙为全部责任，逄焕波无责任。发生交通事故后，李岩龙在《承包运营合同书》及《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合同书》的最后一页书写承包运营合同变更书及劳动合同变更书，均表示就交通事故同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京X的小型轿车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北京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和不计免赔商业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
事故发生后，逄焕波将骏马公司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起诉至顺义区人民法院，要求骏马公司及人寿保险北京分公司赔偿其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该案的案号为（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顺义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一、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赔偿原告逄焕波各项损失共计十二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二、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原告逄焕波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五十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三、被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赔偿原告逄焕波医疗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等共计七十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元三角二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四、驳回原告逄焕波的其他诉讼请求。该案诉讼费8565元亦由骏马公司负担。
骏马公司及李岩龙均认可（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由骏马公司负担的726205.32元，骏马公司已经履行完毕。另，双方均认可逄焕波住院期间，骏马公司曾为逄焕波垫付医疗费87000元，李岩龙为逄焕波垫付医疗费13793元。
本案庭审中，骏马公司提交驾驶员营运手册及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出租驾驶员岗前培训签字确认表，据此证明其公司主张赔偿的依据。签字确认表记载李岩龙接受了驾驶员营运手册的培训，上有李岩龙本人签字确认。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2规定：发生一般事故、重大事故依责任应承担损失5万内部分，驾驶人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赔偿金：全责：依责任应承担损失金额×２０％＋保险理赔外金额…….3、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视为严重失职，依责任应承担损失金额大于5万元部分，驾驶人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赔偿金为依责任应承担损失的30%与保险理赔外金额之合计金额，亡人事故或事故造成人员重伤负同等责任以上……。李岩龙对签字确认表及驾驶员运营手册的真实性均认可，亦认可见过驾驶员运营手册，骏马公司给过其该运营手册。但李岩龙主张驾驶员运营手册没有经过民主程序。
骏马公司主张李岩龙应向其公司赔偿的数额由四部分构成：第一，（2015）顺民初字第817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由骏马公司负担的726205.32元；第二，骏马公司为逄焕波垫付的医疗费87000元；第三，依据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2规定的：5万乘以20%，即1万元；第四，依据驾驶员运营手册第二十三部分奖罚制度第八条第3规定的：（726205.32元+87000元-50000元）万乘以30%，即228961.6元。李岩龙对此不认可，主张与骏马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骏马公司应负担的部分无权向其追偿，且主张骏马公司就保险数额未同其协商，第三者责任险的数额过低。
骏马公司于2016年11月18日向顺义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李岩龙赔偿其公司损失1066466.92元。顺义仲裁委于2017年1月9日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291号仲裁裁决书：驳回骏马公司全部仲裁请求。骏马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起诉至本院。
以上事实有庭审笔录、劳动合同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主张相应的损失。本案中骏马公司虽提交了驾驶员运营手册证明双方就交通事故造成损失的约定，但该运营手册约定的驾驶员应当承担的责任较骏马公司实际的损失还高，本院认为该约定显然不合理，且骏马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手册经过民主程序，故本院对骏马公司依据该运营手册主张损失无法支持。本院认为在确定劳动者赔偿责任时应综合考虑劳动者从事工作的性质、薪酬、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以及劳动者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来界定劳动者的责任范围。
李岩龙驾驶骏马公司车辆与逄焕波发生交通事故后，被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认定其负事故全责，据此可以认定李岩龙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李岩龙应就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骏马公司作为出租车公司，其承担着安全营运和对驾驶员进行安全知识培训教育的职责，其经营风险一方面包括市场营运风险，另一方面也包括其名下的出租车在从事营运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而产生的事故赔偿风险。骏马公司在为李岩龙驾驶的出租车办理保险时，并未与李岩龙进行协商以确定保险金额。另，本院考虑李岩龙在提供劳动过程中，每月向骏马公司缴纳管理费，骏马公司亦是李岩龙所提供劳动的受益方。因此本院认为骏马公司对此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综上，对李岩龙因交通事故给骏马公司造成的损失，本院综合考虑各方因素对李岩龙应承担的责任依法予以酌定。本院在判定李岩龙应当承担的责任时，考虑骏马公司实际赔偿的费用及李岩龙实际垫付的医疗费等全部损失酌情确定李岩龙应当赔偿骏马公司的具体数额。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李岩龙赔偿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损失二十三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
二、驳回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原告北京骏马区域电动小客车出租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张洁培
人民陪审员 孙春霞
人民陪审员 刘泽伶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日
书 记 员 武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