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6）黑委赔5号
赔偿请求人：王宝刚，男，1962年7月12日出生，回族，无职业。
赔偿义务机关：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院代表人：郝伟夫，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徐晶，该院赔偿委员会副主任。
赔偿请求人王宝刚因再审无罪申请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齐市中院）国家赔偿一案，不服齐市中院（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齐市中院于2015年4月21日作出（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因公民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或者伪造其他有罪证据被羁押或者被判处刑罚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赔偿请求人王宝刚在被刑事拘留后多次作出有罪供述，其对自己作出的有罪供述可能导致羁押、判处刑罚的后果应当是明知的，且没有证据证明王宝刚的有罪供述是在受到引供、诱供、刑讯逼供等情况下作出的，故其供述应认定为虚假供述，因王宝刚自己故意作虚假供述，而导致其被判处刑罚，齐市中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决定：驳回赔偿请求人王宝刚提出的国家赔偿申请。
赔偿请求人王宝刚不服齐市中院（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称齐市中院以其犯挪用公款罪侵犯其人身自由1835天，该判决因适用法律不当，已被撤销。据此，提出下列赔偿申请：1、撤销齐市中院（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2、赔偿被侵犯人身自由1835天的赔偿金403186.20元、因误工减少的收入427350.80元、赔偿律师费、差旅费、财产损失等454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96410.00元，共计1981047.00元。
本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查明，本院作出的（2008）黑刑再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确认了原生效判决查明的事实，即刑事案件另一被告人王凤海在任齐齐哈尔市兴安农业生产资料采购供应站经理期间，因单位经营需要贷款，其找王宝刚要求帮助，并约定给王宝刚10%的好处费。王凤海在本单位领导班子成员学习时提出过此事，但未形成书面记录。后通过王宝刚在齐齐哈尔市建华区农村信用合作社分三次获得贷款150万元。王凤海指示单位财务科长杨丽君给王宝刚提好处费，并让杨处理账目，杨表示处理不了。1997年4月14日至1998年5月21日期间，经王凤海审批以借款形式分9次将本单位公款12.1万元给付王宝刚。王宝刚至今占有此款拒不退还。
1999年1月13日王宝刚、王凤海因涉嫌挪用公款罪被刑事拘留。在侦查阶段，王宝刚3次供述从王凤海单位借款12.1万元，其中2次供述帮助王凤海单位联系贷款事宜，但没有提及好处费。同年1月22日王宝刚、王凤海被逮捕。同年8月2日，齐齐哈尔市龙沙区人民检察院以齐龙检刑诉（1999）85号起诉书向齐齐哈尔市龙沙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龙沙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持有假币罪，指控王凤海犯挪用公款罪。审理过程中，王宝刚辩称不知道王凤海借给他的12.1万元是单位的公款；其辩护人辩称，挪用公款的挪用人王凤海与使用人王宝刚没有预谋，因此使用人王宝刚不构成挪用公款罪。王凤海翻供，辩称12.1万元人民币是单位行贿给王宝刚的行贿款，不是借款，且已经过单位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因此不构成挪用公款罪。龙沙区人民法院于同年9月9日作出（1999）龙刑初字第113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犯持有假币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2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9年，并处罚金2万元。二、被告人王凤海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
王宝刚、王凤海不服该判决，向齐市中院提出上诉。上诉时王宝刚亦翻供，二人一致称该12.1万元不是借款，而是好处费。齐市中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证据与一审相同。齐市中院于1999年11月26日作出（1999）齐刑二终字第28号刑事裁定，对二上诉人上诉理由及辩护人辩护意见不予支持，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凤海向齐市中院提出申诉，齐市中院依法对该案提起再审，于2003年4月10日作出（2002）齐刑监字第4号刑事判决，在查明事实部分增加了王凤海在任齐齐哈尔市兴安农业生产资料采购供应站经理期间，因单位经营需要贷款，其找王宝刚要求帮助，并约定给王宝刚10%的好处费，王凤海在本单位领导班子成员学习时提出此事，但未形成书面记录，后通过王宝刚在齐齐哈尔市建华区农村信用合作社分三次获得贷款150万元，王凤海指示单位财务科长杨丽君给王宝刚提好处费，并让杨处理账目，杨表示处理不了的事实。齐市中院再审认为王凤海构成挪用公款罪，但考虑本案具体情节，原判有期徒刑8年过重，应予改判；原生效判决对王宝刚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判决：撤销齐市中院（1999）齐刑二终字第28号刑事裁定及龙沙区人民法院（1999）龙刑初字第113号刑事判决中对王凤海的处刑部分，改判王凤海有期徒刑5年。维持对王宝刚的处刑部分，并依法追缴王宝刚挪用公款人民币12.1万元。
1999年12月28日王宝刚被送往富拉尔基监狱服刑，2003年7月15日转至哈尔滨监狱服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3年12月29日作出（2004）哈刑执字第237号刑事裁定，对王宝刚减刑1年。2005年3月20日王宝刚被转至呼兰监狱服刑，后于2006年1月23日被释放。王宝刚因挪用公款罪被羁押1835天，判处罚金及追缴款项未执行。
王凤海不服（2002）齐刑监字第4号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07年12月5日作出（2007）黑刑监字第27号再审决定，决定该案由本院进行提审。本院于2008年4月17日作出（2008）黑刑再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同原审生效判决，但认为王凤海、王宝刚主观上不具有挪用公款的故意，涉案款12.1万元从开始就是以王凤海单位实际给付、王宝刚实际占有为目的，以借用款形式支付好处费。因此原生效判决根据本案现在证据所确认的事实认定王凤海、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原生效判决对王宝刚犯持有假币罪的定性准确、量刑适当，应予维持。判决：撤销齐市中院（2002）齐刑监字第4号刑事判决、齐市中院（1999）齐刑二终字第28号刑事裁定及龙沙区人民法院（1999）龙刑初字第113号刑事判决中对王凤海、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的定罪处刑部分；维持对王宝刚犯持有假币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2万元的判决；宣告王凤海无罪。
上述事实，有龙沙区人民法院（1999）龙刑初字第113号刑事卷宗及判决书、齐市中院（1999）齐刑二终字第28号卷宗及刑事裁定书、齐市中院（2002）齐刑监字第4号卷宗及刑事判决书、黑龙江省呼兰监狱（2006）第21号释放证明书、本院（2007）黑刑监字第27号再审决定书、（2008）黑刑再终字第2号卷宗及刑事判决书、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哈刑执字第237号卷宗及刑事裁定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第二十一条第四款的规定，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改判无罪的，原判刑罚已经执行的，受害人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作出原生效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本院再审判决撤销了齐市中院（2002）齐刑监字第4号原生效刑事判决中对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的定罪处刑部分，王宝刚因犯挪用公款罪被羁押1835天。王宝刚有权申请国家赔偿，作出原生效判决的齐市中院为赔偿义务机关。
关于赔偿请求人王宝刚申请赔偿其被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王宝刚能否获得赔偿的焦点问题在于本案是否属于因公民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被判处刑罚，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首先，在本案中，王宝刚虽然在侦查阶段作出向王凤海单位借款的供述，但在一审开庭时王宝刚即为自己作无罪辩护，在上诉阶段王宝刚供述该款不是借款，而是好处费，其主观上不具备希望自己获罪的意愿，即对被判处刑罚的法律后果并非持希望或放任态度。此外，本院（2008）黑刑再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撤销了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的定罪处刑部分，该判决认定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同原审生效判决一致，但认为原生效判决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所确认的事实认定王凤海、王宝刚犯挪用公款罪，属适用法律不当。上述事实证明了王宝刚的供述与其被错判之间不具有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综上，本案情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中因公民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导致被判处刑罚的免责条款的构成要件，齐市中院（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以因王宝刚自己故意作虚假供述，而导致其被判处刑罚，齐市中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由驳回王宝刚的国家赔偿申请不当，赔偿义务机关齐市中院应承担因作出生效有罪判决导致王宝刚人身自由被侵犯1835日的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齐市中院应按照2014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标准219.72元支付王宝刚被侵犯人身自由1835日的赔偿金403186.20元。
关于赔偿请求人王宝刚申请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王宝刚的人身自由因齐市中院作出的生效有罪判决导致被侵犯1835日，综合考虑王宝刚人身自由、精神受损情况，并确实对其日常生活、工作学习、家庭关系、社会评价等造成不利影响，结合社会伦理道德、日常生活经验等因素，应认定齐市中院对王宝刚的精神造成严重损害后果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的规定，赔偿义务机关齐市中院应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王宝刚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
关于王宝刚申请赔偿误工费的问题。因齐市中院对王宝刚没有实施造成其身体伤害的行为，王宝刚申请赔偿误工费，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的情形，不予支持。齐市中院未对王宝刚的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追缴等措施，原判罚金及追缴款项并未执行。王宝刚申请赔偿其诉讼过程中的财产损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不予支持。王宝刚申请赔偿律师费、差旅费等各项费用，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第二十一条第四款、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三）项的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齐法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
二、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支付王宝刚被侵犯人身自由1835日的赔偿金403186.20元；
三、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王宝刚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
四、驳回王宝刚的其他赔偿请求。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