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知民终字第24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南京途牛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长江后街6号东大科技园6号楼三至五层，实际经营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大道699-32号途牛大厦。
法定代表人于敦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庆春，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王新家，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华盖创意（北京）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北京市海淀区阜成路46号海玉商贸大楼六层6304室。
法定代表人柴继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宏麟，系该公司版权事业部副总裁。
上诉人南京途牛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途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华盖创意（北京）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盖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知民初字第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途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庆春、王新家，被上诉人华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宏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盖公司一审诉称：美国盖帝图像公司（GettyImage，Inc.以下简称盖帝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图片影像供应商，在120多个国家以网站授权形式开展销售服务，是中国国务院办公厅新闻办图片供应商及2008奥运会官方图片社，图片品质高、品牌影响大。华盖公司为该公司设立于中国的外商投资企业，依法享有相关图像素材在中国境内展示、销售和许可他人使用的权利。并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对侵权行为行使索赔权。
途牛公司未经授权，在其新浪官方微博使用了华盖公司享有著作权的3张摄影图片（编号为dv617066，ab12346，102058643），侵害了华盖公司摄影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为此，华盖公司曾要求途牛公司停止侵权行为并赔偿经济损失，但途牛公司予以拒绝。故诉请法院判令：1、途牛公司向华盖公司支付作品赔偿金18000元、其他费用3000元，合计21000元；2、途牛公司删除并停止使用侵权作品。
途牛公司一审辩称：华盖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图片是盖帝公司的，其主张我公司侵权没有依据；时间戳在法律上没有证据保全的效力，仅凭时间戳认证证书不能证明相关事实。故请求驳回华盖公司的诉请。
一审法院经庭审举证、质证，对下列事实予以确认：
华盖公司成立于2005年7月，系由盖帝公司在我国境内投资设立。2014年2月10日，盖帝公司高级副总裁JohnJ.LaphamⅢ出具《版权确认及授权书》（以下简称《确认授权书》）一份，声明对授权书附件A中所列品牌的所有图像享有展示、销售和许可他人使用的权利，并将上述权利授予华盖公司在我国境内行使。此外，还授权华盖公司对我国境内发生的侵犯盖帝公司知识产权的行为（涵盖2005年8月1日之前已发生的侵权行为）采取任何形式的法律措施。《确认授权书》附件A中列有编号为“dv617066，ab12346，102058643”等作品目录。该《授权确认书》经美国华盛顿州和我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认证。
登录华盖公司域名为www.gettyimages.cn的网站，在搜索栏输入：“dv617066，ab12346，102058643”等编号，可显示涉案图片。上述图片上都有“GettyImages”署名字样，网页上均有“本网站所有图片均由GettyImages公司授权发布，侵犯必究”的文字。
另查明，中国于1992年加入《伯尔尼公约》，美国于1989年加入《伯尔尼公约》。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相关规定，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华盖公司在其官方网站上使用涉案的3张图片，作品编号为“dv617066，ab12346，102058643”，并均有盖帝公司的署名及版权说明。在途牛公司未提供必要的反驳证据的情形下，应确认盖帝公司对涉案3张图片享有其在《确认授权书》中声明的展示、销售和许可他人使用的权利。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外国人、无国籍人的作品根据其作者所属国或者经常居住地国同中国签订的协议或者共同参加的国际条约享有的著作权，受本法保护”，由于美国和中国同为《伯尔尼公约》成员国，盖帝公司对涉案图片所享有的著作权应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
依照2014年2月10日盖帝公司所作授权，华盖公司有权对在我国境内发生的侵犯盖帝公司编号为“dv617066，ab12346，102058643”的品牌图片著作权益的行为提起诉讼，因该授权系盖帝公司对自身权益的处分，且华盖公司亦为涉案图片著作权的被许可方，故依法予以审查确认。
途牛公司未经许可，在其新浪官方微博使用涉案图片的行为，侵犯了盖帝公司的著作权，应承担赔偿责任。途牛公司提出的时间戳在法律上没有证据保全的效力，仅凭时间戳认证证书不能证明相关事实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可信时间戳是由权威可信时间戳服务中心签发的一个能够证明数据电文（电子文件）在一个时间点是已经存在的、完整的、可验证的，具备法律效力的电子凭证，主要用于确定电子文件产生的准确时间，防止电子文件的篡改和事后抵赖，因此其作为证据使用具有权威性和可信赖性，具有证明效力，反之，途牛公司提出的该辩称意见，因缺乏相关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质量和艺术水平、途牛公司侵权主观过错、侵权行为的性质、使用范围、后果以及华盖公司维权可能付出的相关费用等因素，酌情确定途牛公司赔偿华盖公司各项经济损失8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途牛公司立即删除并停止使用涉案侵权作品。二、途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华盖公司支付赔偿款8000元。三、驳回华盖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诉讼费162元，由途牛公司负担。
途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
1、一审法院认定盖帝公司享有著作权缺乏事实依据。被上诉人提交的《确认授权书》仅是盖帝公司自证其是著作权人，该授权书不符合著作权法关于署名的规定。被上诉人网站上没有一审判决书认定的“本网站所有图片均由GettyImages公司授权发布，侵犯必究”字样，且被上诉人提供的3张涉案图片上的水印均是“华盖创意、www.gettyimages.cn”，不是一审判决书认定的“gettyimages”。即使按被上诉人所述盖帝公司是著作权人，那么照片上应署盖帝公司的名称，而不是被上诉人的名称，被上诉人提交的授权书与3张涉诉图片水印相互矛盾，不能证明盖帝公司享有著作权。授权书附件A仅记载了图像品牌名称，未列明品牌中的具体作品，涉案图片是否属于该品牌，授权书未予明确，此时应由授权人予以明确，而不能根据被授权人的意思对授权范围进行推定，一审法院仅以被上诉人网站上标注的图片品牌名与授权书的品牌名相同，即认可被上诉人网站图片就是授权图片是错误的。
2、即使盖帝公司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权，被上诉人也不是适格的一审原告。代表盖帝公司进行授权的是其高级副总裁，而其是否有权代表公司，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明文件，一审法院未进行调查核实。被上诉人不是著作权人，与本案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不能以自己的名义起诉；在授权书出具时，被上诉人的股东及股东的股东与盖帝公司没有关联关系。且我国著作权法规定了只有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在取得著作权人授权的前提下，才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被上诉人不是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一审法院认可其可以通过授权，以自己的名义起诉是错误的。
3、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以下简称认证证书）不具有证明力。认证证书在法律上不具有证据保全的效力；其签发人是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该中心是由北京联合信任技术服务有限公司（自然人控股）投资、运营的盈利性机构，认证依赖的技术和方法也没有经过国家权威机构专业认定，缺乏公信力；认证证书未加盖签发单位印章，不具有证明力。
4、即使上诉人侵犯了盖帝公司的著作权，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也过高。盖帝公司网站图片许可使用价格一般是每张几十美元，即使侵权，赔偿金额也不应该超过许可使用价格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过高，应予降低。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华盖公司答辩称：
1、涉案的三张图片在盖帝公司的官方网站上公开展示，每张图片除添加水印标识外，都配有英文权属申明，在没有相反证明的情况下，盖帝公司可以被认定为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中美两国都是《伯尔尼公约》的成员国，联盟各国必须保证使属于其他成员国国民的作者享受该国法律给予其本国国民的权利；上诉人并未提供任何足以否认盖帝公司权利的证据，不能否定盖帝公司对诉争图片所享有的权利。
2、被上诉人对本案的图片在中国境内拥有相应的著作权权利，依法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在中国境内提起维权诉讼。盖帝公司高级副总裁的授权经过了美国当地公某人公某，并经过中国驻美领事认证，此份证据是在同时满足了美国法律规定并符合中国域外证据规则的情况下才形成的，足以证明授权真实、合法、有效。被上诉人拥有在中国境内展示、销售、许可他人使用的权利，基于以上著作权财产权利，被上诉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就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使用附件A所列出品牌相关图像的行为采取任何形式的任何法律行为。
3、认证证书具有公信力和证明力，可以证明上诉人侵犯被上诉人相关权利的事实真实有效。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由北京联合信任技术有限公司与国家授时中心合作搭建，是第三方公共可信的时间戳服务机构，是通过我国法定时间源和现代密码技术相结合而提供的一种第三方服务。由此，可以证明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是由在认定时间准确性上最具权威、最专业的国家机构设立，可信时间戳符合我国《电子签名法》第二章第5条数据电文原件形式的要求，有效地证明了数据电文产生的时间及内容的完整性，解决了数据电文内容和时间易被人为篡改、证据效力低、举证困难的问题。
4、关于赔偿数额问题，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供了所属权利的摄影作品在中国境内的市场价格，能够证明作品在中国境内的市场价格及价值。
综上，被上诉人依法拥有涉案图片中国境内的著作权，且上诉人侵权行为明确，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以维护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途牛公司提供如下证据：
1、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东中法知民终字第11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该法院没有认可被上诉人对该案中的图片享有著作权。
2、新华网引用《经济参考报》的新闻报道，标题是《华盖创意批量维权诉讼出名遭疑：是否包含敲诈？》。证明被上诉人在诉讼中没有提供部分图片的著作权登记证书，所以该部分图片的权利没有得到支持。
3、华盖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证明华盖公司的股东是华夏视觉（北京）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与盖帝公司没有关系。
4、北京联合信任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证明该公司是自然人投资和控股的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华盖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证据1、2、4与本案无关，其与盖帝公司没有股东投资的关系，但相关权利是盖帝公司授予的。
被上诉人华盖公司提供如下证据：
1、北京市方圆公某处（2010）京方圆内经证字第19723号公某书，证明盖帝公司高级副总裁的授权合法有效，该公司的助理秘书证明公司的高级副总裁在任期内有权代表公司签署所有文件。
2、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出具的《关于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的说明》复印件。
3、中国版权协会出具的《关于推荐使用〈TSA时间戳版权保护系统〉的意见》复印件。
证据2、3可以充分证明可信时间戳的认证具有公信力。
上诉人途牛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公某书所附的公司章程中未体现副总裁等官员的签署权限，不能确定副总裁签署的授权书是有效的；对证据2、3的真实性有异议，不予认可。
另查明，华盖公司的网站网页上均有“本网站所有图片及影视素材均由本公司或版权所有人授权发布，侵权必究”字样。华盖公司以认证证书证明途牛公司的微博上使用了涉案的3张图片。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一审、二审中提供的证据及陈述等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是否享有涉案作品的相应权利及诉权；二、认证证书是否具有证明力；三、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
一、被上诉人享有涉案作品的相应权利及诉权
华盖公司主张盖帝公司对涉案图片享有著作权，而其根据盖帝公司的授权有权在中国境内对该图片主张相关权利。华盖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明其权利的证据包括：盖帝公司的《确认授权书》及华盖公司网站上涉案图片的权利声明及水印。《确认授权书》证明华盖公司系根据盖帝公司授权享有相关权利，而证明盖帝公司对涉案图片享有权利的证据主要是公司网站上涉案图片的权利声明以及图片上包含“gettyimages”的水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款规定，在作品或者复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可见，由于著作权具有“作品创作完成即自动产生”的特性，其缺乏像专利权、商标权那样的审查和公示程序，也就不能像专利和商标一样以相关行政机关颁布的权利证书来主张权利。著作权登记证书是权利人自愿取得的证明权属的初步证据，是否进行登记并不影响著作权人取得著作权。故对著作权权属的审查，一般以作品上的署名等为初步证据，除非有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对初步证据的举证要求要结合案件的具体情况、所涉及作品的情况等合理进行确定。本案中，盖帝公司、华盖公司拥有数量巨大的图片，基本采取在官方网站上登载图片并可直接网上购买的方式经营。其在网站上登载图片，虽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在公开出版物上发表，但同样是“公之于众”的一种方式。故网站上的“署名”，包括本案中的权利声明和水印，均构成证明著作权权属的初步证据，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作为享有著作权的证明。如果对初步证据要求过高，比如对每一张图片都要求取得摄影师的授权证明，或者对每一张图片都去做著作权登记，对权利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若相关费用属于为制止侵权而支出的必要费用，归根结底仍要由侵权人承担。故华盖公司以《确认授权书》、网站权利声明及图片上的水印共同主张权利，已经尽到了初步的举证责任，可以证明盖帝公司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华盖公司经授权享有在中国大陆的相关权利，并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华盖公司获得相应图片作品的著作权授权，授权范围内的图片作品被侵权，华盖公司即与该侵权案件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其根据授权可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与盖帝公司、华盖公司间是否有股东出资关系无关；著作权法第八条规定了“著作权人和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可以授权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行使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并未禁止其他主体在获得权利人授权的情况下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
二、认证证书是否具有证明力
可信时间戳是解决电子签名有效性和数据电文（电子文件）时间权威问题的有效方式，是解决数字作品或作品数字化后权利人证明其作品产生时间、内容及权属问题的一条途径。数字签名的时间戳即为制作数字签名时认证机构服务器上的时间，数字签名及时间戳一经作出，便不得更改。认证证书证明了华盖公司享有的权利、途牛公司侵权的证据，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已经存在且内容保持完整，未被篡改。在上诉人途牛公司未能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认证证书的证据形式及其所认证的内容具有证据效力，可以证明华盖公司的权利和途牛公司的侵权行为。上诉人关于认证证书不具有证明力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三、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一审判决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质量和艺术水平、途牛公司侵权的主观过错、图片使用范围、侵权行为的性质和后果及华盖公司可能支出的合理开支等因素，确定赔偿数额为8000元，基本合理。途牛公司主张盖帝公司网站上图片许可使用价格一般为每张几十美元，并无相关证据证实，且许可使用价格也只是酌定赔偿数额的因素之一，故途牛公司关于此节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途牛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62元，由上诉人途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斌
代理审判员 雒 强
代理审判员 于佳虹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