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民终4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临江市。
法定代表人：董安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永彬，吉林连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法定代表人：张艳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文明，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德华，该公司法律顾问。
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华铸造公司）因与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华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6民初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大华铸造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永彬，泰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文明、姚德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18日，白山市泰华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华商贸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签订《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约定大华铸造公司租赁泰华商贸公司的挖掘机3台、装载机3台、压路机2台，租赁物价值为584.7万元，分期费挖掘机每台每月2000元，装载机每台每月1000元，压路机每台每月1000元，分期六个月，总计584.7万元+6.6万元+4万元=595.3万元。租金支付日期为：2012年1月18日付10.5万元，2月7日付50万元，3月7日付100万元，4月7日付100万元，5月7日付100万元，6月7日付100万元，7月1日付134.8万元。
2012年1月19日，泰华商贸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签订《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约定大华铸造公司租赁泰华商贸公司的挖掘机3台、装载机1台。租赁物价值为520万元，分期费挖掘机每台每月2000元，分期六个月，总计520万元+4.8万元+2万元=526.8万元。租金支付日期为：2012年1月19日付45万元，2月10日付80万元，3月10日付80万元，4月10日付80万元，5月10日付80万元，6月10日付80万元，7月10日付81.8万元。
2014年10月17日，泰华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签订《还款协议》，约定：大华铸造公司于2012年1月在泰华公司购买车辆12台车欠款和承兑汇票欠款如下：车款总计1122.1万元，已付款500.5万元，欠车款本金621.6万元；借承兑应还400万元，已还380万元，欠承兑20万元，违约利息5232679.2元。具体明细为：车款本金621.6万元，违约利息按日万分之六计算为5232679.2元，承兑款20万元，本金总计641.6万元，违约利息5232679.2元，本息合计11648679.2元。以上欠款经协商达成协议，由大华铸造公司于2014年11月30日前一次性支付泰华公司700万元，大华铸造公司欠款结清，泰华公司不得再以此追究大华铸造公司的任何责任，泰华公司需配合大华铸造公司办理车辆相关所有权转移手续，如泰华公司不配合将承担赔偿责任。如大华铸造公司未按此协议时间还款，大华铸造公司应按欠款11648679.2元还款，还款期限2014年12月30日前付清，并按欠款额11648679.2元的日万分之六收取违约利息。泰华公司有权要求公安机关依法立案并追究大华铸造公司法律责任。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艳凯在协议落款甲方处签名，大华铸造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安华在协议落款乙方处签名。
另查明：泰华商贸公司于2012年7月4日更名为泰华公司。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还款协议等。
泰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双方于2014年10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有效；判令大华铸造公司偿还泰华公司购车款及借款11648679.2元；大华铸造公司承担自2014年12月31日起至2016年1月5日止的违约利息2586006.78元并直至还清日止。
一审法院认为：泰华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基于设备租赁合同于2014年10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依协议约定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的规定，因《还款协议》约定的违约利息5232679.2元系按日万分之六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对此，该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的规定，大华铸造公司应向泰华公司支付购车款、借款及违约利息11648679.2元。
按《还款协议》约定，大华铸造公司应于2014年12月30日前支付11648679.2元，大华铸造公司未按约定时间将此款给付泰华公司，已构成违约，泰华公司主张2014年12月3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该院予以支持。泰华公司主张按欠款额11648679.2元的日万分之六计算违约利息，因11648679.2元已包含有违约利息5232679.2元，在本金与利息之和的基础上再按日万分之六计算违约利息，违约金约定过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该院予以调整为以所欠购车款、借款621.6万元为基数，按日万元之六计算违约利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与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有效；二、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给付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购车款、借款及违约利息总计11648679.20元；三、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给付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自2014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违约利息（以6216000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六计算）；四、驳回白山泰华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7209元，由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负担。
大华铸造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6民初25号民事判决书；二、重新审理，作出公正判决。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是《还款协议》无效。双方是合同关系，由于大华铸造公司未按期还款，泰华公司起诉至法院，审理中，泰华公司撤回起诉，到白山市公安局控告大华铸造公司涉嫌犯罪，诈骗泰华公司车辆，公安机关多次找到大华铸造公司，要求该公司还钱。无奈之下，大华铸造公司分期给泰华公司车款400万元。此后，公安机关称不是诈骗，要求大华铸造公司出具还款协议了结此案。在白山市公安局办公室，大华铸造公司书写了《还款协议》，当时说还款700万元就可以了，大华铸造公司当时没看内容就签字了，故该协议书不真实。且该协议书关于违约金按日万分之六计算的约定远远超过法律规定的违约金标准。该协议书内容也不真实，即使按照日万分之六计算，从2012年1月19日至2014年10月18日违约金为360万元，也不是500余万元。二、按照法律规定，即使违约付款泰华公司的损失也仅仅是利息，违约金标准应为支付相应利息。
泰华公司二审辩称：大华铸造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大华铸造公司主张《还款协议》是在公安机关多次找大华铸造公司要求还款，无奈之下达成的，这一主张不能成立。本案事实是大华铸造公司购车后，分五笔自2012年1月21日至2014年10月15日还款500.5万元，这是在达成诉争协议之前所还购车款，而不是在公安机关逼迫下还款。大华铸造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该协议是在公安机关逼迫下还款。双方达成《还款协议》已两年之久，在此期间泰华公司多次催促大华铸造公司履行该协议，该公司均已各种理由拒付。大华铸造公司在法定期间没有提出撤销该协议，足以证明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法院关于起诉状、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材料的送达回证载明：大华铸造公司门卫拒绝签收，工作人员刘喜权、宋举荣适用留置送达。一审判决的送达回证载明：门卫张海龙签收，大华铸造公司认可张海龙为其公司门卫。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是：一、泰华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二、大华铸造公司应当给付泰华公司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否应予调整；三、一审送达程序是否违法。
一、关于泰华公司与大华铸造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问题。大华铸造公司主张该协议系在泰华公司的胁迫之下签订，且不知协议具体内容，故应认定为无效。本院认为，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大华铸造公司主张该协议是在泰华公司胁迫之下签订，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其对此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关于“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规定，大华铸造公司未在法定期间行使撤销权，其撤销权已经消灭。再次，大华铸造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安华在《还款协议》落款乙方处签名，大华铸造公司认可该协议及签名的真实性，而该公司作为企业法人，董安华作为从事民商事交易活动的主体，应当预见签订诉争协议的法律风险及法律后果。综上，大华铸造公司主张该协议系在泰华公司胁迫之下签订、其不知晓协议内容的诉讼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诉争《还款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
二、关于大华铸造公司应当给付泰华公司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否应予调整问题。大华铸造公司主张《还款协议》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以实际发生的欠款本金为依据计算违约金，且即使按照日利率万分之六的计算标准，从2012年1月19日至2014年10月18日的违约金应为360万元。
根据《还款协议》的约定，大华铸造公司欠付车款本金621.6万元、违约利息（按日万分之六计算为）5232679.2元、承兑款20万元等合计11648679.2元，大华铸造公司应于2014年11月30日前一次性支付泰华公司700万元，如其未按此协议时间还款，则应按欠款总数11648679.2元还款，还款期限2014年12月30日前付清，并按欠款额11648679.2元的日万分之六收取违约利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本案中，诉争协议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为日利率万分之六，则年利率为21.6%（=日利率万分之六×360日）。虽然泰华公司因大华铸造公司逾期付款所造成的损失主要为利息损失，但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关于“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亦考虑大华铸造公司违约时间较长等情形，故以日利率万分之六计算违约金不属于违约金约定过高。
此外，本案诉争《还款协议》虽系依据两份《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签订，但其具备一般合同的成立要件，应视为大华铸造公司与泰华公司就双方之间的此前欠款事项重新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如前所述，大华铸造公司虽主张该协议系受欺诈签订，但未对该协议主行使张撤销权或变更权，其亦未提供否定协议中双方意思表示的证据，故虽然按照日万分之六分期逐笔计算的违约金利息数额确与协议约定的利息数额略有差距，但本院不宜否定该协议约定之内容，双方仍应按协议约定内容履行。因此，大华铸造公司关于即使按照日万分之六计算，该协议约定的违约金利息数额亦存在错误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同时，按照诉争协议约定，大华铸造公司未在2014年12月30日前付款，已构成违约，泰华公司主张2014年12月3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依法应予支持。泰华公司主张以欠款本息总额为本金，按照日利率万分之六计算违约金利息，因欠款本息总额11648679.2元已包含违约利息，以此数额再按日利率万分之六计算违约利息，违约金过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关于“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一审判决将违约金调整为以欠付购车款621.6万元为基数计算，已对约定违约金予以调整，故本院对一审法院该判项予以维持。因此，对于大华铸造公司关于违约金过高应予调整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一审送达程序是否违法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条关于“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送达诉讼文书，应当由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该组织的主要负责人或者办公室、收发室、值班室等负责收件的人签收或者盖章，拒绝签收或者盖章的，适用留置送达”的规定，一审法院在送达起诉状、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材料时，因大华铸造公司门卫拒绝签收，适用留置送达并无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以法院专递方式邮寄送达民事诉讼文书的若干规定》第九条关于“下列情形均可以视为有效送达：……（三）受送达人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其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该组织的主要负责人或者办公室、收发室、值班室的工作人员签收的”的规定，一审法院在送达判决书时，由大华铸造公司门卫张海龙签收应当视为有效送达。因此，对于大华铸造公司关于一审送达程序违法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大华铸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209元，由沈阳机床临江大华铸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靖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李 爽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孙恒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