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陕民三终字第000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
上诉人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阵公司）与被上诉人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力特公司）、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百度公司）擅自使用他人企业名称、姓名纠纷一案，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3日作出（2014）宝中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八阵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八阵公司委托代理人张利民、胡俊浩，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建辉，被上诉人北京百度公司委托代理人ＸＸ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原告八阵公司系专业生产数控车床及其系列产品的企业，成立于2008年。后八阵公司为扩大企业影响，在互联网上建立网站，进行企业和产品宣传，设置了百度链接。被告海力特公司亦系生产、销售数控机床、专用机床、特种机床的企业。两企业的公司注册地均在宝鸡市，系同行业竞争关系。被告北京百度公司成立于2001年6月5日，其经营范围为互联网信息服务业务，经北京市通信管理局核准经营网址为www.baidu.com的百度网站，该网站主要向网络用户提供互联网信息搜索服务，现为国内知名的搜索引擎网站。2010年，原告八阵公司曾与被告北京百度公司签订了百度推广服务合同，合同期一年。2011年9月28日，被告海力特公司与被告北京百度公司签订了百度推广服务合同。约定由北京百度公司提供优先链接服务，即将海力特公司网站链接置于www.baidu.com网站及百度wap网站，北京百度公司提供技术支持联盟网站的相关页面的置顶位置，由被告海力特公司支付一定推广费用。被告海力特公司在北京百度公司提供的链接通道上自行维护管理。2011年11月26日，海力特公司在管理其网络链接通道的权利范围内，自行将原告的企业名称（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作为关键词链接于自己的网站，作为推广使用。自2011年12月2日始，截止2014年1月26日，该链接共有82个点击量。2012年12月，原告八阵公司企业员工在百度搜索原告企业名称时，出现的首家网站链接虽然是原告企业名称，但是点击链接打开后显示的却为海力特公司的网站，而且该链接为百度推广链接。后，2013年12月20日，原告八阵公司申请宝鸡市公证处对以上链接现象进行了证据保全。另查，北京百度公司作为网络服务者在收到本案诉状后，于2014年1月26日进行下线处理，断开了以原告名称作为关键词对八阵公司企业网站的推广链接。原告八阵公司为维权纠纷已支付公证费900元、律师费10000元、差旅费737元。
八阵公司起诉称：原告企业是精密机械行业在陕西省具有一定知名度的企业，自2008年建立以来，原告在注重产品质量的同时，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宣传，投入在广告、展会、宣传以及市场营销人员的资金近年来达60万元，随之，原告企业知名度不断提高，市场业绩不断提升。但是，2013年以来，原告的产品的市场销量却出现不断下滑趋势。2013年12月份，原告发现在百度搜索原告企业名称时，出现的首家网站虽然显示是原告企业的网站，但是点击链接打开后显示的却是海力特公司的网站，而且该链接是百度推广链接。故，两被告共同侵害了原告企业名称权，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请求：1、判令两被告停止侵害原告企业名称权的行为；2、判令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损失500000元；3、判令两被告在百度公司搜索网站影响力相当的媒体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对原告名称造成的不利影响；4、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海力特公司答辩称：八阵公司无证据证明被告之行为给其造成损失，没有证据证明其产值下降是由于被告之行为直接导致；2、原告并非驰名企业，其在行业内也没有影响力，其在网络上的点击量不足百次，所以，很难说明其存在损失的可能性；3、被告承揽业务所签订合同的名称为“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未降低社会对原告的评价，不存在损害原告名誉权或荣誉权的事实，故被告不应给原告道歉。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北京百度公司答辩称：北京百度公司作为技术服务提供者，尽到了合理的、审慎的注意义务，在得知本案发生后，及时主动采取必要措施断开了相关链接，北京百度公司在本案中不构成侵权，亦无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请求依法驳回原告对北京百度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各经济主体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均应遵循法律、法规的规定，进行合理的市场竞争，不得从事不正当竞争行为。所谓不正当竞争，是指经营者在市场交易中，违反自愿、平等、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及公认的商业道德，损害其他经营者合法权益，扰乱社会经济秩序的行为。原告八阵公司、被告海力特公司性质一致，主要产品均为数控车床、特种机床，具有同行业竞争关系，均在互联网上建立自己的网站展示企业形象和产品，其目的在于利用互联网的优势，在更广的地域范围内和更深的客户层次中，以尽可能少的投入，招徕客户推广自己的产品，从而建立起竞争优势。海力特公司利用改变互联网主要链接词方式，引导公众（客户）进入特定公司网站，行为表面上侵犯了原告的八阵公司的企业名称权，该侵权行为虽未直接对原告八阵公司的企业名称带来贬损，但其行为本质为不正当竞争行为，该行为足以引起其他点击该链接的公众（客户）造成误认或误导，故本案案由为不正当竞争。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被告北京百度公司与海力特公司共同实施了篡改主要链接词，侵犯原告企业名称权，进而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北京百度公司发现后及时采取断开链接的技术处理，尽到了注意义务，故北京百度公司没有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事由。本案涉案链接词为“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并无明显含有淫秽、色情等违法、不良信息，故对搜索引擎服务商北京百度公司应依据一般的合理的、审慎的注意义务要求，确定其应承担的义务。《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在本案审理中，北京百度公司已对海力特公司的侵权链接进行了下线处理，停止侵害的承担方式，北京百度公司已自觉履行，故原审法院不再处理。海力特公司的行为损害了网络环境下的公平竞争秩序，违背了公认的商业道德，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损害了原告八阵公司的合法权益，构成了对原告八阵公司的不正当竞争，依法应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的责任。唯，原告八阵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不能证明原告因此造成的实际经济损失或被告海力特公司因此的实际获利，故该院综合海力特公司的侵权性质、侵权持续时间、网页点击量、涉案公司规模、产品影响等因素，酌定赔偿经济损失的数额。对原告八阵公司为调查被告海力特公司侵权行为所支出的费用及为诉讼所支出的费用，诸如公证费、律师费等，也将在合理范围内予以酌情考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七项、第十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立即停止对原告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侵权行为；二、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递交书面道歉声明，致歉函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核，并在百度网站登载书面致歉函，登载时间为3日。如逾期未履行上述义务，则由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直接以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名义在百度网站上公开道歉声明，内容也须经该院审核，相关费用由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承担；三、被告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各类经济损失41637元；四、驳回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对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对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由原告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4400元，被告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4400元。
八阵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被上诉人北京百度公司与海力特公司在对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上具有完全故意过错。首先，北京百度公司存在故意侵权行为，其没有尽到任何形式的审查义务，也应当知道侵权行为的存在，其公司获取巨额的推广费用，在侵权行为中有获益，其利用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的合同免除其应当向上诉人造成的赔偿损失责任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其次，海力特公司存在故意侵权行为，上诉人是具有知名度的企业，被上诉人利用上诉人的影响力提高了自己的社会知名度，获得利益。且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具有侵害上诉人的故意行为。2、上诉人的起诉和上诉的损失只是直接损失，应得到法院的认定。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和原审法院的认定，上诉人2009年以来的推广费用及2012年和2013年营业收入的减少，侵权人应当赔偿其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原审法院判令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赔偿上诉人各类经济损失41637元，没有说明法律依据和计算依据。据此，请求依法判令北京百度公司立即停止对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依法判令两被上诉人连带赔偿上诉人损失500000元；依法判令两被上诉人在百度搜索网站或者影响力相当的媒体向上诉人赔礼道歉、消除对上诉人造成的不利影响；依法判令本案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答辩称：1、原审认定事实正确，判决赔偿3万元是合理的，对方要求赔偿50万元过高。2、上诉人无论在宝鸡还是在其他地方均无知名度，上诉人一年的销售收入也仅四、五百万元，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涉及企业名称的不正当竞争案件，也仅赔偿了3万元。3、上诉人称其在宣传时海力特公司获利巨大，法院查点击量为82次，该点击量不可能给海力特公司带来巨大利益。4、本案不必要再扩大媒体范围赔礼道歉。
北京百度公司答辩称：1、一审庭审中已证明北京百度公司已经断开链接，停止侵权行为，上诉人不应再要求北京百度公司立即停止侵权。2、北京百度公司主观上没有故意侵权，北京百度公司对明显违法的信息做出了审查，公司提供的是网络技术服务，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3、北京百度公司与海力特公司的推广合同要求海力特公司不侵权，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北京百度公司作为网络服务者及时断开链接不承担侵权责任，请求维持原判。
上诉人在本院审理期间，向本院提交三组证据：1、北京市服务业、娱乐业、文化体育业专用发票（2012年8月2日），2009年8月4日签订的百度推广服务合同。以期证明百度推广合同持续到2012年，说明被上诉人侵犯企业名称行为的时间在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北京百度公司合作期内，以及合作结束后。2、案例册。以期证明两被上诉人应当共同承担连带责任。3、百度竞价推广经历、百度后台操作责任的实例。以期证明北京百度公司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且有收益。
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的质证意见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对最终判决没有影响。2、证据2不是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
被上诉人百度公司的质证意见为：1、证据1的二份证据不是新证据，其中发票的真实性认可，但仅有开票时间，看不出用途；而其中的合同是复印件，无印章。2、对证据2认为不是新证据，天津的案例未生效，百度公司正在上诉中，百度公司亦在一审中提交案例，百度公司不承担责任。3、证据3不是新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虽然我国民法通则对于企业名称的保护作出了基本规定，但这是基于对法人人身权的保护。而在市场经营活动中，企业名称更是市场主体的营业标识，可以起到识别商品或者服务来源的作用。据此，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第（三）款将“擅自使用他人的企业名称或者姓名，引人误认为是他人的商品”规定为不正当竞争行为。鉴于此，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将“擅自使用他人企业名称、姓名纠纷”纳入“知识产权纠纷”当中，将此类纠纷统一作为知识产权案件受理。故本案为擅自使用他人企业名称、姓名纠纷。
在企业名称的反不正当竞争保护中，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在先权利原则和知名度原则，经营者不得采用擅自使用他人的企业名称，引人误认为是他人的商品等不正当手段从事市场交易，损害竞争对手。
上诉人八阵公司与被上诉人海力特公司均为从事数控车床、特种机床的经营者，二者存在竞争关系。海力特公司未经八阵公司的许可，通过改变互联网主要链接词方式等手段，致使相关公众在使用搜索引擎搜索八阵公司企业名称时，出现的首家网站链接虽然是上诉人企业名称，但是点击链接打开后显示的却是海力特公司的网站，故海力特公司主观上有利用八阵公司企业信誉的故意，客观上损害了八阵公司的合法权益，其行为属于擅自使用他人企业名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应当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北京百度公司在其网络推广活动中，为取得利益，与八阵公司和海力特公司均签有推广合同，在与海力特公司签订合同并收取海力特公司预先交纳的推广费后，向海力特公司提供账号及密码，使其可以直接登陆百度推广的相关页面，设置、修改相关的关键词，其行为已不单纯是一般网络服务商仅提供网络技术服务的行为。北京百度公司的上述行为客观上为海力特公司的侵权行为提供了便利条件，其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此节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但上诉人请求北京百度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由于北京百度公司已将海力特公司的侵权链接断开，故对上诉人要求北京百度公司停止侵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提出的赔礼道歉、消除不利影响问题。由于海力特公司擅自使用上诉人八阵公司企业名称的行为，损害了八阵公司的合法权益，破坏了公平竞争的秩序，其不仅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还应承担消除影响的民事责任。在不正当竞争纠纷中，对法人而言，赔礼道歉并不是为了弥补受害人感情上或是心理上的伤害，更多的是为了消除因侵害企业名称权带来的不利影响，故原审判令海力特公司在百度网站登载3日书面致歉函，处理形式及范围适当，唯登载时间还不足以消除因海力特公司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给上诉人带来的不利影响，应以15日为宜。但上诉人要求百度公司在媒体向上诉人赔礼道歉、消除不利影响，没有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赔偿问题，由于上诉人八阵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不能证明八阵公司因此造成的实际经济损失或海力特公司因此的实际获利，故原审法院综合海力特公司的侵权性质、侵权持续时间、网页点击量、涉案公司规模、产品影响等因素，酌定的赔偿数额是适当的。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宝中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宝中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第四项、第五项；
三、变更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宝中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递交书面道歉声明，致歉函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核，并在百度网站登载书面致歉函，登载时间为15日。如逾期未履行上述义务，则由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直接以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名义在百度网站上公开道歉声明，内容也须经原审法院审核，相关费用由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承担；
四、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在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不能清偿部分范围内对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承担责任；
五、驳回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对陕西海力特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驳回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对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8175元，由上诉人宝鸡八阵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5450元，被上诉人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7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小燕
审 判 员 张润民
代理审判员 涂道勇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罗亚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