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12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古墩路11号裕都大楼9层909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6593071751B。
负责人：余洪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琪宏，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明，男，1991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纳雍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天丽，女，1993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织金县。
上述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亦飞，浙江宏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梅梅，浙江宏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碧派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九环路*号*幢***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4566064863M。
法定代表人：赵永保，总经理。
上诉人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明、罗天丽、杭州碧派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派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7）浙0481民初3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亚太财险杭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琪宏，被上诉人何明、罗天丽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亦飞、梅梅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碧派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太财险杭州公司上诉请求：改判驳回何明、罗天丽对亚太财险杭州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根据《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五条第（一）项的约定，保险人对被保险人或驾驶员以及他们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不负责赔偿（以下简称涉案免责条款），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已对该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二、商业三者险属于自愿投保的保险，应遵循意思自治原则，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格式条款的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何明为肇事司机，本应作为被告，其又系受害者父亲，作为原告起诉，诉讼地位发生混同，何明与何元皓的财产也发生混同，导致何明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赔偿责任，故亚太财险杭州公司的保险赔偿责任亦不存在；四、即使亚太财险杭州公司需对此次事故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也无需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责任。
何明、罗天丽辩称，一、《机动车商业保险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和《机动车保险条款及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确认声明》并不能证明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已对涉案免责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二、涉案免责条款通过缩小第三者范围来最大化免除自身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条款；三、何明与何元皓虽系父子关系，但法律人格相互独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何明作为何元皓的近亲属有权主张赔偿；四、精神损害抚慰金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内优先赔偿。
杭州碧派贸易有限公司未作答辩。
何明、罗天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碧派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合计662947.70元；二、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并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赔付；三、案件受理费由碧派公司、亚太财险杭州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22日18时34分，何明驾驶浙Ａ×××××号轻型厢式货车，在海宁市许村镇××村××幢地方行驶时，与行人何元皓（系何明之子）发生碰撞后碾压，造成何元皓死亡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海宁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事故认定，何明驾驶机动车在事发地点疏忽观察，未确保安全驾驶，是造成本起事故的一方面过错，负事故的同等责任；何元皓系学龄前儿童，未在监护人带领下在道路上通行，是造成本次事故的另一方面过错，负事故的同等责任。
何元皓，男，2013年12月11日出生，系何明、罗天丽婚生子。何明、罗天丽及何元皓户籍所在地均在贵州省农村，罗天丽于2014年1月14日至2015年1月14日临时居住在余杭区××街道运河村××组曹家港29号，2015年7月1日至2016年10月20日租房居住在海宁市许村镇××村褚家桥13号，何明于2015年7月15日至2016年10月20日租房居住在海宁市许村镇××村褚家桥13号。
另查，何明驾驶的浙Ａ×××××号车辆实际为何明母亲曾居秀所有，该车辆挂靠在碧派公司名下，何明事发时的驾驶行为并非碧派公司的职务行为。浙Ａ×××××号车辆以碧派公司名义在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商业三者险（500000元）及不计免赔险，且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向投保人碧派公司送达了《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2009版）》和《机动车商业保险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涉案免责条款将驾驶员近亲属的伤害赔偿排除在商业三者险范围之外是否合法有效；二是何元皓的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还是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的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肇事车辆在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且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何明、罗天丽要求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付的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
亚太财险杭州公司认为，根据涉案免责条款，其在本案中无需赔偿商业三者险。本案受害人系驾驶员何明的儿子，为家庭成员，投保人已签收了投保声明，对免责事项及条款均已了解，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已尽到了提醒说明义务，在商业三者险理赔范围内不予赔偿。一审法院认为，商业三者险是指以被保险人依法应当对第三人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作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而被保险人所承担侵权责任的对象则应是被保险人之外的任何第三人。第三者范围的确定是以被保险人是否对其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作为标准，只要造成保险事故的被保险人按照法律的规定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该受害人即为第三者。就本案而言，何明虽与受害人为父子关系，因他们均有独立的法律人格，而享有独立的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法律也未明确规定父子之间发生侵权时可免除一方的民事责任，除非有证据证明当事人存在故意，故涉案免责条款，属于典型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亚太财险杭州公司主张在商业三者险内不予赔偿的理由不能成立，故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对何明、罗天丽所遭受的其余损失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按责任比例进行赔偿。
对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责任比例酌情考虑30000元为妥。交通费酌情考虑为800元。其余损失因该事故为机动车与行人之间为同等责任，赔偿比例确定机动车方为60%，行人方为40%。何明、罗天丽与受害人何元皓均为农村户籍，事故发生前也均租房居住在农村，受害人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
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何明、罗天丽申请撤回了要求碧派公司进行赔偿的诉讼请求，这是何明、罗天丽对自身实体权利的处理，并不损害其他当事人的权益，予以准许。案件受理费不属保险公司理赔范围，应由何明、罗天丽承担。
综上所述，根据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确定何明、罗天丽在本起事故的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57320元（22866元/年×20年）、丧葬费25859.5元（51719元/年×6个月）、交通费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共计513979.5元。
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何明、罗天丽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死亡赔偿金80000元，合计110000元；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何明、罗天丽死亡赔偿金226392元（457320元-交强险80000元=377320元×60%）、丧葬费15515.70元（25859.5元×60%）、交通费480元（800元×60%），合计242387.70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四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理赔限额内赔偿何明、罗天丽交通事故各项损失352387.70元。此款，亚太财险杭州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至海宁市人民法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海宁支行梅园分理处，账号12×××43）；二、驳回何明、罗天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714元，减半收取1857元，由何明、罗天丽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何明、罗天丽是否有权向亚太财险杭州公司主张保险赔偿；二是涉案免责条款是否发生效力；三是亚太财险杭州公司是否应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亚太财险杭州公司认为何明是何元皓的法定监护人，主张何明诉讼地位混同、何明、何元皓财产混同，故不存在父亲对子女的赔偿责任，亚太财险杭州公司的赔偿责任亦不存在。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故何元皓因涉案事故死亡，何明、罗天丽作为其近亲属，享有独立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在本案中不存在“何元皓与何明财产混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何明的不当驾驶行为导致何元皓死亡，其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亚太财险杭州公司认为不存在何明对其子何元皓赔偿责任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同时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应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侵权人予以赔偿。何明具有受害人何元皓的近亲属和侵权人的双重身份，并不妨碍其作为何元皓的近亲属以原告身份起诉要求赔偿，何明、罗天丽将肇事车辆投保人碧派公司和肇事车辆承保公司亚太财险杭州公司作为被告诉至法院，要求亚太财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本案中，亚太财险杭州公司提交的《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一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和财产的直接损毁，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对于超过交强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按照该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该条款中约定的第三人应当理解为意外事故中受到保险车辆侵害而遭受损害的所有受害人，被保险车辆驾驶员的家庭成员作为交通事故的受害人与其他第三者并无本质不同，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涉案事故中存在道德风险的情形，涉案免责条款将被保险车辆驾驶员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的范围之外，属于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加重被保险人的责任、排除被保险人和受益人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免责条款无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至于亚太财险杭州公司所提对涉案免责条款已尽到提示告知义务的抗辩意见，由于涉案免责条款本身缺乏效力，故并不影响本案审理结果，本院不再赘述。
关于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何明、罗天丽因何元皓死亡而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并要求在交强险限额中优先赔偿，符合上述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至于亚太财险杭州公司所提其与何明、罗天丽并非侵权关系，何明也并未向他人支付精神损害赔偿款，故不存在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12元，由上诉人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帅国珍
审判员 杨 剑
审判员 舒珊珉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马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