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11民终96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住所：昭平县昭平镇西宁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莫异周，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辉，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黎亿全，男，1976年7月26日出生，汉族,职工，住昭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见英，女，1978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教师，住昭平县，系黎亿全的妻子。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住所：昭平县走马乡西坪村。
执行事务合伙人：贝贺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雪萍，女，1951年2月1日出生，汉族，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监事会主席。
上诉人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黎亿全、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因发电站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昭平县人民法院（2016）桂1121民初10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邱辉、被上诉人黎亿全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见英、一审第三人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执行事务合伙人贝贺年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雪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黎亿全的起诉。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不存在义务帮工法律关系，本案受邀前来上诉人处协助处理电缆发热等技术问题的主体是被上诉人福田电站，被上诉人黎亿全受被上诉人福田电站指派而非支援，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形成义务帮工关系不符合法律规定。2.被上诉人黎亿全在此次事故中不存在工伤赔偿与人身赔偿竞合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福田电站构成借用职工关系，被上诉人黎亿全是履行其与被上诉人福田电站的劳动合同义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福田电站、黎亿全是借用劳动用工关系。被上诉人黎亿全只是履行被上诉人福田电站的指派劳动任务遭受伤害，非因上诉人管理、指示错误或第三人侵权所致，因此不存在工伤赔偿和人身损害赔偿的竞合。一审法院认定存在侵权责任竞合不符合双方法律关系。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形成义务帮工关系，又适用工伤责任与第三人侵权责任竞合，认定法律关系及适用法律混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
黎亿全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黎亿全是自愿、无偿到上诉人处帮忙做工，而且黎亿全等人是受被帮工人昭能公司下属古莲电站指导的。福田电站是用人单位，不能派遣劳动者，与昭能公司间的行为属情义行为。黎亿全等人是代表福田电站为昭能公司做工，昭能公司就是接受劳务一方，昭能公司下属古莲电站电缆存在安全隐患和领导管理过失要负全部责任。2.一审法院运用法律正确。昭能公司是接受劳务一方，也就是第三人，黎亿全与另外2名工友在第三人处因为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有权提起人身损害赔偿。3.上诉人昭能公司不仅要向黎亿全承担赔偿责任，还要依法追究上诉人昭能公司领导人的违法犯罪行为。4.一审法院程序合法。
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辩称，1.黎亿全与昭能公司是实质上的帮工关系，而非借用劳动用工关系。昭能公司承认与福田电站形成帮工关系，而黎亿全是电站的职工，因而与昭能公司形成实质上的帮工关系。福田电站在帮工过程中没有收取昭能公司任何费用。2.黎亿全受伤是因昭能公司的设备缺陷所致，设备所有人及管理者昭能公司应负侵权责任。3.根据最高法司法解释，在帮工受损时享受工伤待遇，并不妨碍受损人提起侵权民事赔偿。综上，请求上级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黎亿全一审诉讼请求：一、请求法院依法责令被告昭能公司给付人身损害赔偿款409237.6元给原告，第三人福田电站承担连带责任；二、各项赔偿款计算依据及款项：1.营养费7215元；2.残疾赔偿金20年×26416元／年×（50%+10%）=316992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38000元；4.鉴定费1580元；5.黎承武抚养费7年×16321元／年×60%÷2人=34274.1元；6.康复治疗费用8038.5元；7.司法鉴定费用1138元（伙食补助400元，住宿258元，交通480元）；8.其他费用2000元；以上各项合计409237.6元。三、本案一切诉讼费用均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黎亿全是第三人福田电站的在职员工，从事检修工作，具有特种作业操作证书。2014年5月26日，被告昭能公司向第三人发出邀请函，邀请第三人派出抢修班师傅协助工作。2014年5月27日，第三人派出站长林文平，站长助理林远军、陈盛发，检修班班长李小天，副班长王永强、检修工黎亿全（原告）一行6人到被告下属的古莲电站处理电缆发热问题。当天中午1时许，正当原告与工友们在古莲电站中控室做准备工作时，电缆突然发生爆炸，造成原告和另两名工友被烧伤的事故。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至昭平巩桥医院、贺州市人民医院、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治疗。治疗期间，原告的各项治疗费用均由被告垫付，2014年6月16日，第三人向昭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黎亿全的工伤认定申请，2014年10月9日，昭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黎亿全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工伤认定后，原告按规定享受了工伤待遇。2016年10月31日，原告向该院起诉，要求被告昭能公司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并提出追加福田电站为本案第三人,承担连带责任。2016年12月20日，原告提出申请伤残鉴定，2017年3月2日，广西柳州市明桂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致瘢痕形成构成六级伤残。2.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头面部构成八级伤残。3.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左上肢分别构成十级、九级伤残。4.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右上肢构成十级伤残。5.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左下肢分别构成十级、十级、九级伤残。6.被鉴定人黎亿全本次损伤右下肢分别构成十级、十级伤残。
另查明，原告黎亿全与其妻胡见英生育有一儿子黎承武，2002年11月18日出生。原告黎亿全因遭受人身损害产生的合理费用如下：1.2016年10月13日-2016年10月25日，在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南宁市江滨医院住院治疗47天（11天＋36天），费用6992元（其中：住宿费291元、交通费801元、护工费100元、护理费11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820元、营养费1880元），2016年11月30日，原告从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结账后，尚有余款6591.5元;2.伤残赔偿金316992元［20年×26416元／年×（50%+10%）］;3.黎承武抚养费34274.1元［（7年×16321元／年×60%）÷2人］;4.鉴定费1580元；5.去柳州鉴定支出费用1138元。以上项目合计360976.1元。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案由，本案立案时确定案由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并以此案由送达了相关应诉材料。在开庭审理中，被告提出该案由应定为劳动争议纠纷，第三人认为属于侵权责任纠纷。经审理，该院确定案由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与被告之间属于何种法律关系？被告应否对原告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告的诉请理据是否充分？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适当补偿。”的规定，本案中，原告黎亿全是第三人福田电站员工，受第三人安排到被告处协助处理电缆发热问题，在被告处发生事故受伤，原告与第三人之间形成工伤关系。原告等人到被告处协助工作，单位及个人均未收取任何费用，原告与被告之间形成义务帮工人与受益人的关系，原告是义务帮工人，被告是受益人。因此，原告构成工伤与遭受人身损害是基于同一损害事实产生的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原告作为工伤事故的受伤员工和义务帮工人，具有双重主体身份，原告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赔偿，同时还有权向侵权人主张义务帮工人受害赔偿。被告称原告属于工伤事故，是劳动争议纠纷，原告享受了工伤待遇，无权另行向被告主张人身损害赔偿，该院认为，原告工伤与受到人身损害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原告在享受了工伤待遇后，仍有权提起人身损害赔偿。对被告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第三人提出原告与被告之间是雇佣关系，但未能提供雇佣关系的证明，对第三人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的规定，本案中，原告接受单位安排到被告处协助工作，在被告处受到人身损害，被告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告请求的赔偿项目，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对原告请求的前期治疗的营养费7215元，该院认为，在原告前期治疗中，被告支付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已包含营养费在内，对该项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对原告请求的康复治疗费用8038.5元，该院认为合理部分为6992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原告在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结账后的余款6591.5元应在赔偿款中扣除。对原告请求的其他费用2000元，因没有证据证实，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该院确认赔偿数额为360976.1元－6591.5元＝354384.6元。对原告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8000元，该院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酌情确定为20000元。关于第三人福田电站的责任问题，该院认为，原告是第三人福田电站的员工，原告与第三人之间因劳动关系形成的工伤事故已处理，原告按规定享受了工伤待遇。现原告提起诉讼是由于原告受单位指派到被告处协助工作造成的人身损害，二者之间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因此，原告请求第三人福田电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应向原告黎亿全支付各项经济损失人民币354384.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0000元，合计人民币374384.6元；二、驳回原告黎亿全请求第三人广西昭平县福田发电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101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负担6916元，原告黎亿全负担2185元。
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没有异议。被上诉人黎亿全提交证据：1.通话录音光盘一份，证明黎亿全是和昭能公司下属古莲电站领导一起做工的，并受古莲电站指导。2.笔录复印件三份，证明黎亿全等人是协助昭能公司古莲电站做工，属义务帮工。上诉人昭能公司质证意见如下：1.被上诉人提交的电话录音均是事后的通话，因没有提供通话录音的原始载体，无法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质证。即使符合证据三性要求，其仅起到证明行为事件的发生。应结合其他证据对三人的通话录音内容作出认定。2.对被上诉人提交李少锋、贝贺年在昭平县人社局所作的《工伤认定询问笔录》三性没有意见。证明上诉人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为工伤。证明与上诉人形成法律关系的是昭平福田发电站，黎亿全是履行职务行为，不符合帮工构成要件。3.对被上诉人提交魏成贵在昭平县人社局所作的《工伤认定询问笔录》三性没有意见。证明黎亿全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为工伤。不符合帮工构成要件，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黎亿全是在做准备工作时没有尽到注意及安全防范义务，踩中电缆，引起爆炸。魏成贵的录音电话应结合此份询问笔录来确定。被上诉人福田电站对被上诉人黎亿全提交的证据三性没有异议。本院认定，被上诉人黎亿全是福田电站员工，受福田电站委派到上诉人下属电站协助处理电缆发热问题，因电缆发热爆炸发生事故受伤，被上诉人黎亿全与福田电站之间形成用人关系，福田电站与上诉人昭能公司之间形成无偿协助义务及与被上诉人黎亿全属于义务帮工关系。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昭能公司提出的被上诉人黎亿全受福田电站指派来工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不存在义务帮工法律关系问题。本院认为，义务帮工，是指为了满足被帮工人生产或生活等方面的需要，没有义务的帮工人不以追求报酬为目的，为被帮工人无偿提供劳务进行帮工。在义务帮工损害赔偿法律关系中，赔偿权利人只能是自然人。根据庭审查明情况，上诉人昭能公司对本公司的运营的电力设备是依靠个人行为进行维护的，本案受邀主体被上诉人福田电站协助上诉人处理电缆发热等技术问题及于个人主体，而上诉人默许了福田电站指派来工作的被上诉人进行维护电缆行为，在主观上是为了被帮工人的需要，客观上无偿为被帮工人提供了劳务，从被上诉人方面来说就应当算作是义务帮工。而赔偿义务人，被帮工人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被上诉人受指派的行为属于为他人利益，无偿提供劳务的义务帮工行为。
关于上诉人上诉认为被上诉人黎亿全在此次事故中不存在工伤赔偿与人身赔偿竞合问题。工伤事故中，劳动者享有的多元化救济方式可分为个人化救济方式和社会化救济方式。个人化救济方式是民事侵权法为所有社会成员提供的无差别的救济方式，属于填补损害型救济方式；社会化救济方式则属于社会法按照保险机理推行的旨在为社会弱者提供特殊保护的救济方式，属于分散风险型救济方式。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用工单位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赔偿权利人在获得工伤保险赔偿以后，仍有权请求用工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害人上诉人因设备爆炸事故遭受伤害的职工获得工伤赔偿之外，根据民事责任损一赔一的原则，对于工伤赔偿中没有的项目或者是基于劳动能力丧失确定的定型化损失残疾赔偿金，民事损害责任仍须赔偿。人身损害赔偿中残疾赔偿金是基于伤残等级来确定的定型化损失，并不是依据受害人的实际损失来计算的，而且也没办法对以后的情况进行估计，是立法者基于法的价值考量而确定的赔偿项目。因此对残疾赔偿金而言，不存在实际损失对比的问题，从立法的基本精神和保护受害人利益出发，应予支持。
本案中义务帮工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是一种特殊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在义务帮工人身损害赔偿法律关系中，不考虑承担责任的被帮工人有无过错，只要义务帮工人从事帮工活动致人损害或受到损害，被帮工人就应当承担赔偿或补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01元，由上诉人昭平县昭能水电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少勋
审判员 严永茂
审判员 张依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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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黄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