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03民终48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定维，男，汉族，1952年8月7日出生，贵州省桐梓县人，住桐梓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治伦，桐梓县燎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住所地桐梓县小西湖。
法定代表人：令狐荣举，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强，该局副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亮，贵州与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定维因与被上诉人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以下简称重点水源局）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桐梓县人民法院（2017）黔0322民初20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杨定维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虽签订的是《临时用工协议书》，但从约定的内容来看明显属于劳动用工合同，而不是经济关系合同，杨定维从2001年初开始到2016年止，在重点水源局工作了17年，工作持续稳定，并非原判认定的没有管理与被管理、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而打考勤等事务是用人单位管理上的问题而不是认定劳动合同的唯一标准和理由。根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因此，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合同关系，而不是原判认定的经济关系。
二审中，重点水源局答辩：双方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书》没有隶属关系，杨定维不受重点水源局的管理，双方没有劳动关系，重点水源局已按约定足额支付了报酬，不存在补足报酬的问题。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杨定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的劳动关系；2、重点水源局支付杨定维经济补偿金50000元；3、重点水源局补足杨定维最低工资50000元；本案诉讼费由重点水源局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3月1日，重点水源局下属的桐梓县长生河灌溉工程管理所（以下简称长生河管理所）作为甲方与杨定维签订了《临时用工协议书》，由杨定维在该管理所从事灌溉工程水管员工作，期限从当年3月1日至9月1日为6个月，亦即杨定维的工作期间为6个月。至2016年16年间，双方共签订13份《临时用工协议书》。协议中约定了工作内容、劳动纪律、劳动报酬、协议解除的条件及违约责任，其中第七条约定“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根据其后果的大小，予以经济赔偿”，第八条第（一）项约定“协议期满或提前解除协议，甲方不给予乙方任何经济补偿”。杨定维在工作任务完成之后，可自由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活动，在协议约定的工作期限届满后，亦不受长生河管理所的指挥和调度。在2001年至2006年期间，杨定维工作月每月工资为300元，2007年至2013年期间，杨定维工作月每月工资为360元，2014年至2016年期间工作月每月工资为600元。长生河管理所均在当年一次性将上述工资发放完毕。2017年3月，长生河管理所未继续与杨定维签订新的《临时用工协议书》。因此，杨定维于2017年5月3日向桐梓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解除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的劳动关系；重点水源局支付杨定维经济补偿金50000元；重点水源局补足杨定维最低工资50000元。该委于2017年5月9日作出桐劳人仲字[2017]第201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杨定维的申请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不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是基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生产要素的结合而产生的关系，其双方主体间不仅存在着经济关系，还存在着人身关系即行政隶属关系。劳动者除提供劳动之外，还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安排，遵守其规章制度（如考勤、考绩、考核等），成为用人单位的内部职工。且作为职工，有权通过工会、职工大会、职工代表大会等途径参与单位的民主管理，就人事任免、经营决策、职工奖惩、工资制度、生活福利、劳动保障等事项行使批准、提议或发表意见等权利。但劳务关系的双方主体之间只存在经济关系，彼此之间无从属性，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没有管理与被管理、支配与被支配的权利和义务，一方只提供劳务服务，另一方支付劳务报酬，各自独立、地位平等。劳务合同双方发生争议，只能以劳务合同本身作为解决争议的依据，而任何一方的内部规章制度不能成为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本案中，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下属的长生河管理所自2001年至2016年16年间每年均签订了工作期限为6个月的《临时用工协议书》，杨定维一直依据该《临时用工协议书》在重点水源局处从事灌溉工程水管员工作，并领取工资。从该协议中可看出，双方的权利义务明确，杨定维若未按协议约定履行工作职责，则独立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协议书》第七条关于“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根据其后果的大小，予以经济赔偿”的约定,显示重点水源局并未使用其内部规章制度对杨定维的权利义务进行行政管理，若杨定维的工作出现问题则是由杨定维独立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并且，杨定维在工作任务完成及协议约定的工作期限届满之后，可不受长生河管理所的指挥和调度，自由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活动。由此可见，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双方各自独立、地位平等，故双方系劳务关系。同时，杨定维无证据证明其在重点水源局处工作需要打考勤，且杨定维既不参与重点水源局的考绩考核，亦不清楚该局的人事、行政管理制度，更不以该局发放的工资作为主要经济来源。因此，因杨定维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其与重点水源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故对杨定维的各项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杨定维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杨定维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另查明，2013年4月27日，桐梓县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发布《关于成立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的通知》（桐编办通{2013}9号），将县天门河水库管理处更名为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原天门河、长生河、蟠龙洞、高坎、水柴、九盆水、火石、新桥8个水库管理所调整设置为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派出机构。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的业务范围为：辖区内水库相关水利工程的日常维护、运行安全监测；水库管理区域内水文监测预报；水库管理区域内水资源、水域、生态环境及水利工程设施等的管理保护；水利工程农田引水灌溉运行管理和供水服务；汛期洪水科学调度；水费计收强化管理（相关社会服务）。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认定无异。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若成立，重点水源局是否应支付经济补偿金及补足最低工资。
关于是否成立劳动关系问题。根据劳社部发（201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一、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之规定，本案中，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劳动关系主体资格。重点水源局下属的长生河管理所与杨定维从2001年至2016年共签订13份《临时用工协议书》，聘用杨定维到该管理所从事季节性水管工作，期限从当年3月1日至9月1日为期6个月，即杨定维每年的工作期间为6个月。该协议中约定了工作内容、劳动纪律、劳动报酬、协议解除的条件及违约责任等内容，其中第二条规定“根据甲方工作需要，乙方应主要承担以下工作：（一）水库调度、大坝及附属设施值班看守。（二）灌区渠道维修养护、清淤。（三）放水管理和水费计收。（四）防汛抗旱和抢险救灾。（五）进行法律法规宣传和召开有关会议。（六）除以上的其它临时工作”，第四条规定“乙方必须服从甲方指挥和安排，按时按量完成甲方安排的工作任务，并遵守有关劳动纪律和甲方的规章制度、操作规程”，由此可以看出，杨定维所从事的工作内容属于长生河管理所业务的组成部分，杨定维的劳动报酬由长生河管理所负责发放，杨定维在工作中要服从长生河管理所的指挥和安排，故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具有人身上的依附性和经济上的隶属性，形成了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两者之间的关系具有劳动关系的典型特征。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以某项工作的完成为合同期限的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之规定，及劳动部办公厅对《关于临时工的用工形式是否存在等问题的请示》的复函“一、《劳动法》实施后，所有用人单位与职工全面实行劳动合同制度，在用人单位各类职工享有的权利是一样的，因此，过去意义上相对正式工而言的临时工已经不复存在，用人单位在临时性岗位上用工，可以在劳动合同期限上有所区别”，可知，单位与季节性临时用工可以签订短期劳动合同或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因此，尽管杨定维在工作任务完成及协议约定的工作期限届满后，可不受长生河管理所的指挥和调度，自由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活动，但并不能从本质上否定双方的劳动关系。虽杨定维主张自己除了《临时用工协议书》约定的6个月工作期间外，其余时间也在为长生河管理所提供劳动，但提供的证据并不能充分证明该主张，故本院不予采纳。故此，杨定维与重点水源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此，一审判决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有误，本院予以纠正。2017年3月，长生河管理所未继续与杨定维签订新的《临时用工协议书》，杨定维也未再向长生河管理所提供劳动，长生河管理所也未再支付杨定维工资，故双方的劳动关系客观上已经终止，现杨定维主张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与实际情况不符，故对杨定维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最低工资差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国家实行最低工资保障制度。最低工资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报国务院备案。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之规定，结合杨定维主张从2008年起算其最低工资差额的诉求，参照贵州省二类地区（桐梓县）2008年和2009年最低月工资标准600元（执行时间：2007年11月1日至2010年9月30日），2010年最低月工资标准730元（执行时间：2010年10月1日至2011年8月31日），2011年和2012年最低月工资标准830元（执行时间：2011年9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2013年最低月工资标准950元（执行时间：2013年1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2014年最低月工资标准1100元（执行时间：2014年7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2015年和2016年最低月工资标准1500元（从2015年10月1日起执行），由于重点水源局支付给杨定维的工资为：2007年至2013年期间工作月每月工资为360元，2014年至2016年期间工作月每月工资为600元，均未达到最低月工资标准，故对杨定维要求补足最低工资差额的主张，依法应予支持。因此，重点水源局应向杨定维支付的最低工资差额应为：23700元（240元/月×6月＋240元/月×6月＋240元/月×6月＋370元/月×6月＋470元/月×6月＋590元/月×6月＋350元/月×4月＋500元/月×2月＋500元/月×6月＋900元/月×6月）。
关于经济补偿金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五）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第四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终止：（一）劳动合同期满的；……”、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金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之规定，杨定维主张重点水源局支付其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依法应予支持。虽重点水源局主张杨定维的工作时间不应从2001年起算，而应从2006年起算，但杨定维提供了其与长生河管理所从2001年至2005年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书》，对此，重点水源局未提供证据足以推翻该协议书，故对重点水源局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杨定维的工作时间应从2001年至2016年，每年的工作期间为6个月，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于2008年1月1日起施行，且杨定维2015年、2016年期间工作月每月工资均为600元，低于该年度最低工资标准，故其经济补偿金应从2008年起算至2016年，月平均工资以该年度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因此，重点水源局应支付杨定维经济补偿金5200元（【1100元/月×6个月+1500元/月×6个月】÷12×【8个月÷2】）。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桐梓县人民法院（2017）黔0322民初2036号民事判决；
二、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定维最低工资差额23700元；
三、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定维经济补偿金5200元；
四、驳回杨定维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15元，由杨定维负担5元，由桐梓县重点水源工程管理局负担1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易 大 刚
审 判 员 令狐荣强
代理审判员 陈 文 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周 正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