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刑终197号
原公诉机关湖北省宜昌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振元，女，汉族，1946年12月21日出生，农民，住湖北省秭归县。系被害人彭某1之妻。
诉讼代理人彭友德，男，汉族，1983年3月12日出生，住湖北省秭归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立德，男，汉族，1974年4月5日出生，小学文化，农民，住湖北省秭归县。因本案于2014年11月18日被刑事拘留，同月28日被执行逮捕，现羁押于秭归县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杨傲、王嫄雪，湖北诚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宜昌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周立德犯故意杀人罪及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振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5年11月13日作出（2015）鄂宜昌中刑初字第0004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振元不服民事部分判决，原审被告人周立德不服刑事部分判决，分别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祁咬青、刘琪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胡振元及其诉讼代理人彭友德，上诉人周立德及其辩护人杨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4年11月15日下午1时许，被告人周立德查看自家农田胡豆的生长情况后，步行至同组村民胡某3已废弃的老屋（地名“胡家包”），欲寻找杉木条做木方。周立德准备离开时，恰遇前往该处的被害人彭某1，两人在胡某3的堂屋内发生口角。争吵过程中，周立德想起以前经常与彭某1发生矛盾并被其辱骂，心生怨恨，遂起杀人之念，先将半蹲在堂屋地窖边的彭某1推下地窖，又从屋外搬来数块土砖丢入地窖将彭某1砸死。为掩盖罪行，周立德从屋外搬来土砖、玉米杆和石块等物将彭某1的尸体掩埋，并用箩筐、桌子等物压于地窖上面后逃离现场。周立德作案后，唯恐罪行败露，于同月17日喝农药自杀，后经抢救脱险。经鉴定，被害人彭某1系颅脑外伤致脑机能障碍死亡。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归案情况说明证实：2014年11月16日，彭某1之子彭友德向公安机关报警，称其父彭某1失踪。次日彭友德再次报警，称在村民胡某3废弃的老屋发现可疑情况。当民警赶至现场后，与彭友德等村民一起搜寻彭某1的周立德趁机离开现场。后在一小地名叫“安石子”附近水沟处，发现已喝了农药的周立德倒在此地，遂将周送往医院救治。
2.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证实：现场位于秭归县水田坝乡良斗河村一组小地名叫“胡家包”的胡某3无人居住的老屋。中心现场位于屋内堂屋东北处一地窖，可见窖内有石头、泥土。地窖口正上面叠放有两张方桌。搬开地窖口边缘的石头及窖内上层的石头和木板,刨开泥土和玉米杆，搬出窖内土砖，成型的有10块，其中1块土砖的一角有喷溅状血迹，土砖下面为尸体。尸体距窖缘95厘米，头距窖西北角40厘米，左角与东南角相接。窖内松土距窖缘110厘米，最宽处168厘米，最窄处110厘米。现场从土砖上提取血迹一份。
3.秭归县公安局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实：死者彭某1右顶部见4.5cm不规则创口，额部正中见0.5cm×0.3cm不规则创口，创口周围见3.5cm×2.0cm挫擦伤。眼眶青紫，右眼充血，右眼上下眼睑片状出血，双侧瞳孔直径6.0mm。右侧鼻根处见0.8cm×0.1cm创口，右鼻翼挫伤，双侧鼻腔出血。右侧面颊见1.5cm×1.4cm挫擦伤。口唇肿胀，下唇粘膜见1.5cm×1.3cm损伤。颈部无掐压痕迹舌骨无骨折。胸廓不对称，左侧塌陷，可扪及左琐骨骨折、左肩峰骨折、左肋骨多发性骨折，右胸部见少许腐败水泡。腹部未见损伤，大便溢出。右上臂外侧见3.5cm×1.0cm腐败剥脱，1.5cm×1.0cm皮下出血。右上臂内侧见4.5cm×2.0cm表皮腐败剥脱。右下臂外侧见3.0cm×1.0cm皮下出血。右肘关节见1.2cm表皮剥脱。右上臂内侧见4.5cm×2.0cm表皮腐败剥脱。右拇指指根处见0.9cm×0.5cm挫擦伤，右手背见1.9cm×0.2cm挫擦伤。左肩峰见1.0cm×0.5cm挫伤。左上臂外侧见3.5cm×1.5cm挫伤。左肘关节外侧见0.5cm×0.4cm挫伤，肘关节内侧见3.0cm×1.5cm表皮剥脱。双手沾附泥土，左食指根部见0.3cm×0.3cm挫伤。右大腿中段见2.5cm×0.5cm、1.2cm×0.5cm挫伤，右膝关节内侧见1.0cm×0.5cm挫伤，四肢长骨未扪及骨折。意见为，死者彭某1系颅脑外伤致脑机能障碍死亡，性质属他杀。
4.宜昌市司法鉴定中心DNA个体识别鉴定书证实：从现场土砖上提取的血迹中检出男性成分，为彭某1所留。
5.指认笔录及照片证实：经周立德辨认，秭归县水田坝乡良斗河村一组小地名叫“胡家包”的胡某3无人居住的老屋内系其作案现场。
6.证人彭友德的证言：2014年11月16日上午9时许，我在宜昌接到家里电话说父亲彭某1昨天下午出门，至今未回家。当天我赶回老家，母亲说父亲头天下午跟周立德出去整水，之后没再回来。我就打电话报警说我父亲失踪了。第二天早上我问周立德是否知道我父亲的下落，他说我父亲往下面良斗河走了，具体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说话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下河去了，一会儿说看到在“土地老爷包上”。随后我和家人还有周立德在附近找，没有找到，后来在胡某3废弃的房间内发现了新鲜的脚印、桌腿断裂的新鲜痕迹，在堂屋靠大门处的一个地窖发现有搬动的痕迹。周立德在警察过来之后几次想离开，但都被我们及时发现而未得逞。警察在查看现场的过程中，周立德突然离开不知道去向。我们就分头找周立德，听他父亲周某说周立德从家里拿一瓶农药往下走了，我们跟着往下找，在我家下面的“安石子”沟里发现了周立德，他躺在沟里石头边，头部朝天，在他身边有一个白色瓶子，好像是农药“草甘膦”的瓶子，周立德当时嘴角有白色泡沫。我们在场的人赶紧把周立德送往医院。
7.证人唐某1的证言：2014年11月16日晚上，我看到隔壁周立德家中没有灯光，次日早晨看见周立德，我问他：“我亲家前天跟你一起出门整水管子后没有回来，是什么情况？”周立德说那天没有去整水管子。我们就开始到处找寻彭某1，后在“胡家包”处良斗河原小学旁边的一间废弃房间里发现了线索，屋内有足迹，苕洞内有人往里面填埋了高粱杆、泥土、石头等物品。当时周立德也到现场，他有几次要离开均被我们拦住。后来民警勘查现场时，周立德跑回家拿了一瓶“草甘膦”农药喝了。我们在往山下走的一条小路边的沟里找到周立德，之后我们就把周立德送到卫生院救治。
8.证人彭某2的证言：2014年11月16日天快黑的时候，彭某1的弟弟彭某4到我家询问彭某1的情况，这样我才知道彭某1失踪了。之后，彭友德也从外面赶回来，到处询问寻找他父亲。第二天上午，彭友德带着他的亲属在周围山上查找，之后听说在胡某3无人居住的老屋里发现了线索，发现以前装红苕的地窖里有人用新鲜的泥土和石块把地窖填满了，彭友德向派出所报了案。中午约十二时，我和老婆在门口站着，突然看到周立德从山上跑下来，直接跑回家。过了二三分钟从家里出来，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子从我门前坝子里往下面林子跑。
9.证人胡某1的证言：2014年11月16日下午，村民彭某4让我与他一同去寻找彭某1，我们顺着彭某1家门前的一片山寻找，但没有找到。第二天上午8时许，我到彭某3家中，当时彭某4、彭友德和他妻子及他岳父还有周立德也在，在聊天过程中我听说彭某1失踪跟周立德有关系。后我与胡某2在胡某3废弃的破屋处，发现侧门门口有刚被人踩过的脚印，堂屋内有一个地窖，地窖边上有新摔的土砖印记等线索。我们怕破坏现场就出来给其他寻找彭某1的人打电话。彭友德来后从地窖缝隙往里看后说彭某1被人埋了，就打电话给村支书宋文保，我们就在道场坝子等警察过来。周立德到现场后我发现他坐立不安，几次借故要离开现场，但都被拦住了。
10.证人胡某2的证言：2014年11月17日早上，我到彭某1家吃早饭，之后我和村民胡某1一组上山寻找，在胡某3废弃的房屋里发现了脚印，还发现屋内地窖上放着桌子和竹篓子。我们就打电话给寻找彭某1的人说发现了线索，过了一会儿帮忙找人的村民和警察就过来了。后来我准备回家，还没回家就听说周立德从现场跑掉了。接着我们去找周立德，最后在“安石子”沟里发现周立德躺在地上，旁边有一瓶“草甘膦”的瓶子，我们就把周立德送到医院。
11.证人彭某3的证言：2014年11月15日下午1时许，我最后一次见到彭某1是他在田里寻猪草，之后就没有再看到他了。下午三时许，我听到我嫂子和我大哥在说话，大概意思是让我大哥快点走，说是去接水管子。当日晚上我发现大哥家的门是锁着的，嫂子在邻居周立德家看电视。第二天早晨没有发现大哥和嫂子起床，我就问嫂子，她说昨天去接水管子，一直没有回来，并说周立德说彭某1跑到亲戚家玩去了。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就给侄子彭友德说了这个事，又问了几家亲戚都没找到，次日晚上我侄子就报警了。
12.证人周某的证言：2014年11月17日早晨，周立德说帮彭友德去找彭某1。中午彭某2跑来告诉我，说周立德拿了一个白色瓶子跑到山下林子里面去了，怕是喝药，我在“安石子”的水沟找到周立德。周立德看到我来了就说你不要过来，我已经喝药了。我看到一个草甘膦的瓶子，里面还剩了一些。11月15日晚上，我发现邻居彭某1没有回家，我就问周立德，周立德说彭某1走人家去了，后来彭某1的家人找他，我才知道彭某1失踪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彭某1是11月15日上午11时，彭某1那时候在山上撵猪。
13.被告人周立德的供述：2014年11月15日中午，我在家里吃饭喝了半斤酒，便到山上胡某3的旧屋里，看有没有我能用上的东西，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彭某1来了。彭某1蹲在屋里的地窖边上往下看，说里面有一个锅盖，我见他往里面看就突然有了把他搞死的想法，于是我从他背后将他掀进那个苕坑里。之后，我从屋外的火灶旁边抱了一块土砖往坑里面砸去，我一共从外面抱了五六块土砖，全部砸下去，然后又从外面的猪圈屋边的坎上抱了半捆玉米杆子，覆盖在苕坑内，然后又抱来两三块土砖砸在玉米杆子上，接着在外面的猪圈坎上抱来六七块石头扔在坑里。每块土砖重五六十斤。我用第一块土砖砸他的时候，他在地窖里喊了一声“我的妈呀”，当时还有声音，我搬第二块土砖砸他的时候已经没发出声音了，为此我才推断他可能断气了。我想把他埋了，于是又搬了大约半抱高梁埂子和五六块石块。石块的形状都不一样，每块六七十斤。我将地窖上面堆放的箩筐和桌子还原的目地是怕被别人发现。我和彭某1是邻居，我们俩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因生活琐事发生争吵，他也时常辱骂我。在杀害他的前几天，他还因为烟斗不见了而责怪说是我拿的，为此他还对我进行了辱骂。因为每次发生矛盾彭某1都会辱骂我，我长期忍着，但时间久了我心里一直觉得很压抑，所以在11月15日那天我起心将他杀死在胡某3老屋的地窖中。两名警察到现场后，我看到事情不对劲，心想事情已经要败露了，不如趁其他人不注意回家喝半瓶“草甘磷”一死了之，但想到不能死在家里连累父母，就拿着农药瓶子到坎下林子里的一条沟里将半瓶农药喝了一大半。当天晚上六时许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田坝乡卫生院里。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周立德因口角纠纷而故意杀人，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振元提出附带民事赔偿符合法律规定，对其合理诉求依法予以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周立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周立德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振元的经济损失人民币共计19360元。
上诉人胡振元及其诉讼代理人提出，原审判决计算的赔偿项目、数额有误，请求判令周立德赔偿各项经济共计29360元。
上诉人周立德及其辩护人提出，周立德具有自首情节，且本案起因于日常生活纠纷，请求从轻处罚。
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为：原判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所采信的证据均经一审当庭宣读、出示并质证，其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密切关联。本院经依法全面审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人周立德及其辩护人提出周立德具有自首情节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周立德在案发后假装跟随他人寻找被害人；在罪行即将败露之际，其乘机逃离现场，喝农药企图畏罪自杀，因自杀未遂而被抓获；公安机关在搜寻犯罪现场的过程中已经将周立德列为了犯罪嫌疑人。上述事实有证人证言、公安机关出具的归案情况说明等证据证实。可见，周立德在犯罪事实被发现前未主动投案；在已经被列为犯罪嫌疑人后，亦未在采取强制措施前主动投案，其行为不构成自首。故该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胡振元及其诉讼代理人提出原审判决认定的民事赔偿项目和数额有误的上诉理由和代理意见。经查，周立德所实施的犯罪行为给胡振元造成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19360元，原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项目符合法律规定，赔偿数额计算无误。故该上诉理由和代理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周立德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周立德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鉴于其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且本案系日常生活纠纷引发，对其判处死刑可不必立即执行。周立德的犯罪行为给上诉人胡振元造成经济损失丧葬费19360元，依法应予赔偿。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附带民事部分处理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但量刑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刑初字第0004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上诉人周立德赔偿上诉人胡振元经济损失人民币19360元。
二、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宜昌中刑初字第0004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的第一项。
三、上诉人周立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凯
审判员 周卫娅
审判员 赵胜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唐 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