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6）浙民辖终294号上诉人（一审被告）：法国达飞海运集团（GMACGMS.A）。住所地：法兰西共和国马赛市奎迪*号（04，quaid’Arenc-13002Marselle，France）。法定代表人：法利德·塞伦（FaridT.SALEM），该公司董事。委托代理人：徐全忠，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吴赶杰，上海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绍兴皓宜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新界葵昌路*****号豪华工业大厦**楼***室。法定代表人：施肖静，该公司董事。委托代理人：袁斌，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温莉，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达飞轮船（中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宁波市江东区彩虹北路**号波特曼大厦**楼。法定代理人：陈某，该公司总经理。委托代理人：徐全忠，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吴赶杰，上海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法国达飞海运集团（以下简称达飞集团）为与被上诉人绍兴皓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皓宜公司）、一审被告达飞轮船（中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达飞宁波分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6）浙72民初1773号驳回管辖权异议的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查了本案，现已审查终结。皓宜公司于2016年7月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5年9月，皓宜公司向达飞宁波分公司订舱出运一批纺织面料从宁波港运至阿尔及利亚斯基克达港。2015年9月8日,达飞宁波分公司作为代理人签发了承运人为达飞集团的正本提单（提单号为NBTP265704）。现皓宜公司持有正本提单，却获悉货物已在目的港被无单放货，造成皓宜公司损失，故诉请法院判令达飞集团与达飞宁波分公司赔偿其货款损失32968.30美元及其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达飞集团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涉案提单正面条款和背面第31条“管辖权”条款明确规定:“任何在承运人和货方之间发生的与由此份提单证明的运输合同有关的主张或诉请应由马塞尔商事法院专属管辖，除此之外的法院对此类主张或诉请均无权管辖。”皓宜公司作为涉案提单所证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托运人，达飞集团是该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承运人，双方系该运输合同的当事人，应受上述管辖条款的约束，且提单正面所记载的管辖权条款在字体上进行了明显的加粗，以显著的形式区别于其他条款，以起到提请托运人注意的作用。此外，皓宜公司订舱时，达飞集团的自动订舱系统已提醒皓宜公司涉案货物所适用的提单条款，且皓宜公司与达飞集团之间属长期业务合作关系，皓宜公司完全知悉提单条款的内容。涉案提单有关“管辖权”的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故对本案具有专属管辖权的是马塞尔商事法院。综上，请求裁定驳回皓宜公司的起诉。皓宜公司针对达飞集团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答辩称：涉案提单正面和背面条款均属于达飞集团单方制定并长期使用的格式条款，该条款排除了托运人在发生纠纷时选择管辖法院的权利，且达飞集团从未就该条款与皓宜公司协商过，也未使用显著标志予以充分的提醒与释明，更未获得皓宜公司接受该条款的明确意思表示。涉案管辖权条款为非排他性管辖权条款，并未排除其他国家的管辖权。皓宜公司对达飞集团自动订舱系统中的提示内容毫不知情，而且达飞集团出具的订舱确认中并没有提单管辖权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也不适用于本案，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该管辖条款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涉案货物运输始发地在宁波，故宁波海事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据此，请求驳回达飞集团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申请。一审法院查明：涉案编号为NBTP265704提单正面条款和背面条款第31条均载明：“AllclaimsandactionsarisingbetweentheCarrierandMerchantinrelationwiththecontractofCarriageevidencedbythisBillofLadingshallexclusivelybebroughtbeforetheTribunaldeCommercedeMarseilleandnootherCourtshallhavejurisdictionwithregardstoanysuchclaimoraction.Notwithstandingtheabove,theCarrierisalsoentitledtobringtheclaimoractionbeforetheCourtoftheplacewherethedefendanthasitsregisteredoffice.”（任何在承运人和货方之间发生的与由此份提单证明的运输合同有关的主张或诉请应由马塞尔商事法院专属管辖，除此之外的法院对此类主张或诉请均无权管辖。无损于以上陈述的同时，承运人有权在任何被告人注册办公地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审查认为：根据皓宜公司的诉称和提供的证据材料，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规定》第25条的规定，本案应由海事法院专门管辖。涉案提单上的管辖权条款系达飞集团为重复使用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且该管辖条款系以英文小字体印刷于提单正面的下方和背面，与其他印刷内容无显著的区别，不足以引起他人重视，事实上排除了皓宜公司在签约时与对方在管辖法院的选择上协商的可能。另外，皓宜公司在收到该正本提单时货物已被装船出运，无再更改提单的可能性，事实上排除了皓宜公司的管辖选择权，而且从条款全部内容看，涉案提单并未完全排除其他有管辖权的法院的管辖，属于非排他性管辖条款。虽然达飞集团作为承运人在该管辖权条款下享有主动权，但其也无证据证明已就该条款与皓宜公司在达成运输合同前的任一环节进行协商或者予以充分的提醒或释明。达飞集团称在皓宜公司订舱时，达飞集团自动订舱系统已自动提醒所适用的提单条款以及可查询的条款内容，但经查达飞集团的自动订舱系统需注册账号后才能登陆，自动订舱系统里是否有提单条款也无从知晓。达飞集团提供的订舱确认单中也没有明确的关于提单条款及管辖权内容的记载，只有一个查询引导，根据该引导登陆达飞集团的官网（××），在“Products&services”栏目下的“ShippingGuide”处有“CMACGMTermandCondition”PDF文本格式的记载，必须手动打开该文本拉至文末方可见管辖权条款，另达飞集团官网的语言只有英文和法文两种，管辖权条款亦是全外文书写未予翻译。因此一审法院认为，达飞集团未在自身公开外网显著位置提供清晰的提单格式样本并配有使皓宜公司可以充分理解的有关提单记载管辖权条款的说明，故该异议理由因无相应的事实依据而不予采纳。另外，皓宜公司虽然在之前与达飞集团的业务往来中未对提单提出异议，但并不能证明其对涉案提单管辖条款的知晓和对本次运输管辖权的认可。综上，达飞集团不能证明涉案提单正面及背面记载的管辖权条款系其与托运人皓宜公司之间经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管辖权条款不能约束合同当事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该管辖条款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因铁路、公路、水上、航空运输和联合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涉案货物的运输始发地在宁波，属一审法院辖区范围，据此该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综上，达飞集团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于2016年11月4日裁定：驳回达飞集团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一审管辖权异议申请费100元，由达飞集团负担。达飞集团不服上述裁定，向本院上诉称：一、涉案管辖权条款不存在我国法律规定的格式条款无效情形，管辖权法院的选择也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本案中，双方约定的管辖法院法国马赛尔商事法院为达飞集团住所地法院，系与本案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法院。因此，涉案管辖权条款系有效的格式条款，皓宜公司应遵照该条款的约定，向法国马赛尔商事法院提起诉讼。二、管辖权条款记载于涉案提单正面，并以醒目加粗的字体印刷，故达飞集团已采取合理方式提示皓宜公司。一审法院关于提单上该管辖权条款与其他印刷内容无显著区别的认定无事实依据。三、皓宜公司订舱时订舱系统在订舱确认单中以“请注意”的形式提醒所适用的提单条款，而达飞集团的提单条款也已在交通运输部指定的网站上进行公示。因此，皓宜公司有充分途径知悉该条款并进行协商，而一审法院关于其没有机会对管辖法院进行选择的论断无事实依据。此外，皓宜公司自2015年9月到2016年2月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多次委托达飞集团出运货物，其作为专业贸易公司，理应对达飞集团使用的提单条款及内容非常清楚，但是在之前的业务合作中皓宜公司从未对订舱系统提示的提单条款提出任何意见，也从未对提单签发过程中提单正面予以加粗提示的管辖权条款以及提单背面的第31条管辖权条款提出任何异议。四、最高法院在另一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管辖权异议纠纷案的裁定中确认了提单中关于管辖权格式条款的效力。综上，请求撤销一审裁定，驳回皓宜公司的起诉。皓宜公司答辩称：一、达飞集团以涉案提单管辖权条款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格式条款无效情形，从而做出涉案管辖权条款有效的判断，系对该条规定的狭隘和错误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该条规定中间以“或者”作为连接，其含义即格式条款只要符合规定中的任何一种情形即为无效。涉案提单管辖权条款无效的关键在于其完全排除了皓宜公司选择管辖法院的权利，符合前述规定无效情形。二、涉案提单本身并未以任何合理方式提请皓宜公司注意或做出解释说明，达飞宁波分公司和达飞集团也未在其网站显著位置提供清晰的提单中文格式样本并配有使皓宜公司可以充分理解的关于管辖权条款的说明。皓宜公司虽接受了该提单，但并无证据证明双方曾就该管辖条款进行过协商，亦无证据证明皓宜公司已接受该管辖条款。三、达飞集团在皓宜公司订舱当时出具的订舱确认书中并无提单管辖权条款，货物装船前亦未向皓宜公司发送提单确认件，故皓宜公司没有机会对管辖法院与达飞集团进行协商或作出选择。此外，达飞集团在2016年10月10日递交给上海海事法院的管辖权异议书中已自认提单正面管辖权条款系达飞集团在货物装船后单方事后拟定，并非双方合意。四、达飞集团引用的另一案例非本案同等情形，对本案不具参考意义，且该裁定本身不具法律效力。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审裁定。本院认为：根据皓宜公司的诉称和提供的证据资料，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规定》第25条的规定，本案应由海事法院专门管辖。达飞集团认为皓宜公司在订舱时已充分知悉涉案提单管辖权条款，其接受提单的行为也表明同意法国马塞尔商事法院为讼争事项的管辖法院。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合同双方当事人有协议选择管辖法院的权利，尽管皓宜公司接受了涉案提单，但达飞集团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皓宜公司订舱时就提单上的管辖权条款与皓宜公司进行过协商，亦无法证明皓宜公司曾就管辖法院作出过选择。其次，涉案提单中的管辖权条款系以极小英文字体印制，其字体虽然略粗于其他文字，但并无显著区别，无法起到提醒注意的效果。达飞集团虽主张皓宜公司在订舱时可收到订舱系统关于管辖权条款的自动提醒，但达飞集团网站无中文翻译，托运人在登陆自动订舱系统后必须手动打开“Products&Service”栏目下的“CMACGMTermsandConditions”，并将该文档拉至文末方可见管辖权条款（第31条“JURISDICTION”）。综上可知，达飞集团作为管辖权格式条款的制定方，其未采取合理方式提请皓宜公司注意该条款。再次，达飞集团出具的订舱确认书中并无提单管辖权条款，货物装船前其也未向皓宜公司发送提单确认件以提示该条款，故皓宜公司虽然接受了涉案提单，但不能据此认定其对提单上的管辖权条款明示同意。此外，达飞集团引用的最高法院相关案例与本案情形并不一致，不能据此认定最高法院认可提单中管辖权格式条款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因铁路、公路、水上、航空运输和联合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涉案货物的运输始发地为宁波港，属于一审法院辖区范围，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综上，达飞集团关于本案应由法国马塞尔商事法院管辖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孔繁鸿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代理审判员  霍 彤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九日书 记 员  丁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