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藏民终字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方进孝，男，1954年5月4日出生，汉族，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现住拉萨市八一路解甲园小区18幢2单元2B,身份证号码×××。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东，宁夏海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海生，宁夏维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甘兴芳，女，1941年6月6日出生，汉族，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现住重庆市渝北区统景镇龙安村，身份证号码×××。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蓬鑫，西藏博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守强，系甘兴芳女婿。
上诉人方进孝与上诉人甘兴芳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因双方均不服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藏01民初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进孝及委托代理人吕东、于海生，上诉人甘兴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蓬鑫、王守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进孝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2017）藏01民初39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认定主体错误。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公司所有的手续都是以甘兴芳的名义签订，实际都是有王守强一手操办。故上诉人认为王守强才是本案的诉讼主体。第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的争议焦点为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双方实际履行哪份协议，但一审法院轻易认定实际履行的是315万的协议与约定不符。第三、原判忽略了县财政注资拨款的450万被王守强侵吞的事实，导致判决中事实认定的缺失和判决结果的偏离。
甘兴芳辩称，第一、一审法院主体认定没有错误。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原股东登记人是甘兴芳，经营过程中只是将众多事物委托王守强代为处理，在本案中也是委托王守强处理。第二、针对本案中的两份协议问题。一审庭审中，方进孝称700万的协议是被迫签订，但事实上从收购的时间、款项支付的方式及时间上均证实其陈述系虚假。其真实意愿是方进孝因考虑税费而在工商登记部门提交了315万的协议，实际履行的是700万元的协议。第三、如果王守强存在利用职务从甲玛乡财政侵吞公司资产等不合法行为应向相关部门举报并提供相应线索，而不能在法庭上作虚假陈述，扰乱法庭视听。对被答辩人的虚假、诬蔑的行为，答辩人保留追究权利。
甘兴芳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消一审法院（2017）藏01民初39号民事判决书的第一、二、三项，依法改判并支持上诉人一审中的所有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第一、因双方之间存在转让协议，转让标的是上诉人所持有的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支付款项的相对方是被上诉人和上诉人之间，并非是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则双方的约定并没有损害到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流动资金和分红的约定是转让价款的一种形式，约定是有效的，一审法院认定在转让协议中约定分红和流动资金违反了公司资本维持原则和公司法是错误的。第二、上诉人在转让前是公司股东，原本享有作为股东包括公司资产和分红的权利，转让后，上诉人没有从公司分取任何红利和公司任何资产。第三、从双方协议对上诉人享有的分红和流动资金权益的履行方式上看，是依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第3条、第5条的约定，有被上诉人在公司获得了本属上诉人35%股权，并在股权变更登记后由个人支付给上诉人，没有丝毫侵害公司资本、资产及其他股东的权益。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
方进孝对甘兴芳的上诉请求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庭审中称其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一致。
甘兴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方进孝向甘兴芳支付股权转让款5333700元、违约金533370元（从2017年1月1日起算至起诉之日），以上合计5867070元；二、方进孝向甘兴芳按照年利率24%支付起诉之日至实际付清之日逾期利息；三、本案诉讼费由方进孝承担。事实及理由：2015年6月15日，甘兴芳与方进孝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由方进孝受让甘兴芳持有的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35%的股权，并对转让价款、变更登记等事项予以了约定。协议签订后，甘兴芳依约将股权转与了方进孝，并在工商登记部门办理了相关变更登记事项，但方进孝却拒绝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付款义务。经多次协商无果后，诉至法院。
方进孝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一、甘兴芳向方进孝返还款项1650000元；二、反诉费由甘兴芳承担。事实及理由为方进孝与甘兴芳均为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的股东。按照2014年6月19日公司章程，确认方进孝认缴出资1750000元，认缴出资比例为17.5%，首期出资为175000元，末期出资1575000元；甘兴芳认缴出资3500000元，认缴出资比例为35%，首期出资为350000元，末期出资为3150000元。2015年6月15日，经双方协商一致，且经股东会决议一致同意，由甘兴芳将其持有的35%股份以315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方进孝，遂双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签订后方进孝按约向甘兴芳支付了转让款，但甘兴芳以各种理由推诿不履行自己的义务，还多次胁迫方进孝向其多支付转让款。方进孝向甘兴芳支付转让款4800000元，已超出协议约定的转让款，现方进孝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向法院提起反诉，要求甘兴芳返还款项16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0月22日，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的股东为王守斌、甘兴芳、王守峰。2014年6月1日，甲玛乡人民政府、甘兴芳、王晓华、方进孝四方共同签订合资合作协议，协议约定：一、王晓华、方进孝共同收购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原股东王守斌、王守峰、王守伟持有全部股份及甘兴芳5%股份。收购完成后王晓华、方进孝持有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35%股份，甘兴芳持有35%股份；甲玛乡政府持有公司30%股份。二、自2014年6月1日起，将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成品油经营管理权全权委托给王晓华、方进孝共同负责等相关内容。
2014年6月1日，墨竹工卡县甲玛乡人民政府下发文件甲政发[2014]43号文件，委托云旦代替墨竹工卡县甲玛乡人民政府行使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权利。2014年6月19日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章程内容显示，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为王晓华、方进孝、甘兴芳、云旦，各自持有股份比例分别为17.5%、17.5%、35%、30%，甘兴芳实缴350000元，2024年6月30日需交3150000元。2015年6月15日，甘兴芳与方进孝签订两份股权转让付款协议，两份协议内容均为甘兴芳向方进孝转让其持有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35%的股份，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转让金额分别为7000000元和3150000元，其中股权转让款3150000元的股权转让协议上有云旦签字且该协议在工商局备案。2015年7月3日，方进孝向甘兴芳支付股权转让款2000000元；2015年7月15日，方进孝向甘兴芳转款1250000元；2015年7月15日，方进孝向甘兴芳支付现金250000元；2016年3月20日，方进孝向王守强转款股权转让款300000元；2016年4月30日，方进孝向王守强转款股权转让款1000000元。2016年5月13日，方进孝、甘兴芳的委托代理人王守强、甲玛乡党委书记平措旺堆三方作为主体形成了股权转让付款补充协议，该协议上有方进孝、王守强签字，没有平措旺堆的签字。该协议第7条约定”本协议一式四份，经三方及委托代理人的签字生效，”该协议的内容为，方进孝未能按照双方2015年6月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支付相关款项，经协商对欠付款项及利息进行结算，对违约金、利息、付款时间等重新进行了约定。2017年7月3日，重庆市渝北公证处出具（2017）渝北证字第9602号公证书，证明甘兴芳于2017年7月3日到该公证处，在委托书上盖章捺印的事实。该委托书内容为，”甘兴芳委托王守强全权处理其与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股权相关问题的所有事物，与此相关的所有签字我本人予以认可（包括但不限于股权转让、办理工商变更手续、代收转让款、代为发函、聘请律师、提起诉讼等）。授权委托时间：与股权相关事宜处理完毕”。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双方实际履行哪份协议。甘兴芳主张双方实际履行股权转让款为7000000元的协议。方进孝认为双方实际履行股权转让款为3150000元的协议，且该协议上有云旦的签字并在工商局进行了备案。一审法院认为，股权转让的双方是甘兴芳和方进孝，股权转让协议上双方的签字确认是协议生效的要件，云旦并非股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故元旦的签字行为不是判定哪一个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标准。判断协议的真实意思，应当以协议的实际履行情况为依据，而本案中方进孝向甘兴芳支付4800000元的时间及数额可以证实双方实际履行的股权转让款7000000元协议。虽然方进孝辩解其超付股权转让款是因王守强胁迫所致，但没有证据予以证实，且超付数额巨大，不符合正常交易习惯，也无合理解释，故方进孝主张双方实际履行的是股权转让款3150000元协议的意见，该院未予采信。对甘兴芳主张双方实际履行为股权转让款7000000元的意见，该院予以采纳。且该协议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该院予以确认。
对于甘兴芳依据该协议向方进孝主张流动资金和分红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甘兴芳该主张违反了公司资本维持原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侵犯了公司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属无效约定，故甘兴芳主张的流动资金和分红，该院未予支持。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方进孝已向甘兴芳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000元，方进孝尚欠甘兴芳股权转让款2200000元（7000000-4800000=2200000元），对此，该院予以确认。同理，方进孝反诉主张要求甘兴芳返还款项1650000元，没有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对甘兴芳主张的违约金。甘兴芳按年利率24%主张违约金533370元。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第1条、第3条，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时间，且以滞纳金的方式约定了违约金。方进孝未按约支付股权转让款，甘兴芳向方进孝主张违约金成立。但甘兴芳按年利率24%主张违约金没有法律依据，该不予采纳。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预期利益等，违约金应为2200000×30%=660000元，甘兴芳起诉要求支付违约金533370元，甘兴芳有权自行放弃部分违约金，故该院支持违约金533370元。对于甘兴芳主张的逾期利息，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违约金以实际损失为依据，兼具补偿性与惩罚性的性质，甘兴芳已主张了违约金，并得到该院支持，其损失已得到法律保护，不应再次主张逾期利息，故对甘兴芳的逾期利息诉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方进孝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甘兴芳支付股权转让款2200000元；二、方进孝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甘兴芳支付违约金533370元；三、驳回甘兴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方进孝的全部反诉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围绕上诉请求及庭审中经双方同意，本院归纳的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甘兴芳诉讼主体资格是否适格问题。二、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哪份股权转让协议的问题。三、协议对”按35%拥有公司流动资金213.5万元所有权,同时按持股拥有2015年度1-6月份的经营收益。”约定是否合法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
上诉人方进孝认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及办理公司手续都是王守强一手操办，故本案的诉讼主体应为王守强。本院认为，在一、二审庭审中双方认可的公司章程以及方进孝在一审中提交的工商机关的股权变更登记中均记载甘兴芳为西藏力源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力源公司)原股东，且已实际出资35万的事实，能够证实甘兴芳为力源公司的股东。王守强虽然代表甘兴芳处理相关股权转让协议事宜但均是以甘兴芳的名义签订，方进孝对王守强代为签订的事实亦未提出任何异议。故根据商法的公示主义、外观主义原则及相关事实证据足以证明，甘兴芳为力源公司原股东，是股权转让一方当事人，是本案的适格诉讼主体，方进孝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哪份股权转让协议的问题。
庭审中双方对2015年6月15日分别签订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予以认可，也认可两份协议内容是双方协商一致后达成，但对于同一天签定两份协议的内容实际履行的是哪份协议双方各执一词。方进孝认为，签订股权转让价格为700万元的协议是附条件的，只有在王守强完成了该协议第7条中”从墨竹工卡县甲玛乡党委、政府将华泰龙矿区各生产建设单位协调统一到矿区加油站”后双方履行股权转让价格为700万元的协议。由于到目前王守强未能实现相关协调的义务，故双方实际履行的是315万元的转让协议。该协议另一方股东签字并在工商备案。甘兴芳认为，双方签订315万元的转让协议是为了避税，故此协议在工商部门备案。双方实际履行的是700万元转让协议。本院认为，双方实际履行应为700万元的股权转让协议。理由如下：第一、双方认可方进孝已支付了转让款480万的事实，但方进孝超付部分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第二、2016年5月13日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写明因方进孝未按700万履行付款义务再次签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对此协议的内容方进孝也认可是协商一致达成；第三、根据双方认可的5张收据证实方进孝分别在2015年7月3日、7月15日（两次）转款共350万后在2016年3月、4月30又支付130万，与方进孝主张履行的是315万的股权转让协议超付165万。因此，本院认为方进孝以实际支付证实双方在履行700万的协议。至于甘兴芳以避税而签订315万协议的主张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认定。由于股权协议双方自愿协商一致并签字认可，同时该协议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故双方当事人应履行合同相关的权利义务。方进孝应继续履行付款的义务。故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方进孝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协议对”按35%拥有公司流动资金213.5万元所有权,同时按持股拥有2015年度1-6月份的经营收益。”约定是否合法的问题。
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方进孝除支付股权转让价格700万外”按35%拥有公司流动资金213.5万元所有权,同时按持股拥有2015年度1-6月份的经营收益”。本院认为，公司流动资金关系公司的发展和所有股东利益，双方的约定违反公司资本维持的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是否分配利润、利润分配的形式、份额等事项属于公司意思自治，但公司利润分配不得违反资本维持原则。根据双方在一审提交，且对内容及真实性无异议的力源公司章程（2014年6月19日）第26条第（五）项明确规定利润分配等由股东会审议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66条亦规定，公司首先要对经营所得纳税后进行弥补亏损、提取公司法定的公积金后剩余经营所得才属于可分配的利润。故在股东会没有决定是否分配利润时，股权转让合同中公司股东无权决定利润分配事宜，该约定违反公司章程也违反公司法中关于资本维持的原则。故一审法院对股权转让协议中流动资金和分红的约定，侵害了公司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属于无效约定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故甘兴芳主张流动资金和分红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方进孝及甘兴芳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81536.49元，由甘兴芳负担52869.49元；由方进孝负担28667.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边巴拉姆
审判员 赵 桂 英
审判员 罗色江错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索朗次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