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黑01民再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福军，男，1961年8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五常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Ｘ，北京大成（哈尔滨）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忠兰，女，1966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五常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Ｘ，北京大成（哈尔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中信，男，1942年3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五常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极，黑龙江何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希林，男，1973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五常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极，黑龙江何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乔河龙，男，1961年8月2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五常市。
再审申请人陈福军、郑忠兰因与被申请人罗中信、罗希林、乔河龙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黑01民终4455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4日作出（2017）黑民申150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福军及其与郑忠兰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Ｘ，被申请人罗希林及其与罗中信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极、被申请人乔河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福军、郑忠兰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罗中信、罗希林的诉讼请求或将案件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罗中信、罗希林不是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罗中信、罗希林是否存在开荒行为、具体开荒时间等，均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原审以谁开垦、谁经营、谁受益的农业政策认定存在事实承包关系，罗中信、罗希林享有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权，既缺乏足够的事实依据，也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且并没有认定形成承包关系的具体时间。在罗中信、罗希林和陈福军、郑忠兰提供的五常市沙河子镇老黑顶子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证明内容相互矛盾情况下，原审采信罗中信、罗希林提供的村委会证明，采信与罗中信、罗希林有亲属关系的证人刘某证言及基于村委会无权委托出庭的证人孙某证言，均违反法律规定。陈福军、郑忠兰是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郑忠兰持有诉争土地内3.2亩土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该证足以证明诉争土地内3.2亩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为郑忠兰，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该证系国家行政机关颁发，具有公示效力，其证明力大于村委会证明及证人证言。诉争土地在第二轮承包时，已由村委会收回并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二人承包后一直耕种并向村委会缴纳承包款，按政策享受补贴，而罗中信、罗希林既未按规定与村委会签订荒地承包合同或经村委会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同意其承包，也未向村委会交纳承包费，其主张的事实承包关系不成立。罗中信、罗希林将开垦的荒地转让给乔河龙所签订的买地合同，其中关于将8.4亩土地以1.3万元卖给乔河龙的意思表示清楚，但双方签字后面关于原价收回的注释是一方自行添写的，不应作为协议内容。乔河龙与陈福军、郑忠兰签订转让协议时，未声明和出示其与罗中信、罗希林的买地合同，陈福军、郑忠兰无需对乔河龙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一审判决乔河龙返还陈福军、郑忠兰1.3万元承包费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且违反公平原则，如果判决归还土地，亦应当按照现行市场价格回购。本案从1996年至起诉之日已有20年，超出法律规定的最长诉讼时效，法院不应审理。
罗中信、罗希林辩称，诉争土地是由罗中信、罗希林开荒所得事实清楚，《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进一步加强水土保持工作的通知》(下称国办发[1996]23号文件)中明确了“谁治理、谁管护、谁受益”的政策，村委会亦认可罗中信、罗希林基于开荒与村委会形成的事实承包关系和承包经营权。第二轮土地承包中，村委会并未将诉争土地收回重新发包，郑忠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记载内容与土地台账记载不一致，应以台账为准。陈福军、郑忠兰耕种诉争土地，是基于与乔河龙之间的协议，因乔河龙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其签订的流转协议无效，陈福军、郑忠兰的耕种行为是临时性的，应当向罗中信、罗希林返还诉争土地。
乔河龙同意原判决。
罗中信、罗希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终止罗中信、罗希林与乔河龙于1996年11月12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陈福军、郑忠兰、乔河龙将8.4亩（大亩）水田地返还给罗中信、罗希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6年前，罗中信、罗希林父子在沙河子镇××西南开垦水田8.4亩，依据当时谁开垦、谁受益、谁经营的农业政策，罗中信、罗希林与村委会就开垦的土地形成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关系。1996年11月12日，罗希林经罗中信允许将所开垦的水田8.4亩以1.3万元价款转包给乔河龙，约定在罗中信、罗希林有耕种能力时，将1.3万元土地承包费退还给乔河龙，乔河龙将土地返还罗中信、罗希林耕种。1997年，罗中信、罗希林离村外出打工。1998年11月22日，乔河龙未经罗中信、罗希林许可将该8.4亩水田以1.3万元价款流转给了同村村民陈福军，约定1998年的一切费用由乔河龙承担，1999年后的一切费用由陈福军承担。1998年以后因罗中信、罗希林外出，其土地由陈福军耕种，村委会向陈福军收取相关税费。为便于收取税费及村里有两个陈福军的原因，村委会将该土地记载在郑忠兰名下。2004年以后的粮食直补款由郑忠兰领取。2014年年末，罗中信、罗希林回村居住，因经济原因直至2016年3月才将1.3万元土地承包费返还给乔河龙，乔河龙依约解除了双方的土地转包合同，并同意返还陈福军、郑忠兰1.3万元，但陈福军、郑忠兰不接受乔河龙的退款并拒绝向罗中信、罗希林返还土地。就诉争土地的经营权问题，经村委会确认：在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村委会对罗中信、罗希林开垦的8.4亩水田未予以调整，亦未将诉争土地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罗中信、罗希林对该8.4亩水田仍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一审法院认为，罗中信提供的村委会书面证明及出庭证言明确，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村委会未对罗中信、罗希林开垦的8.4亩水田予以调整，亦未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罗中信、罗希林对其开垦的8.4亩水田仍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陈福军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辩解的事实。据此，认定罗中信、罗希林对诉争的8.4亩水田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罗中信与乔河龙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内容系土地转包，不是土地转让，乔河龙亦承认该合同系土地转包合同，由此认定，罗中信、罗希林与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关系未发生变化，罗中信、罗希林的土地经营权未转移给乔河龙，乔河龙在未经罗中信、罗希林许可情形下无权处分该土地，其与陈福军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对罗中信、罗希林不具有约束力。陈福军、郑忠兰耕种诉争土地系基于乔河龙的流转而形成，并未得到罗中信、罗希林授权或与村委会就诉争土地形成新的土地承包关系，其对诉争土地不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罗中信、罗希林开垦水田的行为符合当时谁开垦、谁受益、谁经营的农业政策，其与村委会就开垦的土地已形成事实上的土地承包关系，对其承包经营的耕地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其权利受法律保护，任何个人不得侵犯。罗中信、罗希林与乔河龙依照约定自愿解除土地转包合同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乔河龙自愿返还陈福军、郑忠兰1.3万元土地承包费的行为，亦符合法律规定。陈福军、郑忠兰对诉争土地不享有经营权，其阻碍罗中信、罗希林耕种土地的行为，属侵权行为。一审法院判决：一、陈福军、郑忠兰停止耕种罗中信、罗希林的8.4亩水田，并将8.4亩水田交还罗中信、罗希林经营，于2016年12月30日前履行；二、乔河龙返还陈福军、郑忠兰土地承包费1.3万元，于判决书生效之日履行。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乔河龙负担。
陈福军、郑忠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罗中信、罗希林的诉讼请求。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判决认为，本案争点之一，罗中信、罗希林与村委会之间事实土地承包关系是否有效。罗中信、罗希林在国家当时关于“谁开垦、谁受益、谁经营”的农业政策下，经村委会许可开垦荒地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且村委会已经确定，罗希林与村委会之间形成事实承包关系成立。因该事实承包关系符合当时四荒资源利用精神，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该事实承包关系有效。本案争点之二，罗中信、罗希林与乔河龙及乔河龙与陈福军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效力关系问题。因罗中信、罗希林与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关系未发生变化，罗中信与乔河龙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系附条件土地转包合同，且未约定流转期限。罗中信、罗希林现以合同约定条件成就为由，要求乔河龙解除合同收回诉争土地合理，本院予以支持。乔河龙将诉争土地未经罗中信、罗希林同意，私自流转给陈福军、郑忠兰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一条关于合同一方将合同的权利、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应当取得合同另一方的同意，并不得牟利的规定。陈福军、郑忠兰未取得诉争土地承包权利人同意，未与村委会形成新的土地承包关系，其不享有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权，其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其取得的承包土地经营权证对罗中信、罗希林不具有约束力，乔河龙与陈福军间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同时终止。罗中信、罗希林取得诉争土地事实，已经过村委会确认，村委会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对诉争土地原承包关系未予调整，且已证实郑忠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为了便于收取税费，并否认是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上述事实足以证明陈福军、郑忠兰并未取得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利。陈福军、郑忠兰关于村委会提供虚假证据、违背村民利益及相关政策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陈福军、郑忠兰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与争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承包方代表登记为郑中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地块名称为“门前”的3.2亩水田，四至为“东：河，南：元海义，西：道，北：河”。陈福军于原审提交的代理词及再审庭审中，均陈述该3.2亩水田是本案争议土地8.4亩中的一部分。村委会于2016年4月9日为本案出具的证明，内容为郑忠兰2000年实测土地门前水田7.08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门前水田面积3.2亩，该地属争议地一部分，2000年实测土地中门前水田与该争议地是同一块地。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罗中信、罗希林对诉争土地是否享有权利；二是诉争8.4亩土地中是否包含登记在郑忠兰名下的“门前”3.2亩水田；三是陈福军、郑忠兰是否应当返还罗中信、罗希林诉争土地及应返还的具体亩数。
根据1996年6月1日国办发[1996]23号文件，国家鼓励广大群众治理开发农村“四荒”的积极性，并明确了实行“谁治理、谁管护、谁受益”的政策，开荒后新增土地的所有权归集体，在协议规定期限内，治理者拥有使用权，享受国家有关优惠政策。罗中信、罗希林对诉争8.4亩土地的开荒行为，符合当时的国家政策，其行为具有合法性。村委会是诉争土地的所有权人和本村事务的管理者，其关于罗中信、罗希林开荒行为的证明，具有证明效力，陈福军、郑忠兰否认罗中信、罗希林的开荒行为，但其没有举示能够推翻诉争土地系罗中信、罗希林开荒的相反证据，至于当时的开荒行为是否经村委会同意等，均不能否定开荒行为本身的存在，亦不影响当时开荒的合法性。罗中信、罗希林基于对诉争土地的开荒行为，享有诉争土地的使用权，该使用权亦得到村委会的认可，双方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期限内，形成了事实上的承包关系。
第二轮土地承包中，村委会未就诉争8.4亩土地签订承包合同，其在原审中证明，1998年以前村委会没有将罗中信的8.4亩水田收回，另行承包给别人，第二轮土地承包是大稳定小调整，对罗中信、罗希林一家土地没有变动。村委会作为农村土地的发包方，其所出具的关于土地承包情况的证明，一般应当作为确定土地承包关系及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存在的依据，除非有相反证据能够推翻。陈福军、郑忠兰举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地块名称为“门前”的3.2亩水田，经村委会证明属于诉争土地的一部分，罗中信、罗希林虽然否认该3.2亩水田为诉争土地的一部分但没有相反证据推翻，据此能够认定郑忠兰《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中地块名称为“门前”的3.2亩水田为诉争土地的一部分。根据物权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等法律中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规定及土地承包经营权发生冲突的处理规则，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功能在于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是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凭证，具有较高的证明效力和对抗效力，在双方均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情况下，具有优先性。据此，本案村委会证明中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相冲突的内容，证明效力相对较低，不应予以采信，郑忠兰已经依法登记取得了“门前”3.2亩水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罗中信、罗希林无权再要求陈福军、郑忠兰返还。至于诉争8.4亩土地中除“门前”3.2亩以外的5.2亩土地，陈福军、郑忠兰主张在第二轮承包时，已由村委会收回并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但该主张没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或承包合同的支持，亦没有得到村委会的认可。综上，应当认定村委会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将罗中信、罗希林8.4亩开垦地中的“门前”3.2亩发包给陈福军、郑忠兰，而对其余5.2亩，村委会并未进行重新发包，形成事实上的承包关系，村委会现对该承包关系亦认可。罗中信、罗希林基于该承包关系，享有承包经营的权利。乔河龙系基于与罗希林的协议取得诉争土地，其不是该土地的承包人，亦未得到承包人的授权，不具备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资格，其将诉争土地转让给陈福军、郑忠兰耕种的行为，不发生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法律后果。除“门前”3.2亩土地已确认变更土地承包经营权外，陈福军、郑忠兰耕种诉争其余5.2亩土地及缴纳相关费用和领取补贴，仅是基于无效流转约定而产生的事实状态，并不能作为陈福军、郑忠兰取得该部分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证明。罗中信、罗希林与乔河龙均认可双方签订于1996年11月12日的合同，陈福军、郑忠兰不能证明该合同中存在一方自行添加内容的情形，且即便存在后添加的情形，也符合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的规定，陈福军、郑忠兰关于该合同关于“原价收回”的内容无效的主张，不成立。罗中信、罗希林有权要求陈福军、郑忠兰返还5.2亩土地。
罗中信、罗希林原审中未请求判令乔河龙返还陈福军、郑忠兰1.3万元承包费，陈福军、郑忠兰和乔河龙亦未就此反诉提出诉讼请求。鉴于陈福军、郑忠兰不认可接受1.3万元且本案将对原判决返还的土地亩数进行变更，故本院对一审判决第二项予以撤销。各方当事人如有争议，可以另行解决。
综上，原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和裁判结果错误，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黑01民终445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黑龙江省五常市人民法院（2016）黑0184民初7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变更黑龙江省五常市人民法院（2016）黑0184民初7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福军、郑忠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停止耕种罗中信、罗希林的5.2亩水田并返还给罗中信、罗希林经营。
四、驳回罗中信、罗希林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300元，由陈福军、郑忠兰负担100元，由乔河龙负担100元，由罗中信、罗希林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丹
审 判 员 李子青
审 判 员 唐 皓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孙霁阳
书 记 员 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