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09民初15286号
原告：上海宝翼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
法定代表人：张开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满元，上海钰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众诚汽车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营业场所上海市。
负责人：张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文波，上海松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宝翼物流有限公司与被告众诚汽车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7月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后依法转入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满元律师、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文波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车辆修理费人民币13万元(币种下同)、施救费10,910元、车辆保管费1,980元、住宿费260元、驾驶员赵亮医疗费42,283.25元，合计185,433.25元。事实与理由：2013年11月21日，原告为其名下牌号为沪D6XX**货车在被告处投保交强险、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驾驶人)、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并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间自2013年11月21日至2014年11月20日。2014年10月9日，原告允许的驾驶员赵亮驾驶沪D6XX**(沪G2X**挂)重型集装箱半挂车在G60沪昆高速公路江西方向381公里200米处与案外人赵某某驾驶的粤ALXX**(粤AMX**挂)车尾碰撞，致被保险车辆、赵亮及其车内人员徐宜军受伤。交警部门作出如下认定：赵亮过度疲劳仍继续驾驶机动车在高速公路行驶，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赵某某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事后，沪D6XX**车辆产生修理费13万元、施救费10,910元、车辆保管费1,980元、住宿费260元，赵亮花费医疗费42,283.25元，徐宜军花费医疗费11,238.80元。原告多次就上述费用向被告理赔未果，遂诉讼来院，要求判如所请。
被告辩称：对原告所述事实无异议，但认为驾驶员赵亮属过度疲劳驾驶车辆，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的强制性规定，无论是《车辆损失险》还是《车上人员责任险》免责条款均约定依照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保险车辆的其他情况下驾车的，被告应免责，且该条款是加黑加粗的，被告已尽到提示义务，对被保险人产生法律效力，故被告不承担理赔责任。另，赵亮住院医疗费是2014年发生的，已过诉讼时效，原告无医药费支付凭证，亦无赵亮的权益转让书。若法院判决承担责任，对于各项损失的意见如下：车辆修理费13万元无异议，施救费10,910元应扣除手工发票部分，该两项费用还应扣除对方车辆交强险赔偿部分2,000元，被告再按保险条款约定的责任比例70%予以承担；赵亮治疗费用无异议，但应扣除对方车辆交强险赔偿部分1万元；对车辆保管费1,980元、住宿费260元金额本身无异议，但根据《机动车损失险》第六条第(十)项及第七条，属被告免赔范围。
针对被告辩称，原告提出如下异议：虽免责条款加黑加粗，但本案中被告并未交付保险条款，其所称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及保险条款免责部分均未向原告说明过。
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21日，原告为其名下牌号沪D6XX**货车在被告处投保交强险、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驾驶人)、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并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间自2013年11月21日至2014年11月20日。2014年10月9日，原告允许的驾驶员赵亮驾驶沪D6XX**(沪G2X**挂)重型集装箱半挂车在G60沪昆高速公路江西方向381公里200米处与案外人赵某某驾驶的粤ALXX**(粤AMX**挂)车尾碰撞，致被保险车辆、赵亮及其车内人员徐宜军受伤。交警部门作出如下认定：赵亮过度疲劳仍继续驾驶机动车在高速公路行驶，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赵某某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事后，沪D6XX**车辆产生修理费13万元、施救费10,910元、车辆保管费1,980元、住宿费260元，驾驶员赵亮及车内人员徐宜军也花费了相应医疗费。
《车辆损失险》责任免除部分第五条、《车上人员责任险》责任免除部分第四条均规定了相同的十项免责事由，其中前九项列举的内容包括驾驶员存在无证驾驶、醉酒驾驶、从事犯罪活动、记分达到12分仍驾驶机动车等情形，第十项均为“依照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保险车辆的其他情况下驾车”；《车辆损失险》第六条载明：“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十)停车费、保管费、扣车费及各种罚款……”；第十一条载明：“保险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保险人根据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保险车辆方负主要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不超过70%……”
以上事实由原告提供的保险单、事故责任认定书、索赔申请书、维修费发票、施救费发票、医疗费发票，被告提供的《车辆损失险》、《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条款及当事人陈述等材料为证，本院予以确认。
案件审理中，被告认可保单后面未附条款，亦未提供向原告交付保险条款的其他证据。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被告是否可因驾驶员过度疲劳驾驶而依据免责条款不予赔付；二、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被告的理赔范围及具体数额该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本案被告并无证据证明其已将保险条款送达原告，更无从谈及后续的提示、说明义务。其次，即便保险条款已有效送达，保险合同作为保险公司单方制定的格式合同，投保人在专业知识和专业能力上相对于保险人均处于弱势地位,故为平衡保险人和被保险人之间的利益，保险法特别规定了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合理提示以及主动明确的说明义务。而本案中系争免责条款系一概括性、笼统性的兜底条款，而非关于免责事由的具体、明确规定。根据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精神，即便驾驶员存在醉酒驾驶、无证驾驶等很明显、很严重地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情况，保险人也须通过免责条款对该免责事由加以明列，且要通过特别字体提示才能发生法律效力，可见保险法精神对于免责事由的“具体指向”要求是相当之高。相比法律、行政法规的明确禁止性规定而言，本案系争兜底条款具有高度的概括性、不确定性，保险人更应在订立合同时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明确说明兜底条款中“其他情况”的具体指向，并对该具体指向的内容通过不同字体予以提示，否则保险公司仅以兜底条款进行概括，这样不仅使得免责条款不能达到指向明确、具体的要求，也使投保人难以准确预测获赔范围，甚至额外减免了保险公司的责任。本案中，保险人系对概括性的兜底免责条款予以加黑加粗，而非对“过度疲劳驾驶不予赔付”这一免责事由本身加以提示，且在该免责条款中保险人只字未提“过度疲劳驾驶”一事，何况“过度疲劳驾驶”本身亦非常人通过字面意思就能理解其标准、内涵，这更需保险人对“过度疲劳驾驶”的概念及法律后果等进行解释说明，故本院认为被告仅对概括性的兜底性免责条款进行加黑加粗，并未尽到对免责事由的提示说明义务。最后，本案《车辆损失险》责任免除部分第五条及《车上人员责任险》责任免除部分第四条均系通过列举加兜底方式对免责事由进行阐述。前面列举的九项内容包括无证驾驶、醉酒驾驶、从事犯罪活动、记分达到12分仍驾驶机动车等情形，除此之外则用“依照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保险车辆的其他情况下驾车”这一兜底方式来概括。很显然，上述列举的九项皆属于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机动车的情形，系一般人均能通过常识认知、理解的，根据列举内容与概括性内容间呈并列协调关系之原则，除此九项以外的情形若被纳入兜底条款，其过错程度应与之相当。驾驶员疲劳驾驶虽亦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但显然其过错程度不及上述列举的九项。故被告援引该概括性的兜底免责条款拒赔，显然依据不足。
关于争议焦点二，被告的具体赔偿范围及数额，本院作如下认定：1、对于驾驶员赵亮的医药费，本院认为赵亮的出院日期为2014年11月6日，此时医药费才得以确定，受益人才可据此金额向被告理赔，此时距本案诉讼日期2016年7月7日尚未超过二年，故关于赵亮医药费的诉请并未过诉讼时效，被告有关诉讼时效的辩称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但本院认为车上人员责任险(驾驶人)的受益人应为驾驶员赵亮本人，虽原告诉称其已向赵亮支付了医药费，要求代位向被告进行理赔，但其并未提供赵亮的权益转让书及支付医药费的证据，故其要求被告理赔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告可待搜集证据后另行起诉。2、对于车辆修理费13万元，因被告对金额本身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施救费，虽被告认为手工发票系“非正规发票”，应对该部分金额予以扣除，但其并无证据证明该手工发票系虚假、不真实的，故本院对该辩称不予采纳。对于被告认为车辆修理费、施救费“应按70%责任赔付”的辩称，本院认为虽然保险条款约定了保险人按照驾驶人应承担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该条款为格式条款。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由此可见，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内向被保险人先行支付保险金是其法定义务。且根据权利义务相对等原则，被保险人在缴纳车损险保费时，其缴纳的保费数额系针对被保险车辆因保险事故所导致的整体损失风险，而依照该条款，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获赔金额却须依事故责任比例确定，实质上将导致被保险人针对保险车辆整体损失风险支付保费却只能获得部分理赔的不合理结果。另该条款的适用亦会产生过错较重方获得的保障较过错较低方更高的不公平现象，故《车辆损失险》中按责任比例赔付的条款属不当免除保险人责任、排除被保险人依法享有先行获赔的权利，应依法认定为无效，被告不得据此主张减少其赔付金额；至于被告认为车辆修理费与施救费“应扣除对方车辆交强险2,000元”的辩称，本院认为被告可在向原告全额赔付后，向案外人进行追偿；故本院对原告诉请的车辆维修费用13万元及施救费10,910元予以支持。3、对于车辆保管费1,980元、住宿费260元，本院认为被告虽不能据免责条款而不予赔付，但该两笔费用并非系保险事故发生后所支出的必要、合理费用，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保险公司理应按约赔付。《道路交通安全法》虽规定疲劳不得驾驶车辆，但并不意味着驾驶员疲劳驾驶发生事故后保险公司一律不予理赔，保险公司是否要理赔还要依据保险条款具体约定及保险公司是否对免责事由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加以判定。如前所述，本案保险公司并未向原告有效送达保险条款，亦未对“疲劳驾驶不赔”这一免责事由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被告不能以驾驶员赵亮存在过度疲劳驾驶行为违反“法律规定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保险车辆的其他情况”为由而不予赔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众诚汽车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上海宝翼物流有限公司车辆损失保险金13万元；
二、被告众诚汽车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上海宝翼物流有限公司车辆施救费10,910元；
三、驳回原告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4,008.67元，由原告负担962.50元，由被告负担3,046.17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 毅
代理审判员 张 静
人民陪审员 张素华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夏 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第十九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
（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
（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