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12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东方童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安立路68号3层C-362。
法定代表人：黄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粟红霞，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杰，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红利，女，1974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旭然，北京市拓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东方童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红利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5452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7年8月10日，上诉人东方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粟红霞、赵杰，被上诉人陈红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旭然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东方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陈红利的起诉或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陈红利不是涉案合同主体，依法不具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二、一审判决认为陈红利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三个理由存在事实认识错误。三、即使陈红利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也是其自身具有违约行为。四、陈红利未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管理、运营义务，亦即其自身经营不善，才导致公司倒闭。该不利后果应由陈红利自行承担。因此陈红利主张单方解除合同的主张是不能成立的。
被上诉人陈红利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予以维持。涉案合同是陈红利本人与东方童公司签订的，并且也是由陈红利缴纳相关费用，因此陈红利是涉案合同一方、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东方童公司不具备两店一年、注册商标等资质，且对涉案合同中的义务没有充分落实，已经构成违约。
被上诉人陈红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东方童公司返还品牌使用费14．5万元、管理费2万元，赔偿经济损失33．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10月25日，东方童公司（甲方）与陈红利（乙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是甲方投资建设和管理的教育培训服务机构，“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的商标为甲方所有，受法律保护。乙方作为“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的合作成员，认同并接受本协议规定的一切经营管理制度，在本协议约定的区域范围内，使用“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的商标，开展培训与服务活动。甲乙双方均为独立的法人实体，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本协议双方合作地域范围为广东省深圳市。合作方式：乙方经甲方颁发书面授权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地点或区域内开设一所“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培训机构，成为与甲方合作的成员。乙方独立运营前必须取得国家行政主管机关颁发的营业执照及其他相关证照，拥有与运营相匹配的软件与硬件设施，以及具备甲方要求的其他条件。合同期限为三年，自2014年11月1日起至2017年10月31日止。双方权利义务：甲方有义务向乙方颁发“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的品牌使用授权书，并有义务在乙方遵守本协议所约定条款前提下向乙方提供“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的配套产品及教材。乙方确认收货后，甲方不负责办理退货服务，所有物流成本由乙方自行承担。（主要收费价格及项目内容详见协议附件一）。在乙方缴纳全款后，甲方派遣一名督导到乙方校区提供必要的建议、辅导与培训，并根据乙方开业筹备及前期市场招生工作的实际需要给予相应的建议，开业督导期间乙方主要工作由甲方督导安排指挥（督导服务支持政策见附件二）。甲方为乙方提供开业前教师及运营管理人员就“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课程内容、教学方法、运营管理等方面的免费培训。乙方在及时足额缴纳管理费后，根据甲方的培训计划，乙方每年可参加一次的免费集中培训，每次限人数为12人，材料费按人数收取。甲方有权对乙方运营的“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工作进行监督，包括并不仅限于教室环境、教师的授课质量、授课态度及规范性、核查本合同条款规定的执行情况等。及时就核查中乙方提出的有关机构运营、课程进度、教学方法等方面的问题，提供解决方案或做出解释，并有权根据乙方教师的授课水平或考核结果要求乙方进行必要的调整。乙方须设立自主经营的独立法人单位，根据当地政府主管部门要求办理与本合作内容相符合证照，包括且不仅限于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收费许可证等一切相关经营所需手续。费用约定：管理费2万元，2015年10月25日前缴纳第二年管理费用，2016年10月25日前缴纳第三年管理费用；协议签订当日，乙方一次性支付品牌使用费14．5万元，视为永久加盟，后续不产生品牌使用费用和管理费可终身享受品牌使用权。
《合作协议》附件一《东方童配供教具清单》罗列了配供教具清单，包括古筝、书法、围棋、国画、色彩画、纸张、教材等，但未显示价格。双方均未提供收发货清单，仅有自制表格，陈红利认可收到部分教具，但双方对发货数量及价款无法达成一致。东方童公司不同意退货。附件二《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服务支持政策》包括品牌支持、选址支持、装修支持、调研支持、市场支持、培训支持、教材支持、开业支持、后期支持等。
2014年10月25日，双方达成如下有关双方“零”风险《补充协议》，约定：1、“零”风险合作是本着稳固合作关系，明确相互责任，约束强化相互行为的具有双向约束力的合作协定；甲方承诺在各自均履行承诺前提下，如乙方自开业之日起一年内营业额未达到乙方正式开业前的投资且不违背下述乙方承诺的任何一项，甲方按照合同足额返还乙方相关品牌使用费和管理费。“开业前投资”在此协议中仅包括品牌使用费、品牌保证金、三个月房屋租金（价格低于3元平米／天以真实合同为准，上限价格按3元平／天计算，超出部分不在此“开业前投资”范围内。建筑面积低于400平米以真实建筑面积为准，上限面积按建筑面积400平米计算，超出部分不在此“开业前投资”范围内）、装修费（上限价格按350元／平米计算，超出部分在此“开业前投资”范围内）。2．关于“零”风险加盟承诺：甲方必须在合同签订日起三个月内向乙方发出培训邀约通知，安排乙方相关开业培训甲方必须为通过东方童考核的乙方工作人员颁发相关合格证或从业资格证；甲方必须给乙方提供每年不低于两场的大型赛事活动邀约，以电话和电子邮件形式进行通知，乙方有权参加或拒绝参加，均以电子邮件形式进行确认；甲方必须完成协议中关于开业督导的相关工作，乙方须按照甲方指导积极配合，且以工作实际发生为准；甲方必须每年不低于两次邀约乙方工作人员或教师参与培训，培训形式可选择网络视频或到甲方实地培训；甲方必须在合作期内每季度向乙方提供招生及营销策略方案，季度方案用于指导当季三个月的招生及营销策略；甲方必须每月以邮件形式集中解答乙方经营中的存在问题，随时以电话形式进行跟踪服务；乙方自正式开业起须实际经营满一年以上，开业日期以乙方使用东方童公司内部企业邮箱向甲方提交正式开业邀请函的日期和内容中约定的开业日期为准；乙方校区员工80%以上必须经过总部系统培训，且达到合格标准持东方童颁发的合格证上岗，培训记录双方互做备案，如果甲方未向乙方提供前期开业培训视为甲方严重违约。乙方校区装修风格需符合东方童装修标准，不得擅自更改装修风格，等等。
签约后，陈红利向东方童公司交纳品牌使用费用及管理费用共计16．5万元。
2015年1月19日，深圳市东方童筝远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成立，陈红利担任法定代表人。为经营涉案项目陈红利租赁了商铺并进行装修，商铺建筑面积238．17平方米。陈红利表示共计支出房屋租金48万元，装修费7万元，租房佣金、进场费、管理费等134881．39元，并就此提供了相关房产租赁合同、房屋产权证明、房主身份证明、租金收据、银行转账记录、装修款收据、佣金收据、进场费物业管理费收据和发票等证据。陈红利还购买了防盗门、乐器等经营用品，共计支出14800元。
为证明已履行合同义务，东方童公司提供了装修图纸、《东方童加盟小区运营督导反馈表》、《加盟校区回访表》、《开业督导工作日志》等证据，但其中陈红利反映有疑问很多、建议督导关心一下经营管理的不足、能出一些活动方案、老师流动性太大、招生力度不够、老师授课水平、价格因素、同行竞争等问题。东方童公司未举证证明就上述问题依照合同约定提供过解决方案或作出解释、调整等。除开业督导外之外，东方童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向陈红利提供过在北京的课程内容、教学方法、运营管理等方面免费培训，以及每年12人次的免费集中培训。陈红利陈述其经营的涉案门店已于2016年1月31日倒闭，停止经营。
经查询，东方童公司特许经营备案公告时间为2015年10月30日。东方童公司未就其在签约时具备“两店一年”以及依法向陈红利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情况进行举证。
一审法院认为：
特许人许可被特许人使用其拥有的经营资源、收取特许经营费以及被特许人遵循合同约定的统一经营模式进行经营是商业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本案中，东方童公司以“东方童民族艺术教育”品牌持有者身份授权陈红利从事经营，陈红利交纳了特许经营费用，需在统一形象管理、培训、经营模式下经营。综上，可以认定涉案合同已经具备了特许经营合同的基本特征，属于特许经营合同，东方童公司为特许人，陈红利为被特许人。东方童公司辩称陈红利不是涉案合同主体无权起诉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不能成立，主要理由有：第一，涉案合同系陈红利与东方童公司签订，深圳市东方童筝远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与东方童公司与东方童公司未签订任何合同，系陈红利为履行合同从事经营设立，其与东方童公司没有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第二，陈红利交纳了相关特许费用，从事房屋租赁、装修、店面经营等具体业务，实际履行合同。第三，东方童公司在履约过程中没有向深圳市东方童筝远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提出签约或履约要求，一直与陈红利对接并向其提供特许服务。综上，对东方童公司的该项意见不予采纳。
我国《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规定，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成熟的经营模式，并具备为被特许人持续提供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和业务培训等服务的能力。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至少2个直营店，并且经营时间超过1年。特许人应当自首次订立特许经营合同之日起15日内，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向商务主管部门备案。特许人应当在订立特许经营合同之日前至少30日，以书面形式向被特许人提供本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信息，并提供特许经营合同文本。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中，被特许人与特许人签约的目的在于借鉴特许人成熟的经营模式并使用其经营资源，而“两个经营时间超过一年的直营店”则是“成熟经营模式”的量化体现，特许经营企业在商务主管部门进行备案则是对保证特许企业拥有成熟经营模式的一种行政管理手段。因此，特许人是否拥有两个经营时间超过一年的直营店、是否在商务部主管部门进行备案会直接影响到被特许人对特许人的资质、经营实力和加盟项目前景的判断和认知，并影响到被特许人决定是否订立特许经营合同。并且，《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也规定，特许人应当在订立特许经营合同之日前至少30日，以书面形式向被特许人披露其从事特许经营活动、注册商标或企业标志的基本情况等方面的信息。因此，在签约前如实向被特许人告知与特许经营有关的重要信息，既是特许人基于诚实信用原则应履行的义务，也是行政法规赋予特许人的信息披露义务。对没有相关从业经历的被特许人而言，特许人的服务支持和技能输送显得尤为重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东方童公司没有就其在涉案合同签订前已经具有两家经营时间一年以上的直营店进行举证，在商务部进行特许经营备案也是在签约后一年才完成。而且东方童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在签约前向陈红利履行任何信息披露义务。该系列行为已构成违法。同时涉案证据显示，东方童公司虽在形式上提供了开业督导、回访等，但内容多流于形式，相关督导人员是否具备专业知识和技术能力无证据予以证明，对陈红利反映的诸多问题没有依照合同约定予以解决或作出解释、调整。对于合同中承诺的集中培训指导和附件2中列举的品牌、市场支持、培训支持、后期支持等均未予以落实，该行为已构成违约。东方童公司的上述违法行为和违约行为，已经导致陈红利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无法利用涉案特许资源从事经营，陈红利据此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因涉案房屋面积及装修方案由东方童公司确认且系东方童公司协助选址结果，故东方童公司辩称陈红利经营面积不到260平米构成违约在先，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中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陈红利和东方童公司应当相互返还。首先，东方童公司应当返还陈红利支付的品牌使用费和管理费等特许费用，但鉴于陈红利实际利用了东方童公司的特许经营资源，一审法院根据陈红利的经营状况、剩余合同期限、东方童公司提供服务情况等因素酌情确定退还数额。其次，对于套餐内配送的古筝、围棋、纸张、教材等返还问题，因双方均未能就收发货情况及价款举证，无法达成一致，且该等货物属于消耗品，难以再次利用，故一审法院不予处理，将在酌定退还特许费用时酌情考虑。再次，对于陈红利主张的各种经济损失，鉴于租房、装修和购买器材确属经营必要，陈红利自身已经实际进行了经营利用，部分装修和器材亦可折价，故一审法院综合考量上述因素酌情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陈红利与被告北京东×××《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二、被告北京东×××起十日内退还原告陈红利特许经营费用共计9万元；三、被告北京东×××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红利经济损失5万元；四、驳回原告陈红利其他诉讼请求”。
在本案审理期间，东方童公司提交了陈红利向其发出的律师函，其中记载“乙方（陈红利）所注册的公司是被特许人”，用以证明陈红利不是涉案特许经营合同的主体。对此，陈红利辩称系笔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关于陈红利是否系提起本案诉讼的适格原告。本案涉案合同由东方童公司与陈红利签署。在合同成立后，亦是由陈红利交纳相关特许费用、并开始履行被特许方的合同义务。而深圳市东方童筝远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系由陈红利在涉案合同签订后为履行合同而成立的。在双方未曾就变更合同当事人达成合议的情况下，陈红利是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有权就涉案合同提起民事诉讼。东方童公司以律师函内容主张陈红利自认不是涉案合同的当事方，对此本院认为，在合同文本内容以及合同实际履行状况均明确体现陈红利是涉案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情况下，仅凭律师函不足以得出相反结论。故对于东方童公司就陈红利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所提出的异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东方童公司的行为是否足以导致合同解除。合同成立之后，合同双方需遵照约定条款各自履行义务。综合本案证据来看，东方童公司对陈红利提供的开业督导、回访等流于形式，对陈红利反映的诸多问题未能依照合同约定予以解决或作出解释、调整，对于合同中承诺的培训指导与诸多支持措施亦未予以落实，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此外，根据我国《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规定，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成熟的经营模式，并具备为被特许人持续提供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和业务培训等服务的能力。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至少2个直营店，并且经营时间超过1年。特许人应当自首次订立特许经营合同之日起15日内，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向商务主管部门备案。而在本案中，东方童公司在与陈红利签订涉案合同一年后才在商务主管部门完成备案，且未举证证明其在涉案合同签订前已经具有两家经营时间一年以上的直营店。由此可见，东方童公司在与陈红利订立涉案合同时，东方童公司自身作为特许经营方的资质方面尚存在欠缺，不符合相关规范性文件的规定，亦尚不具备成熟经营模式。同时，东方童公司作为特许经营人未举证证明其在签约前向陈红利履行过特许经营所必须的相关信息披露义务，以及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向陈红利提供了涉案合同及其附件所要求的特许经营人所应负担的各项合同义务。综上，东方童公司的行为足以导致涉案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陈红利关于解除涉案合同的诉讼请求依法应得到支持。同时，一审法院对于涉案合同解除后关于东方童公司应退还特许经营费用的数额与应赔偿经济损失数额的酌定适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合上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八千八百元，由被上诉人陈红利负担二千八百元（已交纳），由上诉人北京东方童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三千一百元，由上诉人北京东方童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堃
审 判 员 赵 玲
审 判 员 杨 潇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李 适
法官助理 张 灿
书 记 员 赵延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