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1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路通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汤溪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丁晓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坚政，浙江一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汤溪齿轮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汤溪镇。
法定代表人：郑福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邦升，浙江厚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浙江路通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汤溪齿轮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机床公司）占有物返还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民终字第1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5日作出（2016）浙民申2286号民事裁定，决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再审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路通公司法定代表人丁晓伟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坚政，被申请人机床公司法定代表人郑福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邦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路通公司申请再审称：1、案涉工艺装备被路通公司占有，期间机床公司向路通公司租用上述设备，租赁期满后双方当事人对包括工艺装备内的财产权属发生争议并成讼。经法院判决确认，机床公司对案涉工艺装备没有所有权，故其不能继续占有使用上述设备，机床公司应将该设备恢复到租赁前的状态。2、原审将占有权争议归结为所有权争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所有权不明的情况下，不能以所有权确定占有。本案中，案涉财产原为路通公司占有，现为机床公司占有，机床公司属于无权占有，应当恢复原状。3、路通公司对工艺装备是否有所有权尚不明确，但路通公司的占有系基于拍卖厂房及附属设施取得，路通公司合法占有在先。如路通公司不主张恢复原状，所有权人将会向路通公司主张权利，追究路通公司责任。4、对于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的财产，除了被案外人拍得的部分以外，路通公司均享有所有权。路通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
机床公司答辩称：1、路通公司于再审阶段提交的证据均非新证据，更不能推翻原审判决。2、路通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对于案涉工艺设备享有产权，清算组也明确争议财产不属于国有资产。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由于路通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对工艺装备享有权利，因此原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机床公司要求驳回路通公司的再审申请。
路通公司于一审法院起诉称：路通公司与机床公司曾因厂房租赁合同发生纠纷，其中对相关财物的归属有争执。2008年5月7日，金华市经济委员会制发合同纠纷事宜协调会议纪要，并于次日出具纠纷协调意见。会议纪要和意见载明，市经委邀请专家对铸工车间必需、急用的工艺装备进行界定，认为对争议焦点的平板、砂箱等的一部分在不确定归属的情况下可由被告先搬走使用。路通公司同意该协调意见让机床公司先搬走使用，有关权属问题待明确后再处理。后机床公司申请仲裁，并最终向法院起诉，要求法院判令包括本案诉讼请求标的在内的设施、设备及工艺装备归被告所有并要求路通公司返还。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2日作出判决，明确造型机等部分设备归机床公司所有。机床公司有关“工艺装备”类的诉请（包括机床公司依市经委协调意见从路通公司处搬出的平板、砂箱等“工艺装备”）被法院驳回。机床公司不服提起上诉，金华中院维持原判。该部分“工艺装备”原为路通公司合法占有，只是根据市经委的协调意见暂交由机床公司使用，现法院已判决确认不归机床公司所有，机床公司再继续占有、使用，属于非法侵占行为，应当返还路通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等有关法律规定，要求判令：1、机床公司返还路通公司被其占有的“工艺装备”大平板13块、小平板10块、机床外模（芯盒）和变速器壳体27类、机床砂箱164套（只）、变速器砂箱470只、铁水包2只（2T、1T各1只）、起重链5付等，具体财务详见清单。合计价值约70万元；2、由机床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机床公司一直租用原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的厂房，后原告路通公司经拍卖获得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的厂房及随房部分设施。2006年6月，路通公司与机床公司签订了一份《厂房租赁合同》，约定由机床公司继续租用原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的厂房一年。一年到期后，机床公司仍无法搬迁，2007年5月11日，双方再次签订了一份《厂房租赁合同》，约定机床公司再继续租用汤溪基地的厂房一年至2008年5月10日。为了明确在机床公司租赁的汤溪基地厂房内的设施、设备的所有权，双方在签订《厂房租赁合同》的同时，盖章确认了一份“甲方（路通公司）物资清单”。后双方对该清单中设施、设备及本案所涉的“工艺装备”的所有权产生争议。2008年4月28日，机床公司向金华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裁决撤销“甲方（路通公司）物资清单”，确认清单中的设施、设备及本案所涉的“工艺装备”归机床公司所有。2008年5月7日，金华市经济委员会就路通公司、机床公司间的争议组织政府相关部门召开了协调会，出台了《金华市经济委员会会议纪要》(2008)1号，载明，经协调会议达成以下意见:一、关于机床公司和路通公司合同纠纷中存在争议的相关资产归属，根据合同约定，由金华仲裁委员会裁定。二、裁定前，双方本着互谅互让原则，由市经委牵头，邀请2名行业专家及有关方面负责人到场，对有争议且影响机床公司当前生产的铸工车间铁板、沙箱等进行界定，确为机床公司生产必需、急用的部分，列出清单，并经双方签字，由机床公司搬走使用。三、按照列出的清单，在不确定归属的前提下，由机床公司组织人员搬运，核实无误后，机床公司向市经委指定账户存入10万元现金作为保证金。如因客观原因在5月10日前不能全部搬出，路通公司应予支持配合等内容。5月8日，在市经委及政府相关部门人员的鉴证下，机床公司从路通公司处将本案讼争的“工艺装备”搬走使用。双方在实施中达成协调意见、列出具体搬走物品清单4份并签字确认，搬走物品清单具体包括：大平板13块、小平板10块、机床外模（芯盒）和变速器壳体27类、机床砂箱164套（只）、变速器砂箱470只、铁水包2只（2T、1T各1只）、起重链5付等。上述物品，机床公司一直使用至今。2009年1月13日，金华仲裁委员会做出裁决，但对本案所涉“工艺装备”产权未明确归属。2014年1月6日，机床公司向该院起诉，要求判令包括本案讼争的“工艺装备”在内的部分设施、设备和工艺装备归机床公司所有。2014年9月22日，该院判决支持了机床公司部分诉讼请求，但对其主张包括本案所涉“工艺装备”的其它物品归其所有因证据不足予以驳回。机床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2014年12月10日，金华中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路通公司遂以机床公司从路通公司处搬走使用的“工艺装备”已被判决不归机床公司所有，机床公司现占有涉案“工艺装备”属非法占有，应返还原告为由，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路通公司与被告机床公司均认可本案讼争所涉“工艺装备”的所有权虽经仲裁、审判，但仍不能确定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是在无证据证明路通公司对涉案标的有所有权的情况下，机床公司现占有该标的，路通公司是否享有对该标的的占有物返还请求权。路通公司主张机床公司返还的理由是该“工艺装备”原先由路通公司占有，经市经委的协调才由机床公司占有，现已确定该“工艺装备”不属机床公司所有，所以机床公司应返还。该院认为，路通公司、机床公司双方最初就对涉案标的所有权产生了争议，机床公司占有涉案“工艺装备”是路通公司、机床公司双方经有关部门的协调，达成一致意见，形成了《金华市经济委员会会议纪要》，根据该纪要在不确定权属的情况下，涉案“工艺装备”由被告搬走使用，路通公司主张涉案标的予以返还，应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标的拥有所有权，现有证据及裁决均认定本案讼争“工艺装备”权属仍不明确，非路通公司所有，也非机床公司所有，路通公司主张机床公司返还占有物的诉讼请求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机床公司负有妥善保管涉案“工艺装备”的义务，在涉案“工艺装备”所有权明确时履行向所有权人返还占有物的义务。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浙江路通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21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浙江路通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负担。
路通公司不服，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基本正确，但判决理由不当，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谁对诉讼标的物具有合法占有权。虽然具有所有权者即可合法占有，但没有所有权并非就没有占有权。在所有权不确定的情况下，不应以所有权的归属来判别占有权，而应当根据事实和法律的规定，认定占有权的合法性。就本案来说，诉讼标的物原为路通公司占有，现为机床公司占有，事实清楚，只要查明各自占有的合法性即可，无关乎所有权。路通公司对诉讼标的物的占有是基于拍卖受领了整个厂房、土地及附属设施。也就是说，其中全部财产，除了明确他人具有所有权并路通公司不具有占有权的部分外，无论是否具有所有权，路通公司均具有合法占有权，占有在先。机床公司对诉讼标的物的占有，在承租期间，是经路通公司同意后的占有；在承租结束后，是基于政府部门的协调并且也是经路通公司同意、从路通公司厂区搬走使用的占有。当有法律文书确定被上诉人对诉讼标的物无所有权，且路通公司不同意机床公司继续使用后，机床公司即失去了合法占有的权利，应当恢复原有的合法占有状态。路通公司对诉讼标的物是否具有所有权不是本案要解决的问题。一审判决书称上诉人“主张涉案标的予以返还，应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标的拥有所有权”，并以《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做出判决，这是以所有权归属与否来判定占有权，判非所请。本案要解决的仅仅是当事人双方在相关裁决结果确定后谁具有占有权的问题。应当适用《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的规定。对此，一审判决书未予理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为：路通公司与机床公司均认可二〇〇八年五月七日达成的《金华市经济委员会会议纪要》，该纪要载明，对有争议的财产，在不确定归属的前提下，由机床公司搬走使用。依据该纪要，双方当事人至今未能确定财产归属，路通公司也未能提供讼争财产归其所有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路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路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路通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围绕再审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路通公司于再审阶段新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1、2006年3月28日拍卖公告，用以证明拍卖范围及第一次流拍。
证据2、2006年4月14日拍卖公告，用以证明拍卖范围及第二次流拍。
证据3、2006年4月26日拍卖公告，用以证明拍卖除房地产外另有水电设施等财产，由路通公司中标。
证据4、2006年12月4日拍卖公告，成交确认书及竞买须知，用以证明案外人钱明华拍卖竞得废旧物资，部分标的物破损严重。
证据5、拍卖成交确认书，用以证明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厂房、土地及附属设施全部处置完毕。
证据6、（2015）浙民申字第1958号民事裁定书一份，用以证明本案争议的物资应属于路通公司“拍得两次，取得整体厂房和大部分物品”之中。
机床公司认为，路通公司提交的证据1、2、3、4均不属于再审中的新证据，且上述证据并不能证明拍卖清单中包含本案争议的工艺装备。证据5也不能证明确认书中的废旧设备包含本案争议设备。机床公司对证据6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
机床公司于再审阶段新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1、金华市经济委员会收取十万元押金收条一张，用以证明机床公司拉出设备时支付过押金，现押金已经退还。该证据能够间接证明案涉工艺设备应当归机床公司所有。
证据2、金华齿轮箱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一份，用以证明案涉设备已经通过股东会决议赠送给机床公司，机床公司已经取得了案涉设备的所有权。
路通公司对机床公司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该证据只能证明案涉设备暂时归机床公司使用，而不能证明案涉设备所有权归机床公司。机床公司是否取回保证金路通公司并不知情。证据2与本案待证事实之间缺乏关联性，路通公司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查认定，路通公司提交的证据1、2、3、4、5以及机床公司提交的证据1、2均与本案待证事实之间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对路通公司提交的证据6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明对象不予确认。
本院经再审审理，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机床公司是否应当返还路通公司诉请中涉及的工艺装备。本案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在破产后，其名下厂房、设备及其他物资经过多次拍卖，除去案外人钱明华拍得部分废旧物资外，路通公司拍卖取得了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汤溪基地的厂房及随房设施。之后，机床公司于2006年6月起向路通公司租赁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厂房，并在租赁期满后对存留在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厂房内工艺装备权属产生争议。虽然双方当事人于二〇〇八年五月七日达成的《金华市经济委员会会议纪要》约定，对有争议的财产，在不确定归属的前提下，由机床公司搬走使用，但之后经已生效的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民终字第1456号民事判决确认，本案所涉工艺装备并不归机床公司所有。且金华市国资委出具《关于对市中院（2010）浙金执字第3号司法建议处理情况的函》，明确“凡是在破产清算中登记评估并公示在册的资产均已依法拍卖处理”，故案涉工艺装备亦不属于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所有。结合路通公司已经依法拍卖取得浙江汤齿集团有限公司厂房及随房设备的事实，足以认定存留在该厂房内的工艺设备应属路通公司所有，现路通公司诉请要求返还案涉工艺设备，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民终字第1465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5）金婺汤民初字第91号民事判决；
二、被申请人浙江汤溪齿轮机床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再审申请人浙江路通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返还包括大平板13块、小平板10块、机床外模（芯盒）和变速器壳体27类、机床砂箱164套（只）、变速器砂箱470只、铁水包2只（2T、1T各1只）、起重链5付在内的工艺装备。
本案一审受理费72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均由浙江汤溪齿轮机床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飞明
代理审判员 王 玥
代理审判员 杨 席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周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