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21刑初268号
公诉机关海安县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张某甲，女，汉族，初中一年级文化，农民，住海安县。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6年11月2日被海安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017年1月24日变更为取保候审，同年4月18日经海安县人民检察院决定继续取保候审。
辩护人吉勇，江苏启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海安县人民检察院以海检诉刑诉（2017）268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张某甲犯故意杀人罪，于2017年6月1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海安县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朱敏出庭支持诉讼。被告人张某甲及其辩护人吉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海安人民检察院起诉指控：被告人张某甲因与缪某乙长期存在婆媳矛盾，2016年10月底的一天，因琐事与缪某乙再次产生冲突。2016年10月30日早晨6时许，被告人乘缪某乙离家之际，将高毒农药“灭多威”倒入缪某乙厨房的米缸、水桶、热水瓶等处。后缪某乙用米缸里的米煮饭食用，以及用热水瓶中的水泡食脆饼，出现呕吐、四肢无力等症状。公诉机关提交了被告人供述、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勘验检查笔录、检验报告等证据证实指控的事实，认为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被告人张某甲的刑事责任。提请本院依法判处。
庭审中，被告人张某甲提出其有错，但没有想害死被害人的辩解意见。
被告人张某甲的辩护人吉勇提出如下辩护意见：1.被告人张某甲不构成故意杀人罪。首先被告人张某甲主观上不具有杀人的故意。被告人为了让被害人在农忙的几天不再干扰破坏被告人的正常干活，产生了要让被害人躺两天的主观意识；其次被告人张某甲行为客观上对被害人的生命不会造成现实的、紧迫的生命危险。其选择毒药的性质和数量，都不会产生实质威胁被害人生命健康的危险；再次被告人张某甲主观上从伤害的故意出发支配自己的行为。2.被告人系自首。3.如果认定被告人有罪，建议对被告人适用缓刑。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张某甲系缪某乙的儿媳，双方居住在一起，缪某乙生活自理，被告人张某甲与缪某乙长期婆媳关系不和。2016年10月底的一天，被告人张某甲因琐事与缪某乙再次产生冲突。2016年10月30日早晨6时许，被告人张某甲乘缪某乙离家之际，将高毒农药“灭多威”倒入缪某乙厨房的米缸、水桶、热水瓶等处。后缪某乙使用米缸里的米煮饭食用，下午在田里干农活时出现身体难受、呕吐等症状。当晚，缪某乙使用热水瓶中的水泡食脆饼，再次出现身体难受、四肢无力等症状。
2016年11月2日，海安县公安局接到报警称，海安县李堡镇杨庄村25组缪某乙家米缸、热水瓶、水桶内伴有农药味，且缪某乙食用了上述米、水后出现呕吐、四肢无力等中毒症状。公安民警经了解，缪某乙与被告人张某甲之间关系不好，遂通知被告人张某甲到公安机关接受询问，被告人张某甲如实供述了其将灭多威投放在缪某乙房间米缸、水桶、热水瓶内的事实。
经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检验，从被害人缪某乙住所处提取的白色塑料盆内液体、大米、热水瓶中均检出灭多威。
案发后，被害人缪某乙向被告人张某甲出具了刑事谅解书。
上述事实，有下列经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1.被告人张某甲的供述，证明：其平时跟婆婆缪某乙关系不太好，因为家里的一些琐事经常跟她吵架生气。2016年10月底的一天，缪某乙从田里干活回来将其晒的稻踩脏，让她不要踩，缪某乙也不听，当时其就很生气，再加上之前就对她有很多怨气，就想给她下点药水教训一下。过了一两天，其看见缪某乙出了门，就从其家西边的铁皮棚西北角的地上拿了一瓶灭多威，是之前打桑叶的农药，里面还剩下五分之一，为了确保缪某乙能吃到，就把这瓶灭多威里面剩下的药水倒进了缪某乙房间里的三个地方，红色热水瓶、米桶以及水桶里，且将瓶中剩下的灭多威都倒掉了。后来缪某乙吃了放的灭多威的水后在田里呕吐。
2.被害人缪某乙的陈述，证明：2016年10月30日中午其做饭时隐约闻到米上有农药味，为此刻意将米多淘了几遍，直到闻不到农药味才加水下锅煮饭，煮饭加的水是从厨房里白色水桶里取的，煮饭取水时未闻到水里有农药味。到下午两点左右去田里干活儿，干活儿的过程中就觉得心里难受想吐，就坐在田边把中午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并且觉得没有力气，四肢发软，坐在田里也起不来，后被其邻居唐某发现了，将其扶了回家。回家之后，觉得没力气就躺床上休息，到了晚上大概六点多钟的时候，觉得肚子饿了就泡了脆饼吃，倒的是红色茶瓶里的开水，刚吃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味道，快吃完时发现泡的脆饼里有农药味。后拿杯子倒开水喝时，从红色茶瓶里倒水时闻到水里有农药味。到了10月31日早上起来，还是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就把康某甲叫来，康某甲把红色茶瓶里的水倒到茶杯里一闻，确实有农药味，就把茶瓶里的水倒掉了，又把装有水的茶杯也一并扔到了垃圾桶里。后来康某乙就带其到医院来看病的，医生说可能是中毒了。其跟别人都没有矛盾，就跟大媳妇关系不好。
3.证人缪某甲的证言，证明：被告人张某甲跟缪某乙的关系不太好。2016年10月31日，缪某乙的邻居康某丁打电话给其，说的缪某乙的心里难过，让其去看看，其到缪某乙家时，缪某乙睡在床上，脸上通红的，并且告诉其到处都闻见药水味。其查看后发现开水瓶里有很重的药水味，茶杯里也有药水味。缪某乙说昨天用开水瓶里面的水泡脆饼吃的，也感觉到药水味道，还说吃饭的时候感觉饭里面也有这个药水味道。后来缪某乙就喊张某甲过来闻，她闻了开水瓶和茶杯之后，说的是药水味。紧接着张某甲突然说她不在家，在医院照顾她母亲。后来其就去找康某甲，康某甲也发现开水瓶和茶杯确实有药水味，以及厨房灶台南侧有一个米坛子也有比较浓的药水味。后康某甲将开水瓶里面的水倒掉了，把红色的开水瓶留下来，又将茶杯拿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将杯子扔掉了还是砸掉了。后来张某甲还跟其抱怨缪某乙的不好，其劝了几句之后就走了。其到家之后，就打电话将这此事告诉康某乙。
4.证人康某甲（系被告人张某甲的丈夫）的证言，证明：2016年10月31日中午的时候，缪某甲过来说的其母亲开水瓶里面有药水味，其过去一闻，发现真的有药水味，另外还闻到其母亲用的水杯也有药水味道，跟开水瓶里面的药水味道是一样的。后来其就把茶杯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把开水瓶里面的水倒掉了，还跟其母亲说的这个开水瓶不要用了。同时证明其老婆和其母亲关系不太好，但是也不算坏的严重，平常就是吵吵骂骂，一直没有打过架。其心里也曾怀疑过并且问过其老婆，张某甲说的她不知道，后来其就没有多想。
5.证人康某乙的证言，证明：2016年10月31日晚上，其接到缪某甲的电话，说其母亲缪某乙中毒了，开水瓶以及米缸里面有药水味，其母亲呕吐、腹泻、腿抖、心跳比较快。其于11月2日上午到家后，其母亲说她可能惹了什么怪病，家里到处都是药水味，用水煮饭有药水味，拿开水瓶倒水喝也有药水味，并且还呕吐、腹泻、双腿没劲站不起来。其闻了一下放在厨房里面的红色开水瓶，里面确实有药水味，另外厨房的米缸、水桶也有药水味道，就赶紧带其母亲去看病，并且报了警，同时将有药水味的红色水瓶交给了派出所民警。
6.证人唐某的证言，证明：缪某乙在田里吐是11月2日前两三天的一天中午，其到田里干活看见缪某乙蹲在田里吐，就上去问怎么了。缪某乙说的头又不晕，不知道为什么会吐的，然后其就喊康某丁拿水过来给缪某乙喝，然后就又去田里干活的。过了会儿，看缪某乙还在田里吐，就把缪某乙扶到路边，缪某乙后回去休息。同时证明张某甲与缪某乙之间的关系一般化，不好不坏。
7.证人何某的证言，证明：11月2日前面两三天之前的一天中午，唐某在田里喊缪某乙在田里吐，让弄点水给缪某乙漱口，其就端了一碗水给缪某乙喝的，然后就回家的。后来到了第二天，缪某乙哭着到其家里来，说她家里到处都是药水味，米、水桶、茶杯都是药水味，让其打电话给缪某甲，然后其老公康某丁帮着打电话给缪某甲。
8.证人孙某甲的证言，证明：张某甲最近到其店里买过农药，应该是2016年8月份的时候，来买过灭多威的，记不清了当时是张某甲还是其老公康某甲来买的，是买的是“盐城利民”公司生产的，记得好像买了两瓶灭多威，一瓶灭多威5元钱左右，是白色盖子，褐色塑料瓶身。同时证明灭多威属于中毒性的农药，毒性高一点，打桑叶的人饿肚子闻气味也容易中毒，这个农药打的桑叶一个星期之后，蚕才能吃。
9.证人沈某的证言，证明：孙某甲是杨庄村农药点的销售人员，所卖的农药都是统一从农技站拿的。今年以来李堡农技站给孙某甲配发过桑悦牌的灭多威，是盐城利民农化有限公司生产的，瓶身是棕褐色，瓶盖是白色的，一瓶的容量是170ml，售价5元钱。灭多威农药是高毒农药，平时是用来打桑叶的。
10.证人孙某乙的证言，证明：灭多威农药是用来打桑叶的，属高毒农药，一个50kg的成年人的致死量（灭多威）是850mg-1200mg，也就是一个50kg的成年人一次性口服0.85克-1.2克的灭多威就会产生生命危险。盐城利民农化有限公司生产的灭多威每瓶容量是170ml，有效成分含量是20%，也就是说一瓶灭多威有效含量是34克，五分之一就是6.8克，达到了一个50kg成年人的致死量。
11.证人许某的证言，证明：其公司生产的灭多威是桑悦牌的，瓶子是塑料的，瓶身是棕褐色，瓶盖是白色的，一瓶的容量是170ml。灭多威属于高毒农药，但是低残留的，一瓶的有效成分含量是20%，一般人如果直接喝这种含量20%的农药，只要喝5ml（也相当于5克）就会死亡。
12.证人康某丙、张某乙的证言，证明：张某甲平时与邻居关系一般，其与张某甲沟通没有问题。
13.接受证据清单及照片，证明：康某甲向公安机关提供灭蚕蝇一瓶，褐色瓶子，红色盖子；康某乙向公安机关提供热水瓶一只；沈某向公安机关提供桑悦牌灭多威照片一张；孙某乙提供农药毒性分类及灭多威毒性为高毒；许某提供灭多威使用说明。
14.公安机关从互联网下载的关于“灭多威”的毒性等相关内容，证明：灭多威属于高毒农药。
15.刑事谅解书，证明：被害人缪某乙对张某甲的行为表示谅解。
16.公安机关调取的缪某乙门诊病历，证明：被害人缪某乙有中毒迹象之后，到李堡医院就诊的事实。
17.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物证检验报告，证明：在白色塑料盆内液体、大米、热水瓶中均检出灭多威。
18.南通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被鉴定人张某甲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19.辨认笔录，证明：被告人张某甲辨认，纸上的1号和4号图片上的瓶子的颜色跟她投毒的灭多威瓶子的颜色一样，但是具体是1号还是4号张某甲分不清。
20.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图及照片、提取笔录、调取证据清单，证明：公安机关在缪某乙卧室的白色塑料盆内提取液体、厨房米坛内提取大米、厨房北侧紫色塑料桶内提取液体。同时对被害人缪某乙在田里呕吐地方的泥土以及呕吐周围泥土进行了提取，并向海安县李堡中心卫生院调取缪某乙入院血样。
21.发破案经过，证明：2016年11月2日上午10时许，海安县公安局接到报案称，海安县李堡镇杨庄村25组缪某乙家的米、开水瓶、水桶内闻到农药味，且缪某乙之前食用了这些米、水后于2016年10月30日出现了呕吐、四肢无力等中毒症状。经了解，缪某乙反映其没有得罪人，只有大儿媳妇张某甲与其关系不好，侦查员遂将张某甲通知到李堡派出所接受询问，被告人张某甲主动交代其因与缪某乙长年积怨，为了教训缪某乙，将灭多威投放在缪某乙居住房间的米桶、水桶还有热水瓶中的犯罪事实。
关于被告人张某甲的辩护人提出被告人张某甲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的辩护意见，以及被告人张某甲提出其有错，但没有想害死被害人的辩解意见，本院评述如下：故意杀人罪的行为人主观上对其犯罪行为将导致死亡结果具有认识和希望或放任心理，如何认定行为人的主观故意，应通过客观事实进行考量。本案中，从案发起因看，被告人张某甲与被害人缪某乙婆媳关系一直不太好，又因缪某乙洗菜将水滴到其晒的稻谷上，以及缪某乙沾泥的鞋子踩在稻谷上，遂产生对缪某乙投毒的念头；从被告人是否认识灭多威农药的毒性看，被告人知晓灭多威用于桑叶治虫，具有毒性，且喷洒到桑叶上，蚕一个星期后才能吃食；从被告人作案时机看，被告人乘缪某乙外出离开住所时，偷偷对其食用大米，以及饮用水等处投放农药；从被告人行为手段看，被告人长期从事农业生产，对农药的容量有大概认识，从被告人张某甲多次稳定的供述可见，所投放的农药量为瓶总量剩余的五分之一约6.8克，且为了防止被害人一个地方发现后不吃，而分别投放在被害人生活所用的热水瓶、米桶、水桶等多处；从被告人投毒行为产生的后果看，缪某乙用投过农药的米煮饭食用，以及用热水瓶里的水泡食脆饼后，出现身体难受、呕吐等中毒症状，并到医院就诊；从被告人投毒后的态度看，被告人投毒后即离家去医院照看其母亲，未采取补救措施，当被害人出现中毒症状，被害人亲友问被告人是否清楚投毒情况时，被告人张某甲矢口否认。综合上述几方面，本案中被告人张某甲与被害人缪某乙长期婆媳关系不和，此次又因日常琐事再次引发矛盾，而对被害人缪某乙产生使用农药毒害的犯罪故意。被告人为确保被害人缪某乙能够饮食到所投放的农药，而分别将农药投放到大米及饮用水中，并造成了被害人中毒症状。人服农药能够致死现象为一般公众所认知，被告人张某甲智力正常，具有初中一年级文化程度，对此应有清楚的认识，其明知所投放农药灭多威具有毒性，应该能够意识到被害人食用或饮用其所投放的农药可能会产生致死的后果，客观上被告人张某甲实施了投放农药的行为，且在投毒后即离家，放任被害人可能被毒害致死后果产生的故意，故根据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应当认定被告人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辩护人该点辩护意见以及被告人的辩解意见与事实和法律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某甲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张某甲已经着手实行故意杀人犯罪，由于其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系犯罪未遂，依法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处罚。被告人张某甲到公安机关接受询问，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视为自首，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被害人缪某乙对被告人张某甲的行为表示谅解，可酌情从轻处罚。综合考量被告人张某甲的犯罪情节、悔罪表现以及监管条件等，可对其适用缓刑。被告人张某甲的辩护人所提有关上述内容的辩护意见，符合事实和法律，本院予以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张某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两份。
审 判 长 翟仁华
人民陪审员 郭仲明
人民陪审员 蔡庆观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 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