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申216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戴俊威，男，1974年4月18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子亨，广东金本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军，男，汉族，1967年4月14日出生，住上海市杨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锦华，东方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戴俊威因与被申请人杨军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粤民终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戴俊威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各方当事人均未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而予以确认，并据此认定戴俊威构成根本违约，《协议书》应当解除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杨军并未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港荷玛公司）的文件，证人证言并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依法不能成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杨军所主张的其已签署上述文件是积极事实，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戴俊威不应就杨军未签署文件的消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从目前事实来看，杨军仍然持有香港荷玛公司40%股权，没有履行退出该公司的承诺。杨军仍然可以补签协议，戴俊威也可以继续交付货物。《协议书》不存在任何履行障碍，可以继续履行。2.戴俊威在二审期间提交了充分证据证明其曾经催促过杨军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相关文件，但二审判决没有做出认定。《工作联系函》、顺丰快递以及电子邮件等足以证明戴俊威催促杨军核对账单、提取货物并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相关文件。3.二审判决关于案涉服装会因时间推移而产生价值变化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认定是错误的。杨军并未举证证明案涉服装具有一定的季节性和保质期。根据一审判决关于货物质量问题不构成戴俊威在履行《协议书》过程中的违约行为的认定，货物的季节性和保质期也不能成为二审判决认定戴俊威根本违约的理由。戴俊威2012年交付给杨军的货物也是2008年至2009年期间生产的，杨军并未就期限问题提出异议，而且本案不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案涉货物的交付是基于双方对交易中共同取得的财产进行分割，合同目的就是分割财产，与货物质量无关。（二）二审判决认定杨军没有履行以现金方式提取DUNLOP品牌在厂家产品的义务，却没有要求杨军为其违约行为承担任何责任显失公平。根据《协议书》第（二）条第3款的约定，杨军应当以现金的方式支付提货，提取DUNLOP2011秋冬在厂家未提货的合同产品，而杨军至今未履行上述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三）二审判决超出杨军诉讼请求。杨军起诉时并未提出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且无任何损失，二审判决关于解除《协议书》并由戴俊威向杨军赔偿损失的判项超出杨军诉讼请求。1.戴俊威和杨军是合作投资关系，根据《协议书》的约定以及风险共担原则、公平原则，杨军无权要求戴俊威以现金方式全额返还出资款。2.杨军并不存在任何损失。戴俊威已履行转移DUNLOP品牌经营权、发送价值500多万元货物等多项合同义务，而杨军仍然通过东成企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成公司）持有香港荷玛公司40%股权。即便解除合同，也应当恢复原状，由杨军返还已得利益。（四）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不存在任何约定或者法定解除的事由，应当继续履行，杨军不享有合同解除权。戴俊威有充足的Karrimor品牌当季产品可以置换原有产品。（五）杨军的违约行为导致戴俊威无法及时向其交付库存产品，因此产生的存放和看管货物所支付的仓库租金及管理人员费用应由杨军承担。戴俊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和第十一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提审或指令再审本案，改判驳回杨军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戴俊威的全部反诉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杨军负担。
杨军提交意见称：戴俊威的再审申请，没有任何新的事实和有效证据且缺乏法律依据，所提的再审理由均是对其原审主张的重复。杨军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文件即已履行《协议书》的约定，戴俊威没有依约向杨军履行全部交货义务长达四年之久，服装价值随时间和季节的变化而发生巨大变化，服装质量也存在重大问题。戴俊威的违约行为导致《协议书》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给杨军造成巨大损失。请求驳回戴俊威的再审申请。
戴俊威提交了8份新证据：证据1.《办理香港公司股东变更登记手续的流程及所需资料》，拟证明办理香港荷玛公司变更登记手续的流程以及杨军需要签署的资料明细；证据2.《致所有相关人士（范本）》，拟证明如需办理香港荷玛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杨军应当签署的文件资料。由此判断杨军并未完成全部签署手续，应当构成违约；证据3.《出售/买入票据（股份）范本》，拟证明如需办理香港荷玛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杨军应当签署的文件资料。由此判断杨军并未完成全部签署手续，应当构成违约；证据4.《转让股份文件（范本）》，拟证明如需办理香港荷玛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杨军应当签署的文件资料。由此判断杨军并未完成全部签署手续，应当构成违约；证据5.《公司注册处更改公司秘书及董事通知书（委任/停任）ND2A表格范本》，拟证明如需办理香港荷玛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杨军应当签署的文件资料。由此判断杨军并未完成全部签署手续，应当构成违约；证据6.《公司注册处公司秘书及董事辞职通知书ND4表格范本》，拟证明如需办理香港荷玛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杨军应当签署的文件资料。由此判断杨军并未完成全部签署手续，应当构成违约；证据7.《关于爵摩仕体育用品（深圳）有限公司2010年10月31日资产负债表的内部审计其他报告存货盘点表之21K非日本款服装、22K日本款服装、23K鞋子、37K日本款包、38K包、39K配件》，拟证明现时货物的价值变化不大且部分货物价值有增加；证据8.《广东京华资产评估报告房地产土地估价有限公司报告书》，拟证明现时货物的价值变化不大且部分货物价值有增加。
杨军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6不予认可，不是新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已经存在违约行为。证据7不是新的证据。证据8是案外人广州荷玛实业有限公司委托制作的评估报告，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证据1-6仅能证明办理香港荷玛公司股权变更手续时应签署的文件，并不能证明戴俊威向杨军提交了上述文件且杨军拒绝签署。证据7、证据8并非人民法院按照法定程序委托进行的司法鉴定意见，不具有客观性，不足以证明案涉服装的质量并不因时间经过而减损。
经审查，戴俊威的上述申请再审理由并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一）关于杨军是否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文件问题。杨军于一审诉讼中提交了补充证据1即东成公司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相关文件，戴俊威对此证据质证时并没有否认该证据的真实性。证人章某在一审法院作证时陈述：“《协议书》是在杨军上海的办公室签的，签了很多东西，当时应该有退出对方公司的相关材料，戴俊威签了退出杨军公司的文件，杨军也签了退出戴俊威公司的文件……之后也没有听说过杨军不肯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文件”，戴俊威对章某的证言也确认其真实性，故二审法院根据杨军提交的补充证据并结合证人证言认定杨军已经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文件，并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关于“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的规定。戴俊威虽主张杨军退出香港荷玛公司文件系其邮寄给杨军，但并未举证证明该事实，故二审法院未采信戴俊威关于邮寄相关文件给杨军的主张并无不当。至于东成公司仍持有香港荷玛公司40%股权问题，由于杨军已经签署东成公司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相关文件，戴俊威也自认具体手续需由其委托相关代理公司代为办理，因此在没有证据证明东成公司行使了请求分红、参与决策等股东权利的情况下，该公司形式上仍持有香港荷玛公司40%股权的事实与杨军实质上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事实并不矛盾。戴俊威在一审和二审期间均提交了两份未拆封的EMS邮件拟证明其曾经催促过杨军签署退出香港荷玛公司的相关文件，但该邮件上只有收寄日戳并无投递日戳，只能证明戴俊威单方面作出催促杨军签署相关文件的意思表示，并不足以证明杨军未签署文件且不足以推翻杨军提交的其他证据，故二审法院对此证据不予采信也符合前述司法解释第七十三条第一款关于“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的规定。
（二）关于杨军是否有权请求解除合同问题。根据《协议书》关于“现戴俊威同意用以下款项或者行为作为对杨军整体支出的全部补偿完毕：……2.香港荷玛公司经营的DUNLOP品牌现有库存……其中在戴俊威仓库的500多万元人民币（成本价，以双方确认的财产清单为准）货物直接发给杨军”的约定，交付方式为货物从戴俊威仓库直接发给杨军，双方并无关于应由杨军到仓库提货的约定，而戴俊威亦未能举证证明双方协商变更了交付货物方式，因此，二审判决不支持戴俊威关于杨军未提货、戴俊威无违约行为的主张有事实根据。由于戴俊威仅发送价值510余万元的货物，尚有600余万元合同义务未能履行，已构成根本违约，二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认定杨军有法定解除合同权利并无不当。另根据前法第九十七条关于“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案涉《协议书》依法解除后，尚未履行的合同义务无需履行，故杨军有权拒绝戴俊威关于杨军以现金提取DUNLOP品牌在厂家产品这一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亦无需受领戴俊威提供的Karrimor品牌当季产品。另外，《协议书》关于杨军以现金提取DUNLOP2011秋冬在厂家货物的约定，系基于DUNLOP品牌许可经营权转授给杨军所设立公司的约定而补充做出，与戴俊威以其利益补偿杨军所付款项的合同目的并无直接关联。戴俊威还主张杨军应当承担为存放及看管货物所发生的费用，前已述及，货物未能发出的原因是戴俊威自身原因造成，戴俊威也不能举证证明前述费用系专门为存放及看管案涉货物而发生，故二审法院不支持其此项主张并无不当。
二审判决除认定戴俊威迟延履行外，还认为存在因时间推移服装价值变化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这一法定解除事由。由于戴俊威时隔四年仍未交付库存服装履行合同义务，二审法院基于服装季节性、保质期对消费者购买预期和服装新旧程度及价值的实质影响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认定戴俊威的违约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有事实依据，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三项以及第二款关于“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一）众所周知的事实；……（三）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前款（一）、（三）、（四）、（五）、（六）项，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杨军虽于2012年接收戴俊威发送的生产于2008年和2009年的货物，但根据章某关于其从戴俊威处拿货时只来得及清点箱数以及涉及新货老货争议、新货需杨军拿钱来才能发的证言，以及杨军就货物价值进行鉴定的事实，并不能认定杨军愿意接受以长期旧存货物抵偿其已付款项的补偿方式。退言之，即便杨军于《协议书》2011年12月13日生效后不久尚同意接受陈年存货，也并不意味着杨军在戴俊威长达2年时间拒不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仍旧愿意接受类似履行。戴俊威还主张《协议书》的目的是分割财产，但这一主张因与《协议书》关于“杨军实际已经出资达1200万元（支付现金1200万元，分批汇往戴俊威民生银行账户），现戴俊威同意用以下款项或者行为作为对杨军整体支出的全部补偿完毕”的表述并不相符而不能成立。故戴俊威关于《协议书》可以继续履行、杨军无合同解除权的主张因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二审判决是否超出杨军诉讼请求问题。杨军于一审提出关于判令戴俊威返还人民币1101497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包含了应由戴俊威赔偿损失的意思。二审判决维持了一审法院关于解除《协议书》并判令戴俊威向杨军赔偿损失6176263.73元损失的判决，在数额上未超出杨军的诉讼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规定，亦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其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之处。杨军和戴俊威虽原为合作投资关系，但双方基于平等协商订立《协议书》允许杨军退出项目并由戴俊威予以补偿，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亦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杨军提起本案诉讼主张由戴俊威承担相应责任有充分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另需说明的是，杨军是否因戴俊威违约行为产生损失并非有权解除合同的法定要件，故戴俊威关于杨军无任何损失而不能解除合同的主张因无法律依据而不能成立。
综上，戴俊威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和第十一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戴俊威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汪治平
审 判 员 黄金龙
审 判 员 宫邦友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董俊武
书 记 员 余嘉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