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昆民三终字第2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以下简称“川建云南分公司”）。
住址：云南省昆明市滇池路西贡码头美食街28-1号房。
负责人陈学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彭平、戴柠，云南云子宇靖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中华，男，1978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云南省彝良县人。
委托代理人王太熙，云南冰鉴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远树，男，1972年8月5日出生，汉族，重庆市云阳县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明友，男，1962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云南省彝良县人。
委托代理人王天昌，云南汇同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川建云南分公司、上诉人周中华、上诉人陈远树因与被上诉人胡明友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2013）盘法民一初字第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4月2日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情况：
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事实如下：川建云南分公司将位于昆明盘龙区穿金路的云南省精神病医院业务大楼装修工程部分业务承包给陈远树，陈远树又将该工程的外架搭建业务承揽给周中华。原告胡明友受周中华的雇佣到该工建筑地参与搭建外架，每日计件支付工资。原告及胡顺祥、胡顺军因使用建筑器具与做木工的工人发生争执，后胡明友被多人殴打致伤，送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三三医院住院治疗。在川建云南分公司的调解下，被告陈远树支付了胡明友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经鉴定，胡明友的伤残等级评定为十级，后期医疗费用评估为人民币2000元。2012年12月25日胡明友以陈远树、刘永顺犯故意伤害罪并造成其经济损失为由，向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该院于2013年6月20日作出（2013）盘刑自初字第0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处陈远树、刘永顺无罪，驳回自诉人胡明友的附带民事诉讼请求。现原告胡明友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将被告周中华、陈远树、川建云南分公司诉至法院，主张其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胡明友因使用建筑器具与他人发生争执，被殴打致伤，其行为的表现形式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被告周中华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对原告胡明友承担雇主责任。同时，根据法律规定，建设单位应当将建设工程承包给具备相应资质的施工单位。施工单位从事建设工程的新建、扩建、改建和拆除等活动，应当具备国家规定的注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技术装备和安全生产等条件，依法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承揽工程。本案中，被告川建云南分公司应当依照法律规定审查承包方是否取得建设工程的资质证书，其将工程发包给了不具备建筑装饰装修施工资质的被告陈远树，在选任上有明显的选任过失，而没有建设工程资质的陈远树对其所承包工程范围内的安全生产管理没有尽到管理者的责任，因此，被告川建云南分公司和被告陈远树应当对原告胡明友的损失承担连带的赔偿责任。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胡明友向陈远树主张的是其作为侵权人雇主的赔偿责任，没有得到支持。而本案中原告所主张的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因此，对原告第一项诉讼请求中以陈远树手下的人打伤原告为由要求判令被告周中华、陈远树共同赔偿被告各项损失的陈述；以及被告川建云南分公司认为本案系重复诉讼的辩称，于法无据，一审以法院均不予确认。关于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1、后期医疗费，考虑原告的受伤部位，一审法院认为鉴定意见评估的后期医疗费人民币2000元不超出器官功能恢复治疗必需费用的合理范围，可予支持。2、营养费，原告出院医嘱注意休息，加强营养，考虑原告伤情，一审法院酌情支持营养费500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和护理费，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确认陈远树支付过医疗费，被告陈远树不能举证证明其支付的费用中包含住院伙食补助费和护理费，原告自2012年9月6日至2012年10月9日住院33天，住院伙食补助费费用应为50×33＝1650元；考虑原告伤情，支持其住院期间的护理费80×33=2640元。4、误工费，根据原告伤情，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即2012年11月15日，按照原告的工作性质，一审法院按照2012年云南省建筑行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46584元的标准支持原告误工费，即46584÷365×69=8806元。5、交通费，原告未举证，酌情支持200元。6、残疾赔偿金，原告伤情经鉴定为十级伤残，原告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在昆明市居住、工作一年以上，其残疾赔偿金应当按照城镇人口标准进行计算，为21075×20×10%=42150元。7、鉴定费。根据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确认鉴定费为120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未因本案致害行为造成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并致严重后果，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判决：一、被告周中华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胡明友各项费用人民币59146元；二、被告陈远树、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三、驳回原告胡明友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上诉人川建云南分公司、上诉人周中华、上诉人陈远树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川建云南分公司上诉并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根据（2013）盘刑自初字第05号刑事附带民事案的审理已经明确，胡明友是因为其子与他人发生纠纷，在劝架过程中被打伤的。本案并未涉及安全生产事故，而胡明友也有从事特种作业的资格，故上诉人不存在非法转包引发安全生产事故的情形，不应在本案中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次，胡明友既然已向其雇主主张赔偿，涉案损失就应在其与雇主之间分摊，不应由上诉人承担。最后，一审判决未考虑受害人自身的过错，且对另案鉴定报告迳行采用，导致对涉案损失的认定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并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周中华上诉并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胡明友是被陈远树的雇员打伤的，而对这一具体侵权人，一审判决并未作出认定。进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胡明友因伤所致损失应由直接侵权人陈远树的雇员和陈远树承担，一审判决在确定侵权责任人赔偿义务的同时，还判处了雇主的替代责任，法律逻辑明显混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并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陈远树上诉并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案两审。首先，胡明友的诉请与（2013）盘刑自初字第05号刑事附带民事案是一致的，则本案是胡明友针对上诉人提起的第二次诉讼，属于重复诉讼，应依法予以驳回。其次，胡明友既然针对其雇主周中华提起诉讼，就应由周中华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最后，上诉人不是直接侵权人，而被上诉人胡明友也从未要求过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违反了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并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胡明友答辩称：被上诉人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且本案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三上诉人均应对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首先，胡明友受周中华的雇佣从事外架作业，在此过程中被陈远树的工人打伤，则周中华作为雇主、陈远树作为侵权人的雇主、川建云南分公司作为违法分包人，各方的过错和责任是清楚的。其次，被上诉人从未就受伤赔偿事宜向人民法院提起过民事诉讼，故不存在上诉人所指称的一事两审的事实。最后，被上诉人主张的赔偿项目及其标准、数额均符合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予以足额保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确认的法律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另，二审中，经本院释明，被上诉人胡明友明确其诉讼基础为雇员致害赔偿责任，赔偿义务人指向直接侵权人及其雇主。
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本案赔偿责任应如何承担？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上述法律规定界定了我国侵权责任法视角下的雇主责任问题。总结雇主责任的内容主要包括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外部责任，即雇主对雇员在执行职务过程中造成第三人损害应承担的责任；二是内部责任，即雇主对雇员在执行职务中所受损害应承担的责任。
本案中，受害人胡明友是周中华雇佣的人员，在工作过程中被案外第三人致伤，而根据现有证据，该第三人系陈远树的雇员。由此，胡明友获得了两个独立的请求权，一是向自己的雇主周中华主张雇员受损的赔偿责任，一是向直接侵权人及其雇主主张雇员致害的赔偿责任（在本案中体现为陈远树的外部责任）。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因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的侵权行为造成雇员受伤的，第三人与雇主的责任是不真正连带的侵权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体现为，胡明友的两个请求权是分别独立的，且请求内容完全相同，只要其中一人履行了赔偿义务，受害人就不能再向另一人求偿，特别是，直接的侵权行为人本就是侵权责任最终的承担者。故而，二审中，经本院释明，被上诉人胡明友明确其诉讼基础为雇员致害赔偿责任，即表明受害人主张的赔偿义务人指向直接侵权人及其雇主，则其不得同时向其自己的雇主周中华主张内部责任，进而，上诉人周中华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审理中，陈远树虽抗辩称其并非直接侵权人的雇主，并陈述其将所承揽的工程划分为两部分，外架部分分包给周中华，木工部分交由案外人刘永顺负责，而本案中殴打胡明友的木工系刘永顺的雇员。然而，对其以上表述，陈远树未提交确实、有效的证据加以证明，故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进而，陈远树作为工程分包人应对属于其分包范围的木工作业工人的侵权行为承担对外赔偿责任。与此同时，本案虽不属于因安全生产事故引发的人身损害纠纷，但川建云南分公司对所承揽的工程层层分包又疏于监督，对施工现场的秩序及人员未尽必要的管理职能，故也应对涉案损失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本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其行为对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确定由陈远树承担涉案损失80%的赔偿责任，由川建云南分公司承担涉案损失20%的赔偿责任，周中华不承担赔偿责任。此外，胡明友在其子与他人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介入劝阻，以致受伤，其自身并无明显过错，不应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责任。
另，一审判决对涉案损失的认定标准及计算均符合法律规定，且金额适当；据以确定赔偿标准的鉴定报告已为生效判决所确认，其采信并无不当，故本院对一审认定的赔偿费用予以维持。由此，胡明友因伤所致经济损失共计59146元，由陈远树承担80%，计币47316.8元，由川建云南分公司承担20%，计币11829.2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周中华的上诉请求成立，上诉人陈远树、上诉人川建云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法律关系混乱，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2013）盘法民一初字第538号民事判决；
二、由上诉人陈远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胡明友各项经济损失人民币47316.8元；
三、由上诉人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胡明友各项经济损失人民币11829.2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胡明友对上诉人周中华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被上诉人胡明友对上诉人陈远树、上诉人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驳回上诉人陈远树的其他上诉请求；
七、驳回上诉人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52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52元，共计人民币4504元，由上诉人陈远树负担人民币1801.6元，由上诉人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负担人民币450.4元，由被上诉人胡明友负担人民币2252元。上诉人周中华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52元，全额予以退还；上诉人陈远树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52元，予以退还人民币450.4元；上诉人四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分公司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52元，予以退还人民币1801.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生效后，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为二年。
审 判 长 彭 韬
代理审判员 沈 男
代理审判员 侯成斌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江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