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7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天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应米燕。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高彬、龚家勇。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建江。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夏忠勤。
原审被告：宋林荣。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全明、龚家勇。
上诉人浙江天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陈建江、原审被告宋林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3）杭建商初字第14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0月24日，宋林荣向陈建江借款1000000元，约定月利率3%，借款期限至2012年4月24日。该借款由天赐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期限自保证合同生效之日起至借款期限届满后2年止。当日陈建江以汇款形式将借款交付给宋林荣。宋林荣收到借款后当日支付陈建江借款利息30000元。自2011年10月24日起至2012年5月25日止，宋林荣每月支付陈建江借款利息30000元。2013年2月7日及2013年5月31日，宋林荣归还陈建江借款本金共计400000元。另查明，2011年10月24日，天赐公司注册资金为7466.67万元，其股东及其出资额分别为：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1866.67万元；李海涛，25万元；宋盛康，2682万元；宋林荣，2893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陈建江与宋林荣、天赐公司之间所订立的保证借款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除约定的利息偏高外，其余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本案中，宋林荣收到陈建江交付的借款本金1000000元，经陈建江催讨仅返还了部分借款本金、支付了部分利息，显属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双方当事人在借条中约定月利率3%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现陈建江以月利率2%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于宋林荣已经按照月利率3%支付的利息，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应当视为返还借款本金，余款作为支付利息。双方当事人仅约定借期内的利率，没有约定逾期利率，现陈建江参照约定的利率，以不超出四倍利率为限向借款人主张逾期还款利息的，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宋林荣、天赐公司抗辩收到借款当日即支付陈建江利息，对此应在实际借款本金中予以扣除，原审法院认为，宋林荣在收到借款本金100万元当日支付陈建江利息3万元，应当认定系利息已经预先在本金中扣除，故本案实际借款本金为97万元。天赐公司作为连带保证责任人，在主债务人未履行债务的情况下，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天赐公司抗辩宋林荣原系其公司股东，其公司为宋林荣提供担保未经股东会决议，担保无效。原审法院认为，公司为股东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即使未经股东会决议，也不宜笼统认定担保无效。应当根据不同情形分别判断。对公众公司，如上市公司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担保，应当审查该担保是否经过股东大会决议同意，未经股东大会决议同意的担保，属于重大违规行为，侵害了中小股东和众多投资者利益，扰乱了证券市场秩序，应当认定无效。而本案天赐公司系宋林荣、其父宋盛康和他人投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属封闭性公司，宋林荣及其父亲宋盛康所持的公司股权在借款时占注册资本金的74.67%，宋林荣父子为公司控股股东并由宋盛康担任董事长，宋林荣担任董事并兼任总经理，公司管理层与股东未实质性分离，股东对公司重大事项有影响力，因此，天赐公司为宋林荣担保即使未经股东会决议也不违背股东意志，而且也未发现存在损害国家、集体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之虞。此外，如支持天赐公司提出的担保无效主张反而对其有利，不利于诚实信用原则的贯彻和鼓励当事人签订有效合同。因此，本案的担保合同不能因为未经股东会决议而认定无效，天赐公司作为保证人，应当对宋林荣的债务向陈建江承担保证责任。故原审法院对天赐公司该抗辩不予采纳。宋林荣、天赐公司抗辩陈建江律师费未实际支付，却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不予采纳。宋林荣、天赐公司抗辩陈建江主张的律师费过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陈建江合理诉求，参照相关行政主管部门许可的区间范围，律师费用超出部分由陈建江自行负担，其余由宋林荣、天赐公司承担。故陈建江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该院于2014年2月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宋林荣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陈建江借款本金491016.08元，并支付利息237890元（该利息自2012年6月25日起至2013年2月6日止按借款本金891016.075元的月利率2%计算，2013年2月7日起至2013年5月30日止按本金691016.075元的月利率2%计算，2013年5月31日起至2013年11月6日止按本金491016.075元的月利率2%计算，2013年11月7日起款清之日止按欠款的月利率2%另行计算）。二、宋林荣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建江律师代理费44445元。三、浙江天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对宋林荣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陈建江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481元，由宋林荣负担5767元，陈建江负担714元，浙江天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对宋林荣应付款项连带负担。当事人在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到原审法院办理诉讼费用结算手续，逾期不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用，依法强制执行。
上诉人天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案情是，2011年10月24日，宋林荣向陈建江借款100万元（实际借款97万元），宋林荣在未经股东会决议情况下擅自加盖了天赐公司公章作担保。后宋林荣归还了部分借款后未再归还，陈建江遂起诉宋林荣，并要求天赐公司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一审法院支持了陈建江的诉讼请求。天赐公司认为，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本案担保因缺乏股东会决议而无效，一审判决未正确适用《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导致第三项判决内容（即天赐公司对宋林荣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错误。具体理由：一、《公司法》是民商事基本法，其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可以作为判决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对于公司担保需经股东会决议的要求是“必须”，并非“可以”之类的选择性规定，本案担保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而无效。《公司法》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了公司对内担保（即为股东提供担保）的条件，作为公开透明的强制性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以不知悉此条款为由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陈建江在接受公司提供的担保时，有义务审查公司章程及股东会的决议，以尽到善意人应尽的注意义务。但是，陈建江接受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批准为股东个人债务提供的担保，明显违背法律的规定，存在主观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二、担保无效情形下，对债权人仍有救济方式，并没有损害陈建江的合法权益。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也就是说，若经法院审核，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但一审法院未向陈建江释明，若担保无效，陈建江有要求天赐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权利。同时，陈建江也没有变更诉讼请求，或作出要求天赐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意思表示。所以，陈建江要求天赐公司承担100%连带担保责任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若陈建江认为天赐公司有过错，其有权另行要求天赐公司承担相应损害赔偿责任。三、天赐公司当时的小股东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位列中国企业500强第265位，下属控股两家上市公司（盾安环境、江南化工），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应属公众公司，其权益涉及公众利益，更应得到保护。其参股的公司（即天赐公司）对外担保未经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同意，损害了小股东的权益，损害了公众投资者的利益，从这个角度，也应认定无效。四、从2013年起，宋林荣自己及持股的相关公司陆续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情况，在建德市人民法院、上城区人民法院、下城区法院、西湖区法院、拱墅区人民法院、滨江区人民法院等存在一系列民间借贷纠纷、金融借款纠纷等诉讼案件未结，总标的上亿元（陆续还有新案件立案）。截止日前统计的数据，有16个左右的案子都涉及到天赐公司未经股东会、董事会决议，便为宋林荣，或宋林荣持股的相关公司提供担保的情况，总标的不完全统计有10000万元左右。本案为第一批一审宣判，陆续上诉进入二审法院的案件，暂时还没有生效判决。本案的判决结果还可能对关联案件造成连锁反应，请法院从法律效果、社会效果的角度慎重审核。而且，因原股东宋林荣无力经营，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目前已经接管了天赐公司，为了能让天赐公司不因前股东借款之担保责任导致企业倒闭，请法院慎重认定本案担保效力。综上，天赐公司为宋林荣提供担保，属于为本公司股东提供担保，按照法律规定应作出股东会决议，但却没有，故本案担保无效。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由陈建江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上诉人陈建江答辩称：首先，《公司法》第16条第2款的规定系管理性的规定，非效力性的规定。如果将该条款理解为是效力性的规定，就必须赋予相关债务人对于股东大会决议进行实质审查义务，而现实中无法办到，既然是程序性的以及公司内部自理的规定，不能适用于对外的合同效力的认定。其次，一审法院从不同的公司股东意志方面进行分析也合理妥当。第三，本案所涉及的天赐公司系股份有限责任公司，非上市公司的母公司，其性质不能同上市公司本身划等。因此，本案所涉及的案件实体审理的结果不会影响到其所控股的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东权益，不存在损害公众投资者利益的问题。第四、经了解，关于天赐公司、宋林荣有关的类似借款担保的案件，实际上同类案件都几乎共同委托了相关代理人，因此，认为宋林荣违背公司意志对外盖章，为其个人债务提供担保，该说法也不符合情理，如果存在类似情形，实际上天赐公司和宋林荣之间存在明显的利害关系。另外，从一审天赐公司所提供的证据看，宋林荣个人帐户以及相关所涉帐户都同天赐公司存在大量款项往来。从款项所涉及的相关人员的构成也可以看出天赐公司对于案涉借款情况是知情的。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宋林荣答辩称：同意天赐公司的上诉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院认为，当事人之间订立的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时，才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是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时的内部决议程序规范，其调整的是公司内部关系，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对公司以外的善意第三人没有约束力。故天赐公司为股东宋林荣提供担保是否经过股东会决议，并不影响担保行为的效力。天赐公司为宋林荣提供担保亦没有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认定有效。天赐公司应按约对宋林荣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天赐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62元，由上诉人浙江天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周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