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5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勇清。
委托代理人：汤尚濠，北京大成（海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家辉。
法定代理人：刘道秀（系葛家辉祖母）。
委托代理人：葛金长，江西章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海口龙华佳泰机电设备商行。
经营者：刘勇清。
原审被告：罗贤忠。
上诉人刘勇清因与被上诉人葛家辉及原审被告海口龙华佳泰机电设备商行（下简称佳泰商行）、罗贤忠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1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审判员黄海鹰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韩小文、王戡组成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葛家辉于2012年农历正月到佳泰商行工作。佳泰商行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是刘勇清，葛家辉是刘勇清的学徒。2012年7月27日15时许，葛家辉在罗贤忠店门口移动一台深井泵时，右足趾意外受伤。葛家辉受伤后，于2012年7月27日至2012年8月21日在海南省人民医院治疗，刘勇清和罗贤忠替葛家辉支付了治疗费22000多元。葛家辉的伤情经江西赣州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八级伤残，并经海口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八级伤残。葛家辉受伤时未满十六周岁。2013年7月，葛家辉作为申请人，以佳泰商行作为被申请人以劳动争议纠纷案向海口市龙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3年11月18日，海口市龙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葛家辉和佳泰商行就是否非法使用童工发生争议，不属于劳动争议，故作出海龙劳人仲决字（2013）第27号仲裁决定书决定对该案予以撤销，葛家辉遂诉至法院。本案中葛家辉提交一份赔偿协议原件，该协议具体内容为葛家辉是刘勇清的学徒，于2012年7月27日在工作时擅自移动一台深井泵时，右足趾意外受伤，经治疗已痊愈。现葛家辉与刘勇清经过平等协商，自愿就葛家辉受伤赔偿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葛家辉确认刘勇清已为其支付了全部的医疗费用，不再向刘勇清主张支付任何医疗费用；2、刘勇清一次性向葛家辉支付61000元作为对葛家辉受伤的赔偿，葛家辉没有异议。此赔偿金包括了葛家辉的残疾赔偿金、精神赔偿金、休养期内的误工费、伙食费、营养费及后续可能发生的治疗费用；3、葛家辉在刘勇清支付了上述费用后，与刘勇清对葛家辉受伤赔偿一事不再有任何争议，包括葛家辉失踪十余年的母亲，都不再主张任何的赔偿要求；4、因葛家辉未满16周岁，本协议经刘勇清、葛家辉和葛家辉的监护人刘道秀签字后生效。葛家辉及其监护人未在赔偿协议上签名。庭审中葛家辉认可协议上“擅自”二字上划去的横线是葛家辉监护人刘道秀所为。庭审中刘勇清认为该协议上的刘勇清签名不是其本人签名，手印不确定是否是其本人所按，并要求对其作鉴定。庭后，经询问刘勇清是否需要对赔偿协议上的刘勇清签名和签名上的手印申请鉴定，刘勇清明确表示不再申请鉴定。庭审中葛家辉放弃第一项诉讼请求，并放弃对佳泰商行的诉讼请求，放弃要求罗贤忠承担责任，将第二项诉讼请求变更为134655元。
葛家辉原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为：一、刘勇清、佳泰商行、罗贤忠支付葛家辉残疾赔偿金20193.8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716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9372元；二、刘勇清、佳泰商行、罗贤忠支付葛家辉非法用工一次性赔偿金110148元；三、刘勇清、佳泰商行、罗贤忠支付葛家辉误工费10000元、车费6000元、住宿费3000元、住院营养费1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鉴定费600元；四、诉讼费用由刘勇清、佳泰商行、罗贤忠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葛家辉是佳泰商行经营者刘勇清的学徒，刘勇清使用未满十六周岁的葛家辉工作，从而造成葛家辉在工作中受伤，刘勇清的行为属非法使用童工。根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五条的规定，葛家辉构成八级伤残，其一次性赔偿金为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三倍即120153元（40051元／年×3）。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限刘勇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葛家辉支付一次性赔偿金120153元；二、驳回葛家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勇清负担。
上诉人刘勇清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2012年7月27日下午15时左右，葛家辉自行到罗贤忠经营的海口龙华祥隆机电维修部玩耍，在擅自搬动客户放在罗忠贤店铺里维修的深井泵时不慎被砸伤。葛家辉不是在刘勇清店铺工作时受伤，也不是受刘勇清安排去搬动深井泵受伤，而是自行到他人店铺玩耍时不慎受伤，与刘勇清无关。该案案由应属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不属于劳动合同纠纷或者非法用工纠纷，也不属于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审法院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有错误，具体如下：
一、一审判决依据签有刘勇清名字的《赔偿协议书》认定葛家辉在工作中受伤，严重违背客观事实，且有悖法律规定。葛家辉与刘勇清是同乡，其父亲已亡故，母亲离乡出走十余年，其从小与奶奶一起生活长大。刘勇清2012年春节回老乡过春节时，受葛家辉奶奶嘱托，基于对葛家辉家境的同情，答应将其收为徒弟带在身边教其学习维修机电的技艺，希望他将来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葛家辉到海口4个多月的时间里，与刘勇清家人同吃同住共同生活，偶而帮刘勇清做点家务。刘勇清帮人维修机电设备时，有时也会叫葛家辉在边上看着，顺便告诉其一些机电设备的名称，功能等机电常识。由于葛家辉文化低，接受能力差，也顽皮好动不专心，在事发之前刘勇清还没有教过他什么维修技术，更谈不上安排他做什么工作。有时葛家辉要买点衣服、鞋子等生活用品，刘勇清也会给他三、五百元补贴，但也完全是对一个小老乡的关照，根本不是发工资给他，因为他还没有领工资的本事和资格。所以，刘勇清与其仅是个人之间的老乡和准师徒关系，葛家辉与刘勇清经营的商铺没有任何关系。2012年7月27日，葛家辉在罗贤忠商铺里玩耍时擅自搬动深水泵而不慎受伤，完全是葛家辉的个人行为所致，与刘勇清和商铺均没有关系。但刘勇清和罗贤忠还是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治疗并支付了医疗费。关于《赔偿协议书》，是葛家辉在江西省于都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后，在于都县法院的调解下由双方亲友协商打印并由刘勇清的大舅子葛国清代替刘勇清签名后寄给刘勇清，刘勇清收到后当时就提出第一条写工作时受伤是不符合事实的，需要改为到罗贤忠的店铺玩耍时受伤，但对方不同意。为了尽快息事宁人，刘勇清便按了指印寄回葛国清收，让他拿给葛家辉的奶奶刘道秀签名，没想到对方反悔不签字，不仅不将协议文本返还，还拿来作为对刘勇清不利的证据在本案中使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的规定，刘勇清在调解或和解时作出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作为诉讼中对其不利的证据，故一审法院不得据此认定葛家辉是在刘勇清非法用工的工作中受伤。
二、一审法院认定刘勇清非法使用童工，属事实认定错误。依据《禁止使用童工规定》、《工伤保险条例》及《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等规定，非法使用童工的主体为用人单位并非个人，即为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个体工商户，个人依法不能构成非法使用童工的法律主体。且如前所述，刘勇清也根本没有将葛家辉当工人使用，事发当日更没有安排葛家辉到罗贤忠的店铺去搬东西。故一审法院认定刘勇清非法用工显属认定事实错误。
三、一审法院依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判决刘勇清个人支付赔偿金120153元，属适用法律错误。1、依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二条“本办法所称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是指无营业执照或者未经依法登记、备案的单位以及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或者撤销登记、备案的单位受到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或者用人单位使用童工造成的伤残、死亡”的规定，适用此办法的用工主体为非法用工单位和使用童工的用人单位。刘勇清为个人，并非非法用工的法定主体，不能适用《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判定刘勇清承担赔偿吉任。2、葛家辉受伤系其在罗贤忠店铺所致，属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且该事件不是因葛家辉在工作场所进行工作所致，非因工作原因受到的事故伤害，不适用《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的相关规定获得赔偿，只能向过错方进行人身损害索赔。3、事发当时葛家辉虽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但已满十五周岁，依其年龄和智商完全可以判断出自己是否能搬动深井泵。但葛家辉不顾罗贤忠的制止，擅自移动深井泵玩耍，导致受伤，葛家辉对受伤结果应承担一定的责任。4、葛家辉之监护人也未尽到监护义务，亦应承担部分责任。依据《禁止使用童工规定》第三条“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保护其身心健康，保障其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不得允许其被用人单位非法招用。”的规定，葛家辉之监护人刘道秀允许葛家辉外出打工，监护人刘道秀未尽到监护义务，应承担未尽监护义务的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葛家辉向刘勇清索要巨额赔偿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严重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刘勇清对葛家辉不构成非法用工关系，驳回葛家辉对刘勇清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葛家辉承担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葛家辉答辩称：
葛家辉是刘勇清雇佣的学徒工，刘勇清于2012年7月27日下午15时带领葛家辉等人到罗贤忠店搬运深井泵上车，在搬运过程中受伤，有刘勇清自己写好的赔偿协议书及葛家辉陈述可以认定。因葛家辉受伤时未满16周岁，刘勇清是个体户经营者，所以刘勇清雇佣未满16周岁的葛家辉做工属于非法用工行为，应按《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来判决本案赔偿问题。
一审判决依据签有刘勇清名字和指纹的《赔偿协议》认定葛家辉在工作中受伤是正确的，也是符合客观事实。刘勇清于2012年2月到葛家辉家中雇请葛家辉到海口开的个体修理店做学徒工，每月工资500元并包吃住。于2012年7月27日下午因刘勇清带葛家辉到罗贤忠店搬运水泵上车时受伤，葛家辉受伤经住院治疗后鉴定为八级伤残。刘勇清在2012年10月送葛家辉回于都葛坳乡时，同葛家辉祖母协商赔偿问题．当时刘勇清只同意赔偿50000元，因此双方没有达成协议。后来葛家辉到于都法院起诉，刘勇清提出管辖异议，于都法院也没有进行调解。葛国清是刘勇清的亲戚。后来在葛国清同刘勇清商议下，刘勇清同意赔偿61000元给葛家辉。刘勇清自己在海口市写好后打印《赔偿协议》并签名盖指纹确认，还复印好自己的身份证并在身份证复印件上签名和按指纹后同《赔偿协议》-起寄回给葛国清收，葛国清收到后将赔偿协议和身份证复印件一起交给葛家辉祖母刘道秀签字。刘道秀看完协议后认为协议中写葛家辉擅自移动一台深井泵时的“擅自”二字不符合事实所以要求修改，并提出61000元不同意调解，所以才引起后来的劳动仲裁等情况。刘勇清所说在诉讼中调解或和解时作出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赔偿协议》是刘勇清单方写好后从海口寄回来给葛家辉祖母签字，事实并没有在双方一起协商，也不存在刘勇清所说为了尽快息事宁人，而是刘勇清提出管辖异议，要求到海口市去审理本案。在葛家辉申请工伤认定、伤残能力鉴定时，刘勇清否认葛家辉是他的学徒工，也否认在他店里吃住，想不赔偿葛家辉。《赔偿协议》是刘勇清自己真实意思的表示，是在2013年4月3日打印好后于4月4日寄回到葛国清收，并由葛国清转交给葛家辉祖母刘道秀。
三、一审法院认定刘勇清非法使用童工，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勇清是个体户，在雇佣葛家辉当学徒工期间，自己带领葛家辉到罗贤忠店搬运水泵上车，导致葛家辉受伤。刘勇清属于非法使用童工，应按《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支付赔偿金120153元给葛家辉。刘勇清有营业执照，属于个体工商户，经营者是刘勇清，因此应由刘勇清支付非法用工一次性赔偿金给葛家辉。
综上所述，本案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为了节省葛家辉的诉讼成本，葛家辉请求二审法院书面审理本案，并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佳泰商行陈述意见称：由于葛家辉一审阶段已经放弃对佳泰商行的诉讼请求，故本案处理与佳泰商行无关。
原审被告罗贤忠陈述意见称：由于葛家辉一审阶段已经放弃对罗贤忠的诉讼请求，故罗贤忠不发表意见。
二审期间，刘勇清申请证人曾昭昌（曾用名曾建平）出庭作证，曾昭昌作证称其与葛家辉均是刘勇清的学徒，事发当日葛家辉自行到罗贤忠店里玩时搬动水泵受伤，并非受刘勇清的指示。葛家辉对其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葛家辉称其是受刘勇清的指示到罗贤忠店里搬水泵。
本院认为，证人曾昭昌是刘勇清的学徒，双方存在利害关系，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凭其证言不足以证明其所陈述的事实，故本院对该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非法用工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刘勇清在诉讼中认可葛家辉是其学徒，在其经营的佳泰商行工作，因至葛家辉受伤时，葛家辉尚未满16周岁，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刘勇清招用葛家辉在其商行当学徒，构成非法用工。关于葛家辉是否在工作时受伤的问题。依据葛家辉原审中提交的由刘勇清签名确认的《赔偿协议》，葛家辉是在工作时因移动水泵受伤。虽然刘勇清提出《赔偿协议》是双方诉讼调解时出具，并否认《赔偿协议》中载明葛家辉是在工作时受伤的事实，但刘勇清未提供证据证明《赔偿协议》是双方在诉讼期间为达成和解而出具，故本院认为《赔偿协议》可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因《赔偿协议》经刘勇清本人签名确认，且刘勇清未能提出充分的证据予以反驳，故本院对刘勇清关于葛家辉是自行玩耍时受伤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关于刘勇清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规定，个体工商户和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债务，个人经营的，以个人财产承担；家庭经营的，以家庭财产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6条规定，在诉讼中个体工商户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业主为当事人。刘勇清是佳泰商行的经营者，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可作为本案被告并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使用童工，用人单位使用童工造成童工伤残、死亡的，由该单位向童工或者童工的近亲属给予一次性赔偿，赔偿标准不得低于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具体办法由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规定。”刘勇清非法使用童工过程中，致葛家辉受伤造成八级伤残，应向葛家辉支付一次性赔偿金，原判依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五条规定的标准，确定一次性赔偿金为120153元，处理正确。综上，刘勇清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处理结果妥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刘勇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海鹰
代理审判员 韩小文
代理审判员 王 戡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韦佳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