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42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忠效，男，1970年5月25日生，汉族，住启东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权，女，1970年2月22日生，汉族，住启东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季翔，江苏紫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盛焕华，江苏紫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急救中心，住所地南通市崇川区。
法定代表人：许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急救科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前，北京市炜衡（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谢忠效、陈权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市急救中心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6）苏0602民初29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忠效、陈权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至少在13时36分接到报警，但到14时14分才派出救护车，14时37分才到现场，被上诉人没有ETC自动缴费系统，排队缴费耽误了很长时间，堵车是在入高速口之前，进入高速入口并未堵车。被上诉人陈述与交警的联运机制不属实，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并非一般的医患纠纷，不�用过错责任，南通市急救中心是急救机构，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
南通市急救中心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中心于2016年2月23日13点36分接到手机报警后，迅速启动与公安110、大桥管理公司信息联动机制，开通抢救绿色通道，经与110联系，得知大桥无事故信息，遂分析大桥南通段有两起事故还是只有一起，13点39分本中心与报警人核实信息，连续拨打均无法接通。13点47分接到处警警察来电，确认有人受伤并与南通北收费站车祸不是同一起，本中心遂安排派车工作，但120电话联系通道被占用，无法和急救分站医护人员联系，调度员使用私人手机与瑞慈分站工作人员联系，救护车辆经东快速路至开发区收费站上沈海高速，进入高速后因应急车道堵车近10分钟，经交警协助14点27分到达事故现场，及时采取了急救措施。GPS定位系统可以证明急救车辆进入�发区收费站后，南北闸道应急通道被堵，并非没有自动缴费系统排队缴费耽误时间，因高速公路中间有分隔带无法横穿，每个上下闸道相距15-30公里，不搞清事故地点、路面方向、××人救治，故本中心与公安110、大桥管理公司建立信息联动机制，联合开展救援工作。上诉人主张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无法律依据，该原则适用必须以法律明确规定为准。
谢忠效、陈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南通市急救中心赔偿825258.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3日（正月十六）13时20分左右，陈权驾驶苏Ｆ×××××微型轿车，途径G15高速公路（南通往上海方向）1202KM+900M路段，由北向南行驶时，所驾车前部碰撞赵永萍所驾同方向行驶的苏Ｆ×××××小型普通客车后部，致苏Ｆ×××××小型普通客车左前部又碰撞同方向程树林所驾苏Ｅ×××××小型轿车后右部，�生道路交通事故。13时36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电话报案（139××××8792）称，苏通大桥由北往南的桥面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有一个人快不行了，其也拨打了“110”，请求尽快派车。南通市急救中心随即与“110”核实情况，“110”称未接到手机号为139××××8792的报警电话，在苏通大桥北收费站出口有一起事故，与南通市急救中心所接报的应该不是同一起事故，请南通市急救中心与报警人再核实一下。13时39分始，南通市急救中心连续多次拨打报案手机号（139××××8792），均提示该机已停机。13时40分，南通市急救中心再次与“110”核实报案情况，“110”称是接到苏通大桥桥南发生一起两车碰撞事故，报警人说人没有事。南通市急救中心调度员问“110”要了该案报警人手机号（152××××4519）以核实情况。13时47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案涉事故处警交警电话（133××××8868）称�苏通大桥南通往上海方向桥面上发生交通事故，有人受伤，需要安排一部救护车。13时52分，南通市急救中心再次接到案涉事故处警交警电话（133××××8868），询问救护车是否已经派出并要求速度快一点，事故具体地点在开发区收费站往南大概五六公里。南通市急救中心告知报案交警，离事故现场最近的竹行分站救护车出车了，只能从瑞慈医院分站调车。交警告知南通市急救中心从瑞慈医院出发的救护车直接从高架走，然后从开发区收费站上高速。13时57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苏通大桥公司（05××××70）电话，称桥面上有事故，请救护车从开发区入口上高速。13时47分至14时间，南通市急救中心又接到多起其他急救报案电话，导致南通市急救中心急救通讯调度指挥系统的两条通信通道长时间被占用，无法与瑞慈分站的工作人员取得联系。14时，南通市急救中心调度员使�个人手机与瑞慈分站的工作人员取得联系，瑞慈分站派出救护车。14时02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电话报案（137××××9967）称苏通大桥上有事故，但说不清具体位置，并一直哭泣。14时07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电话报案（139××××0573）询问救护车是否派出。14时10分，南通市急救中心再次接电话报案（137××××9967）称出了车祸，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并一直哭泣。14时11分，南通市急救中心再次接交警电话（133××××8868）询问救护车是否派出。14时14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110”电话称苏通大桥上有事故，有人受伤，请南通市急救中心与手机号为137××××9967的用户联系。南通市急救中心从瑞慈医院分站派出的救护车，经东快速路高架至开发区收费站上沈海高速，通过高速入口后，因应急通道堵车，并有其他事故导致路面拥堵，车辆行驶缓慢，后经警车开道，于14时27分到达事故现场。××人，××人已经神志不清、呼之不应、颈部出血、下颌式呼吸，立即对其采取了吸氧、补液、止血等急救措施，××人抬上车，迅速送到瑞慈医院，经抢救无呼吸和心跳。2016年2月24日，南通市公安局对谢丽娟的死亡出具《道路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认为谢丽娟符合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死亡。2016年3月18日，南通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公路四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陈权应承担事故全部责任，赵永萍、程树林、谢丽娟无责任。
庭审中，南通市急救中心陈述因高速路中间有分隔带，不清楚事故地点、路面方向及救护车行走线路等具体信息，会严重耽误救护时间。故南通市急救中心与“110”指挥中心、苏通大桥管理公司建立了信息联动机制，第一时间确定伤者的具体位置及伤情。××患者，一般由交警部门将伤者带至收费站处，再由救护车�伤者接走，对于重伤患者，交警部门则在收费站处接上救护车辆，引导救护车走绿色通道，如果没有警车引导，救护车通过收费站仍需拿卡缴费。
另查明，谢忠效系谢丽娟的父亲，陈权系谢丽娟的母亲。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的争议焦点集中在南通市急救中心实施急救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谢丽娟的死亡是否有因果关系。南通市急救中心于13时36分接到第一个报案电话后，为提高抢救效率，节约宝贵的急救资源，及时启动与“110”指挥中心、苏通大桥管理公司信息联动机制，在被“110”告知无相关事故报警信息的情况下，多次回拨报案人电话，无奈报案人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导致无法确认事故信息。南通市急救中心�13时47分接到确认事故的交警电话后，两次与该交警通话以确认事故的具体情况，在此期间，南通市急救中心又接到苏通大桥管理公司和其他多处的报案电话，导致南通市急救中心急救通讯调度指挥系统的两条通信通道长时间被占用，南通市急救中心调度员只得使用个人电话与瑞慈医院分站工作人员取得联系。14时，瑞慈医院分站接到电话后派出救护车，并按照交警的建议经东快速路高架至开发区收费站上沈海高速，进入高速后，因应急通道堵车，并有其他事故导致路面拥堵，至14时27分到达事故现场展开急救。纵观整个急救过程，虽因客观因素导致急救时间比正常时间长，但南通市急救中心并不存在过错。谢忠效、陈权主张南通市急救中心没有选择直接从竹行收费站进入高速，而是从开发区收费站进入高速，导致遇到拥堵延误急救时间，南通市急救中心存在过错。�审法院认为，从竹行收费站和从开发区收费站进入高速均是可行的线路，交警有可能在高速入口处为救护车开辟绿色通道，南通市急救中心按交警的建议走东方大道高架从开发区收费站进入高速，不存在过错，谢忠效、陈权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谢忠效、陈权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6026.5元（已减半），由谢忠效、陈权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承担责任的形式，是过错责任还是无过错责任；2、如果承担过错责任，被上诉人在派车救援过程中是否存在延误情形，即是否存在过错，如果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谢丽娟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南通市急�中心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无过错责任是指没有过错造成他人损害的，依法律规定应由造成损害原因的人承担民事责任的原则，无过错责任适用于法律有特别规定的情况，法律并无规定急救中心院前救治行为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故上诉人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案系南通市急救中心在院前对患者展开的救治工作，为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纠纷，应当适用一般的侵权责任归责原则即过错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作为院前救治职能的承担者，南通市急救中心为院前急救工作提供指挥和调度，按照院前医疗急救需求配备通讯系统、救护车和医务人员，开展现场抢救等工作。南通市急救中心应当在接到120院前医疗急救呼叫后，根据院前医疗急救需要迅速派出或者从急救网络医院派出救护车和院前医疗急救专业人员。不能因指挥调�原因拒绝、推诿或者延误院前医疗急救服务。本案中，南通市急救中心存在明显的延误派车行为从而延误了谢丽娟的抢救时间。具体有以下几方面：1、接到报案后未立即派车抢救延误抢救时间。事故发生在苏通大桥由北向南的桥面上，13点36分，南通市急救中心接到139××××8792（××）报案电话120，报案的内容包括：事故发生地点为苏通大桥由北往南的桥面、事故的情况为有个人快不行了、报警请求明确为请求尽快派车。接线员与报案人通话中明确，我们从苏通大桥，从开发区上，由北往南，由南通往上海方向，并承诺我们已经过来了，但随后南通市急救中心并未直接派车，而是在13点38分与110核实有无事故报警，一直到13:52分，南通市急救中心与110的关于事故发生地点沟通才结束。沟通的过程用了16分钟。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在谢丽娟亟需急救的情形下，急救中心�沟通16分钟后才派车，已超出正常的合理期间。其当时完全可以采取更为灵活的方式，××员的等待时间。南通市急救中心虽然称与110的联动有会议记录证明，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故本院认定南通市急救中心延误派车抢救时间。2、南通市急救中心确认事故发生地点后派车时间存在延误。南通市急救中心与110沟通后确定了事故地点，南通市急救中心应当立即派车。但情况如下：在13:52分时南通市急救中心电话中就告知110车子已经派出来了，真实的情况是在13点47分到14点之间，南通市急救中心称因电话占线，无法与瑞慈分站工作人员联系而无法派车，在通信技术发达的当今社会，电话长时间占线不应当成为南通市急救中心无法派车的合理理由，只能归咎于急救中心在管理上存在瑕疵。14点南通市急救中心调度员用个人手机与工作人员联系后派出车辆。从南通市急救中心确认事故点后到与车辆工作人员联系延误了十几分钟，南通市急救中心虽称是因为电话占线无法联系，其内部规定只能用急救电话呼叫工作人员，对此也未提供证据。综上所述，南通市急救中心自接到报案电话后用了24分钟时间方才派车，南通市急救中心派车时间明显超出正常情况下应当派车的时间，应当认定南通市急救中心存在延误派车的情形，在本案中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南通市急救中心派车后到事故地点共花费半小时左右是否存在延误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一致认可正常情况下，从市区派车车辆到达事故地点12-15分钟可。南通市急救中心称，因距离事故地点最近的竹行的仅有的一辆救护车辆已经派出，故调配救护车从市区派出并无不当。交通路况千变万化，不受人为控制，南通市急救中心按照交警建议选择的路线到收费站后因高速分流路口堵死而等待十多分钟，综合现有证据，本院无法认定南通市急救中心从派车到达事故地点前有延误的过错。
关于南通市急救中心延误派车的过错与死者谢丽娟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首先，本案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延误过错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谢丽娟经诊断为院前死亡，经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中明确为交通事故导致颅骨损伤死亡。上诉人未就谢丽娟死亡与延误抢救存在因果关系进行尸体检验;其次，虽然现有证据不能肯定谢丽娟死亡与急救延误之间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可以肯定南通市急救中心延误抢救时间，客观上降低了谢丽娟抢救成功的机会。延误抢救时间虽然不必然导致死亡，但势必会降低抢救成功的机率；第三，谢丽娟虽然被延误了抢救时间，减少了救治机会，但本院注意到，基于谢�娟重伤的情况，其抢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理由如下：公安尸表检验推测谢丽娟系颅脑损伤而死亡，谢丽娟到医院后也未进一步检查明确损伤的部位和程度，根据谢丽娟事故发生至死亡时间推测，其颅脑损伤程度应属重度，不排除交通事故致挥鞭样损伤即伴发脑干、颈髓损伤的存在。颅脑损伤早期救治主要是保持呼吸道通畅，吸氧，维持心肺指标，等明确损伤后采取进一步措施。救治的几率和原发性损伤的程度相关。从急救病历看，谢丽娟当时昏迷，下颌式呼吸，瞳孔不对称，对光反射迟钝，本身处于濒死状态，到瑞慈医院已无呼吸心跳，无血压，诊断为院前死亡，只能行心肺复苏，无机会行头颅影像检查以明确具体损伤部位及严重程度，只能推测系重度颅脑损伤死亡。事故中受害者如果受伤严重，即便及时就医也并不一定能抢救成功。谢丽娟从事故发生到�亡时间短，即使及时送医，还要检查明确损伤性质，做手术准备，救治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
生命的可贵性在于其仅有一次，国家制定了法律来保护当事人的人身、财产、生命、健康权利，是为了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健康等权利受到危害时能够得到及时的保护和救助，这也是社会以人为本理念的彰显。无论是从人道主义出发还是考虑到南通市急救中心过错与谢丽娟死亡有极小因果关系的可能性，南通市急救中心均应当给予上诉人一定的赔偿。为表示对死者生命的尊重、对生者精神的抚慰、以及期待于南通市急救中心以后工作中以本案为教训改善工作机制，本院酌情判决由南通市急救中心赔偿上诉人5万元。考虑到南通市急救中心的过错，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南通市急救中心承担。
综上，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人民共和国侵�责任法》第六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6）苏0602民初2909号民事判决，即驳回谢忠效、陈权的诉讼请求。
二、南通市急救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谢忠效、陈权人民币5万元。
钱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谢忠效、陈权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2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053元，由南通市急救中心负担。（以上款项谢忠效、陈权已垫付，南通市急救中心执行款项时一并向谢忠效、陈权给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勇
审 判 员 季建波
代理审判员 刘彩霞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邹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