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5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斐闻。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德衍。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春华，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苏骋实业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项荣磊，上海市国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倪建国，上海市国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斐闻、徐德衍为与被上诉人上海苏骋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骋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4）闵民二（商）初字第8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徐斐闻、徐德衍的委托代理人李春华、被上诉人苏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倪建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上海德亿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亿公司）成立于1996年11月26日，注册资金人民币200万元，公司类型登记为有限责任公司，原发起人股东为徐德衍、顾A、杭州浙西工贸实业总公司（以下简称浙西公司）。现公司股东登记为徐德衍与徐斐闻、浙西公司。徐德衍为公司法定代表人。
（二）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日期为2005年9月12日的（2005）闵民二（商）初字第140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上海三思建筑装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思公司）支付苏骋公司票据款160万元，此款应于2006年1月15日前支付100万元，于2006年3月12日前支付60万元；德亿公司对三思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思公司、德亿公司负担案件受理费18，010元及财产保全费8，520元。
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日期为2006年7月14日的（2006）闵执字第565号民事裁定书确认：（2005）闵民二（商）初字第1403号民事调解书除执行到位的l，129，257元外，余款中止执行。
（三）2009年2月2日，工商登记机关以德亿公司未按规定在年检截止日期前申报2006年、2007年度年检的主要事实，对德亿公司作出吊销营业执照的行政处罚决定书。2009年4月3日，德亿公司企业状态显示为吊销未注销。
庭审中，徐斐闻、徐德衍陈述德亿公司至今对三思公司享有一笔160万元的借款债权（提供的借款协议书复印件显示借入人为三思公司，借款金额60万元，每月利息1.80万元，借款期限至2008年2月4日，借款担保人为沈慧莉；提供的三思公司出具的收条复印件显示，收到本票85万元、现金15万元）和对另一案外人的一笔29万余元的债权。
苏骋公司于2014年4月2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徐斐闻、徐德衍共同赔偿其未执行到位余款损失533，597.74元及自2006年4月5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两倍计算的迟延履行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苏骋公司请求权依据的是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该规定是从法人财产制度和侵权责任角度作出的由于清算义务人在公司解散后，因未尽清算义务给公司、股东或债权人造成经济损失而应予以赔偿的一种责任制度。纵观本案案情，徐斐闻、徐德衍应该承担此种清算赔偿责任，理由阐述如下：
首先，法律明确规定了公司解散后应当依法进行清算。德亿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吊销后，公司已经处于解散状态。徐斐闻、徐德衍是德亿公司的股东，负有德亿公司解散后法定的清算义务。法律亦规定了公司解散后，公司股东应该在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然德亿公司的股东，并未在法定时间内成立清算组，也未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违反了法定的清算义务，主观上存在不作为的过错。需要强调的是，持股比例的大小并不影响清算义务人积极行为的实施。
其次，徐斐闻、徐德衍在庭审中自认德亿公司在外曾有超过160万元债权一直未主张。当公司出现解散事由时，清算义务人应当及时组成清算组织对公司进行清算，以了结法人既存的债权债务关系。德亿公司2009年4月被吊销营业执照至今已五年，迟迟不启动公司清算程序，致使公司的在外债权因罹于诉讼时效而转化为自然债务，放任德亿公司有效资产的直接减损、流失。尽管徐斐闻、徐德衍抗辩部分债权尚在诉讼时效内，但仅系徐斐闻、徐德衍的观点。且该部分债权即使在诉讼时效内，由于时间长达五年以上，债务人的偿债能力也今非昔比，徐斐闻、徐德衍已经无法确定该债权能够全面实现。因此，本案确系存在公司清算义务人不积极行使清算义务而导致公司有效资产的直接减损、流失的事实。
再次，公司清算的目的，从形式上看，是为了终止公司的法律人格。但事实上，清算的目的应是对公司债权人利益、公司股东利益和社会经济秩序的保护。而这种保护，又是通过公司财产的清理、债权的受偿、债务的清偿和剩余财产的处理实现的。强制执行的中止只能证明在强制执行过程中暂时没有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与公司是否有资产无必然联系。庭审中所查明事实已经足以说明在强制执行中止后，德亿公司尚有在外债权。从徐斐闻、徐德衍庭审提供的证据中的借款协议来看，德亿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借款协议记载的债权尚在诉讼时效内。徐斐闻、徐德衍作为清算义务人，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至今未行使诉权，直接影响德亿公司的资产数额和偿债能力，致使苏骋公司的债权不能得到受偿。苏骋公司的损失与徐斐闻、徐德衍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之间、德亿公司财产损失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即因为徐斐闻、徐德衍不作为的侵权行为直接导致了苏骋公司债权的不能实现。
最后，对于损失范围的确定，在该条规定适用上，系采用因果关系推定和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即在徐斐闻、徐德衍无相反证据证明德亿公司在外债权能够得到受偿的情况下，公司财产经强制执行不能清偿债务部分即应推定为清算义务人未及时清算所造成的债权人的损失，原则上清算义务人应当在此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并且，徐斐闻、徐德衍自认德亿公司在外债权远超过苏骋公司主张的数额。故苏骋公司主张的数额（本案中苏骋公司还主张双倍的延迟履行利息损失的诉求，对此法律有明确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计算日期有误，予以纠正）在合理范围之内。
关于徐斐闻、徐德衍对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首先，申请强制清算不是承担清算赔偿责任的前置程序；其次，因为公司债权人主张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属债权请求权，故本案应适用民法通则规定的诉讼时效两年的规定。而对于时效起算点，综合来看，应考量三点：1、怠于履行清算的时间点。怠于清算的消极行为，系在法律规定的公司解散事由出现起十五日以后，即2009年4月19日。故徐斐闻、徐德衍抗辩应以2009年4月4日起算诉讼时效有失偏颇。原审法院在此强调的是，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对此法律明确规定了作为清算义务人的股东应当成立清算组，通知债权人，但徐斐闻、徐德衍并未履行相应义务。所以，作为债权人的苏骋公司是无法及时知晓德亿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吊销的事实。徐斐闻、徐德衍亦无证据证明德亿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事宜进行了公示，且债权人也无必然的注意义务。要求债权人在第一时间知晓公司解散事由出现，显然对公司债权人过于苛刻。既然法律没有规定债权人的注意义务，徐斐闻、徐德衍就此抗辩诉讼时效，应就其主张提供证据。现由于没有证据证实苏骋公司早已知晓德亿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一节事实，徐斐闻、徐德衍相应抗辩理由，不能成立；2、公司财产贬损、灭失的时间点。原审法院需要指出的是，若德亿公司应当清算之时已无财产，不履行清算义务不会导致苏骋公司债权的受损，故未履行清算义务并不必然引起清算赔偿责任，满足出现公司财产贬损、灭失等后果这一条件才会引起清算赔偿责任，这也是有关法条的明确规定；3、苏骋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徐斐闻、徐德衍怠于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损、灭失的时间点。德亿公司于2006年强制执行被中止后未恢复执行，苏骋公司只能推断德亿公司已无财产，这一状况持续至苏骋公司起诉之时，苏骋公司无法知晓德亿公司仍有在外债权的存在。依据徐斐闻、徐德衍提供的证据，该债权形成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前，理应属于清算财产范围之内。在本案诉讼中，徐斐闻、徐德衍陈述的德亿公司尚有债权的一节事实，使得苏骋公司在诉讼时刚刚知晓德亿公司存在债权。徐斐闻、徐德衍亦无法举证德亿公司债权在事隔多年后必然得到全部受偿。故苏骋公司直至诉讼才知晓德亿公司财产贬损、灭失。综上，清算赔偿责任是基于怠于清算造成债权人利益受损而产生的一种侵权民事责任。受损后果产生后，苏骋公司才知自己的权利被侵害。由此，徐斐闻、徐德衍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本案中，德亿公司至今对苏骋公司负有债务，徐斐闻、徐德衍作为德亿公司的清算义务人，在对借解散逃废债务（后果是承担上述清算义务的民事责任）和依法清算了结公司债务（享受有限责任庇护）进行利益权衡的基础上自行作出了抉择，故应依据自己的抉择承担相应责任。苏骋公司的请求权有其基础事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徐斐闻、徐德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苏骋公司损失533，597.74元及以533，597.74元计，自2006年4月5日始至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的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的迟延履行利息损失。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7，366.1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2，366.19元，由徐斐闻、徐德衍共同负担。
原审判决后，徐斐闻、徐德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德亿公司的控股股东浙西公司系集体企业，已于2000年注销。相关主管部门未对浙西公司的长期股权投资进行清算，未对相应的国有资产进行处置，其也多次咨询有关部门以寻求公司清算注销的途径，但无果，其作为普通的自然人股东，无法组成清算组，擅自处理国有资产。原审法院忽略上述重要事实，片面地认为其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是错误的。二、德亿公司未开展相应的清算程序并未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也与德亿公司无法实现对于三思公司的债权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无论德亿公司是否开展清算程序，德亿公司对于三思公司的债权都是无法实现的，苏骋公司作为三思公司的债权人是完全清楚上述事实的。鉴于此，徐斐闻、徐德衍并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原审法院显然适用法律错误。三、德亿公司于2009年2月2日被工商登记机关作出吊销营业执照的行政处罚决定书，2009年4月3日，德亿公司企业状态显示为吊销未注销。原审法院认为公司的状态信息并非公开是与事实不符的。虽然生效案件已经法院裁定中止执行，苏骋公司仍然在对德亿公司进行调查，追查相应的财产线索，因此，苏骋公司应当知晓德亿公司的状态及德亿公司股东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况，另外，2010年年底，苏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葛和平曾至徐德衍家中了解债权债务的履行情况，就已知晓德亿公司的情况。后原审法院执行法官也曾找过徐德衍，徐德衍亦向执行法官详述过德亿公司歇业吊销及受案外人诈骗的事实。因此，苏骋公司至迟在2011年就已知晓德亿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事实，但苏骋公司直至2014年才提起本案诉讼，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对此认定有误。四、2014年8月1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于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计算方法有明确规定，原审法院对于迟延履行期间的本金及利息计算均存在错误。因此，徐斐闻、徐德衍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苏骋公司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苏骋公司答辩认为，一、徐斐闻、徐德衍作为德亿公司的股东负有清算的义务。二、徐斐闻、徐德衍怠于行使清算义务导致德亿公司的在外债权未能实现，从而影响其对德亿公司债权的实现。三、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其知晓德亿公司出现异常状况开始计算，徐斐闻、徐德衍在一审中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曾向其告知德亿公司出现异常状况，其是2014年4月22日通过工商查询才得知的。在中止执行后，其确实去原审法院申请过恢复执行，但法院最终未决定恢复执行。四、本案原审判决是2014年7月8日作出的，当时尚未实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原审对此判决没有错误。因此，苏骋公司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均未在二审审理期间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现有工商资料显示，德亿公司已于2009年4月3日被吊销营业执照。根据我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德亿公司应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清算组由股东组成。然而，德亿公司至今未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德亿公司的股东显然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如该行为导致德亿公司的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灭失，则应在其造成的损失范围内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
徐斐闻、徐德衍主张，德亿公司的控股股东已注销，相关主管部门未处置相应的国有资产，其作为自然人股东无法组成清算组，擅自处理国有资产，其并非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本院认为，清算义务是股东的法定义务，我国公司法对于股东应负清算义务的相关规定中并不因股东的资产性质及股权比例而区分股东应承担的清算义务，故徐斐闻、徐德衍的此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由于徐斐闻、徐德衍对于苏骋公司的起诉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故本院先对于苏骋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进行审查。本院认为，苏骋公司作为债权人向德亿公司的股东徐斐闻、徐德衍主张的清算赔偿责任，属侵权赔偿责任，本案所涉的请求权为债权请求权中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并不具备我国《民法通则》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规定的适用特殊诉讼时效或不适用诉讼时效的情形，故本案应适用两年的诉讼时效，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本案中，确认苏骋公司对德亿公司享有担保债权的是2005年9月12日的民事调解书，后于2006年7月14日因苏骋公司未能提供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而被法院裁定中止执行。2009年4月3日，德亿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该信息在相关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可公开查询。本院认为，苏骋公司在2006年已明知其债权未得到全部清偿，从此时起，苏骋公司对德亿公司的经营状况、偿债能力等负有合理关注义务。德亿公司在2009年4月3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以及未及时清算的事实均属于苏骋公司应当知道的事实，但苏骋公司在知道其权利受到或可能受到侵害时，并未及时提起诉讼，直至2014年4月才提起本案诉讼，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因此，苏骋公司要求徐斐闻、徐德衍承担清算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4）闵民二（商）初字第80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上海苏骋实业有限公司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7，366.19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12，366.19元，由被上诉人上海苏骋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732.38元，由被上诉人上海苏骋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文芳
代理审判员 栾绿川
代理审判员 庞建新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七日
书 记 员 吴娟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
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
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
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或者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该申请，并及时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