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7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黄埔支公司（原名：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住所地：广州市黄埔区。
负责人：钟赞君，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豪杰，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杏军，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莞市。
法定代表人：朱灼开，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关天强，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卢慧铮，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黄埔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展扬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09）黄民二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11月9日，东莞市麻涌镇规划管理所准许了展扬公司在东莞市麻涌镇大盛村建筑6幢物资仓库，其中1号仓库面积5956㎡，2-4和6号仓库面积6000㎡，5号仓库面积5945㎡。2008年4月11日，展扬公司、东莞市麻涌镇城建办、东莞市麻涌镇安监组、广东水电二局股份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东莞市金鼎建筑工程监理有限公司（监理单位）、广东建筑艺术设计院有限公司（设计单位）、东莞市东城建筑规划设计院勘察队（勘察单位）对展扬公司仓库工程进行验收，验收结论为“该工程评定为合格工程”。
2008年4月14日，太平洋保险公司经与展扬公司协商后，出具了保险单号为AGUZ65002908Q000051Q的财产保险综合保险单，承保标的项目是展扬公司位于东莞市麻涌镇的仓库、围墙、电房、装车平台、办公大楼、水塔泵房、消防设备，保险金额共6812万元，其中仓库6座含室内影像系统、室外路面造价5300万，保险费共计40872元，保险责任期限为2008年4月15日零时起至2009年4月14日24时止。《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约定，保险标的范围第一条下列财产可在保险标的范围以内：（一）属于被保险人所有或与他人共有而由被保险人负责的财产……第三条下列财产不在保险标的范围以内：……（三）违章建筑，危险建筑、非法占用的财产……保险责任第四条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条款约定负责赔偿：……（二）雷击、暴雨、洪水、台风、暴风、龙卷风、雪灾、雹灾、冰凌、泥石流、崖崩、突发性滑坡、地面下陷下沉……责任免除第八条保险人对下列损失也不负责赔偿：……（三）保险标的本身缺陷、保管不善导致的损毁；保险标的的变质、霉烂、受潮、虫咬、自然磨损、自然损耗、自燃、烘焙所造成的损失……2008年4月16日，太平洋保险公司职员将上述保险单交给展扬公司，展扬公司在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职员代为填写的《投保单》加盖公章。当日，太平洋保险公司出具了一份《批单》给展扬公司，内容为保险单或凭证号次AGUZ65002908Q000051Q，根据被保险人（展扬公司）的申请，自2008年4月17日零时起，本保单做如下修改：［新增］保单项目中承保项目名称为下水道，保额160万元；保额从6812万元更改为6972万元；应加收保费960元；直至保险期满，其他事项不变。2008年4月16日，展扬公司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支付了上述保单的保费40872元和960元。2008年4月16日，太平洋保险公司向某公司收取保费的同时将一份书面材料（以下称《声明》）交给展扬公司，内容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兹声明所填写上述内容（包括投保标的明细表及风险情况表）属实，对贵公司就财产综合保险条款及内容（包括责任免除部分）的说明已经了解，同意按照该条款和附加内容投保财产综合保险……3、投保人已阅读、知悉保险合同内容，并充分理解了保险人就保险合同的内容对投保人所做的说明以及对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被保险人义务所做的明确说明……”，展扬公司在该书面材料的投保人签章栏上加盖了公章。
2008年6月暴雨期间，展扬公司的1-2号、5-6号仓库地面出现轻微下沉，下沉约2CM。2008年12月，上述仓库地面下陷速度加剧，柱头下沉，下陷距离约10-25CM。2008年12月18日，展扬公司向太平洋保险公司递交了《案情经过报告及索赔申请书》要求对上述4个仓库进行理赔，内容为“案情经过：1号、2号、5号、6号仓库是我公司新建的仓库，于2008年4月份开始正式使用，在今年6月份，我人员发现仓库的地坪出现了轻微的下沉，下沉幅度约为2厘米。在今年10月份，我公司将这四个仓库租赁给玖龙公司，由其使用。在12月11日，我公司人员发现仓库出现了很大幅度的下沉，地板有开裂的现象，所以通知玖龙公司及时转运纸品。经过分析：6月份是雨季、洪水期，仓库地坪出现轻微下沉属于自然沉降。玖龙公司使用这四个仓库存放纸品时堆载不超过6吨／㎡，严格控制在仓库地坪承载范围内（租赁合同中明确注明）。在本月11日出现的大幅度下沉，实属意外事故。索赔申请：本次事故造成四个仓库地坪大幅度的下沉，给仓库的使用造成严重影响。不计仓库的营运损失，就恢复仓库地坪正常使用功能，预计维修费用360万。”2008年12月17日，太平洋保险公司委托深圳民太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对展扬公司上述四个涉案仓库进行保险公估。2009年4月28日，公估公司出具《保险公估报告》，报告的公估结论及建议为，一、本次事故是由于施工单位未按建筑施工要求进行施工致使出险仓库存在质量缺陷；被保险人在投入使用过程中用于堆载货物，并于2008年6月发现地坪轻微下沉并未进行积极施救，且继续用于租赁并堆载货物，随时间推移导致地坪出现大幅度下陷下沉，我司初步判断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属于免除责任范围。二、本次事故初步核损金额为2247256.8元（核损原则：1、对立柱周边裂开鼓起的地坪进行铲除处理；在受损的地坪表面浇筑平均24CM厚的商品混凝土，碎石粒径20石C25。2、数量依据现场测量情况结合设计图纸进行计算。3、工程造价按广东省2008年工程定额预算进行计算维修费用。工程总价2247256.8元），建议保险人不予赔付。展扬公司因太平洋保险公司拒绝对仓库进行理赔，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省土木建筑学会对涉案仓库下沉原因进行司法鉴定，委托广东信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涉案仓库地坪修复费用金额进行司法鉴定，其分别出具了《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仓库地基沉降原因的咨询报告》（以下简称《咨询报告》）、《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1#、2#、5#、6#仓库下沉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书》）（《咨询报告》、《鉴定意见书》的结论详见前述），鉴定费用分别为10万元（已由太平洋保险公司预交）、78120元（已由展扬公司预交）。
又查明，2008年12月22日，展扬公司委托电白县建筑安装工程公司对涉案4座仓库下沉恢复原地坪标高的工程造价进行预算，电白县建筑安装工程公司预算采用工程量清单计价法，按2006年《广东省装饰工程计价办法》、套用2006年《广东省建筑工程综合定额》、《广东省装饰装修工程综合定额》，材料参考2008年10月-11月份东莞市主要建筑材料参考价及市场价编制，出具了《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1#、2#、5#、6#库房维修工程工程量清单预算书》（以下简称《预算书》），编制的预算为1#、2#、5#、6#库房维修工程造价分别是918632.18元、969082.9元、995842.84元、868966.1元，合计3752524.02元。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陈述以及《咨询报告》、《鉴定意见书》所证实。
展扬公司于2009年3月2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展扬公司仓库下沉修复工程费3752524.02元；2、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展扬公司从2009年2月17日至太平洋保险公司支付赔偿款之日止，每月按620880元计算的租金损失；3、案件受理费由太平洋保险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展扬公司与太平洋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展扬公司诉求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涉案仓库下沉下陷的损失。太平洋保险公司抗辩根据《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七条“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保险标的本身缺陷、保管不善导致的损毁……”的约定，涉案仓库出现下沉下陷是仓库本身的缺陷所致，太平洋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根据展扬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诉辩意见，涉案仓库出现的下陷下沉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应该理赔是本案的焦点问题。对此，原审法院认为，《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七条“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保险标的本身缺陷、保管不善导致的损毁……”属于保险合同中保险人（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责任免除条款，依照2002年修正的《保险法》第十八条“保险合同中规定有关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太平洋保险公司依法应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向某公司明确说明该条款。根据查明的事实，太平洋保险公司是于2008年4月14日出具的《财产保险综合保险单》，保险责任从2008年4月15日零时开始；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08年4月16日才将《财产保险综合保险单》和由其代展扬公司填写的投保单、《声明》交给展扬公司，让展扬公司在《投保单》和《声明》上盖章。上述事实证明订立保险合同时，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没有就保险责任免除条款向某公司尽到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对展扬公司不产生效力，即太平洋保险公司不能依据该条款拒绝向某公司理赔。况且从《咨询报告》看，造成涉案仓库下沉下陷的原因是复杂的；展扬公司投保的6幢仓库是一起建造的，现只有4幢仓库出现下沉下陷。涉案仓库工程经过有关管理职能部门和设计、施工等单位进行验收，验收结论为该工程评定为合格工程。因此现有证据不能足以确定涉案仓库本身存在缺陷而导致下沉下陷。综上，太平洋保险公司应依照保险条款向某公司进行理赔。
关于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向某公司理赔的数额问题。展扬公司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后，太平洋保险公司委托公估公司对展扬公司上述四个仓库进行保险公估，结论为本次事故初步核损金额为2247256.8元。经审查，公估公司系按对涉案仓库立柱周边裂开鼓起的地坪进行铲除处理，在受损的地坪表面浇筑平均24CM厚的商品混凝土的修复方法进行核损，该核损的修复方法存在不合理之处，包括只对立柱周边裂开鼓起的地坪进行铲除，没有对涉案仓库整个下沉下陷地坪进行铲除；只在受损的地坪表面浇筑混凝土，没有按浇筑地坪需要布置钢筋的仓库设计要求进行修复。另外，根据广东信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咨询公司”）按涉案仓库原设计标准作为修复标准进行鉴定出具《鉴定意见书》证实，地平修复的总工程造价为10271451.44元，远高于公估公司核损的数额，而咨询公司进行的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可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故原审法院对公估公司核损数额不予取信。展扬公司诉求的修复金额3752524.02元是根据其委托电白县建筑安装工程公司对涉案4座仓库下沉恢复原地坪标高的工程造价预算，该金额远低于咨询公司鉴定的数额，对于该金额之外的款项应视为展扬公司处分自己的权利，予以放弃。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向某公司赔偿修复涉案仓库的损失3752524.02元，展扬公司该项诉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展扬公司要求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仓租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依法不属于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赔偿范围，展扬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与法律规定不符，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为此，原审法院依照2002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太平洋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展扬公司保险赔偿金3752524.02元。二、驳回展扬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781元，由展扬公司负担7086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35695元；司法鉴定费用178120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判后，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案件主要事实严重不清，严重偏袒展扬公司一方。（一）原审判决认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没有就保险责任免除条款向某公司尽到明确说明义务，上述认定是在对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的《投保经过》片面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属对案件主要事实认定严重不清，影响了对案件的公正判决。第一，原审法院对《投保经过》的理解过于片面。《投保经过》已经明确“……刘某随即将综合险的保险条款信息及相关投保事项向梁某先生做了说明……在2008年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仓库投保时，梁某先生曾与刘某就保单责任问题做过探讨。梁某先生问过刘某，地面下沉下陷是否可以获得赔偿。刘某回答说，只有类似于06年在盈昌（鹤山）重道路沥青有限公司发生的由于自然灾害引起的地面下沉下陷事故，保险公司才负责赔偿。”可见，太平洋保险公司已经就免责条款对展扬公司进行了明确说明，被展扬公司对于免责条款的内容是知悉并充分理解其法律意义的。第二，至于投保单及声明在保险合同生效后第二天才交由被保险人盖章，完全是为了方便投保人投保。按照办理保险业务的一般做法，通常是投保人和／或被保险人填写投保单和／或声明，保险人向投保人和／或被保险人询问保险标的的有关情况，投保人和／或被保险人如实告知保险人有关保险标的的情况，保险人向投保人和／或被保险人说明保险合同的主要内容，责任免除条款等，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就保险事宜达成一致后，保险人才签发保险单的。仅仅因为投保单及声明在保险合同生效之后才由投保人盖章这一事实并不能必然得出双方当事人就保险合同内容及相关免责条款在保险合同订立前没有进行沟通和协商的结论。恰恰相反，这一事实充分说明双方当事人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已就保险合同内容及相关免责条款在保险单签发前就进行充分沟通和协商，否则，太平洋保险公司不可能将投保人和／或被保险人先递交投保单、保险人后签发保险单的基本程序颠倒过来的。第三，展扬公司对投保单及声明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即予以盖章确认，正是对双方当事人在合同订立之前的协商细节作出的书面确认。在投保单及声明上盖章并提交给保险人也是保险合同签订的必不可少的环节、过程和程序，不能简单地认为签发了保险单就意味着保险合同签订的程序已经完结。原审法院仅仅抓住《投保经过》对双方当事人保险单签署、投保单盖章时间先后的陈述，即认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没有就保险责任免除条款向某公司尽到明确说明义务，是非常草率的、不严谨的，甚至是片面的。原审法院对《投保经过》中太平洋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信息及相关投保事项对展扬公司进行说明以及展扬公司询问地面下陷下沉是否属保险责任的描述避而不谈，明显忽略了案件的主要事实，是严重偏袒展扬公司的表现。
（二）原审判决认为现有证据也不能认定涉案仓库本身存在缺陷而导致下陷下沉，是对案件主要事实认定严重不清，影响了对案件的公正判决。《咨询报告》对涉案仓库下陷下沉的原因认定为设计本身存在缺陷，可以作为认定涉案仓库本身存在缺陷而导致下陷下沉的证据。第一，《咨询报告》结论第一条为“经复核计算，设计的搅拌桩单桩承载力无法使复合地基承载力达到设计要求的100kpa，只能勉强达到60kpa限额堆载的使用强度。”也就是说，涉案仓库复合地基承载力并没有达到设计要求。这一设计缺陷是显而易见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涉案仓库才会在正式投入使用仅2个月后即出现轻微下沉。须强调的是，《咨询报告》结论第一条指出“……在这样的深厚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搅拌桩复合地基在一定的堆载（如60kPa）作用下产生大幅的工后沉降是难以避免的，是必然的，除非仓库地坪采用桩基加钢筋混凝土板的刚性结构，地坪的总沉降量可控制在30mm以内，但这样所付出的代价太高。”即，由于仓库设计不能满足在深厚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的设计要求，搅拌桩复合地基在一定的堆载（如60kPa）作用下产生大幅的工后沉降是难以避免的，是必然的。也就是说，涉案事故是必然发生的事故，而非意外事故。对于必然要发生的损失，保险人是没有义务赔偿的。因为，根据保险合同射幸合同的法律性质，保险事故的发生应具有偶然性的特点。第二，《咨询报告》结论第二条明确指出“本工程中，设计者不但未提出地基加固后的工后沉降要求，而且把地坪与立柱基础的承台、地梁连成一体，于是发生立柱基础四周成圆锥型开裂，地梁两边的地坪拉裂……这不能不说是地坪设计的一种失误。第三，《咨询报告》认定“气候因素尤其是雨水多的因素对仓库地坪下陷的影响是较小的，可以忽略不计。”根据这一认定，涉案仓库在正式投入使用仅仅2个月后即出现20mm的下陷，该下陷下沉幅度并非可以忽略不计的范畴，展扬公司也已经发现这一现象，由此也可以推断，仓库设计本身存在缺陷。综上，《咨询报告》排除了雨水因素对仓库地坪下陷的影响，明确指出地坪设计本身存在失误，复合地基承载力并没有达到设计要求，且指出由于仓库设计本身无法满足在深厚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的设计要求，复合地基产生大幅的工后沉降是难以避免的，是必然的。因此，《咨询报告》对于涉案仓库下陷下沉原因的认定并不复杂，正是仓库设计本身存在缺陷，无法满足在深厚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的设计要求。因此，可以作为认定涉案仓库本身存在缺陷而导致下陷下沉的证据。另，展扬公司提交的验收会议纪要不能证明涉案工程已经验收合格，且验收会议纪要只是涉案仓库质量合格的初步证据，其对涉案仓库下陷下沉可能性并未进行检验。在《咨询报告》已经明确涉案仓库存在设计缺陷，涉案仓库投入使用后短短6个月内且在没有发生自然灾害的情况下即发生大幅下陷下沉的事实已经足以证明涉案仓库本身存在设计缺陷这一事实。
（三）退一步讲，即便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当对涉案事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的保险赔偿数额也存在不合理之处。第一，咨询公司就涉案仓库进行鉴定的时间在2012年至2013年期间，距事故发生已经有四年多，《咨询报告》认为仓库地坪会持续下沉，时间跨度长达10年，因此，咨询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不能真实反映事故发生时的损失情况。第二，《咨询报告》明确指出，涉案仓库复合地基承载力无法达到设计要求的100kpa，而咨询公司却按照涉案仓库原设计标准作为修复标准进行评估鉴定，明显不合理。第三，涉案仓库于2008年4月竣工并正式投入使用，在同年6月份已经发现涉案仓库地面出现轻微下沉，下沉幅度约为20mm。展扬公司在此时并未及时报险，并采取合理补救措施，相反，展扬公司却将已经出现下陷下沉的仓库租赁给玖龙公司堆放纸品，致使仓库地坪出现大幅下沉。展扬公司对于此部分损失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对此，太平洋保险公司依法有权拒绝赔偿。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中，涉案《财产保险综合险投保单》第3条载明“投保人已阅读、知悉保险合同内容，并充分理解了保险人就保险合同的内容对投保人所做的说明以及对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被保险人义务条款所做的明确说明。”展扬公司对此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即予以盖章确认，结合双方当事人在保险合同签订前就仓库地面下沉下陷是否属保险责任的探讨，太平洋保险公司认为，法院应当适用上述法律规定，确认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
综上，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订立前已就责任免除条款对保险人进行了明确说明，展扬公司已经知悉并充分理解该条款的法律意义，责任免除条款对被上诉人应当具有法律效力。涉案仓库存在严重设计缺陷，不能满足在深厚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的设计要求，致使其在投入使用后短短几个月内即发生大幅下陷下沉，因设计缺陷必然导致的仓库地基下陷下沉，依法不属保险合同赔偿范围。原审判决认定案件主要事实严重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本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展扬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展扬公司承担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展扬公司答辩称：第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在原审审理过程中，双方都确认太平洋保险公司出保单的时间是2008年4月14日，保险责任从4月15日零时开始，太平洋保险公司直到16日才将相关资料拿给展扬公司，当时展扬公司的负责人不在单位，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在订立合同的时候并没有履行相关的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及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对展扬公司没有约束力。第二，仓库下沉存在偶然性，整个仓库一共有六座，真正下沉的只有四座。另外，工程的确经过政府的职能部门验收，是合格的工程，如果太平洋保险公司予以否认，应提交相反证据。仓库的设计是符合仓库常规设计的。第三，展扬公司要求赔偿的数额完全合理，而且少于实际损失，按照评估报告，修补的费用需要一千多万，现在展扬公司只要求三百七十多万的赔偿，展扬公司的要求没有存在不合理的地方。第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按照保险法第13条规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应该及时出具保单，但本案中，双方是在签订合同保险关系成立后才出具保单，太平洋保险公司没有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另外，太平洋保险公司要求展扬公司提交的资料都已经全部如实提交，按照保险法的规定，展扬公司已经履行了对保险标的物如实告知的义务。太平洋保险公司作为专业保险机构应该有能力审查保险标的物是否能投保，如果通过审查，太平洋保险公司就应当承担相应的保险责任。综上，请求驳回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展扬公司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提交了涉案保险的投保单及保险条款，投保单为两页，第二页即《声明》内容。展扬公司代理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称保险条款及《声明》系太平洋保险公司在出具保险单时将保险单、保险条款及声明一并交给展扬公司，其在投保前知道涉案险种，但对保险条款不清楚。一审庭后，展扬公司又出具《投保经过》称其投资人之一梁某联系太平洋保险公司经办人刘某投保，刘某未向梁某说明告知书及保险条款的内容。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经过》亦称梁某联系刘某投保，梁某曾作为盈昌（鹤山）重道路沥青有限公司的出资人通过刘某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过财产综合险，梁某为涉案仓库投保时曾询问地面下沉下陷可否获赔，刘某答复类似盈昌（鹤山）重道路沥青有限公司发生的由于自然灾害引起的地面下沉下陷事故才可获赔。二审刘某到庭接受了双方的询问。
再查明，广东省土木建筑学会出具的《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仓库地基沉降原因的咨询报告》载明结论如下：“一、设计的搅拌桩单桩承载力无法使复合地基承载力达到设计要求的100kpa，只能勉强达到60kpa限额堆载的使用强度（但若搅拌桩距离按1.4m计算，其复合地基承载力特征值为46.4kpa），而复合地基的总沉降量却很大：在100kpa及1.5m新填土作用下，搅拌桩距为1.2m时，复合地基（地坪）总沉降量可以达1.267m；而桩距为1.4m时复合地基（地坪）总沉降量为1.29m；在60kpa的限额堆载及1.5m新填土作用下，搅拌桩距为1.2m，地坪的总沉降也可以达656mm；而桩距为1.4m时地坪的总沉降为672mm。尽管目前的地坪只下沉0.3m左右，但沉降尚未完成，还会持续较长时间，少则几年，多则十来年才能基本稳定。在大面积堆载的情况下，不能忽略附加应力对埋深10m以下厚达8.3-15m这层淤泥质土层的影响。本工程强风化岩层以上有两层厚度较大的淤泥质土层，下层淤泥质土底标高在22m左右，即总共约有20m多的主要是淤泥质土层的高压缩性土层，其中一些间隔层如细中砂层、中粗砂层也都是松散至稍密的土层，尤其是埋层深10m以下的厚8.-15m的这层淤泥质土层，是产生地坪大幅沉降的主要土层。这层厚软弱土层，使水泥搅拌桩很难成型，影响搅拌桩的质量，搅拌桩的持力层只能选择在埋深约8-10m的含砂粘土层中，18-10m厚的搅拌桩复合地基加固层所能减少的地基沉降量占地基总沉降量的比例是不大的，大量的沉降是来看搅拌桩复合地基以下的这层软弱下卧土层的压缩变形。由此可见，在这样深厚的软弱土层的地质条件下，搅拌桩复合地基在一定的堆载（如60kpa）作用下产生大幅度的工后沉降是难免的，是必然的，除非仓库地坪采用桩基加钢筋混凝土板的刚性结构，地坪的总沉降量可控制在30mm以内，但这样所付的代价太高。二、原设计的搅拌桩复合地基，在本工程特殊的地质条件下，地坪会产生大幅度的工后沉降（其沉降量可达几十厘米甚至1米多），这是可以预估的；仓库上部主体结构的立柱基础，采用预应力管桩端持力层进入强风化岩层，其承台及地梁的工后沉量（大约10-30mm）也可以预估的。如何处理解决好承台、地梁与地坪之间的巨大沉降差异，是仓库设计的一个关键问题（注：一般的做法是采用有效结构措施，如将地坪与立柱基础承台、地梁分开，各自自由沉降……）。然而，本工程中，设计者不但未提出地基加固后的工后沉降要求，而且把地坪与立柱基础的承台、地梁连成一体，于是发生立柱基础四周圆锥型开裂，地梁两边的地坪拉裂……这不能不说是地坪设计的一种失误。三、搅拌复合地基的质量复查抽检，是对施工质量的一种检查。因仓库场地广，抽检的数量有限，虽有一定的代表性，也不可以否认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我们不排除施工单位在水泥用量、桩长、桩间距等方面的施工质量达不到设计图纸要求的可能性，但从复核计算中可以看出，10m长的搅拌桩与8m长的搅拌桩复合地基的沉降差只有70mm左右；搅拌桩桩距1.4m与1.2m的复合地基沉降差只有20mm左右，从沉降控制的理由来看，对该复合地基作出进一步相关检查的意义并不大，因为搅拌桩的长度和间距与设计要求存在一定的差异不是产生地坪大幅度沉降的主要原因。所以，从技术角度来看，专家组认为无必要对搅拌桩复合地基作进一步的抽检”。该《咨询报告》是根据复核计算结果并结合施工情况、现场查看情况及影响地基沉降等因素等进一步分析，最终得出咨询结论。《咨询报告》在“原设计的复合地基加固方案的复核分析”中特别对于气候因素对仓库地坪下陷是否有影响的问题进行阐述，分析称“土体发生自然沉降是个漫长的过程，短期的沉降是很少的，因此可以确定：气候因素尤其是雨水多的因素对仓库地坪下陷的影响是较小的，可以忽略不计”。该项鉴定费用为10万元。
又查明，广东信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按涉案仓库原设计标准作为修复标准进行评估鉴定，出具的《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1#、2#、5#、6#仓库下沉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载明结论为：1#仓库修复的工程造价是2345452.64元（其中：地坪拆除953769.25元、石粉回填236078.78元、地坪恢复1155604.61元），2#仓库修复的工程造价是2577935.57元（其中：地坪拆除960818.88元、石粉回填449888.4元、地坪恢复1167228.29元），5#仓库修复的工程造价是2772537.12元（其中：地坪拆除952276.54元、石粉回填667389.13元、地坪恢复1152871.45元），6#仓库修复的工程造价是2575526.11元（其中：地坪拆除960818.88元、石粉回填447478.94元、地坪恢复1167228.29元），合计10271451.44元。该项鉴定费用为7812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否对涉案仓库地基沉降所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院作出如下评析：
关于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对其主张的免责条款已尽明确说明义务的问题。首先，展扬公司与太平洋保险公司均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投保单的《声明》部分，展扬公司盖章确认“已阅读、知悉保险合同内容，并充分理解了保险人就保险合同的内容对投保人所做的说明以及对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被保险人义务所做的明确说明”，太平洋保险公司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已经完成举证责任；其次，即使是太平洋保险公司出具保险单在前，但展扬公司作为从事经济活动的商事主体，其之后在载有上述内容的声明上盖章，应知晓其产生的法律后果，现其辩称保险人未尽明确说明义务，并未提交相反证据证实，不足以采信；第三，涉案保险是展扬公司主动向太平洋公司联系投保，而展扬公司的经办人梁某也曾办理过相同保险，应对财产综合保险的具体内容有所认识，其再以未尽明确说明义务抗辩，本院不予采纳。综合以上分析，展扬公司作为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在《声明》部分盖章予以确认，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
关于涉案仓库地基沉降的损失是否属于太平洋保险公司赔付的范围。展扬公司认为按照《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四条第（二）项，涉案四座仓库属于财产保险综合险的赔付范围。太平洋公司则认为仓库地基沉降不是自然原因引起，是保险标的本身缺陷，属于责任免除范围。对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首先，展扬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对建筑学会就仓库地基沉降原因出具的《咨询报告》均予以认可，则《咨询报告》的结论应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其次，《咨询报告》在结论中明确指出“原设计的搅拌桩复合地基在涉案仓库特殊的地质条件下产生大幅度的工后沉降是必然的”，“地坪设计存在失误”，“不排除施工质量达不到设计图纸要求的可能性”，《咨询报告》在复核部分亦明确阐述“气候因素尤其是雨水多的因素对仓库地坪下陷的影响是较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从上述《咨询报告》的内容可以看出，建筑学会对仓库地基沉降原因主要认为是由于仓库本身设计的失误，排除了暴雨、地面下陷下沉的因素；第三，《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四条第（二）项约定“雷击、暴雨、洪水、台风、暴风、龙卷风、雪灾、雹灾、冰凌、泥石流、崖崩、突发性滑坡、地面下陷下沉”，造成保险标的损失，保险人负责赔偿，而展扬公司并无提交证据证实有上述情形发生。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涉案仓库地基沉降的原因在于仓库本身设计的缺陷，并非《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四条第（二）项约定的情形引起，太平洋保险公司主张其《财产保险综合险条款》第八条第（三）项可以不负责赔偿，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09）黄民二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2781元、司法鉴定费用178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820元，均由东莞市展扬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灯
审 判 员 庄晓峰
代理审判员 李 琳
二〇一五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徐施阮
谢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