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庆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甘10民终4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沃得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伟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菁，该公司法务部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白和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向阳、赵霞霞，甘肃锦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沃得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白和平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宁县人民法院（2015）宁民初字第1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沃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菁，被上诉人白和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向阳、赵霞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沃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隐瞒本案所涉装载机涉嫌诈骗事实。2、购机发票备注注明上诉人于2010年12月22日向沃得工程机械销售有限公司购置的装载机即为本案涉案装载机，但一审判决仅从开票时间推定不是同五台装载机，违背客观事实。3、上诉人、富友公司与白和平是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上诉人享有装载机所有权，富友公司只是作为融资租赁合同中的出卖人，上诉人同时是买受人，富友公司不是销售方。否则，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便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富友公司享有销售权，可以对上诉人享有所有权的装载机进行处分的观点，违反物权法。二、一审法院审理违法程序。1、本案属于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不是侵权责任纠纷，即使白和平以返还原物为由起诉，也应当在融资租赁合同中约定的管辖法院起诉。在管辖权异议审理过程中，白和平提出融资租赁合同不是其本人所签，法院未对合同的真实性审查，更未组织双方质证。2、涉案装载机尚在，原审法院判决折价返还没有法律依据。装载机的损耗极大，不能用直线折旧法估价，必须经过鉴定。原审法院在时隔五年多后单方面对一台二手装载机估价25万余元，严重违背客观事实、市场行情以及法律程序。3、白和平向富友公司购买高价装载机，不签订合同，不约定权利义务违背常理，亦提供不出付款凭证或资金来源说明，上诉人合理怀疑富友公司法定代表人刘鲁蒙出具给白和平的收据和销售证明的背后是否真的存在销售关系，白和平是否支付了合理对价善意取得装载机。4、白和平于2011年4月30日得知装载机被拖走，一直到本案一审起诉之日，期间从未向上诉人主张过赔偿损失，本案已过诉讼时效。
白和平辩称，沃得公司认为一审法院隐瞒了刘鲁蒙陈述的诈骗事实，没有法律意义。富友公司已经把装载机出售给白和平，富友公司是沃得公司的销售商，融资租赁方是富友公司；装载机已经被沃得公司运到江苏，鉴定成本大，且没有必要鉴定；白和平资金来源与本案装载机买卖合同没有关系；在2014年诉讼中白和平才知道装载机被沃得公司开走，诉讼时效应从2014年起算。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白和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沃得公司返还非法侵占的W156型号沃得牌装载机（编号100207）；二、本案诉讼费用由沃得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与沃得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签订有代理销售协议，从事装载机等机械产品代理销售业务，后又增加了融资租赁业务。2010年3月26日白和平经人介绍到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友公司）购买一台沃德W156型轮式装载机（编号100207，发动机编号1211210B011483），协商确定价格为283000元，并由袁军武提供担保。当时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口头达成买卖协议后，白和平向富友公司支付了首付购买款90000元，并提供了自己身份证、结婚证、家庭资产证明等资料，富友公司向白和平出具了收款收据，并将装载机交付白和平。后白和平分别于2010年5月16日、6月22日、7月17日分五次向富友公司交付装载机款183000元，富友公司分次给白和平出具了收款收据，收据上加盖有富友公司印章和法定代表人刘鲁蒙的印章，并注明款项为购买装载机货款。2010年7月18日富友公司向白和平出具了销售证明，销售证明上面注明了销售装载机的型号、编号和销售价格，并写明“货款两清”的字样，同时向白和平交付了产品合格证，并口头约定减少装载机价款10000元。2010年8月富友公司又派工作人员去向白和平索要下剩的装载机款10000元，白和平于2010年8月20日和9月6日分两次向富友公司交付了各5000元，富友公司向白和平出具了两张5000元的收款收据。至此富友公司先后共计收到白和平交付的装载机款283000元。白和平接收到装载机后，装载机就投入到工程中施工作业。2011年4月30日晚，白和平雇用的司机范文学驾驶该台装载机在宁县长庆桥镇民丰二标段施工，下午施工结束后将装载机停放于施工管理院落。次日凌晨五点多钟，身份不明的相关人员到施工院落将设备看场人员强制带离现场后，将白和平的装载机从施工现场用车强行拉走。施工现场的其他工作人员得知后及时告知白和平。白和平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经多方查找无果，于当日下午向宁县公安局长庆桥派出所报案。宁县公安局经查明，因富友公司法定代表人刘鲁蒙在代理销售沃得公司工程机械中涉嫌经济犯罪，该台装载机被沃得公司指派来的人员强行拉走，没有予以立案侦查，告知白和平可通过民事诉讼解决。白和平随后多次与沃得公司联系解决，起始沃得公司不承认装载机被其拉走，后经多方联系，沃得公司承认了装载机被其拉回的事实。经双方协商解决未果，白和平向法院提起诉讼。
同时查明：装载机被沃得公司扣押后，2013年沃得公司以融资租赁合同纠纷将白和平作为被告，向镇江市丹徒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白和平返还租赁物件W156型沃得轮式装载机一台，并支付扣除租赁物件价值后的欠款28899.93元。案件受理后在审理中，沃得公司于2014年4月6日又申请变更了诉讼请求，请求确认W156型装载机（设备号100207）的所有权归沃得公司所有;2014年10月13日沃得公司申请撤回对白和平的诉讼，镇江市丹徒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徒商初字第0777-1号民事裁定，准予沃得公司撤回诉讼。
还查明:2010年3月26日庆阳富友公司将该台装载机口头约定出售给白和平后，富友公司法定代表人刘鲁蒙指示公司工作人员以沃得公司为出租人、白和平为承租人、富友公司为出卖人签写了一份融资租赁协议书，附上白和平购买装载机时提供的身份证、结婚证、担保人身份证等证件，将融资租赁合同提交给沃得公司，由沃得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印章并备案。审理中白和平对沃得公司提交的融资租赁合同书上“白和平”的签名不予确认。沃得公司代理人在审理中确认富友公司向沃得公司汇款9万元，其余款项未向沃得公司给付。
对于沃得公司扣回的W156轮式装载机是白和平于2010年3月26日从庆阳富友公司取得。沃得公司提供的购货发票证实2010年12月22日从江苏沃得工程机械销售有限公司通过购买方式，购买过相同型号的装载机。从票据形成的时间推定，白和平这台装载机不是沃得公司在2010年12月22日从江苏沃得工程机械销售有限公司购买取得所有权的装载机。沃得公司扣押的这台装载机现在存放于沃得公司。
另查明:2009年，刘鲁蒙注册成立的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出现资金周转困难，刘鲁蒙在明知自己身负巨额债务，基本没有履行能力的情况下，办理了虚假增资手续，将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360万元，骗取被代理公司的信任，与其签订代理销售协议，从事机械产品代理销售业务。在履行合同过程中，采取先支付少量首付款或者向厂家提供虚假融资租赁合同的方式，擅自将代为销售的机械抵顶了个人债务或销售后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及挥霍。刘鲁蒙通过向沃得公司提供虚假融资租赁合同、支付首付款等方式，先后骗取江苏沃得工程机械销售有限公司装载机15台、挖掘机2台，其中将9台用于抵顶个人债务，6台出售后所得款项偿还了个人债务或者挥霍，诈骗金额284.894万元。2012年6月6日本院以（2012）庆中刑初字第6号刑事判决判处刘鲁蒙犯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本案中所涉及的这台W1**型装载机（编号100207、发动机编号1210B011483）没有作为刘鲁蒙诈骗案件的标的物进行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白和平认为其是依据买卖合同关系已经取得了沃得156型轮式装载机所有权，而沃得公司则是依据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来抗辩，认为白和平在没有履行完租赁合同义务，对案件争议标的物不享有所有权，因而对案件标的物的所有权归属产生争议。因此确认本案买卖合同或融资租赁合同是否成立有效成为本案争议焦点。最初该台装载机沃得公司是享有所有权的，后将该台装载机委托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代为销售，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就享有销售权，可对该台装载机的所有权进行处分。现从本案白和平提供的交款条据、销售证明和白和平在六个月内向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支付价款的行为及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按照交易惯例向白和平出具销售证明、交付机械合格证书等一系列的行为过程，结合刘鲁蒙的证言等证据，能证明白和平陈述的买卖过程是真实的，而且这些证据之间具有关联性，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实白和平与庆阳市富友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之间存在着买卖合同关系，而且符合买卖合同的构成要件特征。沃得公司在审理中虽然提供了融资租赁合同书及相关人员的身份证明、收取租赁费收据等证据，但从所提供的证据来源、形式要件及客观性方面可予分析判断。首先沃得公司对融资租赁合同的来源和缔结过程不能说明，加之白和平对融资租赁合同上“白和平”的签名予以否认，在此情况下，沃得公司作为证据提交人，可以申请对“白和平”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然而沃得公司却在审理中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没有完成证实融资租赁合同客观真实并成立的举证义务，致使该合同真实性因证据不足，无法认定。虽然沃得公司还提供了2010年8月20日、9月26日租赁费收据的存根等证据，但该证据白和平不予认可，而且该证据从来源分析是沃得公司自己出具的存根，不能作为白和平履行融资租赁合同的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因此仅凭沃得公司提供的融资租赁合同和收款收据等证据，不能证实白和平与沃得公司之间存在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事实。其次，从富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鲁蒙证言所证实的该台装载机是白和平购买的，融资租赁合同是为了达到延缓向沃得公司交纳货款目的且未经三方协商签订所形成的。本院（2012）庆中刑初字第6号刑事判决对刘鲁蒙存在采取先支付少量首付款而向厂家提供虚假融资租赁合同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因此该融资租赁合同的虚假性无法排除。再次从白和平实际交款的期限、交款金额和款项的收取等履行合同的方式与融资租赁合同中所约定的租赁期限、租金收付方式、金额等根本不相吻合，无法证明该融资租赁合同的成立和实际履行。综上沃得公司认为其与白和平之间存在融资租赁合同的事实因证据不足，不予认定，其以享有对租赁物装载机所有权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因此白和平与富友公司之间达成的口头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买卖协议内容真实、合法，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三条“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白和平从接收到该台装载机时对该台装载机就依法取得了所有权。沃得公司虽是该台装载机的原所有权人，在委托富友公司代理销售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对该台装载机的所有权已经消灭。至于沃得公司在装载机销售后没有得到货款造成损失，是其与富友公司之间因委托代理销售这一法律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与白和平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白和平对该台装载机取得所有权后，就对该台装载机享有使用、收益等财产权益。沃得公司因富友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犯罪行为使其财产权益受到损害，为了达到挽回其财产损失的目的，不依法通过正当途径去解决，而是采取非法手段从白和平手中将装载机强行扣回，属违法行为，构成侵权，给原告财产权益造成了较大的损失。白和平起诉要求沃得公司返还原物或者折价返还和赔偿损失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之规定，合理合法，应予支持。在返还原物时，考虑到该台装载机被沃得公司扣押四年之久，无法保障装载机的机械、使用性能，加之原物返还时路途遥远，运送难度大，费用成本高，应当折价予以返还。装载机的折算价格可参照购买时的价位，结合使用年限和实际使用期限按照直线折旧法则确定价格，折价时间点确定至2011年4月30日。经计算装载机的折价价格为253874.80元{月折旧价2240.40元/月=283000元（1-5%）710年712个月}。白和平提出的扣押装载机期间的台班损失问题，白和平提供了本院（2014）庆中民终字第156号生效的民事判决对同类型机械[轮胎式装载机（斗容量3M2）]作业台班费标准参照甘肃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颁布的甘建价（2012）94号文件所作出认定标准，确认台班损失为593.92元/天，结合装载机的年有效工作时间（有效率）和出勤率，算至2015年7月20日白和平起诉之日。经计算装载机的台班损失为366519.90元（1520天×年有效工作时间率58%×出勤率70%×台班费593.92元/天），扣除机械使用期间的正常折旧价位113513.60元（2240.40元÷30天×1520天＝113513.60元），造成的实际损失数额为253006.30元。鉴于本案白和平没有主张台班损失的具体数额，根据目前机械的施工实际情况，可酌情予以考虑。审理中沃得公司认为白和平起诉已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应驳回起诉。从本案的装载机被扣押的发生过程看，起初侵权行为人处于不确定状态，后来沃得公司2013年至2014年10月以白和平作为被告所进行的诉讼，属于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因此沃得公司以白和平诉讼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能成立。至于沃得公司提出该案中刘鲁蒙涉及到合同诈骗的问题，沃得公司可以向有关公安机关进行申告，在其申告未受理前，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由沃得公司折价返还白和平装载机款253874.80元；二、由沃得公司赔偿扣押白和平轮胎式装载机期间的损失150000元。案件受理费7345元，由沃得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有当事人的陈述、宁县公安局出具的证明书、富友公司出具的销售证明和收款收据、刘鲁蒙调查笔录、袁军武调查笔录、沃得公司起诉状、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和镇江市丹徒区人民法院（2013）徒商初字第0777-1号民事裁定书、融资租赁合同书、江苏省增值税专用发票、（2012）庆中刑初字第6号刑事判决书等证据在卷佐证，已经一审质证和认定，二审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有以下几点：
一、管辖权问题。沃得公司虽主张应按租赁合同约定由沃得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但本案是因沃得公司抢夺白和平的工程机械引起的侵权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侵权行为地发生在甘肃省宁县辖区内，宁县人民法院作为一审法院管辖本案符合法律规定。
二、白和平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因沃得公司采取隐瞒身份的方式抢夺走装载机，致使白和平事发时无法获知侵权者的确切身份，侵权人身份不明确。之后，因沃得公司以白和平作为被告进行诉讼，诉讼时效中断至2014年10月。本案一审立案于2015年7月，故白和平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三、白和平是否取得争议装载机的所有权。买卖合同的成立与否，与当事人是否采用书面形式无关。本案中，白和平与富友公司达成合意，买卖关系即成立。白和平并提交了富友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证明其已支付合理对价。一审法院向富友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刘鲁蒙所作的调查笔录亦可证实双方买卖合同的成立。刘鲁蒙承认其与白和平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代理销售沃得公司的装载机，签订融资租赁合同是为了掩盖富友公司给沃得公司延期付款的目的。另外本院（2012）庆中刑初字第16号刑事判决亦认定刘鲁蒙“采取先支付少量首付款或者向厂家提供虚假的融资租赁合同的方式，擅自将代为销售的机械抵顶了个人债务或销售后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和挥霍”的事实。以上证据相互印证，可以证明白和平与富友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而非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故沃得公司关于白和平仅是租赁装载机，不是购买装载机的主张不能成立，白和平作为善意买受人的合法权益应得到法律保护。
四、关于返还方式及价格、损失的确定。被沃得公司抢走的装载机虽未灭失，但因闲置数年，其机械性能无法保障，且该物扣押在沃得公司所在地，路途远，运送成本高，一审判决折价返还并无不当。对折价金额，因各当事人均未申请鉴定且存在争议，一审法院参照购买时的价位，结合使用年限和实际使用期限按照直线折旧法进行确定亦无不当。本院（2014）庆中民终字第156号生效判决已参照适用甘肃省住建厅甘建价〔2012〕94号文件确定装载机被扣押期间的台班损失金额，一审法院根据目前机械的施工实际情况予以酌情考虑基本适当，二审予以维持。
综上，沃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45元，由上诉人沃得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文金坤
审判员 盖冬梅
审判员 杨立锋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贾政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