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7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晓明，女，1981年2月9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吴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黎，江苏通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娇娇，江苏通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岚，女，1980年5月22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吴江区。
法定代理人：杨某，女，1956年6月25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吴江区，系庞岚的母亲。
上诉人陈晓明因与被上诉人庞岚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9民初12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晓明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陈晓明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案件受理费由庞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经专业司法鉴定机构作出认定，滥用优势证据规则，对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缺乏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作出错误的认定。一、陈晓明一直坚信庞岚在签订和履行房屋买卖合同时无精神异常。不论是陈晓明还是中介、房管部门、资金托管机构工作人员在与庞岚接触和沟通时均未发现其异于常人。庞岚能独立从事各种民事活动，具备清晰的自主意识和民事行为能力，庞岚已考取驾照并到期换领、协议离婚、独自抚养婚生子，甚至在得知苏州房价猛涨后提出涨价要求。一审法院对庞岚多位邻居所作的询问笔录以及住院诊断等证据可以得出庞岚不发病时与常人无异，发病的表现则异常明显。即便庞岚存在精神疾病既往史，但在其出售涉案房屋时精神和行为一切正常。故庞岚在签订本案合同时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二、一审法院在认定民事行为能力时绕开了司法鉴定，背弃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滥用优势证据规定偏袒庞岚。认定自然是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具有何种民事行为能力均需通过专业司法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本案纠纷发生后，庞岚故意住进××院，拒绝配合专业机构进行鉴定，提供不真实的病历。庞岚对此负有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认为中介证言的证明力小于庞岚三位邻居的证言效力是错误的。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约定的房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没有任何依据。
庞岚辩称：服从一审判决。
陈晓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16年8月2日签订的《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及同年7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合法有效；2、庞岚继续履行上述合同，将涉案房屋交付给陈晓明并配合陈晓明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3、庞岚向陈晓明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暂计30957.5元（自2016年8月13日起按日以已付房价款1015000元万分之五暂计算至2016年10月12日，实际应计算至庞岚实际交付涉案房屋之日止）及中介费佣金15450元；4、本案陈晓明的律师费10000元及诉讼费用由庞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苏州市××区松林镇梅石小区1-407室房屋登记在庞岚名下，为庞岚名下唯一住房。
2016年7月26日，陈晓明与庞岚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就苏州市××区松陵镇梅石小区1-407室房屋买卖达成如下协议：房屋实际成交价格为103万元，网签价格为935000元，签约当日支付定金5万元，资金托管当日支付3万元。
2016年8月2日，陈晓明与庞岚签订《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苏房存吴江合同201608020130）一份，约定庞岚将登记在其名下的位于苏州市××区松陵镇梅石小区1-407室房屋出售给陈晓明，房屋建筑面积101.84平方米，出售价格为935000元，于付清房款之日起3日内交付房屋。2016年8月3日，陈晓明与庞岚签订《存量房交易资金监管协议》一份。
2016年7月26日，陈晓明支付给庞岚5万元。2016年8月3日，陈晓明支付给庞岚3万元。2016年8月4日，陈晓明向苏州市××区房产交易中心账户转账285000元。2016年8月9日，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向陈晓明发放个人贷款65万元，汇入苏州市××区房产交易中心账户。2016年8月15日，陈晓明缴纳了相关税费。另，陈晓明提供苏州我爱我家房地产经理有限公司开具业务收据，证明支付了中介费15450元，另外15000元中介费由庞岚承担；提供江苏省增值税普通发票一份，证明支付了律师费10000元。
陈晓明与庞岚办理产权过户时，被房屋权属登记机关告知该房屋限制交易，限制原因是“权利人属精神残疾，登记时需监护人到场办理”。后陈晓明通过中介找庞岚的父母、奶奶协商，庞岚的父母、奶奶表示不同意卖房。2016年9月18日，庞岚被送往苏州市××区精神康复医院治疗。
庞岚于2006年2月被诊断为患有“精神分裂症”，表现为怀疑丈夫有外遇、乱语、行为紊乱、乱买东西等，多次住院治疗，需长期服药。2010年12月10日，吴江市康复医院出具评定意见，认定庞岚多次在苏州广济医院住院治疗，均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个人生活大部分需要他人照料，劳动能力丧失，除家人外，基本不与外界接触，评定为精神二级残疾。2010年12月30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签发给庞岚残疾人证，认定庞岚为精神残疾人，有效期十年。2016年10月18日，陈晓明提出对庞岚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因庞岚不配合，导致鉴定无法进行。鉴定期间，应鉴定机构要求，庞岚的父母提供了庞岚自2011年至今的门诊病历；一审法院向张春明、秦伟荣、王永根、张爱玲等人作了询问笔录。张春明陈述，其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提供中介服务，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过程中行为表现正常。秦伟荣陈述其为庞岚的邻居，也是做房产中介的，因为离婚的事情，导致庞岚的行为不正常，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是正常的，发病的时候就说话不算数，和父母吵架。2016年上半年，庞岚要求其帮忙卖房子，但知道情况的中介都不会帮她卖的。王永根陈述，庞岚以前住在其楼上，不发病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发病的时候就不正常了，打人骂人，连父母都打，电器都当废品卖了，电动车也卖了不知道多少次，大半夜带着儿子出去逛。一年大概发病5、6次，一般在开春和7、8月份。2016年7、8月份的某天晚上1、2点，其在打麻将结束后看到过庞岚带着儿子在马路上。张爱玲陈述，其住在庞岚家附近，庞岚平时看上去呆呆的，发起病来抓自己头发，关起门来打小孩，派出所也来过好几次，大热天天天在外面马路上逛，大冬天晚上12点带着小孩在外面逛。
另，陈晓明提供庞岚的驾驶证、离婚协议、录音通话记录，用于证明庞岚具有民事行为能力。
以上事实，由陈晓明提供的存量房交易资金监管协议、补充协议、转账凭证，被告提供的残疾人证、病例，当事人陈述及一审法院所作询问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争议焦点为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陈晓明认为，庞岚在签订合同时的表现正常，之前能够取得驾驶证，签署离婚协议，并在2017年2月要求涨价，应认定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具有民事行为能力，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庞岚于2006年2月被诊断为患有“精神分裂症”，曾多次住院治疗，需长期服药。根据庞岚邻居的陈述，庞岚的表现异于常人，表现出间歇性××人状态。吴江市康复医院于2010年12月10日出具评定意见，认定庞岚多次在苏州广济医院住院治疗，均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个人生活大部分需要他人照料，劳动能力丧失，除家人外，基本不与外界接触，评定为精神二级残疾。据上，可以认定庞岚患有精神疾病。
其次，第一，陈晓明提供的庞岚的驾驶证上载明的初次领证时间为2003年10月，当时，庞岚还未被诊断为患有精神分裂症，故陈晓明提供的驾驶证与认定庞岚的精神状态无关联性。第二，陈晓明提供的离婚协议系2015年2月签订，距离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间较长，故与认定庞岚的精神状态无关联性。第三，陈晓明、中介张春明关于庞岚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前后精神状态的陈述与庞岚的父母及庞岚邻居秦伟荣、王永根、张爱玲的陈述相互矛盾，但陈晓明、庞岚的父母及中介均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低于案外人秦伟荣、王永根、张爱玲的证言。案外人王永根陈述2016年7、8月份的某天晚上1、2点，其在打麻将结束后看到过庞岚带着儿子在马路上，这是庞岚发病时的表现之一。第四，本地区的房价从2016年开始快速增长，至2016年10月初出台限购政策房价增长才有所遏制，即本地区的房屋价格在2016年8月属高点，每平方米的房屋均价远高于1万元，而本案所涉房屋属学区房，陈晓明提供的录音资料中提到的125万元才接近2016年8月本案所涉房屋的市场价格，故可认定《存量房交易资金监管协议》、《补充协议》中约定的价格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庞岚患有精神疾病，涉案房屋系其唯一住房，属生活必需品，其无以低价出售房屋的合理理由，而庞岚病史记录中记载其发病时有“挥霍、乱买东西”的表现，案外人王永根亦陈述庞岚在发病时有“电器都当废品卖了，电动车也卖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表现，庞岚出售房屋的行为与其精神分裂症发病时的表现相吻合。第五，2016年9月，庞岚被送往苏州市××区精神康复医院住院治疗，可以从侧面印证庞岚当时有非正常行为表现。据上，一审法院认定，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不能完全辨认自己的行为。
综上，虽然因庞岚不配合，导致无法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但根据现有证据，已可形成优势证据证明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缺乏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庞岚的法定代理人亦不追认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故一审法院认定陈晓明与庞岚之间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对于陈晓明要求确认《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并要求庞岚继续履行合同，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陈晓明要求庞岚赔偿律师费用，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陈晓明在主张合同有效的同时主张赔偿中介费，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合同无效，庞岚应当返还其已取得的购房款，陈晓明因此受到损失的，可向有过错方另案主张。庞岚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晓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070元，由陈晓明负担。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二审中，陈晓明提供了录音光盘一份以印证一审时其提供的录音文字资料；提供了庞岚2016年9月初自己给中介画的其父亲居住地址的示意图，以证明庞岚在2016年7、8、9月份精神是正常的；提供了房贷交易明细，以证明自2016年10月至今一直在归还涉案房屋贷款本息。庞岚质证认为对于光盘，庞岚说话是不算数的，她就是要钱；对于示意图，吴江松陵镇很小，示意图不能证明庞岚有完全行为能力；对于贷款明细，其没有收到相关款项。陈晓明还提供了庞岚2015年9月领取机动车驾驶证时提供的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其中申请人填报事项中有申告××事项，庞岚未申告；医疗机构填写事项涉及身高、视力、听力、四肢、躯干、颈部几个事项，医生郎永耀签字。陈晓明认为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有庞岚和医生郎永耀共同签字，可以证明庞岚身体正常。
二审中，陈晓明明确因涉案房屋产证并能办理下来，资金托管账户中的资金没有转移给庞岚。
本院认为，庞岚于2006年2月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此后多次住院、长期服药并于2010年12月30日被评定为精神二级残疾，据此可以认定庞岚患有精神疾病。庞岚于2016年7月、8月期间与陈晓明签订补充协议、存量房买卖合同，因房屋出售系重大财产处置事项，需要当事人对此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庞岚在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协议、合同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院综合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结合日常经验法则作如下认定：首先、庞岚于2016年9月18日至2016年11月2日期间被送往苏州市××区精神康复医院住院治疗，入院时精神检查显示庞岚冲动易激惹，意志行为增强，自知力缺如，该情况可以从侧面印证庞岚有非正常行为表现。其次、庞岚的离婚协议于2015年2月签订，距离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间较长，不足以据此认定庞岚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陈晓明提供的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中虽有医生郎永耀的签字，但该证明中医疗机构检查事项均为身高、视力以及身体残疾情况，不涉及精神问题，不能据此认定医生确认庞岚无××；庞岚本人在该证明中未申报××并不能据此认定庞岚不存在××，且与庞岚××史情况亦不相符，故庞岚取得驾驶证以及相关的身体条件证明不足以证明庞岚在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陈晓明提供的示意图经涉及其父母居住地址信息，而出售其唯一住宅涉及利害关系较大，需要考虑的层面也更多，涉及到后续居住、子女就读、父母对其的照看等多方面因素，仅有该示意图尚不足以证明庞岚在签订涉案房屋协议时已考虑过诸多方面因素、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再次、虽中介直接涉入涉案房屋买卖，但其与涉案纠纷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介证言的证明力低于案外人证言证明力并无不当。陈晓明、中介的证言与案外人秦伟荣、王永根、张爱玲的陈述相互矛盾，而案外人秦伟荣、王永根、张爱玲的陈述表明庞岚在出售涉案房屋时已经存在一定的发病迹象。最后、涉案房屋属学区房，松陵地区房价在2015年底、2016年初开始上涨，涉案房屋交易时该小区的价格属高点，每平方米房屋均价要高于1万元，补充协议以及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房价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综上，虽庞岚不配合导致无法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但综合现有证据已可以认定庞岚在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尚不具备与此交易相对应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在庞岚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其父母对于该交易是知情的，相反庞岚父母知情后立即表示庞岚存在精神疾病，不同意涉案房屋买卖，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庞岚于陈晓明之前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无不当。合同无效，庞岚应返还其已取得的购房款，陈晓明因此受到损失的，可向相关过错方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陈晓明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应予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70元，由上诉人陈晓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斌
审判员 顾平
审判员 赵东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郭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