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01民终14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
住所：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县二街镇工业区。
法定代理人：谢某，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石俊，北京盈科（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许园园，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进宾，男，1974年7月21日生，汉族，住昆明市晋宁县。
委托代理人：廖哲、潘行建，仲法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立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进宾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晋宁县人民法院（2015）晋民初字第7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经报请批准延长审理期限，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的本案事实是：2010年7月，原告张进宾与被告立隆公司签订了《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由原告按照被告的要求完成装载机应承担的全部工作，由被告每月支付原告17000元，协议履行期为十年，即自2010年7月21日起至2020年7月20日止。2015年被告以经济困难为由，与原告协商要求降低合同价款，原告不同意，原、被告双方为合同价格问题未达成一致意见。2014年2月1日，被告安排其他人员顶替原告的工作，原告停止为被告提供装载机服务，双方为此发生争议，原告认为被告违约，并侵犯了自己的合法权益，遂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一、解除原、被告之间的劳务合同关系；二、由被告返还原告垫付款人民币284000元；三、由被告支付原告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78701元（利息按照5.75%/年的标准从2010年7月21日暂算至2015年4月21日），利息应付至款项还清时止；四、由被告支付原告从2015年2月1日至双方解除劳务关系时止的劳务费（暂算45333元）；五、由被告支付原告违约金226213元（上述二、三、四、五项共计人民币：634247元）；六、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负有义务的一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法律的规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规定：“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针对本案焦点一，即本案的性质是租赁合同纠纷还是劳务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性质的认定不能仅凭合同名称而定，而应根据合同内容以�双方当事人所设权利义务关系综合认定。本案中，双方所签合同名为《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庭审中被告方认为双方所签协议属于租赁协议，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租赁合同关系，并提交了“租金发票”、“支票头”等证据予以佐证，但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就本案而言，虽然当事人双方签订了协议，名称为经营性租赁协议，且双方在之后的费用结算往来账目中也是以租赁费为名，但是考察本案中的合同内容及双方的履行情况，结合法律规定，即“合同名称和内容不一致的，应当以内容为准”，可以看出，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签订合同的真实目的，并非是获得装载机的占有、使用或收益权利，而是需要装载机为其厂区内的各项工作提供装载劳务，故本案不符合租赁合同和经营性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其性质应当为劳务合同关系。
针对本案争议焦点二，即“原、被告双方合同是否应当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该法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庭审中，原、被告双方均认可签订了《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约定了合同履行期限为十年，即自2010年7月21日起至2020年7月20日止，劳动报酬为每月17000元的事实。庭审中，原告认为因不同意被告要求降低劳务费，被告遂重新找人顶替了自己的工作，双方已不能继续履行合同。被告则认为原告属于自行离开工作岗位，双方剩余的合同期限还很长，故应当继续履行合同。结合对当事人的调解笔录中，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李用兴陈述“……是原告自己不干，如果原告愿意按照我们的价格，我们也愿意继续履行十年的合同。当时我们找徐刚（另案原告）商量的时候，我们肯定也是按约的，如果当时原告同意降低点价格，我们肯定会继续履行合约，让原告干满十年，待公司经济好转，肯定也会加工资给原告的。”被告认为李用兴非法律专业人员，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随意发言，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对其不利的证据”，据此被告对该份笔录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一审法院依法所做的笔录名为“调解笔录”，但是笔录内容主要以原、被告对案件客观事实的陈述为主，且在本次调解中，并未涉及被告为达成调解目的而做出妥协让步，不符合该条内容的规定。因此，对该笔录予以采信。被告认可2015年2月1日后，双方因合同价款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故被告重新找人替代原告的工作，原告遂停止为被告提供劳务，现双方合作的基础已不复存在，结合该事实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关于应当继续履行合同的抗辩不能成立，双方已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因此对原告起诉要求解除与被告之间的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针对争议焦点三，即“原告的各项请求是否应当得到支持？”第一，原告主张要求被告返还原告垫付购买装载机的款项284000元，而被告认为根据《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第二条约定，装载机的产权（所有权）属于原告张进宾所有，故不同意返还。庭审中，被告认可因公司需要，双方约定由原告将增值税专用发票开具给公司，并入公司固定资产账，且票据由公司保存的事实，该事项经由双方协议约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装载机既没有相关的产权证书，也未办理落户登记手续，仅有一张“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我国的税收相关法律和票据管理规定，发票成为唯一能够证明装载机产权归属的凭证，而被告并未就其主张的《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符合国家税收和票据管理法律法规的规定提交证据，当事人双方虽然就装载机的所有权归属进行了约定，但该约定与现行法律�范相冲突时应为无效，该装载机已经并入公司固定资产，增值税专用发票开具成公司名称且由公司保管，故公司当然的成为该装载机合法的所有权人，故对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返还垫资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被告提出证据证明该装载机的购置款项为274000元，而原告主张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款，即284000元进行返还，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的主张缺乏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本案的装载机购置金额应当以票据记载的实际金额为准，即274000元。综上，本案应由被告返还原告购置装载机垫资款274000元。第二，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78701元（利息按照5.75%/年的标准从2010年7月21日暂算至2015年4月21日），利息应付至款项还清时止，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因双方未在合同中就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进行过约定，且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第三，对原告主张要求被告支付2015年2月1日起至解除劳务关系时止的劳务费的诉讼请求，原告自认从2015年2月1日之后未再向被告提供装载机服务，被告对该事实予以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无需向原告支付劳务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第四、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违约金的调整标准既要以弥补当事人的损失为基准，又要体现一定的惩罚性，违约责任应充分考虑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均衡，应考虑公平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赔偿数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能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根据双方合同的约定，原、被告未就违约金的具体金额进行约定，只是约定“由违约一方赔偿守约方因此而造成的全部损失”，一审法院认为违约金的约定应当以不超过实际损失额为限，本案中原、被告双方截至2015年2月1日�双方的合同未履行期限还剩余五年零五个月（65个月），按照合同如实际履行则原告能获得的利益应为65个月×17000元=1105000元，但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对于违约金，结合本案实际，综合双方的合同履行情况，原、被告的预期利益以及违约金的性质“既要以弥补当事人的损失为基准，又要体现一定的惩罚性”等因素，酌情确定由被告立隆公司支付原告违约金15万元。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第一款、第八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张进宾与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之间的劳务合同关系；二、由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返还原告张进宾装载机购置垫资款274000元（大写：二十七万四千元）整；三、由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支付原告张进宾违约金150000元（大写：十五万元）整；上述二、三项合计人民币424000元（大写：四十二万四千元）整，限被告云南立隆化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付清。四、驳回原告张进宾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宣判后，云南立隆化工有�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的主要事实及理由为：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装载机租赁合同关系，非劳务合同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条款表明被上诉人作为出租方将装载机出租给上诉人使用，上诉人作为承租方在正常租赁期间向被上诉人按月支付租金，而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双方之间也是按照租赁合同关系由上诉人按月向被上诉人支付租金。被上诉人的租赁费用一直由另案被上诉人徐刚统一结算、领取。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完成公司内的装载机应承担的全部工作仅仅是上诉人租用装载机的用途，不能因此认定双方系劳务关系。再有上诉人的另一代理李用兴系上诉人的普通工作人员，其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并不清楚，所以该代理人在一审法院作的调解笔录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二、本案所涉装载机系被上诉人出资购买，所有权属被上诉人所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返还垫资款无事实依据，双方在《装载机经营性租赁协议》（以下简称“《租赁协议》”）第二条中明确约定了装载机所有权的归属，并说明是因为抵扣增值税及原告方的租金发票，所以将购买装载机的发票名称开具为上诉人。且发票仅能证明支付关系，不能证明所有权归属。若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垫款购买装载机，则双方为何没有就如何返还垫资款等事项进行约定，再有装载机所有权若归上诉人，为何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时，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租金。所以一审法院仅以发票名称确定所有权归属是错误的。三、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无违约行为，一审法院仅凭上诉人的另一代理李用兴作的“调解笔录”�定上诉人违约，属枉法裁判。事实上，被上诉人自2015年2月1日起未再向上诉人提供装载机服务，被上诉人单方中止协议才属违约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进宾答辩称：一、本案的性质属于劳务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以劳务合同纠纷审理本案，属认定事实正确。二、一审法院判定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购置装载机的垫资款274000、违约金30000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上诉人一审的委托代理人副厂长李用兴在“调解笔录”中的陈述，可以证明是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单方调整价格，在未与被上诉人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擅自让其他施工人员顶替了被上诉人的工作。并且，现在装载机也是由上诉人实际控制，上诉人应返还垫资款274000元。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针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法律事实，上诉人对“2015年被告以经济困难为由，与原告协商要求降低合同价款，原告不同意，原、被告双方为合同价格问题未达成一致意见。2014年2月1日，被告安排其他人员顶替原告的工作，原告停止为被告提供装载机服务，双方为此发生争议”有异议，其中的时间应为2015年2月1日，并非2014年2月1日；被上诉人的租金按照每月17000元履行至2013年5月，自2013年6月起，上诉人按照产量每吨8元支付给被上诉人；上诉人不存在违约的情形，并且要求与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2015年2月1日之前的费用双方已经结清；2015年2月1日后被上诉人确实没有再提供装载机服务。除此之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法律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上诉人提出的异议，被上诉人认可时间应是2015年2月1日，自2013年6月起，上诉人按照产量每吨8元支付费用给被上诉人，2015年2月1日之前的费用双方已经结清，对上述事实本院予以确认。被上诉人不同意继续履行合同，认为上诉人已经违约，因被上诉人的所有事宜均是由徐刚出面与上诉人进行对接，一审法院制作的“调解笔录”中，李用兴找徐刚商量降低报酬、找人顶替等陈述可以证明。对此，上诉人不予认可，认为徐刚仅代表被上诉人进行租赁费的结算，其二人是以各自的名义分别与上诉人签订协议，二人属于不同的主体，在“调解笔录”中李用兴从未提到不履行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关于上诉人是否违约的问题，本院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并论述。
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是什么？二、上诉人是否违约，是否应承担违约金150000元、是否应向被上诉人返还装载�购置款274000元？
本院认为：针对争议焦点一，承揽合同是指承揽人以自己的技能、设备和劳力，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协议》、《补充协议》等协议内容来看，是被上诉人利用自己的装载机，自行配备驾驶员，按照上诉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名为“租金”、“承包服务费”的报酬。故本院认为双方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合同的实质要件，应为承揽合同关系，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劳务合同关系，亦非上诉人主张的租赁合同关系。
针对争议焦点二，关于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已经违约，要求解除《租赁协议》并要求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的主张，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徐刚代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对接所有事宜，也没有证据证明李用兴找徐刚商谈报酬事宜、找人顶�等内容等同于找被上诉人商谈。因此，在被上诉人没有其他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调解笔录”中李用兴的陈述不足以证实上诉人在履行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租赁协议》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的事实，故本院对被上诉人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协议》第二条约定，“按乙方的要求，为抵扣增值税，增值税专项发票开给立隆公司，并入立隆公司固定资产账，且票据由公司保存，但该装载机的产权（所有权）属甲方（徐刚）所有。折旧期限为十年，在十年的期限内若因乙方（立隆公司）的原因解除协议时，乙方按原价每年折旧贰万捌仟肆佰元收购回厂。”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装载机的所有权属于上诉人，但是双方在《租赁协议》中的该项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约定，故其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装载机购置款274000元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对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的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晋宁县人民法院（2015）晋民初字第75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进宾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142元，由张进宾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142元，由张进宾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饶丽佳
审 判 员 徐 斌
代理审判员 秦 伟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龚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