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决 定 书
（2018）最高法委赔监13号
赔偿申诉人（赔偿请求人）：窦连芹，女，汉族，1962年5月3日出生，住吉林省抚松县。
委托代理人：窦晓芹，女，汉族，1965年10月27日出生，住吉林省白山市八道江区，系窦连芹之妹。
被申诉人（赔偿义务机关）：吉林省公主岭监狱。住所地：吉林省公主岭市工业大街2289号。
法定代表人：李壮，该监狱监狱长。
复议机关：吉林省监狱管理局。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新发路1000号。
法定代表人：冯刚，该局局长。
赔偿申诉人窦连芹以殴打虐待致死为由申请吉林省公主岭监狱（以下简称公主岭监狱）国家赔偿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2017）吉委赔10号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窦连芹的申诉请求是：1.撤销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作出的(2017)吉委赔10号国家赔偿决定，撤销吉林省监狱管理局作出的吉狱赔复(2017)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及赔偿义务机关作出的刑事赔偿不予立案决定书。2.责令赔偿义务机关赔偿申请人死亡赔偿金623900元、医疗费43963.79元、护理费4438.44元、丧葬费25799元、精神抚慰金10万元，合计798101.23元。
窦连芹申诉的主要理由是：1.原决定认定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系窦连芹丈夫)提出的保外就医申请不予支持符合相关法律规定错误。从2011年开始，张忠生患有左侧丘脑出血，两侧放射冠区多发腔隙性脑梗塞、脑白质酥松症、脑萎缩，长期患有高血压，血压高压达180，并伴有肢体障碍，符合《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第三项第4条及第七项第1条的规定，应当准予保外就医。公主岭监狱组成三人医疗鉴定小组对张忠生的病情进行诊断，确定不够保外就医条件，违反《暂予监外执行规定》第九条规定，监狱只能对罪犯的生活不能自理情况进行鉴别，不能对罪犯的病情诊断进行鉴定。2.原决定认定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救治及时错误。2016年7月14日下午四点，张忠生在劳动中突然发病倒地，在监狱内按脑血栓治疗，7月15日上午8点15分，公主岭监狱才将张忠生送往公主岭市中心医院抢救，经诊断为脑出血，张忠生发病后16个小时才送往医院抢救，公主岭监狱延误治疗，直接导致张忠生死亡。3.原决定认定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治疗不存在错误治疗错误。公主岭监狱承认在张忠生发病后按脑血栓治疗，公主岭监狱连CT设备都没有，如何诊断出张忠生患有何种疾病，没有诊断出何种疾病就按脑血栓治疗，构成医疗事故或医疗过错，造成张忠生死亡，应当承担国家赔偿的责任。4.原决定认为2011年9月22日和2016年6月12日两次CT检查后，门诊医生均未要求张忠生做复查和MRI检查，是吉林高院为公主岭监狱开脱，正因为没有进一步做MRI检查，无法判断病情，才导致后期张忠生脑出血死亡。5.原决定认为申诉人未举出证据证明公主岭监狱发放药品存在问题错误，应当由公主岭监狱承担举证责任。6.原决定认定公主岭监狱履行了告知义务错误，是申诉人于2016年6月末给公主岭监狱打电话询问鉴定情况，公主岭监狱才通知其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7.原决定认定公主岭监狱审查申诉人赔偿请求没有违反程序性规定错误。申诉人在第一次向公主岭监狱信访部门提出赔偿请求时，该部门违反国务院《信访条例》规定，不转不告知，时隔150多天后公主岭监狱才做出刑事赔偿不予立案决定书。
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查明，2004年12月27日，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白山刑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张忠生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2005年4月27日，张忠生被投入公主岭监狱服刑。2007年3月26日，吉林高院作出(2007)吉高法刑执字第117号刑事裁定，将张忠生刑期减为无期徒刑；2009年4月28日，吉林高院作出(2009)吉高法刑执字第149号刑事裁定，将其刑期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六个月；2012年及2015年先后被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减刑一年五个月及一年四个月，保外就医前残刑8年6个月12天。
2007年9月11日，张忠生因在劳动时晕倒到公主岭监狱医院接受治疗，其既往高血压病史10余年，该院诊断其为原发性高血压，经降压治疗，病情好转于10月12日出院。2011年9月22日，公主岭市中心医院对张忠生的CT检查报告意见：左侧丘脑出血；两侧放射冠区多发腔隙性脑梗塞；建议复查。医生诊断：回当地治疗高血压、脑出血。
2016年5月23日，张忠生家属窦连芹向公主岭监狱提出保外就医申请。同年6月12日，公主岭市中心医院对张忠生的CT检查报告意见：双侧基底节区及放射冠区多发腔隙性脑梗塞伴软化灶；脑白质疏松症；脑萎缩；建议做MRI检查。6月16日，该院医生对其诊断结论为脑梗塞，对症治疗。6月17日，公主岭监狱医院成立三人医疗鉴定小组，对张忠生保外就医申请讨论结论为：该犯经公主岭市中心医院检查，诊断为脑梗塞，经讨论，根据病情，该犯病情不符合《暂予监外执行规定》(司发通(2014)112号）中关于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第七条第一款的规定，病情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暂不予保外就医。
2016年7月14日下午，张忠生在劳动中突然发病倒地，半小时后即16时21分被送到公主岭监狱医院，初步诊断：高血压病、脑梗塞，当时神志清楚，监狱医院给予降压等对症治疗。当日晚21时30分查房，张忠生病情平稳，意识清楚。7月15日8时10分，张忠生突然意识不清，呈嗜睡状态等症状，9时20分急转公主岭市中心医院，入院诊断：脑出血、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险组）。当日，公主岭监狱医院三人医疗鉴定小组对张忠生是否符合保外就医条件进行讨论，结论为：该犯既往有脑梗塞病史，7月14日急诊来该院，15日9时20分转公主岭市中心医院，经检查，诊断为脑出血（重度），并出具重危报告，该犯病情符合《暂予监外执行规定》(司发通(2014)112号）中关于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第七条第一款规定的条件，建议急保。
张忠生于7月17日8时从公主岭市中心医院出院转白山市中心医院救治，当日上午该院对张忠生进行脑穿刺血肿引流术、脑室穿刺引流术，7月18日查房记录载明：引流效果满意。7月24日查房记录载明：病人术后7天，引流效果较满意，复查头部CT剩余血肿明显较少。7月26日术后抢救记录载明：手术治疗已10天，病情较平稳，7月26日22时30分许病情突然加重，颅内多发性出血。7月27日零时20分张忠生因脑出血术后9天再次出现颅内多发性出血，尤其脑干出血，出现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7月28日白山市中心医院张忠生死亡讨论记录载明：该患诊断明确，治疗及时恰当，术后及时行器官切开，保证呼吸道通畅，当病人出现颅内感染严重并发症，给予腰大池引流，9天后再出现颅内多发性颅内出血，尤其脑干出血，最终死亡。
张忠生家属窦连芹对张忠生保外就医一事存有异议，认为公主岭监狱办案程序违法，张忠生的健康权没有得到保障，公主岭监狱草菅人命，就张忠生死亡一事向公主岭监狱提出672213.32元的赔偿要求。2016年11月14日，公主岭监狱作出信访事项不予受理告知书，认为对张忠生家属反映的问题，按照《信访条例》规定，属于不予受理的第三类（不属于《信访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行政管理权限范围的）情况，请向四平市平东地区人民检察院提出。
2017年1月11日，窦连芹以服刑人员张忠生因病死亡公主岭监狱应负全部责任为由，向公主岭监狱提出死亡赔偿金、医疗费、护理费共计人民币672213.32元的赔偿请求。2017年1月18日，公主岭监狱作出刑事赔偿不予立案决定，认为张忠生因病死亡与公主岭监狱的执法行为没有直接关系，窦连芹提出的赔偿依据与事实不符，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之规定，窦连芹所提赔偿申请事项不属于法定赔偿情形，决定不予立案。窦连芹不服，向吉林省监狱管理局申请复议。2017年5月12日，吉林省监狱管理局作出吉狱赔复(2017)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认为张忠生的死亡与公主岭监狱无因果关系，窦连芹所提出的赔偿请求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赔偿范围，维持公主岭监狱作出的不予立案决定。
窦连芹不服上述决定，向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申请国家赔偿。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是：公主岭监狱是否履行了救助职责行为，该监狱的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第一，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2016年5月23日提出的保外就医申请不予支持符合相关规定。在张忠生家属向公主岭监狱提交保外就医申请后，公主岭监狱于6月17日由该监狱医院依据《吉林省监狱管理局关于罪犯保外就医工作规定》成立三人医疗鉴定小组，根据公主岭市中心医院2016年6月12日出具的CT检查报告及6月16日的医生诊断意见，确认张忠生不符合《暂予监外执行规定》中关于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的条件，对其暂不予保外就医。赔偿请求人认为张忠生当时符合保外就医的条件缺乏事实根据。第二，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救治及时。7月14日下午，张忠生在劳动中发病倒地后半个小时内被送到公主岭监狱医院，该院病程记录载明：予以降压等对症治疗。当日21时30分查房时，张忠生病情平稳，意识清楚。当7月15日8时10分其突然出现意识不清，并呈嗜睡状态等症状时，9时20分被急转公主岭市中心医院，公主岭监狱于当日给予张忠生保外就医。由此，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救治及时且符合《罪犯离监就医工作规定》。第三，公主岭监狱医院对张忠生不存在错误治疗。公主岭监狱的服药记录本、药品发放登记本及2016年7月14日16时21分后公主岭监狱医院的临时医嘱记录均能证实张忠生用药及治疗情况，赔偿请求人主张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错误治疗，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其提出的此项事由不能成立。第四，在2011年9月22日和2016年6月12日两次CT检查后，公主岭市中心医院两次门诊医生诊断均未要求张忠生做复查和MRI检查，张忠生的死亡是因在白山市中心医院脑出血手术病情平稳后9天颅内感染多发性出血，尤其是脑干出血导致。第五，公主岭监狱在发放药品方面是否管理混乱。赔偿请求人提交的证明公主岭监狱发放药品管理混乱的录音资料因没有其他书证、物证、人证等证据加以佐证，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公主岭监狱提交的该监狱八监区药品发放登记本证明张忠生按时领取个人订购药品和防疫药品并有其本人签名。赔偿请求人认为公主岭监狱发放药品方面管理混乱缺乏充分的事实根据。第六，公主岭监狱是否履行了法定的告知义务。公主岭监狱证实，在对张忠生暂不予保外就医决定作出后，张忠生所在区队区队长立即用监区办公电话向张忠生的妻妹窦晓芹告知张忠生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在该院赔偿委员会组织的质证中赔偿请求人也承认公主岭监狱给过口头答复，但没给鉴定结论。对此，现行法律、行政法规规章没有明确规定对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的需要向罪犯及其家属出具鉴定报告和鉴定结论，故公主岭监狱未将暂不予保外就医鉴定结论送达赔偿请求人不违反相关规定。第七，关于公主岭监狱对赔偿请求人的赔偿请求审查是否违反程序性规定的问题。赔偿请求人第一次提出赔偿请求时，是由公主岭监狱负责信访的部门予以接待，该监狱依照《信访条例》作出信访事项不予受理告知书，当赔偿请求人再次提出赔偿请求时，由该监狱负责赔偿案件审查的部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赔偿法》等有关规定对其请求作出不予立案规定，对此，公主岭监狱在处理赔偿请求人的请求问题上并不违反程序性规定。综上，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救治及时、救治措施正确，符合法律规定和合理性标准，对张忠生突发性疾病尽到了合理的救助义务，与张忠生的死亡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赔偿请求人的申请事由不能成立。吉林高院赔偿委员会于2017年9月1日作出(2017)吉委赔10号国家赔偿决定：驳回赔偿请求人窦连芹关于死亡赔偿金、住院期间医疗费、护理费、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国家赔偿请求。
本院赔偿委员会复查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公主岭监狱是否及时履行了救治义务，该监狱的监管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首先，关于公主岭监狱是否及时履行了救治义务的问题。2016年7月14日16时，张忠生在劳动中突然发病倒地，在半小时内即被送到公主岭监狱医院予以治疗，初步诊断：高血压病、脑梗塞，当时神志清楚，监狱医院给予降压等对症治疗。当日晚21时30分查房，张忠生病情平稳，意识清楚。7月15日8时10分，张忠生突然出现意识不清，并呈嗜睡状态等症状。9时20分，公主岭监狱即将张忠生急转公主岭市中心医院治疗。申诉人所称张忠生发病后16个小时才送往医院抢救，与事实不符。综合考虑张忠生的发病、病情变化情况和采取救治措施的时间间隔，公主岭监狱在其突发疾病时及时履行了救治义务。
其次，关于公主岭监狱的监管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第一，张忠生突发疾病后，公主岭监狱医院结合其既往病史和发病情况采取了降压等治疗措施，且当日晚21时30分查房时，张忠生病情平稳。该治疗手段是否错误属于医学判断，后续治疗张忠生的公主岭市中心医院、白山市中心医院的诊断书均未认定之前的降压治疗错误，申诉人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公主岭监狱医院治疗错误，无法证明公主岭监狱医院的救治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第二，申诉人称，2016年6月12日，张忠生在公主岭中心医院进行CT检查后，CT检查报告单的诊断意见写明：“建议做MRI检查”，“正因为没有进一步做MRI检查，无法判断病情，才导致后期张忠生脑出血死亡”。实际上，张忠生就诊的CT检查报告单所载诊断意见仅供门诊医生参考，最终诊断检查决定应由门诊医生做出，而门诊医生未开出医嘱明确要求做MRI检查，公主岭监狱据此未给张忠生做MRI检查并无不当。另外，张忠生脑出血发病时间为2016年7月14日，与6月12日检查时隔一月之久。根据白山市中心医院出院诊断书的病情摘要记载，张忠生是在脑出血手术9天后“再次出现多发性脑出血，尤其脑干出血，呼吸循环功能衰竭”导致的死亡，与其在一个多月前没有做MRI检查并无因果关系。第三，申诉人所称公主岭监狱发放药品管理混乱的问题，没有提供新的证据予以证明，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原决定认定事实正确。综上，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公主岭监狱的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
最后，根据《暂予监外执行规定》中关于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的条件，公主岭监狱对张忠生2016年5月23日提出的保外就医申请不予支持符合规定，申诉人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另外，公主岭监狱关于保外就医申请的审核与其是否应当承担国家赔偿责任无关。关于公主岭监狱是否履行告知义务、对申诉人提出的赔偿请求审查是否违反程序性规定，均不影响申诉人行使国家赔偿请求权，亦与该监狱是否应当承担国家赔偿责任无关。
综上，公主岭监狱在张忠生突发疾病时及时履行了救治义务，该监狱的监管行为与张忠生的死亡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窦连芹的申诉理由不成立，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家赔偿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应当重新审理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家赔偿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本院赔偿委员会决定如下：
驳回窦连芹的申诉。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