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08民初30319号
原告：吴圣国，男，1963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东城区。
原告：吴圣法，男，1959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
吴圣国、吴圣法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王军辉，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吴圣全（兼吴吉玲、吴圣宝的委托代理人），男，1966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原告：吴吉玲，女，1969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
原告：吴圣宝，男，1975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
被告：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敬老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南玉河村。
法定代表人崔文明，院长。
委托代理人周洪义，北京市汇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耿顺兴，男，1931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
法定代理人耿元波（耿顺兴之子），男，1969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原告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与被告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敬老院（以下简称上庄敬老院）、耿顺兴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圣国、吴圣全（兼吴吉玲、吴圣宝的委托代理人）、吴圣国与吴圣法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王军辉，被告上庄敬老院的委托代理人周洪义，被告耿顺兴的法定代理人耿元波，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上庄敬老院与耿顺兴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共同向我方赔偿护理费10000元、交通费5000元、住宿费6244元、法医鉴定遗体承办费23650元、丧葬费46236元（7706元/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262650元（52530元/年×5年）、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餐费1055元，以上共计854835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上庄敬老院与耿顺兴共同负担。原告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起诉的事实和理由如下：2011年3月19日，吴圣国与上庄敬老院签订《养老服务协议》，就吴立功入住该院达成合意，协议有效期为5年。根据该协议第2.1条，上庄敬老院依据吴立功的身体状况及自理能力综合评价吴立功为不能自理老人。签订协议当日，吴立功办理了入院手续。2012年12月19日，上庄敬老院根据吴立功的身体情况及护理需要，将吴立功综合评价为完全不能自理老人并相应调整护理级别。2015年8月18日0时38分左右，上庄敬老院职工刘玉水打电话给吴圣国，称吴立功在该院生病吐血、让家属赶紧过去。吴圣全迅速赶往上庄敬老院，凌晨1时10分左右在吴立功的居室见到吴立功，吴立功全身是血，室内屋顶、墙壁上也遗留有大量血迹，现场惨不忍睹。随后，吴圣全报警并拨打急救电话，吴立功被送到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以下简称红十字急救中心）急救。入院病历记载，吴立功于2015年8月17日22:20左右被打伤，外伤后昏迷，全身多处伤口出血7小时余，急诊诊断为原发性脑干损伤、右侧颧弓骨折、双手第4、5掌骨骨折、左手中指近节指骨骨折、右手第5指近节指骨骨折、双肺挫伤、头部、上唇、双手多发开放伤口、下唇多发贯通伤、全身多发软组织损伤、全身散在皮擦伤、心律失常、右侧视神经损伤、外伤性脑梗塞、肋骨骨折等。2015年9月22日上午10时，吴立功死亡。根据警方侦查，当晚监控录像显示，和吴立功同屋居住的耿顺兴具有重大嫌疑、已被警方控制。结合吴立功的受伤程度判断，吴立功被持续殴打至少半小时以上，这和监控及医生对吴立功受伤情况的判断基本吻合；监控录像显示，2015年8月17日晚22时20分至0时20分无人巡查，耿顺兴在23时40分开了房门，23时53分有人到事发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未进去，直到2015年8月18日0时20分才有人进入事发房间，0时26分、0时37分还有上庄敬老院的人员进入房间后又出来了，0时44分上庄敬老院的主管刘玉水进入房间又出来了，此后直至1时10分吴立功的家属到场无人再进入事发房间，吴立功家属到场时房间内除吴立功外没有其他人。自2015年8月17日晚22时20分至耿顺兴走出房门系吴立功被殴打的时间。根据现场警方提取的凶器血迹斑斑的拐杖,拐杖抡打声及老人的惨叫声在深夜中动静应该很大，上庄敬老院的工作人员竟然感知不到？0时20分之前，上庄敬老院的工作人员都去哪儿了？监控还显示，2017年8月18日0时20分至1时10分，在工作人员发现吴立功被打后近一个小时内，虽有人员进出，但上庄敬老院未采取任何施救措施，直至吴圣全到场后报警并叫急救车。根据《老年人社会福利机构基本规范》及上庄敬老院对吴立功身体状况和自理能力的综合评价，吴立功为第3.2.3条规定的介护老人类别，上庄敬老院应24小时值班护理；根据《北京市养老服务机构服务质量规范》第5.2.4.3条，养老院要注重防止老人自伤、伤害他人、跌倒等；根据《北京市养老服务机构管理办法》第17条，不能接收精神存在问题的老人进入养老院。根据上述规范结合本案情况，上庄敬老院在吴立功被打期间竟无察觉、未能及时制止，无疑是其工作人员存在脱岗行为，对吴立功被打致死存在严重过错；且上庄敬老院在发现吴立功被打后未及时施救，存在延误救助的严重过错；而上庄敬老院收患有精神疾病的耿顺兴入院，系重大过错。根据公安机关的尸检报告，吴立功符合外伤后脑梗死、继发肺部感染导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其生前所受严重外伤为其死亡的主要原因。事发前，我们家庭和睦，吴立功被打致死事件给我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损害，导致家族成员认为吴圣国、吴圣全不孝、对二人有所埋怨、断绝往来，这个情况至今都未改善。综上，耿顺兴是直接侵权人，应承担相应责任，其家属不应将全部责任都推给上庄敬老院；上庄敬老院存在不作为，未对吴立功进行24小时护理、未及时救治吴立功且收住了有精神疾病的耿顺兴，故该院亦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护理费，红十字急救中心当时要求我方必须每天有不低于两名家属24小时陪护吴立功，故我们五人与同父异母的李丰美因轮流照顾吴立功产生误工费，六子女中，吴圣国是政府公务员，吴圣全、吴圣宝开公司做生意的，吴圣法、吴吉玲在城市打工，李丰美在家务农，吴立功住院35天，我方据此估算六人的误工费为1万元。交通费系我方估算，其中包括吴立功家属从老家来北京护理吴立功时产生的费用，我方就其中部分费用有票据。住宿费是根据住宿费票据主张的，是我方在京照顾吴立功和为吴立功办理后事时产生的。遗体承办费中的大部分费用是遗体储存费用，因为该事件涉及刑事案件处理，牵扯时间较长。与我们同父异母的李丰美知晓本诉讼，但其已明确其放弃主张权利。
被告上庄敬老院辩称：第一，关于事发经过，2015年8月17日晚22时22分，我方人员吕凤眉例行查房，此时，同屋居住的吴立功与耿顺兴一切正常。监控录像显示，2015年8月17日23时34分，耿顺兴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来回走动。2015年8月18日0时17分，我方工作人员王金苹按照2小时一巡查的要求例行查房时发现耿顺兴没有休息、仍在走廊，遂将其送回房屋，此时发现吴立功老人脸部有血迹、情况异常，随即找到吕凤眉并一并将情况报告给夜班主管刘玉水，刘玉水立即查看并通过电话向院长崔文明、副院长张俊霞汇报，随后立即通知吴立功家属，并拨打999和110。2015年8月18日凌晨1时10分，吴立功家属到场；同日1时42分，救护车及民警先后赶到，吴立功被送至医院，耿顺兴老人经警察盘问承认是自己打了吴立功。第二，我方是养老服务机构，不是伤害吴立功的行为人，与耿顺兴不是共同侵权人，不应与耿顺兴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第三，我方不存在重大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吴立功入院时签订过养老服务合同及入院须知，我方提供的是生活照料服务。双方养老服务合同第5.1条约定，护理范围之外发生的事故我方不承担责任，而本案不属于护理服务范围之内，但是否属于上述5.1条约定的护理范围之外及我方是否有责任由法院认定。养老服务合同第11条明确了被送养人致损时的责任承担，入院须知及说明第11条也明确了被送养人造成的伤害由被送养人和送养人承担责任。若法院查明我方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我方也仅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致损拐杖不是我方提供的，因老人的所有用品都是家属提供的，不能排除拐杖来源于耿顺兴家属，但我方对家属给老人提供什么用品没有交接记录。耿顺兴不属于不应接收入院的、存在精神问题的老人，脑萎缩老人属于我院接收入院的老人范围。第四，吴立功的死亡原因经鉴定分为主、次要因素，生前所受较严重的外伤为始发因素、主要因素，基础性疾病为次要因素，故加害人或未尽到安全责任的义务人均不应赔偿全部损失，法院在判处赔偿数额时应将吴立功自身疾病所致损失排除。第五，我方已为吴立功负担182883.83元医疗费，具体到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的各项赔偿主张，我方在吴立功住院期间出资为其请了1名护工，如吴立功家属为了照顾吴立功产生了误工损失，其应提交相应的证据；认可有票据的交通费；认可住宿费票据，其中金额为3671元的票据抬头虽是我方、但费用是吴立功一方交纳的；认可遗体承办费；认可死亡赔偿金计算5年，但吴立功是农村户口，应按农村居民的相关指标计算，即为2016年度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22310元/年×5年；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不认可，由法院酌定；认可餐费票据。
被告耿顺兴的法定代理人耿元波辩称，耿顺兴因办理异地安置于2003年来京，于2015年4月1日被送到上庄敬老院，于同年8月18日发生吴立功受伤一事，耿顺兴于同年10月19日摔伤致残、卧床至今，摔伤的治疗完成后我方将耿顺兴送至其他养老院。2015年7月3日，耿顺兴爱人因车祸去世，家里为此承担了巨额医疗费，至今未找到肇事者。我方不同意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要求耿顺兴与上庄敬老院共同承担连带责任之主张，耿顺兴与上庄敬老院不是共同侵权人，耿顺兴和吴立功都是受害人、都是上庄敬老院监管不到位导致事件发生，具体意见如下：第一，上庄敬老院告知我方其巡查时间是一小时一巡查，但从事件发生的情况来看，上庄敬老院的人员在事发当晚并未按照规定进行一小时一巡查，且护理人员是白班、夜班交替，因此巡查时间应从2015年8月17日下午6时30分开始，若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一小时一巡查是完全可以及时发现涉案事件、事态就不会恶化。即使做不到24小时守在老人跟前，也不会发生这样恶性的事件。第二，耿顺兴入院时小脑萎缩、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但无精神障碍，耿顺兴能自己吃饭、但需要人看护，耿顺兴不属于不应接收入院、存在精神问题的老人。耿顺兴入院时经过体检，符合上庄敬老院的收养条件。吴立功和耿顺兴在上庄敬老院处入院时办理的都是完全无自主能力的看护服务、是护理的最高级别。耿顺兴离不开他人照顾是我方将耿顺兴送至养老院的原因。为此，我方让上庄敬老院为耿顺兴安排一个能说能动的人共居一室、相互有个照应以保障安全，上庄敬老院也满足了上述要求。但是，在2015年8月16日，上庄敬老院变更了耿顺兴的住处，同住人员变成了吴立功，此情况未告知我方，违背了我方的送养要求及《北京市养老服务机构管理办法》的规定。第三，打伤吴立功的拐杖不是耿顺兴和吴立功的，是上庄敬老院拿给耿顺兴用的、是实木的、把手经过修理、有隐患，我方在此之前给耿顺兴准备了轻质不锈钢且有橡皮头的拐杖，我方两次向上庄敬老院提出更换拐杖，但上庄敬老院未予更换。第四，事发室内无摄像头、护理员也未按规定巡逻，无法证实吴立功是谁打伤的、如何打的、何时打的；就吴立功所受伤害，耿顺兴至今只是嫌疑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耿顺兴实施了侵权行为；住到一起前，耿顺兴与吴立功不熟悉，吴立功是脑梗病人、说话交流和肢体活动都受限，双方没有产生矛盾的可能性，耿顺兴也无殴打吴立功的动机和理由。综上，我方将耿顺兴送养至上庄敬老院移交监护权后，上庄敬老院未尽到安全保障职责，未按我方要求安排耿顺兴与能说能动的人员同住，也未替换有隐患的拐杖，故上庄敬老院对诉争伤害事件负有绝大部分责任、耿顺兴负有次要责任。针对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主张的各项赔偿，我方意见是：我方已经负担了吴立功的医疗费6300元，其中6000元是住院押金、300元是我方看望吴立功时就其所需的一笔医疗费用直接交给医院的；护理费数额过高，应按法律规定根据相应证据确定，且通常应按一人护理计算，应说明如何计算及依据；交通费数额过高，有票据的金额为1029元，2015年8月10日的打车费属于事发前的费用、我方不认可，两张铁路餐费的票据应计算在餐费中；住宿费数额过高，应说明费用产生的情况，不认可吴立功2016年5月28日才火化，故不认可2016年5月28日的住宿费票据，因另外两张住宿费票据无明细、也不认可；法医鉴定遗体承办费应根据死亡鉴定报告确定的不同致死因素分别区分责任主体且耿顺兴无刑事责任能力、可不承担此费用，另外，不认可存尸时间，应自死亡日2015年9月22日起算至2016年4月21日（因为公安机关2016年4月11日出具的死亡证明书要求10日内火化），共计212天；我方认可丧葬费的计算方式及金额，但该主张与遗体承办费重复；我方认可按5年计算死亡赔偿金，但因吴立功是农村户口、上庄敬老院也位于农村，死亡赔偿金应按2016年度北京市农村人口的相关指标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9条，致人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已包括了死亡赔偿金，故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不应在主张死亡赔偿金的同时再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认可餐费票据的真实性。
双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调取了公安机关的卷宗材料，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本院根据上述认证查明：吴立功（1929年7月出生，户籍地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池上镇杨家村133号，丧偶）系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之父。吴立功于2011年3月19日被吴圣国送养至上庄敬老院，送养期限为5年，入院时被测评为不能自理老人，2012年12月19日因身体状况发生改变被测评为完全不能自理老人。耿顺兴（1931年12月出生）于2015年4月1日被送养至上庄敬老院，入院时被评测为完全不能自理老人。上庄敬老院就耿顺兴制作的服务记录档案记载：“耿顺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患有脑癫痫、脑萎缩……经观察有痴呆症，2015年8月18日老人闹腾自己跳护栏”。吴立功及耿顺兴的《养老服务协议》载明，上庄敬老院对偶患疾病或常年卧床的老人要尽到护理的义务，保障老人生命财产安全，防止老人意外伤害，对于潜在的危险和可能造成老人伤害的，有告知和警示的义务；上庄敬老院不承担监护人之法定义务，对护理服务范围之外所发生的事故无过错的不承担责任，对非因该院原因和发生不可抗力导致被送养人的伤害不承担责任；送养人应向上庄敬老院如实反映被送养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如既往病史、有无精神病或传染病等，如被送养人的心理特征、思想行为、有无障碍等情况，不得隐瞒，如有隐瞒由送养人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和责任，上庄敬老院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送养人承担赔偿责任；被送养人住养期间造成上庄敬老院或其他住养人损害的，由被送养人承担赔偿责任。
2015年8月14日，耿顺兴被上庄敬老院安排至吴立功长期居住的双人间中，此前双方未共居一室。2015年8月17日晚22时20分左右，吴立功在居室内被人用木质拐杖打伤头面部、胸部、双上肢，后被上庄敬老院人员发现。2015年8月18日凌晨1时21分，吴立功之子经上庄敬老院通知到场后报警并将吴立功送至红十字急救中心救治。入院时，吴立功浅昏迷，刺激有反应，查体欠合作，右侧额部可见3处分别为4厘米、3厘米、2厘米开放伤口、深达帽状腱膜层、伤口出血明显、可见散在皮擦伤，双眶周青紫，双侧瞳孔不等大，左侧直接对光反射迟钝、间断对光反射消失，右侧直接对光反射消失、间接对光反射迟钝，右侧颜面部可见局部皮肤青紫肿胀，上唇部可见一长约1厘米开放伤口、深达肌层、伤口出血明显，下唇部可见一处贯通伤、外口可见三处分别长约1厘米开放伤口、内口可见一长约5厘米开放伤口、内外贯通、出血明显，胸部可见皮擦伤，右侧胸部可见大面积皮肤青紫，双肺呼吸音粗，未闻及明显干湿性罗音，右前臂可见皮擦伤，右手背部可见皮擦伤、可见一长约3厘米开放伤口、深达骨质、出血明显，左手背部可见一长约2厘米开放伤口、深达骨质、出血明显，四肢肌张力高，双侧巴氏征未引出，左手中指近节及第4、5掌骨骨折，右手第5指近节及第4、5掌骨骨折，考虑双肺挫伤，左侧第5-7肋骨可疑骨折、建议稳定后复查，右侧颧骨骨折。吴立功的既往病史记载，其5年前患脑梗塞、经治疗遗留右侧肢体活动不利，2年前患脑出血、经治疗后长期卧床，左下肢及右侧肢体偏瘫，近1年来言语不清、思维混乱、自言自语。吴立功的伤情经确诊为：1、原发性脑干损伤，2、右侧颧弓骨折，3、双手第4、5掌骨骨折，4、左手中指近节指骨骨折，5、右手第5指近节指骨骨折，6、双肺挫伤，7、头部、上唇、双手多发开放伤口，8、下唇多发贯通伤，9、全身多发软组织损伤，10、全身散在皮擦伤，11、心律失常——完全性右束支传导阻滞，室性期前收缩，12、颅内占位性病变，13、右侧视神经损伤，14、双侧胸腔积液，15、外伤性脑梗塞，16、应激性消化道溃疡，17、贫血，18、低蛋白血症，19、肺部感染，20、电解质紊乱，21、左侧第3、8、9、10肋骨骨折。吴立功住院期间，红十字急救中心多次向其家属送达病危（重）通知书，要求派专人守护，以便与医生随时沟通。上庄敬老院为吴立功垫付医疗费182883.83元并雇佣一名护工，耿顺兴为吴立功垫付医疗费6300元。吴立功于2015年9月22日在红十字急救中心死亡，至死亡时住院35天。2016年5月28日，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为吴立功办理后事，支付遗体承办费共计23650元，包括抬运尸费袋子费800元、存尸费2万元（80元/天×250天）、消毒费200元、台子费500元、工人费300元、尸袋费200元、尸单费100元、运尸抬尸纸棺棺罩950元、全身擦洗穿衣化妆600元。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圣宝、吴吉玲在吴立功治疗期间及为吴立功办理后事时产生住宿费6796元（其中2016年5月28日的住宿费为552元）、餐费1055元。
经法医鉴定，吴立功的上述伤情不低于轻伤。北京市海淀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海淀公安鉴定中心）于吴立功死亡当日对其进行尸检，病理诊断为：1、外伤后脑梗死（主要分布于双侧颞叶、枕叶、基底节区及双侧顶叶等区域）吸收期改变、陈旧性硬膜下血肿，2、动脉粥样硬化症（冠状动脉、基底动脉、双侧大脑中动脉），3、冠状动脉粥样性心脏病（轻度），4、轻度支气管肺炎伴重度肺萎陷，5、小结节性肝硬化，部分肝细胞脂肪变性、淤胆及坏死，6、急性肾小管坏死，7、全身多器官老年萎缩性改变（心、肾、肺、脑等）；论证意见为，吴立功生前所受较严重的外伤为始发因素，外伤后脑梗死、严重的肺部感染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是其死亡的主要因素，基础性疾病为其死亡的次要因素；鉴定意见为，吴立功符合外伤后脑梗死、继发肺部感染导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据此，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以下简称海淀公安分局）于2016年4月12日出具法医学尸体检验死亡证明书。
另外，海淀公安分局刑侦支队技术队于2015年8月26日勘验事发现场并提取现场柜子上的血迹、拐杖粘取物（检测脱落细胞）、耿顺兴口腔拭子、吴立功血样、拐杖上血迹送检，海淀公安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为：在排除同卵双（多）胞胎和其他外源性干扰的前提下，支持柜子上的血迹、拐杖上血迹为吴立功所留，不支持为其他随机个体所留；支持拐杖粘取物为耿顺兴所留，不支持为其他随机个体所留。海淀公安分局于2016年委托北京回龙观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科（以下简称回龙观医院司法鉴定科）对耿顺兴在案发时的精神状态及刑事责任能力、目前精神状态及受审能力进行鉴定。鉴定中，耿顺兴的儿子耿远涛介绍称，耿顺兴2008年之前有脑萎缩，2008年出现发作性意识丧失、全身僵硬、抽搐、眼发直、口吐白沫，有过摔伤、咬破舌头，后诊断为癫痫，2010年发作一次，经治疗癫痫发作次数明显减少，2013年开始明显健忘，有时神智不清，有时发脾气、冲动、摔东西、疑心被盗，疑心家人把物品给人了，有时不认识孩子，有时晚上凭空抓东西，有时有自语、嘀嘀咕咕的、别人听不清；到上庄敬老院后工作人员反映他有几次晚上从窗户往外爬、想出去；案发后家人问他，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案发经过，反复询问下说自己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晚上有时自己在地上转圈；2015年因腿部摔伤到宣武医院住院，出院诊断包括老年性痴呆、癫痫等，出院后送到其他敬老院，一直卧床，日常生活无法自理、需要他人照料，意识上有时糊涂、不认识家人、大小便失禁、没有主动要求、不知道饥饱、不知道叙述自己的不适，有时说胡话。回龙观医院司法鉴定科检查所见，耿顺兴有时能问答切题、有时答非所问，有定向力障碍，称认识身边所有人，反复询问下称认识吴立功这个人、那个人是大人、很厉害、能动能跑、能进进出出的、不让自己进门、自己很生气，否认打过，否认犯法，不知道会面临什么责任，时间认知错误，情感反应不协调，有时呈茫然状。回龙观医院司法鉴定科经分析认为：根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CCMD-3），耿顺兴诊断为器质性精神障碍，表现为幻觉状态、器质性智能损害（痴呆），案发时处于疾病期；耿顺兴案发时有幻视，凭空看到被害人走来走去、阻止其进门，故生气用拐杖打对方，事后不能回忆、不能认识到自己行为的性质、后果，因此判断耿顺兴丧失了对违法行为的辨认能力，评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受器质性精神障碍、智能损害的影响，耿顺兴不能有效进行交流，不能回忆案发经过，不能认识到自己行为的性质、后果，不知该如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因此其无受审能力。
另查，上庄敬老院的刘艳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称，吴立功和耿顺兴均由其照顾，吴立功来院时就患有重度脑血栓、只能小范围活动、意识还算清醒，大约住了一年多，吴立功不能独立行走了，每天躺在床上，意识逐渐模糊，到后来已经完全模糊；耿顺兴来的时候有健忘症，记不住事儿，身体状况还可以，走路必须拄着拐杖；2015年8月中旬，经吴立功的家属要求，将吴立功和耿顺兴调到同一房间，之前二人不认识。上庄敬老院职员吕凤眉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称，2015年8月18日0时许其值夜班时进入吴立功、耿顺兴的居室发现吴立功身上好多血，其就找夜班主管刘一水一块给擦，发现不是吐的血，又发现吴立功头上和墙上有血，怀疑是出事了，就第一时间联系吴立功家属，其值班时间是18时至次日7时30分，其值夜班时是2个小时查看一次房间，2015年8月17日22时查房时没有异常，一栋房由三个人值班，吴立功住的房屋由其负责。耿顺兴2015年8月18日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承认系其用拐杖打伤吴立功，因为其认为吴立功总是在地上遛。
庭审中，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称，公安机关起初不向该方提供吴立功的尸检报告，故该方申请重新鉴定，直至公安机关于2016年5月中旬通知该方可以复印尸检报告、该方阅后对鉴定结果无异议才火化吴立功的尸体；上庄敬老院的工作人员未做到每两小时巡查一次，护理吴立功的人员告知该方，事发当日的夜班值班人员在事发前已有四次脱岗记录；事发房间是吴立功入院起长期居住的房间，后因装修吴立功被调到其他房间，因为调换后的房屋不通风，该方要求上庄敬老院将吴立功调回原房间。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另称，李丰美与其是同父异母关系，并提交李丰美就吴立功受伤致死一事明确表示放弃起诉的书面材料和视频材料。
上庄敬老院称，该院内都是平房，吴立功、耿顺兴的住房所在区域有50间房、80多位老人，白班由六个护理人员负责、夜班由三个护理人员轮流进行，白班和夜班是18时交接，夜间是每2小时巡查一次，吕凤眉在该区域值班，该院不提供“一对一”护理、提供“一对多”护理；房间属私人空间、无监控，走廊内有监控；该院对入院老人有生活自理能力方面的综合测评和分类，分为自理、半自理、不能自理、完全不能自理四类，通过对入院老人进行观察及结合入院时家属介绍的老人情况判断，要求家属自行申报老人病史但不需要提供病历，入院必须查血、但其他体检项目不做硬性要求；安排房间要跟家属沟通，但临时调整房间是事后告知家属，该院通常是将一个能动的老人和一个不能动的老人放在一起，老人的室友是谁不属于与家属必须沟通并取得家属同意的事项。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一方面，耿顺兴虽因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和受审能力而未能通过刑事审判程序被定罪量刑，但根据公安机关的现场勘查和勘查物鉴定结论、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所做询问笔录、耿顺兴与吴立功共居一室且吴立功长期卧床、肢体偏瘫、言语受限的状态等足以认定，吴立功系耿顺兴用木制拐杖致伤，耿顺兴系直接侵权人。根据海淀公安鉴定中心的尸检报告，吴立功死亡的主要因素是外伤后脑梗死、严重的肺部感染致多脏器功能衰竭，而上述状况系由其生前所受严重外伤引起，吴立功的基础性疾病只是其死亡的次要因素，故本院据此认定耿顺兴就吴立功的死亡负有主要责任并酌定其责任比例为80%。耿顺兴经鉴定虽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和受审能力，但就其对吴立功的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其仍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另一方面，被送养人耿顺兴伤害被送养人吴立功的事件发生在上庄敬老院内，而上庄敬老院对被送养人依法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对潜在的危险和可能造成老人伤害的情况有告知和警示的义务；但上庄敬老院安全意识不足、对耿顺兴所用具有安全隐患的木制拐杖未给予应有的注意，对于吴立功、耿顺兴所在的、有八十余名老人居住的区域仅安排3名工作人员轮流进行间隔长达2小时的夜间巡视，导致不能及时发现和制止耿顺兴实施侵权行为，且上庄敬老院在发现吴立功受伤后也未及时采取救治措施、延误了吴立功的治疗；综上，上庄敬老院对于吴立功被耿顺兴打伤致死亦负有过错，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案情，本院酌定上庄敬老院的责任比例为10%。此外，如上分析，耿顺兴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系基于其为侵权人，上庄敬老院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系基于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二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法律基础不同，故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要求耿顺兴与上庄敬老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在吴立功去世的情况下，其子女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提起本案、主张赔偿，于法有据。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主张的与之同父异母的李丰美现明确表示不就吴立功死亡一事主张权利，本院对此不持异议。关于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的各项赔偿主张：第一，根据吴立功的伤情和红十字急救中心的病危（重）通知书，虽然上庄敬老院在吴立功住院期间为吴立功雇用了护工，但吴立功仍有家属在场陪护的必要，故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按照2人陪护主张因陪护产生的误工费10000元，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数额合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第二，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就其主张的交通费5000元举证不足，本院根据本案案情酌定为3000元。第三，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主张的住宿费6244元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数额合理，本院依法予支持。第四，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根据北京市2016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7706元主张丧葬费46236元，于法有据、数额合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因丧葬费系指向被侵权人死后的一切后事事宜，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为处理吴立功尸体和为吴立功办理后事实际发生的23650元已被包含其中，故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在主张丧葬费的同时再主张上述遗体承办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第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75周岁以上的，按5年计算；“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吴立功系七十五周岁以上，户口登记在农村且其自2011年至事发时长期生活在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南玉河村的上庄敬老院，故根据北京市2016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22310元/年、按5年计算，吴立功的死亡赔偿金共计为111550元。第六，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主张的餐费1055元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采信。第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被侵权人死亡的可同时向侵权人主张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系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之后颁布实施，故耿顺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死亡赔偿金构成重复主张赔偿之抗辩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现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具体数额由本院依法判定。综上所述，本院判定，耿顺兴赔偿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护理费8000元、交通费2400元、住宿费4995.20元、丧葬费36988.80元、死亡赔偿金89240元、餐费84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上庄敬老院赔偿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护理费1000元、交通费300元、住宿费624.40元、丧葬费4623.60元、死亡赔偿金11155元、餐费105.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本院判决如下：
一、耿顺兴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护理费人民币八千元、交通费人民币二千四百元、住宿费人民币四千九百九十五元二角、丧葬费人民币三万六千九百八十八元八角、死亡赔偿金人民币八万九千二百四十元、餐费人民币八百四十四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五万元，以上共计人民币十九万二千四百六十八元。
二、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敬老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护理费人民币一千元、交通费人民币三百元、住宿费人民币六百二十四元四角、丧葬费人民币四千六百二十三元六角、死亡赔偿金人民币一万一千一百五十五元、餐费人民币一百零五元五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一万元，以上共计人民币二万七千八百零八元五角。
三、驳回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敬老院和耿顺兴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一万二千三百四十八元，由吴圣国、吴圣法、吴圣全、吴吉玲、吴圣宝负担九千一百六十六元（已交纳）；由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敬老院负担四百零二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耿顺兴负担二千七百八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禹霖华
人民陪审员 胡显蕾
人民陪审员 沈玉明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冯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