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5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高山街28号（怡和写字楼）一至二层。
负责人：刘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乐洋，山东隆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和威精密模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江家寨村起亚路-1-3号。
法定代表人：宋春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良斌，山东君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子琪，山东君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威海和威精密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威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2民初54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和威公司的诉讼请求；2.和威公司承担本案上诉费。事实和理由：1.和威公司作为诉讼主体不适格，和威公司在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投保机动车综合商业险，在投保单特别约定条款第4条约定，本保单的第一受益人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商贸城支行，故和威公司作为诉讼主体不适格。2.保险条款第八条约定，事故发生后，在未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本案符合上述情况，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作出拒赔符合合同约定。3.和威公司提供的五位证人为同学关系，证人之间存在相互串通和包庇的嫌疑，其证人证言不能证明客观事实。4.因事故发生时驾驶人未及时报警，导致无法确认真正的驾驶人是否存在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无证等情形，交警部门也因现场没有监控，并未认定事故责任，仅对涉案事故出具证明，故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拒赔理由正当合法。
和威公司答辩称，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案诉讼主体适格，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和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付原告车辆维修费81200.00元、拖车费1000.00元、医疗费917.32元，合计83117.3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6日，原告为其鲁Ｋ×××××号汽车向被告投保了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其中包括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280800.00）、车上人员责任保险（乘客，4座×1万元∕座）等险种，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交纳了保费8954.60元，保险期间为2016年4月27日-2017年4月26日。机动车损失保险第八条约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九条约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知道保险事故后，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第十三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应当及时采取合理的必要的施救和保护措施，防止或减少损失，并在保险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关于责任免除和赔偿处理的约定，与机动车损失保险约定相同。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原告在被告提供的投保单上签章，确认收到了保险条款，也承认被告尽到了说明义务。
2016年12月3日，原告单位负责人唐春晓驾驶上述承保车辆载一家三口从威海回到烟台牟平老家探望父母，其同学杨秀健得知消息后又联系了同在烟台工作的李茂、曲妍妍（女）、曲萍（女）等三位高中同学，相约于当晚在牟平建新酒店聚会，唐春晓驾驶承保车辆如约参加，并将车辆停在酒店附近的停车场，餐后五人还一起来到了附近的台球厅和歌厅娱乐，期间唐春晓、杨秀健和曲妍妍三人饮酒，李茂和曲萍二人因为平常不大习惯饮酒而没有饮酒。当晚十时许，聚会结束，因为唐春晓醉酒，几人商定：杨秀健陪唐春晓在歌厅等候，由李茂驾驶上述承保车辆、曲萍回家驾驶自己车辆，二人一起将唐春晓人和车都送回牟平老家，李茂再乘曲萍车辆返回。此后，李茂携带唐春晓交付的承保车辆钥匙和曲萍、曲妍妍一起上了出租车，途中曲萍下车回家，李茂和曲妍妍来到停车场找到了承保车辆，由李茂驾车送曲妍妍回家，路经牟平工商大街与正阳路交汇路口时，因为夜晚光线昏暗而撞在路边花坛上，导致车辆受损、曲妍妍头部受伤，曲妍妍丈夫接到电话后驾车赶来，将曲妍妍就近送到了牟平中医院，医生为其伤口进行了缝合和包扎。因为出了意外，唐春晓被同村的另一同学开车接回了牟平老家，李茂和杨秀健去医院探望了曲妍妍之后住进了事故现场附近的宾馆，肇事车辆一直留在事故现场。
次日八时许，李茂通过电话先后向交警和被告报案，牟平交警接报后立即赶到现场进行勘查，并询问了李茂，还通过呼气的方式对其进行了酒精测试，未发现其有饮酒迹象。李茂关于当晚未及时报案的解释为，自以为车损不严重想自己付费维修以弥补对同学的愧疚；当晚因为唐春晓醉酒无法获取承保保险公司名称从而影响报案，第二天天亮以后才发现车损严重，也找到了交强险凭证因而电话报案。事后交警因为肇事地点没有安装监控设施、驾驶人没有及时报警、报警后陈述了两个不同的事故发生时间等原因而未能对本起事故的事实和责任予以认定。经查，交警没有对当晚参加聚会的其他四人进行调查。被告工作人员随后也赶到了现场，询问了事故发生经过，取得了车辆和驾驶人的相关证件，拍摄和记录了车辆损失等情况。
事后，被告确定车辆损失为81200.00元，原告还支付了拖车费1000.00元、曲妍妍医疗费917.32元。2017年4月，被告书面通知原告拒赔。
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经原告申请，参加当晚聚会的李茂、曲妍妍、唐春晓、杨秀健、曲萍等五人全部出庭作证，该五人均能明确证明肇事时驾驶投保车辆的是李茂，李茂没有实施饮酒和服用违禁药品等违法驾车行为。被告对证人证言的质证意见为该五人为同学关系，相互间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票据、保险单和投保单等证据在案证实，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主张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被告之抗辩，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关于投保人、被保险人出险通知义务的规定，该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知道保险事故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对于该条规定，应该从出险通知义务设置目的、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能否确定、通知时限、义务人的主观心态等方面进行全面分析。
首先，保险的本质是提供一种保护，以防止降临到被保险人头上的不确定危险，发生了保险人承保的保险事故，被保险人却得不到保护，只能属于例外。如果驾驶人离开现场直接导致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当然可以拒赔，反之，驾驶人虽然离开了现场，但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仍然可以确定的，如果墨守合同免责条款，只要驾驶人离开现场，便允许保险人不问缘由地拒绝赔偿，显然有违保险法最大诚信原则和被保险人投保之目的，所以，审查驾驶人离开现场对于保险事故的认定有无影响，才是理性和合理的做法。
其次，上述五名证人，虽然存在同学关系，但法律并未禁止同学间相互作证，该五人均能明确证实事故发生时车辆驾驶人为李茂，李茂当晚并未饮酒，也未服用违禁药品，更没有故意制造交通事故之可能，该五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能够还原当晚事故发生之前后经过，未发现明显矛盾和不合常理之处，应以采信。虽然李茂报告的事故发生时间有过变化，但真实的事故发生时间不难认定，就是12月3日晚，这与曲妍妍受伤后就医发票上的时间完全吻合。故，李茂当晚驾车送人，由于疏忽而发生单方肇事事故的基本事实，足以认定。李茂报警虽然不够及时，但本案保险事故的性质和原因均可以查清，车辆损失程度被告事后也进行了确定，故本案不具备拒赔条件。
再次，交警没有就本案事故的事实和责任作出认定，并非完全因为驾驶人没有及时报案，现场没有监控录像，没有取得其它有效证据才是主要原因。驾驶人没有及时报警，的确会增加交警的办案难度，甚至应该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但这不能成为交警不继续调查的理由，也不等于事故事实无法查清。怀疑驾驶人有违法驾驶行为和认定驾驶人实施了违法驾驶行为的主要区别就在于是否需要证据，而认定事实存在的证据除了视听资料、鉴定结论之外，证人证言也是重要的证据种类，及时、主动调查当晚参加聚会的人员甚至提供服务的工作人员，调取附近路段监控录像，都是可行的调查方法，在没有穷尽调查手段的情况下想当然地认为驾驶人实施了违法驾驶行为，不符合证据规则。事实上驾驶人是否存在违法驾驶的行为，交警出具的结论只是无法认定，而不是确定存在。驾驶人明明没有饮酒，只因为报警迟延而被揣测为饮酒从而剥夺被保险人的求偿权利；交警没有尽到调查职责而让被保险人承担不利后果，有违民法公平原则和责任自负原则。
此外，本案事故发生于夜间，李茂于次日上午上班时间报案，驾驶人向被告报案时未超过保险合同约定的48小时的时限，报案时间并没有过分迟延，迟延报案数小时是否属于故意或因重大过失而未履行通知义务，尚有探讨之余地，按照保险法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如果出于一般过失，即使未履行通知义务，保险人的保险责任也不能免除。
综上，被告因为交警无法认定保险事故事实而拒赔，理由缺乏正当性，原告之诉讼请求，符合保险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五十七条规定，判决：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威海和威精密模具有限公司支付保险金83117.32元。案件受理费939.00元，由被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和威公司提供了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商贸城支行出具的说明，内容为和威公司的车辆在该行办理了汽车贷款，借款人还款正常，同意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对该次保险赔付款项赔付至和威公司账户。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定。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加盖了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商贸城支行个人贷款业务专用章，且与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上诉主张的事实相吻合，应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和威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拒赔理由是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和威公司系涉案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虽然投保单特别约定第一受益人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商贸城支行，但该行出具证明，同意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向和威公司支付保险赔付款，故和威公司有权要求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关于和威公司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机动车保险合同纠纷中，驾驶人离开现场不能构成保险公司拒赔的当然理由。且从涉案保险合同内容来看，机动车损失保险第八条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遗弃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同时第九条约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可见，并非只要离开事故现场的情况发生，保险公司均应免赔。驾驶人离开事故现场保险公司是否构成免责，应审查离开事故现场是否具有合理、正当的理由，是否导致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无法查清。本案一审中，和威公司申请五位证人出庭作证，双方代理人及审判人员均分别进行了详细询问。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主张证人间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足采信，但法律并未禁止同学之间互相作证，且五位证人的证言并无明显不符之处，作为亲历者，能够还原事故发生的前后过程，其证人证言应予以采信。从证人证实的情况来看，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均能够确定，驾驶人离开现场具有一定合理性，能够排除事故发生时驾驶人存在非法驾驶情形，且报案时未超过保险合同约定的48小时的时限。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虽有异议，但未能证明驾驶人存在非法驾驶行为等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以驾驶人离开事故现场为由拒赔，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平安财险威海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78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丽杰
审判员 王玲丽
审判员 刘志敏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刘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