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1民终10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远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孝感市交通大道145号。
法定代表人王福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晓霞，湖北名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镇江市星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金桥大道88号惠龙大厦2278室。
法定代表人陆锡庄，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俞仁明，江苏中坚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庄啸，江苏中坚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远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大建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镇江市星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辰金属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人民法院（2015）润商初字第003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远大建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沈晓霞，被上诉人星辰金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俞仁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星辰金属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7月17日，星辰金属公司与镇江汽车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汽车城公司）、远大建设公司签订了一份《钢材买卖合同》，约定汽车城公司向星辰金属公司购买钢材，总量约为50000吨，最少不低于45000吨；合同分为两个阶段履行：第一阶段星辰金属公司垫资5000吨钢材，第二阶段星辰金属公司垫资钢材2000吨；交货地点为汽车城公司；如汽车城公司购买的钢材达不到最低吨位，少购买的钢材每吨赔偿星辰金属公司损失200元。远大建设公司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合同签订后，星辰金属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但汽车城公司未按规定时间付款，2014年12月31日经双方对账，尚欠星辰金属公司货款33301845.87元。2015年1月19日，汽车城公司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被法院裁定破产，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截至破产之日，汽车城公司只购买了钢材12887.616吨，未购买钢材32113.384吨，应承担违约金6422476.80元。期间，星辰金属公司通知远大建设公司履行担保责任，但时至今日，远大建设公司仍未履行。故星辰金属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请求判令：远大建设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给付星辰金属公司货款33301845.87元，及未购买钢材的违约金6422476.80元。
远大建设公司一审辩称：1、星辰金属公司主张给付货款33301845.87元，这个数字包括利息在内，利息是按月利率2.5%计算的，超过法律规定，另，星辰金属公司主张利息就不能再计算违约金；2、远大建设公司应承担保证责任我们不予推诿，但合同上约定的保证期限为“与本合同一致”，即指何时付款，从此时起算保证期限。按照法律规定，保证期间为从应付款之日起六个月。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是不同的，因此保证责任的起算日期也是不一致的，只有四笔远大建设公司应承担保证责任，绝大部分债务远大建设公司应免除保证责任；3、正因为远大建设公司对部分钢材款应承担保证责任，所以根据最高院关于担保法的相关规定，星辰金属公司可以向汽车城公司申报债权，该公司已经被镇江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现正处于清算和变卖财产过程中，星辰金属公司在申报债权后，在破产程序中，星辰金属公司未受清偿的部分，远大建设公司承担保证责任，但应该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现在破产程序还没有终结，所以现在星辰金属公司要求远大建设公司承担保证责任还为时过早。请求法院驳回星辰金属公司的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17日，星辰金属公司作为供货方、汽车城公司作为需货方、远大建设公司作为担保方共同签订了一份《钢材买卖合同》，约定汽车城公司向星辰金属公司购买钢材，总量约为50000吨，最少不低于45000吨；合同分为两个阶段履行：第一阶段从2013年7月开始，履行期限分为18个月，星辰金属公司垫资5000吨钢材，从供货之日起计算，第一次供货时起3个月内付垫资款50%，6个月内付清；第二阶段从2013年10月开始，履行期限分为18个月，星辰金属公司垫资钢材2000吨，从供货之日起计算，第一次供货时起9个月内付垫资款50%，18个月内付清；超出垫资款的部分当月供货当月结清；价格为同期镇江地区工程造价信息公布的同类钢材价格为准，每吨加60元运费，交货地点为汽车城公司，星辰金属公司根据汽车城公司要求供货；如汽车城公司不按期支付货款，星辰金属公司有权拒绝继续供货，逾期15天，星辰金属公司有权直接解除合同，汽车城公司并承担未供货部分总价10%的违约金和欠款按月利率2.5%计算的利息；如合同履行期满，汽车城公司购买的钢材达不到最低吨位，差额部分的钢材每吨赔偿星辰金属公司损失200元。远大建设公司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期限为本合同一致。
合同签订后，星辰金属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但汽车城公司未按规定时间付款，自2013年7月至2014年7月，星辰金属公司共计向汽车城公司供应钢材12887.616吨，总货款50894268.58元。
2014年12月31日经双方对账，汽车城公司尚欠星辰金属公司33301845.87元。该金额包括货款25894269.58元，其余部分为利息，利息自2013年起按合同约定月利率2.5%计算。
2015年1月19日，汽车城公司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被镇江市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同年4月10日，该院认为汽车城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裁定宣告汽车城公司破产。在此期间，星辰金属公司申报了该笔债权，同年8月18日，星辰金属公司申请撤回债权申报，不再参与破产分配，同月20日，汽车城公司同意撤回。
2014年10月18日，星辰金属公司向远大建设公司发出函件，要求远大建设公司履行担保责任。2015年1月22日，星辰金属公司再次发出函件，要求远大建设公司履行担保责任。但时至今日，远大建设公司仍未履行。
一审法院认为：星辰金属公司与远大建设公司以及汽车城公司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应确认合法有效。星辰金属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汽车城公司应当根据约定履行付款的义务，远大建设公司为合同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星辰金属公司要求远大建设公司履行担保责任，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另，远大建设公司对星辰金属公司主张权利的方式和时间提出异议，但远大建设公司提供的是连带责任保证，由此承担的是连带责任，星辰金属公司作为债权人有权利单独或者共同向债务人和保证人主张权利，具体到本案，债务人已被裁定宣告破产，星辰金属公司有权通过破产程序向债务人主张，也有权单独向保证人主张，均不违反法律规定，星辰金属公司虽此前申报了债权，此后撤回了申报，并放弃了参与破产分配的权利，系对其实体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担保法解释对于星辰金属公司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规定，是在星辰金属公司申报债权情况下作出的限定，目的是为了确定债务数额，避免星辰金属公司双重受益，不构成星辰金属公司单独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限制，故星辰金属公司向远大建设公司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关于保证期间，合同约定“与本合同一致”，此约定缺乏关键性定语，难以判断与合同的履行期限或者是其他期限一致，但按照担保法的相关规定，结合合同中关于期限等约定，不论理解为履行期限还是其他的期限，则保证期间均早于或者等于主债务履行期限，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故远大建设公司对此的抗辩，予以采纳。
关于担保的范围，合同没有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故远大建设公司应对汽车城公司就合同履行中所欠星辰金属公司的全部债务承担责任。
远大建设公司辩称，保证期间应从合同约定的每次付款时间开始起算，故多数主债务已经经过保证期间，远大建设公司应予免责，但是，首先，如前述，保证期间的起算时间应为主债务的履行届满之日；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虽然合同分别约定了分期付款的时间，但远大建设公司提供保证的范围，不限于其中的一笔或数笔债务，而是整个合同履行过程中形成的债务，故主债务的履行届满之日应为合同约定的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据此计算，按照合同约定，星辰金属公司2014年10月向远大建设公司主张履行保证责任，并不超过保证期间，远大建设公司的抗辩不予采纳。
关于债务数额，债权债务双方经对账确认汽车城公司尚欠星辰金属公司33301845.87元，该金额包括货款25894269.58元，其余部分为利息，利息自2013年起按合同约定月利率2.5%计算而来。债务人逾期付款给星辰金属公司造成了利息损失，是客观存在的，远大建设公司认为利息过高，经审查利息标准确实超过法定标准，故针对利息部分，酌情调整为5900000元。
星辰金属公司另主张违约金6422476.80元，汽车城公司逾期付款，且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而被裁定宣告破产，远大建设公司也未履行保证责任，确实给星辰金属公司造成损失，损失不仅包括前述的利息损失，还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对于此项预期利益损失，双方不仅在缔约时已经预见，还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计算标准，故根据合同约定，星辰金属公司主张违约金，于法有据。关于违约金数额，考虑到债务人汽车城公司已经被宣告破产，为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可在破产宣告法院确定具体数额后，在星辰金属公司不能受偿的范围内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
综上，星辰金属公司请求远大建设公司承担担保责任，于法有据，应予支持，远大建设公司应支付星辰金属公司货款25894269.58元及利息损失5900000元，并承担违约金。远大建设公司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因违约金数额尚未确定，故本案暂不作处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远大建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星辰金属公司货款25894269.58元及利息损失5900000元。案件受理费24042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5422元，由远大建设公司负担。
远大建设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远大建设公司在未取得公司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为《钢材买卖合同》合同提供担保，但没有约定是为买方还是卖方担保，合同具体约定了交货时间和付款时间，而担保约定的“期限为本合同一致”也明确具体。一审判决认为保证期间的约定不明，是明显的违背事实。2、根据合同交货日期及付款时间的约定，以及星辰金属公司向远大建设公司主张权利的时间来看，绝大部分的欠款都因星辰金属公司超过6个月向保证人主张权利而免除保证责任。仅有2013年11月交货货款的一半、2013年12月交货的货款、2014年5月交货的货款、2014年6月交货的货款、2014年7月交货的货款在保证期间内向远大建设公司主张了权利。上述货款的总额为16630496.91元，减去汽车城公司按合同约定已付款4000000元，实际远大建设公司有保证责任的欠款只有12630496.91元。因此一审判决对依法免除担保责任的18163772.67元要求远大建设公司承担明显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改判远大建设公司不承担已免除保证责任的欠款及利息。综上，一审法院在尚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认定“保证期间约定不明”，从而将已免除保证责任的债务判决由远大建设公司承担保证责任，于法无据。保证时效和诉讼时效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
星辰金属公司二审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钢材买卖合同上明确约定远大建设公司为汽车城公司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的意思表示明确，责任方式具体，是合法有效的。公司法规定的公司对外担保需经股东会决议通过，不是效力性规范，仅是管理性规范。远大建设公司提供担保是事实，其是否通过股东会决议是其内部管理问题，不影响担保的效力。星辰金属公司通过口头和书面方式多次要求远大建设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其从未提出异议，且在一审时也完全认可担保的事实和效力，仅对担保的期限提出异议。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合同约定，担保期间为本合同一致，也就是合同的履行期间即18个月，约定是明确的。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针对的是整份合同所涉的付款义务届满之日，不能进行割裂，远大建设公司将主债务分割成每笔应付款，是对法律的误读。一审时远大建设公司提供的钢材担保合同纠纷担保责任一览表明确说明其应当承担保证合同的金额是16630496.91元，而上诉时又改成了1260多万元，说明其对计算和认定非常随意。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远大建设公司的保证期间是多长；2、远大建设公司的保证期间从何时开始起算。
本院认为，远大建设公司在星辰金属公司与汽车城公司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上签字盖章，并注明为该份合同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其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明确。对于远大建设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是否经过股东会同意，是其公司内部问题，不影响对外担保的效力。虽然远大建设公司在合同中并未注明为哪一方提供担保，但是在一、二审过程中，远大建设公司均主张只应当对汽车城公司的部分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对超过保证期间的债务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可见远大建设公司为汽车城公司的债务向星辰金属公司提供保证是其签订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远大建设公司的保证期间是多长的问题，各方当事人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中约定“担保期限为本合同一致”，该约定导致保证期限早于或等于主债务履行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该约定视为没有约定，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
关于远大建设公司的保证期间的起算点，即是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而根据本案合同约定，汽车城公司向星辰金属公司购买一定数量的钢材，分期履行，该情形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的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情形，其诉讼时效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据此，汽车城公司的分期债务自最后一期债务履行期间届满方全部到期，而远大建设公司为汽车城公司的整个合同债务提供保证，其保证期间也应当从最后一期债务履行期间届满起计算。因此，根据本案合同约定及履行情况，星辰金属公司于2014年10月向远大建设公司主张承担保证责任，未超过保证期间。远大建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782元，由上诉人湖北远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宝华
代理审判员 李 洁
代理审判员 陶 然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袁则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