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民再949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杨付军，男，1979年1月28日出生，满族，住辽宁省开原市。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邹淑坤，女，1952年5月27日出生，满族，住辽宁省开原市。
两申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长青（杨付军的叔叔），住辽宁省开原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被申请人）：刘岩，女，1970年1月7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开原市。
本案，开原市人民法院确定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于2015年8月11日作出（2014）开老民一初字第161号民事判决。杨付军、邹淑坤不服，向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7日作出（2015）铁民一终字第582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杨付军、邹淑坤向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23日作出（2016）辽12民申49号民事裁定，驳回杨付军、邹淑坤的再审申请。杨付军、邹淑坤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7)2100000010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5月24日作出（2017）辽民抗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潘松、张崇利出庭。申诉人杨付军、邹淑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长青，被申诉人刘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铁民一终字第582号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当事人签订的租地协议合同书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不利于保护农民的利益，应依法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承包方以其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抵押或者抵偿债务的，应当认定无效。当事人对因此造成的损失，当事人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上述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可以用来抵押或者抵偿债务，否则将认定为无效。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农民基本的生产资料和生活保障，所以该条规定是对农民利益和基本权益的一种保障性措施。杨付军为给父亲治病拖欠医疗费是本案的基本事实，由于无能力偿还该笔费用，法院依据债权人刘岩的请求，对杨付军家庭的唯一住房进行了查封和评估。杨付军与刘岩签订的租地协议合同书是在法院强制执行过程中，为了解除对房照的查封和无能力清偿债务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的行为；租地协议合同书实际上就是杨付军以其家庭共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抵偿所欠的医疗费债务，该抵偿行为违反了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同时，杨付军以土地承包经营权抵偿债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必然导致杨付军家庭对农村土地用益物权的丧失，使其生活无法得到保障，邹淑坤又是残疾等级为三级的肢体残疾人，已丧失了基本的劳动能力；土地作为家庭生活的唯一来源，其承包经营权用以抵债，应为法律所禁止，在杨付军提出返还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情况下，该协议应终止履行或解除。2、执行和解应当以当事人履行生效判决为依据和最终目的，应当依据公平原则处理当事人之间的利益纠纷。履行生效判决是本案债务人杨付军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和义务，债权人刘岩亦享有实现债权的权利。刘岩因杨付军未能及时履行生效判决而要求法院强制执行，目的就是要求杨付军清偿欠款，以实现自己的债权。杨付军为父亲治病，其花销超出了自己的支付能力，无法及时清偿所欠的债务，因此，在法院执行阶段不得已与刘岩签订租地协议合同书，以其家庭共有的土地经营承包权抵顶所欠债务。该租地协议书约定期限至2029年，使杨付军家庭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将丧失对土地的收益，不利于对农民利益的维护；刘岩作为债权人将该土地转租所获得的利益可能会远远超过应得债权的利益，不利于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杨付军、邹淑坤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偿还欠款，返还土地的请求并未损害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利益，因而应得到合理的支持。原审仅依据租地协议约定，认为租期尚未届满，进而驳回杨付军的诉讼请求显系不当。
杨付军、邹淑坤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案涉土地是杨付军等四人的口粮田，杨付军签订协议未经其他人同意，不发生法律效力。刘岩使用五年案涉土地，收益远超欠款。农民以土地为生，邹淑坤是残疾人靠低保生活。综上，请求改判刘岩返还土地。
刘岩辩称，不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刘岩自2002年开始向对方索要欠款，对方一直不给付，2005年法院判决后对方仍未给付。原审法院查封对方的房产，评估一半房产准备拍卖，2007年2月12日原审法院执行人员到杨付军、邹淑坤家解决此事，给邹淑坤、杨付军作笔录，二人表示到2007年底给不上欠款就拿土地抵账，刘岩无奈同意了这种作法。杨付军、邹淑坤没有要回土地的想法，是二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看土地值钱了想要回土地。签订租地协议合同书时土地在石连山手里，刘岩用5000多元赎回。同时，评估房产刘岩花费2000元，一审诉讼费640元，执行费640元，其他花销1000元，实际损失2万多元。2002年时的物价水平与2014年的物价水平不一样。综上，请求维持原判。
杨付军、邹淑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刘岩返还责任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岩因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于2005年4月19日将杨付军、邹淑坤诉至开原市人民法院，该院于2005年6月20日作出判决，判决杨付军、邹淑坤给付刘岩医疗费846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该判决生效后，杨付军与邹淑坤未履行判决，刘岩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查封了杨付军、邹淑坤的住宅及宅院，后经法院执行局工作人员调解，杨付军与刘岩达成租地合同协议书，约定杨付军有土地6亩1分租给刘岩使用，在2029年土地使用期内土地使用权归刘岩所有，合同期内土地价格涨落双方各不反悔。后刘岩耕种该土地至今。现杨付军、邹淑坤为要求返还刘岩医药费8460元，由刘岩返还杨付军、邹淑坤土地使用权而诉至法院。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杨付军、邹淑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杨付军、邹淑坤负担。
杨付军、邹淑坤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改判刘岩返还土地。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2007年刘岩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2005）开老民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原审法院将被执行人即杨付军、邹淑坤的房屋查封，2010年经原审法院主持调解，杨付军、邹淑坤与刘岩自愿达成协议，并签订租地协议两份，该两份协议约定：杨付军将6.1亩，6.7亩土地租给刘岩使用，承租期限截止到2029年，合同期内土地价格涨落双方各不反悔，合同生效后，房屋查封解除。合同签订后双方各自履行其义务。2007年原审法院在杨付军、邹淑坤家中征求意见时杨付军、邹淑坤同意将土地租给刘岩使用抵顶所欠债务，杨付军、邹淑坤均在笔录上签字。杨付军、邹淑坤无证据证明原审法院隐瞒事实，胁迫杨付军、邹淑坤签订租地协议的事实。租地协议约定，租期截止到2029年，现租期尚未届满，杨付军、邹淑坤要求刘岩返还土地无法律依据。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杨付军、邹淑坤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2002年杨付军找到开个体诊所的刘岩，让刘岩为其父杨永青治疗，治疗终结拖欠医疗费8460元，杨付军及其母邹淑坤给刘岩出具了欠条。后杨永青病故，刘岩于2005年4月19日向开原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杨付军、邹淑坤给付拖欠的医疗费8460元。开原市人民法院于2005年6月20日作出（2005）开老民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判决杨付军、邹淑坤给付刘岩医疗费8460元并负担诉讼费640元。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杨付军、邹淑坤未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刘岩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开原市人民法院查封了杨付军、邹淑坤的房屋，并委托资产评估机构对邹淑坤、杨付军房屋中的一部分进行评估，评估机构于2006年3月20日作出资产评估报告。2006年8月29日，杨付军给付1000元。2007年2月12日，开原市人民法院执行人员对邹淑坤、杨付军进行询问，邹淑坤表示：如果到2007年底给刘岩4000元，则案件结案，如果不能给付，则按原判决执行，将家中6亩7分土地从2010年起顶给刘岩经营。杨付军同意邹淑坤的意见。2010年1月18日，杨付军与刘岩签订租地协议合同书，约定前述土地租给刘岩使用至2029年，合同期内土地价格涨落双方各不反悔。同时约定“合同生效后，房照查封解除，否则合同不成立”。当日，杨付军收取刘岩3000元。2010年1月28日，刘岩与杨付军再次签订租地协议合同书，内容与2010年1月18日的租地协议合同书相同。刘岩于2010年接手租地协议合同书项下的土地，并将土地租给他人耕种收取租金。2014年11月14日，杨付军、邹淑坤诉至开原市人民法院，要求返还刘岩欠款8460元，要求刘岩返还土地，遂成本案诉讼。
另查明，从2015年耕种期开始，邹淑坤、杨付军抢种案涉耕地至今。
再查明，案涉土地为家庭承包的基本农田，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记载承包代表为杨付军之父杨永青，家庭4人共有承包经营权。
上述事实，有开原市人民法院（2005）开老民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书、铁辽评报字（2006）第10号资产评估报告书、执行款收条、开原市人民法院执行笔录、租地协议合同书、收据、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据予以证实，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原审确定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未能反映出案件所涉及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本案案由应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
关于案涉租地协议合同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上述法律规定的出租、转让，两者重要区别在于出租后原土地承包关系不变，即出租方不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而转让后原土地承包关系自行终止，即原承包方承包期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灭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承包方以其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抵押或者抵偿债务的，应当认定无效。对此造成的损失，当事人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是为防止农民失去土地承包经营权而失去生活保障，其限制的是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抵偿债务。而出租不涉及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变更，出租方不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上述司法解释不应理解为是对以出租抵偿债务的限制。另案即（2005）开老民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杨付军、邹淑坤未履行判决确定的向刘岩给付欠款的义务，在原审法院执行过程中，刘岩与杨付军达成执行和解，签订案涉租地协议合同书，该协议的实质是杨付军将该协议书项下的土地出租给刘岩以抵偿债务，而原土地承包关系不变，杨付军家庭未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不能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认定刘岩与杨付军签订的租地协议合同书无效。
在杨付军、邹淑坤不履行生效民事判决确定的义务的情况下，经刘岩申请，原审法院进行执行，符合法律规定。在执行过程中对邹淑坤、杨付军的房屋进行查封，以及在保留杨付军、邹淑坤生活必需居住房屋的情况下对该房屋的一部分进行评估准备拍卖，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不存在杨付军、邹淑坤主张的执行违法的情形。在此情况下执行和解签订案涉租地协议合同书，更不能认为是欺诈、胁迫。杨付军、邹淑坤以租地协议合同书是在原审法院强制执行过程查封并准备拍卖其房屋的情况下达成的，并非自愿，主张该租地协议合同书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在杨付军与刘岩签订租地协议合同书前，邹淑坤在原审法院执行人员询问时提出以“土地抵债”，现杨付军、邹淑坤以未经家庭其他人同意为由而主张租地协议合同书无效，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
土地是农民赖以生活的基础，案涉土地抵债出租给刘岩20年，则该20年间杨付军、邹淑坤家庭不能通过土地收益维持家庭生活，本着保护农民基本生存权的原则，在刘岩的债权及损失得到清偿、弥补的情况下，可以根据公平原则解除案涉租地协议。杨付军、邹淑坤虽未在诉状中明确表明要求解除案涉租地协议，但其提出返还土地，则解除案涉协议为应有之意。
现已查明另案民事判决判令杨付军、邹淑坤给付刘岩医疗费8460元，负担诉讼费640元以及刘岩接手土地时给了杨付军3000元。刘岩主张其支付了执行费640元、评估费2000元，对此本院认为，刘岩支付执行费、评估费的事实应是客观存在的，但刘岩未提交相关票据，无法准确认定上述两项费用的具体数额。在另案执行过程中，刘岩收取执行款1000元；杨付军、邹淑坤在起诉时表示“要求返还刘岩欠款8460元，由刘岩返还责任田”，本院再审期间，杨付军、邹淑坤已将8460元交至本院。刘岩2010年接手案涉土地后实际对外出租五年，其取得收益应是客观存在的。现双方对刘岩五年间出租土地收益数额各执一词，刘岩认可按照7亩对外出租，其主张：2010年土地租金50-100元/亩、2011年土地租金100元/亩、2012年土地租金150元/亩、2013年土地租金350元/亩、2014年土地租金700元/亩实际收到每亩600元租金，但刘岩对其主张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杨付军、邹淑坤提供了闫生权、石松林、李子升的书面证明，闫生权的书面证实内容为“闫生权种2年7亩地。500元正”；石松林书面证实内容为“2013年承包杨永青土地7亩。500元正”；李子升的书面证明内容为：“2011年租杨永青7亩地种植大豆每亩700元”、“2014年李子升租杨永青责任田7亩，每亩700元。”杨付军、邹淑坤据此主张刘岩五年间出租案涉土地收益20300元。本院认为，上述证人未出庭作证，且闫生权、石松林的书面证明语焉不详，故上述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本院同时认为，即便如刘岩所述核算其五年间出租案涉土地的收益，该数额达9000余元，加之原审执行的1000元及本院再审期间杨付军、邹淑坤交至本院的8460元，现即便考虑利息因素，已经超过刘岩主张的债权及损失，其债权及损失已经得到清偿、弥补，故应解除案涉租地协议，对杨付军、邹淑坤要求返还涉案土地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铁民一终字第582号民事判决及开原市人民法院（2014）开老民一初字第161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杨付军、刘岩于2010年1月18日及2010年1月28日签订的租地协议合同书；
三、杨付军、邹淑坤给付刘岩8460元（杨付军、邹淑坤已将该款交至本院，刘岩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到本院领取）；
四、刘岩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将案涉租地协议合同书项下的土地返还给杨付军、邹淑坤（该土地已于2015年起被杨付军、邹淑坤实际占有）。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杨付军、邹淑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米继东
审判员 张云涌
审判员 王 双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
书记员 辛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