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民终8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勇，男，1971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伟，浙江品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纪玉珍，女，1971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婕，女，1997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申海洋、周天翔，绍兴市齐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县绿叶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安昌镇盛陵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330621000110476。
诉讼代表人：马洪明，系上述公司破产管理人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淑秀，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国勇，男，1972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叶高，男，1977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红霞，浙江萍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宝泉，男，1962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上诉人陈勇因与被上诉人纪玉珍、任婕、绍兴县绿叶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叶公司）、郑国勇、许叶高、孟宝泉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3民初56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陈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绿叶公司及被上诉人孟宝泉承担40%的主要共同赔偿责任，郑国勇承担10%的赔偿责任，上诉人陈勇承担事故10%的次要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本末倒置，混淆法律关系。本案从涉及的案由看，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但从案件处理的结果看，包含二个法律关系。一是因安全事故导致的侵权的人身损害赔偿，这里有多方主体，即买卖合同的双方，承揽合同的双方。二是上诉人陈勇与一审原告方的雇佣关系。然而，本案本末倒置，撇开了造成事故责任的侵权方，反以雇佣关系为落脚点作出判决，导致错案。本案中，受害人所受侵害的直接原因为导油锅炉内存在凝油。而加害方为这起事故的各类责任人。故应先厘清买卖合同各方的责任，再来判定承揽方与定作方的责任，以确认加害各方的各类责任。在确认承揽方的责任后，再划分雇佣双方的责任。根据导热油锅炉的使用和保养规则，导热油锅炉受热面应定期进行检查和清洗。因此，导油管内不应有燃油。出现此类现象说明，使用单位违反导油锅炉安全使用规则；导油锅炉长期停用，需要进行定期维护，但产权人未尽到维护保养责任；导油锅炉的转让属于行政法规受限制的转让，需要事先审批，以确保拆解和运输的安全；检测部门未尽到职责，不作检测；被上诉人许叶高未对买入设备作系统性检查，也未与上诉人签订安全协议；买卖合同仅提示锅炉而非燃油锅炉。基于上述原因，上述各方在多个环节中均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有关锅炉使用、维护、停用的规定，也违反了特种设备转让的规定。因此，锅炉转让协议书第五条关于双方现状交货，乙方不承担责任的约定是无效的。也就是说，出让人必须如实告知燃油锅炉存在的各种风险以及燃油锅炉的各项性能、指标，并且排除隐患。否则该买卖合同就因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而无效。承揽合同没有动火高空作业的内容，定作方也没有事前审批动火高空作业，且双方承揽的是普通锅炉拆解。事故调查情况认定了事故的各类原因和事故的责任，也是柯桥区安昌镇政府的认定，故许叶高和孟宝泉及绿叶公司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检测院检验报告说明特种设备的转让依法需要审批和检测，出让方应当向检测机构如实陈述特种设备的各项性能以及可能存在的各种隐患，受让人对该导油锅炉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也没有如实向检测部门告知风险，或者故意隐瞒。二、被上诉人绿叶公司、孟宝泉明知燃油锅炉长期停用，存在各种安全隐患，却将存有燃油的危险品锅炉出让，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规定，违反了易燃易爆危险品买卖的规定，也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应当认定买卖合同无效。特种设备的转让需要事前审批，受让方重新安装也要事前审批。出让方的各种风险告知义务是一种法定义务，不能通过协议而改变。所以，买卖合同的标的是受限制的标的。限制不解除，买卖就是无效的。退一步讲，基于双方的买卖合同尚处在实际交付阶段，交付方也有协助义务以及保障施工安全义务。三、承揽合同是无效的。定作人隐瞒了可能的高空动火作业，也未提前审批。定作人仅告知普通锅炉的拆解，导致承揽人未有足够的心理和物质准备以及适格的人员配备。定作时间的要求短，当天定作，当天完成。所以，承揽人无法预知属于高危作业，也不可能预知为危险作业。由于承揽合同无效，承揽合同的定作方具有明显的过错，同时也是事故的侵权方，应当承担主要民事责任。四、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锅炉的所有人仍为绿叶公司，然而，孟宝泉和其委托代理人郑国勇在签订买卖合同时均未履行将要转让的锅炉中的危险品导热油清理干净，也没有将锅炉拆除过程中存在危险事项告知买受人和施工人，更没有指定专门人员对高空动火作业进行现场监管，故孟宝泉和郑国勇存在严重的失职行为，应对事故发生负重要赔偿责任。绿叶公司作为该锅炉的所有人、使用人、受益人也应承担赔偿责任。即被上诉人绿叶公司、孟宝泉和郑国勇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都应对任连华的死亡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纪玉珍、任婕答辩称，一审的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均正确。
绿叶公司答辩称，锅炉并非法律规定的限制转让标的，锅炉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其并不是锅炉的所有权人及使用人，且事故发生时锅炉的所有权实际已经转移，上诉人要求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亦不符合民事责任归责原则及民事责任构成要件。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孟宝泉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
郑国勇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
许叶高答辩称，虽然一审对其责任认定过高，但考虑任连华家人情况，对一审判决表示认可。
纪玉珍、任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五被告赔偿原告因任连华死亡产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处理后事的误工费、食宿费、交通费等共计1328418.01元；2.本案诉讼费由五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20日，郑国勇代表甲方孟宝泉与乙方许叶高签订《锅炉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由甲方向乙方转让锅炉型号为YLW4100、产品编号为2014A346、锅炉制造厂方为无锡杰能、出厂日期为2014年8月的锅炉一台；转让价格为15万元；甲方转让的旧锅炉按现状交货，乙方承担转让后所有安全规程及经济运行责任，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乙方应承担拆炉、就位起吊及一切费用，乙方负责装车、安全自负等，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后许叶高以30000元的价格将锅炉拆除工程承包给陈勇，陈勇租用吊车、气割设备，并叫来任连华、乔金龙、徐茂龙、翟林根等五人进行锅炉拆除工作，工资由陈勇按日支付。
2016年9月27日上午10时左右，任连华在案涉锅炉高位槽通道下面的油管中间进行气割，气割过程中油管冒火、地面起火，任连华掉入火堆致全身起火烧伤。事故发生后，任连华被送到绍兴第二医院住院治疗2天及门诊治疗，后转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50天，共产生医疗费277727.81元。2016年11月18日，任连华因烧伤于家中死亡。
本案事故发生后，陈勇已垫付任连华医疗费190000元。
另查明，任连华出生于1968年8月27日，系非农户别，其父母均先于任连华死亡，纪玉珍系任连华的配偶，女儿任婕系任连华的唯一子女。
同时查明，该院出具的（2016）浙0603破申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绍兴富派化工有限公司对绿叶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为绿叶公司破产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对于本案中任连华在锅炉拆除过程中受伤并医治无效而死亡的事实，该院依法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此，本案首先应认定任连华与被告陈勇、许叶高之间的法律关系。对此，许叶高辩称，其已将锅炉拆除业务承包给陈勇，具体拆除事宜，包括人员、设备、安全问题均由陈勇负责，任连华受雇于被告陈勇，接受陈勇的管理、监督，为陈勇提供劳务，由陈勇为其发放劳务报酬，因此许叶高与任连华间不存在劳务关系。陈勇辩称，陈勇与任连华之间没有雇佣关系，任连华的工作不受陈勇的控制、指挥和监督，故陈勇与任连华之间为合作伙伴关系，真正的雇主为许叶高。该院认为，应认定许叶高与陈勇间系承揽关系、陈勇与任连华间系雇佣关系。理由如下：从法理上讲，关于雇佣合同与承揽合同的区别，一般认为有以下区别：（1）雇佣合同是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承揽合同则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提供劳务仅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2）承揽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由完成工作成果的承揽人承担，而雇佣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是由接受劳务的雇佣人承担。（3）承揽合同的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支配与服从的关系，承揽人在完成工作中具有独立性，雇佣合同的受雇人在一定程度上要受雇佣人的支配，在完成工作中须听从雇佣人的安排、指挥。本案事实表明，其一，许叶高将锅炉拆除工作整体交由陈勇完成，更加注重工作成果的完成，而非提供劳务本身；其二，工作报酬由许叶高一次性支付30000元给陈勇，再由陈勇按日支付给任连华等人；其三，任连华等人系由陈勇召集，且锅炉拆除所需的吊车、切割设备均由陈勇租用，许叶高并未参与锅炉拆除的安排与指挥。因此，许叶高与陈勇间应认定为承揽合同关系，陈勇与任连华间应认定为雇佣关系，该院对于被告陈勇辩称不予采纳。
另，郑国勇代表孟宝泉与许叶高签订《锅炉转让协议书》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有效。由上述协议书可以认定，本案事故发生之际，案涉锅炉已归许叶高所有，而许叶高将锅炉拆除工作交由陈勇承揽，未尽到必要注意义务，存在选任之过失，将锅炉拆除工作交由不具备相应资质的陈勇完成，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时，任连华在气割过程中，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且在未取得相关资格证书的情况下擅自危险作业，自身也存在一定过错，也应在未尽安全注意义务范围内自担一定责任。该院根据案件查明事实、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酌定上述当事人对本案事故承担的责任比例为：许叶高承担30%、陈勇承担60%、任连华自担10%的责任。两原告依据事故调查情况对孟宝泉主张赔偿责任，该院认为，该事故调查情况所明确的孟宝泉对事故发生负重要领导责任并非民事责任，不能作为其诉讼请求的合理依据，故该院对两原告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时，两原告认为绿叶公司曾系案涉锅炉的所有人，未尽相应告知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院认为，因锅炉买卖无需具备相应资质，本案系锅炉买卖后在拆除过程中产生的人身侵权损害，责任承担主体仅涉及承揽合同的定作人、雇佣合同的雇主，并不涉及案涉锅炉的原所有权人，故该院对两原告该项诉请亦不予支持。
现结合两原告的诉请，该院就原告的损失分述如下：1.医疗费，根据两原告提供的医疗费发票并扣除伙食费后确定为276056.81元；2.护理费，该院根据住院天数确认护理期限为52天，标准为2016年度浙江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确定为8032.96元（52天×154.48元/天）；3.营养费，该院根据住院天数确认营养期限为52天，标准根据当事人意见确定为30元/天，据此认定为1560元（52天×30元/天）；4.住院伙食补助费，该院根据住院天数确认为52天，标准按20元/天计算，据此认定为1040元（52天×20元/天）；5.交通费，该院根据住院天数酌情确定为1000元；6.误工费，该院根据住院天数确认误工期限为52天，标准为2016年度浙江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确定为8032.96元（52天×154.48元/天）；7.死亡赔偿金944740元（47237元/年×20年），该院结合任连华的年龄及户籍按浙江省2016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该项损失；8.丧葬费28192.50元，该损失属合理范围，该院据此认定；9.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住宿费、交通费2500元，该损失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由该院酌情认定。以上九项共计1271155.23元。另，因本案事故使两原告的精神受到严重创伤，该院根据侵权行为造成损害的结果、侵权人承担经济能力等因素酌情认定两原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5000元，由被告许叶高支付两原告15000元（45000元×1/3），由被告陈勇支付两原告30000元（45000元×2/3）。综上，被告许叶高应支付两原告各项损失合计396346.57元（1271155.23元×30%+15000元），被告陈勇应支付两原告各项损失合计792693.14元（1271155.23元×60%+30000元）。因被告陈勇已支付两原告190000元，故尚应支付602693.14元。
综上，该院对原告纪玉珍、任婕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对其他不合理部分，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许叶高应赔偿原告纪玉珍、任婕各项损失合计396346.57元，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被告陈勇应赔偿原告纪玉珍、任婕各项损失合计602693.14元，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纪玉珍、任婕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56元（缓交），由原告纪玉珍、任婕负担2966元，被告许叶高负担4596元，被告陈勇负担9194元，当事人负担部分均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该院交纳。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特种设备安全法》，锅炉虽为特种设备，但该法律并未禁止锅炉的转让。我国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上诉人主张买卖锅炉的协议无效，并无法律依据。郑国勇代表甲方孟宝泉与乙方许叶高签订的《锅炉转让协议书》约定，甲方转让的旧锅炉按现状交货，乙方承担转让后所有安全规程及经济运行责任，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乙方应承担拆炉、就位起吊及一切费用，乙方负责装车、安全自负等。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等法律规定，认为该转让协议书应为有效，且案涉锅炉在事故发生时已归许叶高所有，按照《锅炉转让协议书》约定，相关风险、责任应由许叶高等人承担，一审的该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从本案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来看，本案受害人任连华因拆除锅炉发生事故而死亡，其生命权受到侵害，各方责任人应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及法律规定，认定本案应对任连华承担侵权民事责任的为其雇主及该工程的发包人，锅炉的出卖方并无责任，且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与生命权纠纷均属于侵权责任范畴，故一审对本案法律关系及责任的认定亦无不当。柯桥区安昌镇人民政府出具的事故调查情况，系行政部门对相关人员作出的行政及安全管理方面的责任认定，一审未完全根据该责任认定来确定本案当事人民事责任，亦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陈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155元，由上诉人陈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靓
审 判 员 夏 鸿
审 判 员 李丹丹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法官助理 张百元
书 记 员 叶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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