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81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卢锡尧，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耀忠，广东德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笑珠，广东德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奔达建材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表人：赵慧，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志森，广东百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九江市庐山区。
法定代表人：沈泽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奔达建材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奔达公司）、原审被告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赣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5）穗番法楼民初字第1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洋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为驳回奔达公司对顺洋公司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2.奔达公司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涉案的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以下简称BT项目）的业主单位是佛山市南海区道路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投资方为广东和盛投资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为顺洋公司。作为施工单位的顺洋公司与赣基公司签订一份《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分包合同》（以下简称《分包合同》），约定将BT项目分包给赣基公司，工程内容：包含零部件区、东南园区、北区片道路、桥涵、排水、照明、绿化、交通设施及其附属工程等施工图纸及招标过程中发布的招标文件所包含的全部内容，承包方式：包公、包料、包设备（含进退场费、油料）、包临设、包三通一平、包淤泥泥浆外运、包低值易耗材料及小型机具、包水电费、包工期、包质量、包安全、包文明施工大包干，工程量按实际发生工程量结算，并且符合合同要求。乙方缴交给甲方技术管理费（本工程分包合同价）2%（不含税，税按甲方应缴纳税费规定）执行进行包干经营。根据《分包合同》的约定顺洋公司将涉案工程交付给有资质的赣基公司进行管理、施工，且所发生的合同、协议、购入材料、施工均由赣基公司签订及实施。赣基公司作为具有资质的公司，其为满足工程的需要，设立“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项目经理部”，并以该项目经理部的名义进行相关的工程或交易，是其与第三人之间发生的合同关系。顺洋公司将承建工程转包给赣基公司，赣基公司在施工过程中，欠付奔达公司的材料款，是基于买卖合同之债的诉讼。赣基公司与奔达公司签订工程材料买卖合同，双方建立了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该合同是赣基公司与奔达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则为有效合同。对此，赣基公司与奔达公司应依约全面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赣基公司作为买受人欠付奔达公司的材料款，奔达公司依法只应向其合同相对方赣基公司主张债权。赣基公司与顺洋公司签订转包或分包合同，赣基公司与顺洋公司建立了建设工程转包或分包合同关系。转包或分包合同与工程材料买卖合同是两个分别独立的合同，三方分别建立了不同的合同关系，各方当事人均应依据各自合同向其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或者履行义务。根据《民法通则》第84条、《合同法》第121条的规定，债是特定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债权人只能向特定的债务人请求给付，债务人只能向特定的债权人负有给付义务。即债权具有相对性，相对性是债权的基础，债权在法律性质上属于对人权。即使因合同以外第三人的行为只是债权不能实现，债权人也不能依据债权的效力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要求第三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奔达公司依据与赣基公司之间的工程材料买卖合同，向非合同相对方顺洋公司主张合同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另外，即使转包或违法分包合同被认定无效，也只能在合同双方之间产生法律责任，并不能引发合同一方对其相对方的自身债务承担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合同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6条第2款规定是法律对奔达公司的工程款债权突破合同相对性予以保护的规定，但是不能由此类推顺洋公司应当对赣基公司欠付的工程材料款承担连带付款责任。赣基公司与奔达公司之间建立的是买卖合同关系，买卖关系是出卖人以货物的所有权换取对价或者相应债权的行为，买卖合同一经履行完毕，则货物的所有权转移至买受人。出卖人的债权并不随同货物的所有权产生追及效力，出卖人无权向货物的使用人主张债权。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主观地仅凭奔达公司在建立项目部对外签订合同时，冠以“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项目经理部”（以下简称“顺洋BT项目部”）的名称，认定合同相对方有理由相信该项目部是顺洋公司所设立。这一认定明显与事实相违背。顺洋公司并没有与奔达公司发生任何的合同关系，更没有向奔达公司购买混凝土排水管，顺洋公司根本不清楚涉案的产品是如何发生的，是否存在欠货款的事实。况且，顺洋公司与赣基公司之间是因《分包合同》而产生的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关系，并不存在监督关系。赣基公司承包了BT项目后，其自行设什么部门或该部门如何运作或该部门如何与他人签订合同协议，顺洋公司无从知晓，也没有权利或义务知道。一审法院认为顺洋公司未尽监管责任，放任“顺洋BT项目部”以顺洋公司下设的部门的名义运作，应对“顺洋BT项目部”在《产品销售合同》中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是缺乏法律依据，有悖于合同相对性原则及客观事实。
奔达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顺洋公司是合同相对方，应承担案涉货款的偿还责任。奔达公司与顺洋公司在2012年8月23日签订了产品销售合同，之后顺洋公司才在2012年12月26日将工程发包给赣基公司，但并未告知奔达公司。故奔达公司认为顺洋公司仍然是合同相对方，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根据顺洋公司一审提交的追加申请可以确认，赣基公司是案涉货物的实际使用人和受益人，赣基公司和顺洋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均向奔达公司支付过货款，两者应共同向奔达公司履行案涉合同。
赣基公司述称，赣基公司一审的代理人没有及时告知赣基公司一审判决的情况和交付一审判决书，导致赣基公司未能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上诉。赣基公司认为，赣基公司与奔达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没有支付购货款义务。另，赣基公司认为贺超群在本案一审起诉后向奔达公司另支付了10万元，该10万元应在一审判决的金额中扣除。
奔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顺洋公司向奔达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649355.5元；2.顺洋公司自2013年1月24日起每天按未付款金额的千分之一向奔达公司支付违约金至全部付清为止。具体计付方式：2013年1月24日至2013年3月8日以金额764195.5元计算；2013年3月9日至2013年4月17日以金额1037628.5元计算；2013年4月18日至2013年8月10日以金额1130088.5元计算；2013年8月11日至2013年11月22日以金额930088.5元计算；2013年11月23日至2013年11月27日以金额1056870.5元计算；2013年11月28日至2014年5月10日以金额656870.5元计算；2014年5月11日至2015年2月17日以金额699355.5元计算；2015年2月18日至2015年11月10日以金额649355.5元计算；（上述违约金暂计算至2015年11月10日为740786.76元，本金和违约金合计为1390142.26元）；3.赣基公司对本案的工程货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4.顺洋公司、赣基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3日，甲方“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与乙方“广州市番禺奔达水泥制品有限公司”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钢筋混凝土管材，产品实际发生数量结合单价计算货款；工程名称为BT项目，由乙方负责将货物送至南海狮山镇。合同第八条约定付款方法为合同签订后，乙方开始向甲方供货，当月供货额，甲乙双方在次月5日前办理结算手续，甲方并在15日前向乙方支付上月货款的85%，以此类推，余15%货款在乙方最后一车供货完毕后之日起30天内付清。第九条约定甲方必须根据合同第八条向乙方支付货款，否则视为甲方违约乙方有权按未付货款及运费总额的每天1‰向甲方收取滞纳金，并且乙方有权立即停止供货，如果甲方逾期60天仍未按合同付款方法履行，乙方可向番禺区人民法院提出诉讼处理。上述合同还对其他相关事项进行约定。合同上加盖有“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项目经理部”及奔达公司的印章。合同签订后，奔达公司依约向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交付了货物。嗣后，双方经对账，确认合同货款总额共计2899355.5元。赣基公司提交收据九份，证明已支付货款共计230万元，奔达公司予以确认。
2012年12月26日，发包方（甲方）顺洋公司与承包方（乙方）赣基公司签订《分包合同》及《安全生产协议书》，约定将BT项目分包给赣基公司，工程内容包含零部件区、东南园区、北区片道路、桥涵、排水、照明、绿化、交通设施及其附属工程等施工图纸及招标过程中发布的招标文件所包含的全部内容，承包方式为包公、包料、包设备（含进退场费、油料）、包临设、包三通一平、包淤泥泥浆外运、包低值易耗材料及小型机具、包水电费、包工期、包质量、包安全、包文明施工大包干，工程量按实际发生工程量结算，并且符合合同要求。乙方缴交给甲方技术管理费（本工程分包合同价）2%（不含税，税按甲方应缴纳税费规定）执行进行包干经营。BT项目由乙方组建项目部。合同及协议书还对其他相关事项进行了约定，顺洋公司与赣基公司均在合同上加盖公章予以确认。
2012年11月2日，赣基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贺超群办理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签订合同的事宜，代理期限为2012年11月2日至2013年11月2日。2013年11月3日，赣基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贺超群办理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签订合同的事宜，代理期限为2013年11月3日至2014年11月2日。
2013年12月16日，“广州市番禺奔达水泥制品有限公司”变更名称为“广东奔达建材实业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1.关于《产品销售合同》中的需方责任主体问题。贺超群以顺洋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的名义及“顺洋BT项目部”的印章与奔达公司签订《产品销售合同》，而且涉案货物亦用于该项目使用。则与奔达公司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的相对方应为“顺洋BT项目部”。因“顺洋BT项目部”是临时机构并不具有法人资格，应由其法人单位承担相应的权利义务。顺洋公司将BT项目发包给赣基公司，工程所需的全部材料及设备均由赣基公司负责，并由赣基公司成立项目部，可见该项目部的实际成立及控制经营主体应为赣基公司。为此本案《产品销售合同》中需方的权利义务应由赣基公司承担。2.关于顺洋公司是否存在责任问题。赣基公司在建立项目部对外签订合同时，冠以“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汽大众项目狮山镇内零部件及物流园区市政道路工程BT项目经理部”的名称，让合同的相对方有理由相信该项目部是由顺洋公司所设立。顺洋公司将项目发包给赣基公司，并授权赣基公司建立项目部，可见顺洋公司对“顺洋BT项目部”的存在和运作实属知情，但其并未尽到监管责任，放任“顺洋BT项目部”以顺洋公司下设部门的名义运作，故顺洋公司应对“顺洋BT项目部”在《产品销售合同》中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关于欠付货款数额问题。合同签订后，奔达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顺洋公司、赣基公司理应按约向奔达公司支付相应的货款。一审庭审中，双方均确认已向奔达公司支付货款230万元。奔达公司主张顺洋公司、赣基公司尚欠货款本金599355.5元未清付，有奔达公司提供的《产品销售合同》、结算单及赣基公司提交的收据等为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故奔达公司要求支付货款599355.5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4.关于违约金问题，赣基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奔达公司主张违约金应予支持，但《产品销售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过高，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将违约金标准适当降低，调整为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为宜，违约金总额以599355.5元为限。按照此计算标准，截止至2015年2月17日，违约金总计为280605元，自2015年2月18日起，违约金以599355.5元为本金，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于2017年8月1日作出判决：一、赣基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奔达公司支付货款599355.5元及违约金（截止至2015年2月17日的违约金为280605元，自2015年2月18日起，违约金以599355.5元为本金，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上述累计违约金总额以599355.5元为限）；二、顺洋公司对赣基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判决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奔达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7312元，由奔达公司负担4713元，由顺洋公司、赣基公司负担1259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赣基公司提交2017年1月26日案外人向奔达公司支付10万元的银行单据。赣基公司称该单据是一审判决后发现一审遗漏处理遂联系贺超群取得的，拟证明何超群已经另行支付了10万元给奔达公司，该10万元应予扣除。顺洋公司质证认为：对赣基公司提交的10万元银行单据真实性无法确认。奔达公司质证认为：对赣基公司提交的10万元银行单据真实性无法确认，而且付款时间发生在一审判决前的半年，一审未提交该证据，二审才提交不属于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赣基公司提交的另行支付10万元的证据，赣基公司仅提交了复印件无原件予以核对。另，该份证据显示支付主体为案外人，该案外人为何向奔达公司支付该笔款项缺乏进一步的证据予以证实，则赣基公司未进一步完善其举证的前提下，该份证据不能证明其有关另行支付了10万元的主张。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的焦点问题是：1.案涉款项的支付主体的认定问题。2.赣基公司主张的10万元是否应在案涉款项中予以扣除的问题。
关于付款主体的问题。首先，本案的合同是顺洋公司与奔达公司签订的，并加盖了“顺洋BT项目部”印章。而该“顺洋BT项目部”印章即使是未经顺洋公司同意刻制的，顺洋公司将工程分包出去之后亦应尽到管理义务并以明显的方式告知第三人，否则其后果仍应由顺洋公司自行承担。加之顺洋公司是涉案工程的承包方，则外观上，奔达公司有理由相信顺洋公司是交易的相对方。因此，至少在效力上可认定该“顺洋BT项目部”的印章已构成表见代理，则该合同以及交易对顺洋公司有约束力。其次，赣基公司与顺洋公司签订分包合同成为工程的实际施工人，赣基公司虽称基于挂靠关系，实际施工人是贺超群，但赣基公司并无提交证据证实。另，赣基公司亦无证据进一步证明奔达公司已经知道或者应当知晓实际施工人是何超群。因此，一审认定承责主体是顺洋公司与赣基公司并无不当。
至于二审中赣基公司提出另行支付了10万元应予以扣除的问题。首先，赣基公司仅提交了复印件无原件予以核对。其次，该10万元付款主体为案外人，是否为本案款项履行支付义务仅有该付款凭证不能认定。因此，本院对赣基公司提出的另行支付了10万元的主张不予采纳。而一审法院按每日万分之五作为处理违约金的计算标准合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顺洋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312元,由上诉人广东顺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朝晖
审判员 刘革花
审判员 练长仁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罗永娟
潘威
陶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