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55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云泉，男，1963年8月2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吴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彬，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梅芳，女，1976年4月21日，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木渎宾馆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金山路27号。
法定代表人胡抹寒，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蒋云泉与被上诉人苏州市木渎宾馆有限公司（简称木渎宾馆）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3）吴民初字第1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云泉上诉称，1、上诉人一审中提供了真实有效的借款协议、进账单及银行凭证，被上诉人对借款事实无异议。一审法院无视当事人对客观事实的自认，干涉当事人的处分权；上诉人一审提供的真实有效的借款协议、进账单及银行凭证，已足以证明自己的主张。印文鉴定程序启动应当在双方对印章的形成时间、真伪等存在争议时，才根据举证责任的承担由一方申请鉴定，一审法院在上诉人拒绝申请后依职权启动印文的鉴定程序，违背了法律规定，也侵害了上诉人对鉴定机构选择的权利。2、被上诉人的公章直到2012年11月9日才转由天烨公司保管。即便根据鉴定结论印文形成于2012年3月9日之后，仍然是被上诉人所加盖，仍然代表着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仅以上诉人对借款协议形成时间的陈述与鉴定结论不一致，便认定上诉人虚假陈述，并进而否定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错误的。3、一审法院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苏州瑞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木渎宾馆2010年8月会计凭证明细记载案涉标的1000万元款项为缴入或投入，并未注明为借款，从而认定不存在1000万元借款的主要理由是错误的。4、胡抹寒作为木渎宾馆的法定代表人自认是否会影响到其他股东的重大利益，并不能成为否定善意第三人合法权益的理由。
木渎宾馆答辩称，木渎宾馆股份转让款是6000万，再加上租给人家的咖啡店等的拆迁款和赔偿款，木渎宾馆总共借了5300多万，到12年年底总共投入了1.16个亿，现在木渎宾馆已经建设好。
蒋云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木渎宾馆归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支付利息7291666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至实际还款日止的逾期还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木渎宾馆原股东为李寿兴、吴火英，法定代表人为李寿兴。自2010年3月20日变更股东为胡抹寒、叶树清、蒋云泉，注册资本4000万元，其中胡抹寒、叶树清、蒋云泉分别出资1320元、2080元、600万元，占股份33%、52%、15%，法定代表人为胡抹寒。2012年2月17日，三股东的股权变更为胡抹寒73%、叶树清12%、蒋云泉15%。2012年3月，蒋云泉将其股份转让给其子蒋冰清，股权变更为胡抹寒23%、叶树清52%、蒋冰清25%。2012年11月9日，木渎宾馆公章转由蒋云泉保管控制。
一审庭审中，蒋云泉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如下证据：1.借款协议一份，其内容载明，木渎宾馆因急需资金周转向蒋云泉借款，借款金额为10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0年8月18日至2013年7月31日，借款利率为年利率25%，还款方式为本息一次付清。落款处有蒋云泉的签名及苏州市木渎宾馆有限公司所盖印章，落款日期打印为2010年8月18日。2.进账单一份，证明其实际交付借款1000万元的事实。该进账单显示，日期为2010年8月18日，出票人为蒋云泉，收款人为苏州市木渎宾馆有限公司，金额为1000万元。3．2014年9月28日，木渎宾馆的法定代表人胡抹寒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内容载明：2010年8月18日蒋云泉借款给木渎宾馆1000万元，用于翻建木渎宾馆。4.收据复印件2份及股东会决议复印件，证明其于2010年3月26日两次分别转款600万元、400万元入木渎宾馆账户作为投资款。5.苏州瑞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木渎宾馆2010年8月会计凭证明细2份，其内容载明：日期为2010年8月份，凭证号“4”，摘要为“蒋云泉缴入”，一级科目为“银行存款”，二级科目为“东吴农商行187248”，金额为1000万元；凭证号为“26”，摘要为“蒋云泉投入”，一级科目为“现金1”，二级科目为“蒋云泉”，金额为1000万元。
蒋云泉本人到庭陈述：当时木渎宾馆需要支付土地拆迁补偿款，胡抹寒向蒋云泉借款1000万元，借款协议的内容是其经营的苏州天烨钣金制品有限公司的会计王梅芳制作的，借款协议上的木渎宾馆公章是胡抹寒盖的。其是2010年8月18日之前签字的，大概在8月15日、16日，印章是胡抹寒将协议拿回去盖章的，盖好章后胡抹寒将协议给了会计王梅芳，是先签协议再汇款给木渎宾馆账户。
蒋云泉还申请了王梅芳作为证人出庭，王梅芳到庭陈述，其系蒋云泉家族企业的会计，蒋云泉2010年8月份出借1000万元给木渎宾馆的事情系其经办，当时木渎宾馆因翻建拆迁需要钱就向蒋云泉借钱，借款协议是其制作的，蒋云泉签字和木渎宾馆盖章的时间先后记不太清楚了。
木渎宾馆经质证认为，对蒋云泉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蒋云泉主张的借款事实均无异议。
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调取了木渎宾馆账户于2010年8月18日、19日的银行交易记录，该记录显示，2010年8月18日进账1000万元，于同月19日以转账支票的形式从木渎宾馆账户分两次各转款500万至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苏州恒强不锈钢材料有限公司的账户。
一审法院询问了王梅芳、张崇勤、胡抹寒等人，王梅芳陈述：蒋云泉个人一共出借给木渎宾馆5200万元左右，2010年8月18日的借款协议系其经办的，当时胡抹寒来谈借款，谈好后，其拟定并打印了借款协议，胡抹寒拿回去盖好印章后，又拿回来让蒋云泉本人签字，后蒋云泉的出纳将1000万元打给了木渎宾馆。
张崇勤陈述：其是在2010年4月、5月份的时候在木渎宾馆做主办会计的，一直做到2012年11月底，据其所知，蒋云泉转入木渎宾馆账户3800万元，第一笔是1000万元（分两次转入，一次是400万元，一次是600万元），这1000万元在其入职前就入账了；后其在2010年8月18日入账过1000万元；之后，因需缴纳容置率费用，又借进了1800万元。其在做账时，没有见过2010年8月18日1000万元的借款协议，其在职期间，木渎宾馆没有向外借钱，只是内部股东有款项打入木渎宾馆账户，宾馆由其开具收据，出纳负责入账，其会在收据上注明是现金还是银行转账，并写明具体银行、投入款。
胡抹寒陈述：2014年9月28日的情况说明系其出具的，木渎宾馆确在2010年8月份向蒋云泉借款1000万元，当时双方签订了借款协议，约定年利率为25%，当时蒋云泉将款打过来后，其在借款协议上盖了印章，后将协议给了蒋云泉的会计。该款用于木渎宾馆支付原股东的股权、基建拆迁费用。后其在第二天将款项打给了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苏州恒强不锈钢材料有限公司，方便取款支付收购木渎宾馆原来股东的股份。另其还陈述，本案木渎宾馆的委托代理人的授权经过其同意。
为查明案情，一审法院组织对借款协议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并指定蒋云泉预交鉴定费用，后蒋云泉拒绝预交鉴定费用并要求撤回鉴定。后一审法院依职权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5年2月6日作出鉴定意见：载明日期为2010年8月18日的借款协议上“苏州市木渎宾馆有限公司”印文是在2012年3月9日之后盖印形成。为此，一审法院垫付鉴定费用10000元及鉴定人员差旅费240元。针对该鉴定意见，蒋云泉质证认为，对鉴定机构的选择无异议，但认为该鉴定意见缺乏科学依据，鉴定意见未说明公章形成时间所采取的科学性方法以及科学依据。即便依据该份鉴定意见认定借款协议形成时间在2012年3月9日之后，蒋云泉实际控制印章时间是在2012年11月9日之后，不能证明系其单方制作，其已实际出借了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真实且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蒋云泉首先应举证证明其主张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并生效，即负有证明其与木渎宾馆存在借款1000万元的合意及实际交付之事实的举证责任，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蒋云泉、木渎宾馆之间就本案不存在借款1000万元之合意，蒋云泉之诉请应予驳回，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蒋云泉提供了借款协议佐证其主张，并陈述该借款协议系双方借款之时形成，但借款协议经鉴定机构鉴定认为，该协议木渎宾馆的印文形成于2012年3月9日之后。该鉴定机构鉴定程序合法，鉴材充分，方法科学，蒋云泉并无证据推翻该鉴定意见，故一审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信，据此认定该借款协议并非2010年8月18日形成，应形成于2012年3月9日之后。由此说明，蒋云泉对其主张的基本借款事实作虚假陈述，有违诉讼诚信原则。
其次，蒋云泉虽为进一步证明其主张，提供了证人证言及胡抹寒的情况说明，但蒋云泉及其证人、胡抹寒对借款协议形成过程及借款用途陈述不一，蒋云泉陈述，借款协议是由其先签字后由王梅芳给胡抹寒盖章，之后再转款，借款是用于木渎宾馆拆迁补偿；而胡抹寒陈述，是蒋云泉先转款至木渎宾馆账户，后其将协议盖好章交付王梅芳，再由蒋云泉签字，借款用于支付前业主出售木渎宾馆的款项；王梅芳关于签章的顺序的陈述与胡抹寒一致，借款用途是用于木渎宾馆拆迁补偿。而且，王梅芳系蒋云泉公司的会计，与蒋云泉存在特殊关系，其证人证言可信度不高。另，从木渎宾馆2010年8月18日进账1000万元的资金流向来看，该款于次日分两笔分别转入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苏州恒强不锈钢材料有限公司账户各500万元，胡抹寒对此解释为款项进入上述两公司是方便将款项支付给木渎宾馆原业主作为购买款，而根据蒋云泉的陈述，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系胡抹寒实际控制，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1000万元如系木渎宾馆借款，为何转入胡抹寒控制的公司用于支付转让款，显然，有违常理。虽胡抹寒作为木渎宾馆的法定代表人认可该笔1000万元为借款，但鉴于该自认涉及木渎宾馆其他股东的重大权益，且其在对借款协议形成时间的问题上亦作了虚假陈述，存在不诚信诉讼行为，该自认不应产生法律效果。
再则，根据蒋云泉提供的苏州瑞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木渎宾馆2010年8月会计凭证明细可见，本案所涉的1000万元在木渎宾馆的账册记载的款项性质为缴入或投入，并未注明为借款。另，木渎宾馆前会计张崇勤陈述其在职期间木渎宾馆没有向外借钱，只是内部股东有款项打入木渎宾馆账户，由其开具收据，其会在收据上注明是现金还是银行转账，并写明具体银行、投入款的相关内容，亦与蒋云泉提供的上述凭证载明的相应内容相互印证。
综上，蒋云泉提供了1000万元的款项转入凭证，其并未证据证明与木渎宾馆存在借款1000万元之合意，对其诉请的基本事实作虚假陈述，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蒋云泉、木渎宾馆之间借款合同关系不成立，蒋云泉之诉请无事实依据，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蒋云泉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4642元、鉴定费用10240元，合计人民币154882元，由蒋云泉负担。
二审期间，本院依职权调取了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苏州恒强不锈钢材料有限公司以及胡抹寒的银行账户明细及相关凭证。苏州锦花木业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木渎支行的银行账户11×××12显示，2010年8月19日分三笔以借款的名义转入胡抹寒的个人银行账户500万元。苏州恒强不锈钢材料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木渎支行的银行账户11×××58显示，2010年8月19日分五笔以借款或货款的名义转入胡抹寒的个人银行账户500万元。而胡抹寒的银行账户在收到款项后，分别以汇款、卡取等形式转出。上诉人质证认为，银行单据和本案没有直接的关联性，这些账户信息和上诉人没有直接的往来和关系，可以确定的事实是上诉人把1000万借款转给了被上诉人，至于借款之后的款项如何支配，上诉人不可能清楚和实际掌握。被上诉人对此无意见。本院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借贷合意及款项交付是民间借贷的两大要件。本案中，蒋云泉虽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证明其在2010年8月18日转账1000万元至木渎宾馆的账户，完成了其款项交付义务。但鉴于蒋云泉与木渎宾馆之间还存在其他经济关系，且可能涉及到其他股东的利益，故蒋云泉应对款项的性质进一步举证予以证明。蒋云泉提供了有木渎宾馆签章的借款协议，但蒋云泉对借款协议的签字、签章及形成过程的陈述与胡抹寒的陈述不一致，与鉴定结论的形成时间亦不一致，蒋云泉无法对此做出合理解释，结合蒋云泉自2012年11月9日始控制木渎宾馆公章的情况，足以使一审法院对借款协议的形成过程产生合理怀疑。其次，从木渎宾馆的记账凭证来看，木渎宾馆记账的款项性质为缴入和投入，并未载明是借款，与木渎宾馆会计张崇勤陈述的只是内部股东有款项打入木渎宾馆账户一致。第三，蒋云泉作为公司的股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木渎宾馆对外巨额借款这一重大事务经过了其他股东的同意。由上，一审法院对双方的借贷事实不予认可，并无不当。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642元，由上诉人蒋云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施 伟
审判员 徐 辉
审判员 王小丰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张 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