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民再680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被申请人）：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保定华北石油供应站院内。
法定代表人：李建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耀华，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国光，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辛礼坤，男，1954年2月15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征，山东岳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辛义磊，男，1981年1月1日出生，汉族，系辛礼坤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征，山东岳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东平县梯门乡大洼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王惠鑫，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鲁平，山东法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康乐公司”）因与被申诉人辛礼坤、辛义磊、原审第三人东平县梯门镇大洼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大洼村委会”）追偿承包费纠纷一案，不服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民再字第23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6月12日作出鲁检民（行）监[2016]3700000005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4月18日作出（2017）鲁民抗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纪养文、彭敏出庭。申诉人康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耀华、宋国光，被申诉人辛礼坤、辛义磊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征，原审第三人大洼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鲁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首先，本案的关键问题在于，李建生以大洼农场法定代表人身份在2004年9月16日与辛礼坤、辛义磊签订的“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即如果该协议属于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并生效，则康乐公司退出原先的合同关系，辛礼坤、辛义磊代替康乐公司，成为与大洼村委会成立承包合同关系的相对人；如果该协议属于转包协议，则在三方当事人之间分别成立合同关系（即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之间形成承包合同关系，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形成转包关系），各自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享受权利、承担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可知，合同一方欲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而自己退出原合同关系，必须经过合同另一方当事人的同意，即如果没有对方的同意，合同的权利义务主体不能发生变更。本案中，虽然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在2004年9月16日签订协议书时，双方约定了由辛礼坤、辛义磊承接康乐公司的权利义务，但作为原承包合同一方当事人的大洼村委会并没有在双方的协议书上签字。而从之后合同的履行情况看，对于收取的2005年的承包费及2006年的部分承包费，大洼村委会只认可是收取的农场的，否认是将辛礼坤、辛义磊父子作为合同相对人看待；在之后更是直接拒绝接受辛礼坤父子交纳款项，直接以诉讼方式请求康乐公司支付承包费。故大洼村委会已经以其行为直接表明了其对变更合同主体的否定态度。在协议书未经大洼村委会签字、大洼村委会亦明确表示对合同主体变更表示反对的情况下，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的约定不能约束大洼村委会，不能产生合同权利义务概括转让、合同主体变更的法律效果。终审裁定以康乐公司明知自己已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仍然故意隐瞒事实并应诉，且在最终败诉后又作为原告以追偿承包费为由起诉辛礼坤、辛义磊，属于行使诉权不当为由，认定康乐公司在本案中作为原告不适格，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其次，从各方当事人权利义务对等的角度考虑。在大洼村委会拒绝认可辛礼坤、辛义磊父子合同主体地位，直接向康乐公司索要承包费，法院生效判决亦已判决康乐公司支付，康乐公司已经履行判决义务的情况下，原裁定认定康乐公司无追偿权，造成的法律后果即为辛礼坤、辛义磊父子只享受权利，不负担义务，康乐公司只负担义务，不享受权利，明显违背权利义务的对等性，造成了辛礼坤、辛义磊父子合法享受了法律禁止的不当得利，有违公平。
康乐公司称，同意抗诉机关意见，有补充。一、本案争议事项是转让还是转包，大洼村委会的意思具有决定性作用。1.大洼村委会没有参与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的协议，更没有在上面签字。2.尽管在与康乐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同意承包方委托经营或者转让”，但是该条款同时约定承包费按照原来约定计算，这里应合理地理解为包括承包费缴纳的主体、金额、时间等，该条款的“转让”根据上下文应当解释为“转包”。3.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必须取得债权人的明确同意，仅根据上述条款认定大洼村委会同意康乐公司将承包经营的权利概括转让给辛礼坤、辛义磊是不妥的。4.辛礼坤、辛义磊虽然就2005-2006年的部分承包费直接交给大洼村委会，收据上有的记载“大洼农场”、有的记载“辛礼坤”，但该收据仅是财务为了识别款项来源所做的记录，不足以认定大洼村委会将辛礼坤作为合同相对方。5.大洼村委会对辛礼坤缴纳的2009年至2012年的承包费明确拒绝接受，表明大洼村委会认为合同的承包经营方是康乐公司。二、从三方之间已经形成的六份裁判看，除本案原审裁定认定为转让外，其他五份都认为大洼村委会的合同相对方为康乐公司。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鲁民提字第99号判决已认定辛礼坤与康乐公司为转包关系，非转让关系。四、从节约当事人诉讼成本及司法资源分析，康乐公司已经缴纳了承包费，如果不能追偿，势必造成辛礼坤构成不当得利，使得康乐公司损失无法得到司法救济。如果康乐公司以不当得利再次起诉，势必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康乐公司将村委会发包的土地交由辛礼坤、辛义磊经营应视为转包，请求撤销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民再字第23号民事裁定。
辛礼坤、辛义磊辩称，2004年9月16日康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建生与辛礼坤、辛义磊签署的协议合法有效，其合同目的实质是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该合同也已经全面履行即辛礼坤与辛义磊向李建生支付了40万元的转让费，并实际接手了大洼农场，该大洼农场名称即来源于我方的提议。在合同实际履行期间内，我们作为履行合同的主体，向大洼村委会交付了2005年、2006年承包款，且该合同在签约时经见证人侯家顺见证并代领双方当事人向大洼村委会书记和会计说明了该承包权转让的事宜，从大洼村委会实际接受承包费及侯家顺证实的内容足以说明大洼村委会认同李建生与我方签署的协议，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大洼村委会述称，同意抗诉机关及康乐公司的抗诉和申诉理由，也认为原审裁定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关于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与大洼村委会之间的法律关系，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鲁民提字第99号民事判决书对三方的关系有明确的认定，该文书是对三方法律关系的明确确认，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同时，关于三方当事人之间是转包关系还是转让关系，我们认为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的关系存在两方面的内容，首先是涉及资产转让的部分包括在大洼农场建设的固定资产，这一块属于资产转让，而作为原康乐公司的承包地，根据法律仅存在承包地转租关系，而不存在转让，所以我方认为原裁定涉及的承包地转让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
康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辛礼坤、辛义磊支付拖欠的承包费133090元，并支付诉讼费及执行费1483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0月24日，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签订了“荒山荒坡承包经营合同”，大洼村委会将座落于北山峪的荒山荒坡承包给康乐公司开发经营，承包期限为50年，自2000年元月1日至2049年元月1日。2003年12月9日，合同双方当事人签订“荒山荒坡承包经营合同修改补充协议”，约定原承包的338亩荒山荒坡地不变，承包费每亩每年140元，另外23亩山坡地，承包费每亩每年70元，荒坡70亩，承包费每亩每年30元，共计431亩，承包费自2004年起每年元月10日前一次性交清。合同及补充协议还对其他事项作出了约定。2004年8月23日，第三人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又签订一份“荒山荒坡承包经营补充协议”，约定康乐公司有权对外委托经营或转让，承包费的结算，甲乙双方仍按以上合同执行。上述一份合同及两份补充协议均由双方加盖单位公章及负责人签字。2004年9月16日，东平县梯门乡大洼农场法定代表人李建生为甲方，辛礼坤、辛义磊为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一、甲方将大洼农场一次性转给乙方，共计肆拾万元。二、租赁期限从2004年9月31日到2049年9月31日。三、甲方转给乙方的土地租赁费由甲方负责到2004年12月30日。四、在2004年10月1日前的水电费、工人工资等费用均由甲方负责办理，2004年10月1日后工人工资、水电费等一切费用均由乙方负责。五、农场全部财产归乙方所有，从签订协议之日起（2005年1月1日至2049年12月31日）土地租赁费、水电费等一切费用全部由乙方负责，甲方不负任何责任，包括大洼村里的一切协调事项。六、…。”甲方李建生，乙方辛义磊，证明人侯家顺均在协议书上签字按手印。2005年6月2日，辛礼坤交纳2005年的承包费39917元，同年11月15日交纳2005年的承包费11113元，2006年7月5日交纳2006年承包费20000元，大洼村委会分别给交款人开具了收据，收据的交款单位栏均写“大洼农厂”，第一、三份收据交款人签章栏为“辛立坤”、“辛礼坤”，第二份为“农厂”。辛礼坤以此主张转让后其按协议履行了合同义务，大洼村委会也收取了其交纳的承包费，合同的当事人是他们二人和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已无关联。康乐公司对辛礼坤交款事实及单据均无异议。大洼村委会认为其收取的是康乐公司的承包费，与当时谁实际交款无关，收据上交款单位均为“大洼农场”。2008年7月28日，大洼村委会起诉康乐公司，诉请康乐公司交纳拖欠的2006-2008年近三年的荒山荒坡承包费133090元及违约金，解除与康乐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康乐公司辩称，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第九条约定，在承包期内每增加一个新坟头，公司每年少交承包费5000元，但村民在承包区内新增埋坟12个，我们扣减承包费是行使法律赋予的形成权，要求驳回大洼村委会的诉讼请求。该案法庭调查时，大洼村委会陈述称，听说转包给辛礼坤了，但没证据，辛礼坤实际经营。康乐公司陈述称，辛礼坤系其工作人员，农场没有转包给辛礼坤。同年11月10日，东平县人民法院作出（2008）东民初字第1240号民事判决，认定承包合同第九条为无效条款，判决康乐公司支付大洼村委会2006-2008年的承包费133090元，驳回大洼村委会关于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该判决作出后，康乐公司提出上诉，后撤回上诉，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因康乐公司未按判决主动履行，经强制执行，康乐公司交纳了判决书确定的承包费和诉讼费，并承担了执行费2000元。2009年9月14日，康乐公司依据承包合同、补充协议、转让协议及（2008）东民初字第1240号民事判决，诉请辛礼坤、辛义磊支付其承包费133090元及1240号案件的诉讼费、执行费14837元，形成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判决：一、辛礼坤、辛义磊支付康乐公司所交承包费133090元、诉讼费12837元，共计14592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康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30元，诉讼保全费1260元，共计2890元，由康乐公司负担100元，辛礼坤、辛义磊负担2790元。
辛礼坤、辛义磊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2011）东民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驳回康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辛礼坤、辛义磊与康乐公司签订协议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于该协议书的性质是转包或是转让，一审法院没有予以明确确认，二审法院对此亦不予审理，康乐公司该项请求可由辛礼坤、辛义磊另行处理。（2008）东民初字第1240号民事判决是生效民事判决。人民法院依据该判决，强制执行康乐公司的财产，执行终结后，康乐公司向实际的承包人即辛礼坤、辛义磊追偿债权，应予支持。一审法院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辛礼坤、辛义磊的其它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辛礼坤、辛义磊负担。
辛礼坤、辛义磊仍不服，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康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再审认为，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于1999年10月24日签订荒山荒坡承包经营合同，后于2004年8月23日签订了同意康乐公司转让该合同的补充协议。同年9月16日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签订转让协议，之后由辛礼坤、辛义磊受让经营并向大洼村委会交纳了2005年的全额承包费，2006年交纳了2万元。从合同以及数份补充协议的约定内容和履行情况来看，结合康乐公司的陈述以及证人候某的证言，足以认定本案的协议性质是土地经营权流转中的转让，而且是对原合同全部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大洼村委会对此事前知悉并认可。转让后合同的相对方应当是大洼村委会与辛礼坤、辛义磊。至于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所签补充协议中关于“承包费的结算，甲乙双方仍按原合同执行”的约定，从字面上来分析，其本意并非是指承包合同转让后承包费仍然通过原承包人支付，综合分析三方当事人各自的主张，应当理解为承包合同转让后的承包费的金额及交纳时间仍按原合同执行，这也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和我国法律关于合同转让的相关规定。否则的话既违背当事者签约的初衷，无形中也会增加履约成本。因此，大洼村委会对协议中这一条款的理解是片面的，曲解了其真实含义。大洼村委会于2008年7月第一次起诉康乐公司索要承包费时，康乐公司在明知其之前已将合同的全部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他人，自己已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情况下，仍然故意隐瞒事实并应诉。且在最终败诉后又作为原告以追偿承包费为由起诉辛礼坤、辛义磊，引发本案的诉讼，其行为明显属于行使诉权不当。综上，康乐公司在本案中作为原告不适格。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该院裁定：一、撤销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泰民四终字第67号和东平县人民法院（2011）东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康乐公司的起诉。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虽然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在2004年9月16日签订协议书时，双方约定了由辛礼坤、辛义磊承接康乐公司的权利义务，但作为原承包合同一方当事人的大洼村委会并没有在双方的协议书上签字，且大洼村委会已经以其行为直接表明了其对变更合同主体的否定态度，康乐公司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的约定不能约束大洼村委会，不能产生合同权利义务概括转让、合同主体变更的法律后果。而根据大洼村委会与康乐公司之间的约定，“承包费的结算，甲乙双方仍按原合同执行”，向大洼村委会缴纳承包费的主体仍然是康乐公司，在其未履行缴纳义务的情况下，大洼村委会通过人民法院判决判令其履行义务所产生的诉讼费应由康乐公司自行承担，原一、二审判决判令辛礼坤、辛义磊承担欠妥。在康乐公司依据生效判决履行了缴纳承包费义务的情况下，依据与辛礼坤、辛义磊之间的协议向辛礼坤、辛义磊追偿，作为诉讼主体并无不当。
因此，原再审裁定以康乐公司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康乐公司的起诉及一、二审判决判令辛礼坤、辛义磊承担康乐公司所交诉讼费12837元确有错误，应予改判，抗诉机关抗诉意见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民再字第23号民事裁定、（2012）泰民四终字第67号民事判决和东平县人民法院（2011）东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辛礼坤、辛义磊支付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承包费13309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30元，由辛礼坤、辛义磊负担1483元，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47元；诉讼保全费1260元，由辛礼坤、辛义磊负担1195元，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辛礼坤、辛义磊负担2967元，山东东平康乐有限责任公司负担9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 磊
审判员 李 霞
审判员 柴家祥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郭雪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