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终字第013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马保民，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孝远，江苏京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洪闯，男，1973年9月20日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学勤，女，1971年3月12日生，汉族，农民。
两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郑庆普，江苏茂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夏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沈希光，江苏创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征，江苏创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徐济高速公路工程项目管理办公室。
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沛县人民法院（2013）沛民初字第0710号民事判决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的委托代理人王孝远，被上诉人张洪闯、孙学勤及其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郑庆普，原审被告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征到庭参加诉讼，徐济高速公路工程项目管理办公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1年7月1日下午，张洪闯、孙学勤之子张昂昂与他人在沛县张庄镇范庄村徐济高速公路东侧的取土坑内一起洗澡时意外溺水死亡。事故发生时，该取土坑没有设置警示标志，或者采取安全防护措施。事故发生后，张洪闯、孙学勤与同张昂昂一起游泳的三个未成年人的监护人达成调解协议，约定三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共给付张洪闯、孙学勤45000元。
涉案取土坑用于徐济高速公路建设取土，取土坑所属范围内的土地由沛县张庄镇政府与范庄村委会协议征为徐济高速公路取土用地，后由承建徐济高速公路部分标段工程的无锡工程公司进行取土，形成取土坑。2011年5月，无锡工程公司、沛县国土局、范庄村委会共同签字确认取土坑验收单。徐济高速公路工程管理项目办公室为江苏省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组建的现场项目管理办公室，由其进行现场建设管理工作。
张洪闯、孙学勤与张昂昂系农村户口。张昂昂于2008年9月份至2011年6月份在沛县实验小学上学。
事件发生后，张洪闯、孙学勤与同张昂昂一起洗澡的另外三个未成年的监护人达成调解协议，约定三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共拿出45000元作为安抚，该款项付清后，双方一次性了断，张洪闯、孙学勤自愿放弃所有民事诉讼及赔偿的权利等。
原审法院认为：张昂昂溺水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获得赔偿，有过错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一、关于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根据原审法院调取的《关于设立“徐济高速公路工程项目管理办公室”的通知》（苏高综（2007）45号），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系江苏省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按照“省市共建，以市为主”组建的工程现场项目管理办公室，其职能是负责直接进行现场建设管理工作。结合无锡工程公司的陈述，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负责工程监督和联络，不负责工程发包。虽进行工程款核算，但不负责拨付款项。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也没有取得法人或其他组织的营业执照、社会团体登记证等。综上，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系江苏省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下设内部机构，不是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法人或其他组织，不具备当事人的资格。
二、关于对取土坑的管理责任问题。1、关于取土用地的权属性质问题。范庄村委会主张取土用地已经征收为国有土地，并提供了《徐州到济宁高速公路沛县段征用土地补偿协议书》予以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规定：“依法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的，应当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涉案取土用地并未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及农用地专用审批手续等相关土地征收手续，权属登记未发生变更。《江苏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国土资源厅、省交通厅关于省交通重点工程建设项目征地补偿安置实施意见的通知》（苏政办发（2005）125号）第四条第（二）项：“……（二）取土坑、弃土（石）用地复垦补助费。对于取土坑、弃土（石）用地，在工程结束后，工程项目功能性使用部分办理土地征收手续，其余部分由沿线市、县政府组织复垦，项目建设单位按照如下标准定额补助复垦费……”。涉案取土坑不是徐济高速功能性使用部分，参照该规定，涉案取土用地可以不征收，也无征收的必要。根据范庄村委会与沛县张庄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取土用地补偿协议》，征用涉案取土用地的目的系为徐济高速公路建设取土，工程结束后建设方、施工方及张庄镇政府并未继续占用该土地，可以看出，张庄镇政府所享有的是取土使用权，并未涉及对土地所有权的转让。综上，对范庄村委会主张的涉案取土坑权属已经变更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2、关于复垦是否移交的前置条件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规定：“因挖损、塌陷、压占等造成土地破坏，用地单位和个人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负责复垦；没有条件复垦或者复垦不符合要求的，应当缴纳土地复垦费，专项用于土地复垦。复垦的土地应当优先用于农业。”国务院《土地复垦条例》（2011年3月5日实施）第十条第（一）项规定：“下列损毁土地由土地复垦义务人负责复垦：（一）露天采矿、烧制砖瓦、挖沙取土等地表挖掘所损毁的土地”。本案取土坑因属于取土所损毁的土地，应当进行复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土地复垦条例》等法律规定，土地复垦义务人即建设单位未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复垦的，承担缴纳土地复垦费、限期改正、停止违法行为、限期治理、罚款、吊销采矿许可证等相应的法律责任，但未规定复垦作为损毁土地移交的前置条件。参照《江苏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国土资源厅、省交通厅关于省交通重点工程建设项目征地补偿安置实施意见的通知》（苏政办发（2005）125号）第四条第（二）项之规定，高速公路建设方也可以事后缴纳复垦费。范庄村委会与张庄镇政府签订的《取土用地补偿协议》也未约定复垦是移交取土用地的前置条件。综上，对范庄村委会主张的取土坑未经复垦不能移交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3、关于取土坑是否移交的问题。《取土用地补偿协议》系双方约定由范庄村委会向第三人履行义务的民事合同。无锡工程公司负责施工的路段完工后，范庄村委会负有的向徐济高速公路工程提供取土用地及不干涉取土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合同权利义务终止，张庄镇政府及取土用地占用方应当将取土用地返还范庄村委会。2011年5月份，无锡工程公司的人员及设施撤离施工现场，施工单位代表与范庄村委会支部书记、沛县国土局三方签署了取土坑验收单。因此，本案事故发生时，涉案取土坑已经移交范庄村委会。
三、关于范庄村委会、无锡工程公司在本案中有无过错，如有过错，责任如何承担的问题。根据无锡工程公司提供的取土坑验收单、张洪闯、孙学勤提供的于2011年7月5日拍摄的事故现场录像、原审法院调取的沛公（刑）勘（2011）223号《“2011.7.2”沛县张庄镇范庄村高速公路东侧取土坑张昂溺水案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和询问笔录，以及无锡工程公司、范庄村委会的自认，可以确认：涉案取土坑深达三米以上，有较深积水，张昂昂在取土坑内洗澡时溺水死亡，事发时取土坑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等事实。事件发生时受害人张昂昂已经年满12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在野外水坑中洗澡的危险性应当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对事件发生存在过错。张洪闯、孙学勤作为张昂昂的监护人，对未成年子女安全保护教育不足，管护不到位，没有尽到监护人职责，对事件的发生也有过错。范庄村委会系取土坑的所有人，事件发生时取土坑已经移交给范庄村委会，范庄村委会客观上也能够实施管理，因复垦存在争议不影响范庄村委会的管理责任，因此范庄村委会对涉案取土坑负有管理责任。范庄村委会一直没有在有较深积水的取土坑周围设置任何安全警示及采取保护措施，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造成张昂昂意外溺水死亡，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无锡工程公司是挖坑取土施工主体，也是取土的受益人和危险源制造者。施工结束后，无锡工程公司未采取回填等措施消除危险，无锡工程公司还自认，施工结束后其将相应警示标志和安全防护措施拆除。张昂昂的溺水死亡与无锡工程公司施工所留下的取土坑有因果关系。无锡工程公司有义务消除危险而没有消除，对造成张昂昂意外溺水死亡，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无锡工程公司提供的施工图（设计第二册说明中的第8页5.0项），载明的是工程设计要求，是否按照图纸施工与其在本案中的过错没有关联性。因此，该份证据不能证明无锡工程公司有免责的事由。综合考虑各方的过错及对本案事故发生的作用，法院酌定，范庄村委会承担25%的赔偿责任，无锡工程公司承担10%的赔偿责任。
四、关于张洪闯、孙学勤在本案中的损失及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的问题。张洪闯、孙学勤主张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提供了张昂昂的学籍证明、毕业证明、出租人为张某乙的租赁协议三份、张某乙出具的收条两份及张洪闯、孙学勤申请出庭的证人张某甲、吕某、张某乙所作的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以证明张洪闯、孙学勤及张昂昂在事发前在城镇居住满一年。范庄村委会主张赔偿标准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并提供了张洪闯、孙学勤及张昂昂的户口资料。原审法院认为，张洪闯、孙学勤提供的张昂昂的学籍证明、毕业证明，加盖了江苏省沛县实验小学的公章，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张洪闯、孙学勤及张昂昂的户籍登记材料，张洪闯、孙学勤及徐济高速管理办公室、无锡工程公司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能够证明张洪闯、孙学勤及张昂昂的户籍性质是农村居民。张洪闯、孙学勤提供的房屋租赁合同、租金收条及证人张某甲、吕某、张某乙的证言能够相互印证，结合事发前张昂昂在沛县实验小学上学的事实，可以确认张洪闯、孙学勤及张昂昂在事故发生前在城镇连续居住满一年。张洪闯、孙学勤的相关损失应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张洪闯、孙学勤主张的死亡赔偿金593540元（29677元／年×20年）、丧葬费20000元，有事实依据，不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法院予以支持。对张洪闯、孙学勤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张昂昂、张洪闯、孙学勤及范庄村委会的过错，法院酌定为15000元。综上，本案中张洪闯、孙学勤的总损失为628540元。范庄村委会主张张洪闯、孙学勤与同张昂昂一起洗澡的另外三未成年人的监护人达成了赔偿协议，协议中张洪闯、孙学勤自愿放弃所有民事权利，并提供了调解协议一份。法院认为，上述协议内容仅对协议双方产生效力，协议中关于放弃民事诉讼及赔偿权利的约定系指向三未成年家长，就本案而言，张洪闯、孙学勤未放弃主张赔偿的权利。协议也未确定双方的过错，根据协议内容，“安抚金”具有自愿补偿性质。协议约定的数额45000元也远远低于张洪闯、孙学勤实际损失。因此，上述调解协议不影响张洪闯、孙学勤在本案中主张权利。
综上，范庄村委会赔偿张洪闯、孙学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57135元（628540元×25%），无锡工程公司赔偿张洪闯、孙学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62854元（628540元×10%）。原审法院遂判决：一、被告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赔偿原告张洪闯、孙学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5713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被告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张洪闯、孙学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6285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张洪闯、孙学勤的其余诉讼请求。
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审理时间达两年之久，严重超审限。且从原审法院未追加建设单位为被告、以取土坑验收单作为交付取土坑的依据、混淆建设工程的验收与土地复垦的验收、认可范庄村委会支书签字就代表范庄村委会等情况，原审判决存在行政违法干预的印记。二、一审判决对于涉案取土坑权属的认定错误，且以取土坑验收单判定涉案取土坑已移交范庄村委会，违背法律规定。三、上诉人已得到45000元的赔偿，根据受害方不能获得重复赔偿原则，45000元应在赔偿款中扣除。
被上诉人张洪闯、孙学勤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答辩称：虽然取土坑在工程结束后已经交还当地政府，我单位没有管理义务，但根据本案事实情况，认可一审判决结果。
原审被告徐济高速公路工程项目管理办公室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状。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对涉案取土坑有无管理责任。2、一审判决程序是否存在违法情形。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一审开庭传票两张，证明一审违反审判程序。被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对证明观点均持有异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上诉人对涉案取土坑有无管理责任的问题。首先，取土坑所属范围内的土地位于范庄村，事故发生前由张庄镇政府与范庄村委会签订《徐州至济宁高速公路沛县段取土坑用地补偿协议书》将该部分土地用于徐济高速公司建设取土，但该协议书的性质并非土地征收协议，故取土坑所在的土地权属并未发生变更，取土坑的所有权仍属于范庄村委会。其次，2011年5月由工程施工单位、沛县国土局、范庄村委会支部书记三方签署了取土坑验收单，能够证明2011年7月张昂昂发生事故时涉案取土坑已经移交给范庄村委会。上诉人称土地复垦是移交的前提，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范庄村委会对涉案取土坑负有管理责任并在综合考虑各方过错及对事故发生的作用的基础上酌定范庄村委会承担2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二、关于一审判决程序是否存在违法情形的问题。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提出一审判决严重超审限。经本院审查，本案一审的立案时间为2013年5月30日，结案时间为2014年1月17日，并未超过法定审限。从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的两份传票内容显示，传票上并无案号，传票发送时本案尚未立案。故对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5元，由上诉人沛县张庄镇范庄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政
审判员 周向前
审判员 裴运栋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王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