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367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任汝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文伟，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袁国忠。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宋云燕。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宝，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鹏，江苏欣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任汝英因与被申诉人袁国忠、宋云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常州中院）（2014）常民终字第46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苏检民（行）监[2016]3200000007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苏民抗2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郑文海、曹蕾出庭。申诉人任汝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文伟，被申诉人宋云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宝、赵鹏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袁国忠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认为，常州中院作出的（2014）常民终字第46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理由如下：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依据上述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的，应当以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为原则，除非夫妻一方能够证明所涉债务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第三人知道夫妻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一方对外所负债务，才以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其次，本案中袁国忠向任汝英借款600万元发生在袁国忠、宋云燕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原审中，袁国忠、宋云燕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就案涉的借款曾经有过约定为个人债务。同时，袁国忠、宋云燕未能举证证明出借人任汝英知道袁国忠、宋云燕关于对外债务的约定。有新证据证明袁国忠、宋云燕二人在“分居”之后仍然有共用常州市霞峰林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霞峰公司）的账户与任汝英开展资金融通业务，以及宋云燕为袁国忠的资金业务讨要欠款、袁国忠替宋云燕送承兑汇票给客户等共同经营行为。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二、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任汝英再审中称，1.原判决认定2012年6月18日袁国忠与宋云燕已经分居，任汝英对此明知，该认定是错误的。首先，本案原审证据只能证明袁国忠在办公场所放置床铺，而不能证明夫妻二人因感情不和而分居，且袁国忠与宋云燕、宋云燕与袁国忠母亲仍共同对外追讨债务。2.原判决认定袁国忠与宋云燕各自独立与任汝英发生银行承兑汇票交易往来，该认定是错误的。袁国忠与宋云燕共同利用霞峰公司账户以及邹荣兴个人账户进行交易，甚至互相为对方还款。3.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任汝英与袁国忠未约定该债务为个人债务，且袁国忠与宋云燕仍在共同从事经营活动，袁国忠以对外放贷牟利为业，其将借款转借案外人并不能证明该借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经营，因此该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请求法院撤销一、二审判决，并改判袁国忠与宋云燕共同偿还24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
宋云燕再审中辩称，袁国忠以个人名义借款后随即将该款项转借给王建新，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霞峰公司从未有过任何经营，也没有收入，因此袁国忠与宋云燕不存在共同经营，也没有将收益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袁国忠与宋云燕长期分居，任汝英对此知情，也从未在借款发生后向宋云燕主张。案涉600万元借款数额巨大，已经超越一般家事代理，任汝英理应审慎。因此，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以及任汝英的主张不能得到支持，请求法院驳回其再审请求。
任汝英向一审法院起诉，其主张因袁国忠多次向自己借款，合计670万元，现已归还430万元，其中200万元系妻子宋云燕以承兑汇票偿还，夫妻二人尚欠240万元未能归还，请求判令二人共同向任汝英归还结欠的借款本金240万元，支付利息952690元（按月息2.4%计算自出借之日至2013年8月20日）。袁国忠一审中认可借款及还款事实，但主张其与宋云燕已分居，所借款项系自己转借给他人之用，任汝英对此明知，故该债务为其个人债务。宋云燕一审中亦主张自己已与袁国忠分居，对该债务不承担偿还责任，且200万元承兑汇票并非自己为袁国忠所欠债务的还款，而是任汝英以欺骗手段取得，故自己对袁国忠案涉债务不承担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任汝英的丈夫唐国强为常州市神洲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洲木业公司）法定代表人。袁国忠、宋云燕为夫妻。近年来，任汝英与袁国忠、宋云燕各自独立发生银行承兑汇票交易往来，袁国忠、宋云燕将银行承兑汇票送至任汝英处进行贴现。后，袁国忠于2012年10月30日、2012年11月5日、2012年11月7日向任汝英借款20万元、50万元、600万元，共计670万元，并分别约定借期和利率，其中600万元的借款，袁国忠用来转借给案外人王建新用于其开办的公司转贷。后袁国忠分别于2012年12月3日归还任汝英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60750元，于2012年12月7日给付利息1.6万元，于2012年12月8日归还借款本金20万元，于2013年1月18日归还本金25万元，于2013年1月25日归还本金25万元，于2013年3月5日归还本金10万元，共计2376750元，余款因王建新未能向袁国忠还款，并致袁国忠也未能向任汝英进行归还。2013年7月23日，任汝英发短信给宋云燕，以2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可兑换现金193.6万元为由，取得宋云燕交付的一张2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后向宋云燕披露袁国忠尚有400余万元的借款未还并要求以该汇票充抵袁国忠的借款，双方遂发生纷争。2013年7月25日，神洲木业公司将该汇票作为货款支付给第三方。
一审另查明，袁国忠、宋云燕于1998年登记结婚。袁国忠于2012年6月18日另行租居于横山桥镇美士隆25号，与宋云燕已经分居。而袁国忠与王建新间的600万元借款纠纷，袁国忠已另案起诉，王建新等人下落不明，案件目前尚在审理中。
一审法院认为：（一）该债务不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任汝英主张的三笔借款总计670万元，因前两笔借款袁国忠已清偿完毕，故只有600万元借款有未清偿部分。虽然该600万元借款发生在袁国忠、宋云燕的婚姻存续期间，但该借款金额巨大，不能认定为用于袁国忠、宋云燕的日常生活需要，考虑到任汝英与袁国忠、宋云燕各自独立发生交易往来，亦不能认定该借款用于与宋云燕的共同生活经营，故应属袁国忠的个人债务。（二）关于宋云燕交付的2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是否为还款，根据报警记录及任汝英本人向宋云燕出具的情况说明，能反映任汝英向宋云燕承诺过2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可兑换193.6万元现金，宋云燕才交付汇票，故双方间存在用承兑汇票兑换现金的合同关系，任汝英认为是还款的意见因未提供相关证据以佐证，故法院不予采信。综上，600万元的借款为袁国忠的个人债务，袁国忠在600万元借款中已归还本金160万元，还结欠借款本金440万元。又因任汝英在本案中仅主张本金240万元，故法院对任汝英要求袁国忠归还借款本金24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任汝英要求宋云燕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利息，任汝英按月息2.4%进行主张，袁国忠认为过高并请求法院调整，经审查，月息2.4%已超出借款出借时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年息5.6%的四倍，故对超出部分，法院依法不予支持。结合袁国忠具体的还款及任汝英的主张，经计算可以支持的利息为798759.76元，扣除袁国忠已支付的利息76750元，还应支付722009.76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作出如下判决：一、袁国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任汝英借款本金2400000元，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年息5.6%的四倍承担结欠至2013年8月20日的借款利息722009.76元，合计人民币3122009.76元；二、驳回任汝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任汝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该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夫妻双方并未向其披露分居以及财产独立的信息，且夫妻二人仍共同经营业务。宋云燕的200万元承兑汇票亦是对其丈夫所欠债务的还款。请求二审改判袁国忠、宋云燕二人共同承担还款责任。
二审中，任汝英提供了由宋云燕签名的承兑汇票、银行凭证、借条等证据，证明宋云燕、袁国忠夫妻双方共同利用袁国忠开办的霞峰公司从事经营活动。宋云燕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实宋云燕与袁国忠之间所谓共同经营的事实，也并不能证明宋云燕与袁国忠之间夫妻债权债务的混同。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2012年11月7日袁国忠向任汝英借款600万元是否属于袁国忠、宋云燕的夫妻共同债务。首先，该600万元借款虽然发生在袁国忠、宋云燕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是从袁国忠提供的租房协议、一审法院向房屋的出租人梅耀祖所作的调查笔录，并结合任汝英在一审中的陈述可以认定，袁国忠、宋云燕长期处于分居状态，且任汝英对该事实是明知的。其次，任汝英分别与袁国忠、宋云燕长期保持业务往来，袁国忠、宋云燕各自经营的内容有所区别，且经营活动各自独立，互不相干。再次，本案所涉借款600万元数额巨大，从借款的资金流向来看，袁国忠将所借款项又出借给他人，并未用于家庭生产经营或共同生活。至于袁国忠、宋云燕在各自独立经营的活动中均利用霞峰公司的账户进行交易，并没有证据表明袁国忠、宋云燕共同经营的事实。综上，一审法院认定该600万元属于袁国忠的个人债务符合客观事实，二审予以维持。关于2013年7月23日宋云燕向任汝英交付的200万元承兑汇票是否作为还款的问题。宋云燕交付承兑汇票的目的在于用承兑汇票兑换现金，而非用于归还袁国忠个人向任汝英的借款。故任汝英将宋云燕交付的200万元承兑汇票抵作袁国忠的还款依据不足，二审不予支持。综上，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宋云燕无业，袁国忠以放贷为业。袁国忠与宋云燕已于2013年9月9日办理离婚手续。截至2012年11月7日，除本案所涉借款外，任汝英与袁国忠之间再无其他借款纠纷。对于案涉200万元承兑汇票，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已于2015年5月12日作出（2014）武横民初字第047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案涉200万元承兑汇票并非宋云燕对袁国忠此前借款的还款，故判决任汝英向宋云燕支付193.6万元。该判决已生效。另外，根据二审期间任汝英提供的由宋云燕签名的承兑汇票、银行凭证、借条及袁国忠的庭审陈述等证据，应当认定宋云燕、袁国忠二人共同利用袁国忠开办的霞峰公司账户与任汝英有资金融通业务。再审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借款是否为袁国忠与宋云燕的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除外”。该债务发生于2011年11月7日，即袁国忠与宋云燕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宋云燕主张借款系袁国忠个人债务，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第一，宋云燕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袁国忠曾与任汝英明确约定该债务为个人债务。第二，宋云燕主张任汝英对其与袁国忠之间长期分居且财产独立系知情，但任汝英对此不予认可，并在原审中提供证据证明袁国忠与宋云燕均共同利用袁国忠开办的霞峰公司账户与自己从事资金融通业务。因此，即便借款之时，宋云燕与袁国忠已分居且财产独立，任汝英基于双方共用账户进行交易的事实也难以知晓双方财产独立的情况，且宋云燕也未能证明任汝英对此系明知。第三，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袁国忠在收到案涉借款后，随即转汇至案外人王建新账户，宋云燕主张该债务用于转借他人，而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但结合袁国忠以转贷牟利为业、宋云燕无业的事实，在宋云燕未能举证证明袁国忠放贷赚取的利息并未用于家庭生活的情况下，应当认定袁国忠为转借他人而向任汝英所借的600万元系夫妻共同债务。原判决认定案涉债务为袁国忠个人债务，宋云燕对此不承担偿还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根据原审确认的事实，袁国忠在600万元借款中已归还本金160万元，因任汝英在本案中对本金仅主张240万元，故本院对任汝英要求袁国忠、宋云燕共同归还借款本金24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至于借款利息，任汝英一审中主张按月息2.4%计算，该主张已超出款项出借时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年息5.6%的四倍，故对超出部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结合袁国忠还款情况及任汝英的主张，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年息5.6%的四倍结欠至2013年8月20日的利息为798759.76元，扣除袁国忠已支付的利息76750元，袁国忠与宋云燕还应支付利息722009.76元。
综上所述，任汝英的再审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终字第460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3）武山民初字第571号民事判决；
二、袁国忠、宋云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归还任汝英借款本金2400000元，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年息5.6%的四倍承担结欠至2013年8月20日的借款利息722009.76元，合计人民币3122009.76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34102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34102元，均由袁国忠、宋云燕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红军
代理审判员 司继宾
代理审判员 韩文彦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吴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