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1民终12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建天骏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闽侯县青口投资区。
法定代表人林施岚，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仙，国浩律师（福州）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洪鼎传，男，汉族，1970年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闽侯县。
委托代理人卓求存、王丽忠，福建中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天骏工业有限公司（下称“天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洪鼎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2015）侯民初字第1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在本案的审理中，本院曾依法对双方当事人的纠纷进行了调解，但调解不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洪鼎传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设备回购款人民币400万元及租金人民币60万元，被告支付原告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按每月人民币10万元的标准从2014年4月2日起计付至还清设备回购款之日止），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律师费20000元和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3年9月23日，洪鼎传与天骏公司签订1份《租赁物买卖合同》，合同号为2013（01），合同约定：买方（洪鼎传），卖方（天骏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施岚、联系人王磊。第一条买卖标的物为H-
GL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采挖机及必要的图纸和技术文件，协议买入总价格200万元，标的物放置场所闽侯县青口投资区（福建天骏工业有限公司内）；第二条货款支付：卖方收款银行账户，收款人李志刚，账号43×××95；第三条设备交付，因买方从卖方购进本合同规定的设备是为了回租给卖方使用，故本合同无需履行交付和验收手续，合同一经签署生效，即视作卖方已履行本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买方也同时履行了《售后回租合同》2013（01）号项下的交付义务。……第八条本合同在同时具备下列条件时方能生效：1、本合同经双方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章或合同专用章；2、本合同所述《售后回租合同》2013（01）号已经订立并生效。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该合同由买方（洪鼎传）签字、卖方（天骏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施岚盖私章、代理人王磊签字并加盖公章。同日，洪鼎传与天骏公司又签订1份《售后回租合同》，合同约定：第一条合同的标的…洪鼎传经审查同意支付天骏公司设备价款200万元，向天骏公司购进租赁物件后再出租给天骏公司使用，天骏公司同意以租赁物件设备H-
GL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采挖机及必要的图纸和技术文件交洪鼎传保存；第二条租赁期满时，租赁物件由天骏公司留购，并向洪鼎传支付人民币200万元的转让价款，自天骏公司交付该价款之日起，租赁物件的所有权即无条件地转移给天骏公司；第三条租期和租金，洪鼎传出租、天骏公司承租租赁物件的租期自2013年9月23日起至2014年4月1日止，租金按月支付给洪鼎传或洪鼎传指定的代理人。本条第一款所列租期的租金总额包括设备价款、利息、保险费共计30万元，由天骏公司按月交付。第七条约定本合同自洪鼎传和天骏公司各自的法定代表人签字之日起生效。该合同由洪鼎传签字、天骏公司加盖公章并加盖林施岚私章、代理人王磊签字。2013年9月23日天骏公司确认本公司同意H-
GL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采挖机及必要的图纸和技术文件总作价200万元，自李志刚收到200万元款后以上200万元设备所有权已自动归洪鼎传所有，特此确认。2013年9月23日，从洪鼎传自其名下帐户转付李志刚帐户43×××95金额200万元。
2013年9月24日，洪鼎传与天骏公司签订1份《租赁物买卖合同》，合同号为2013（02），合同约定：买方（洪鼎传），卖方（天骏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施岚、联系人王磊。第一条买卖标的物详见设备清单，协议买入总价格200万元，标的物放置场所闽侯县青口投资区（福建天骏工业有限公司内）；第二条货款支付：卖方收款银行账户，收款人李志刚，账号43×××95；第三条设备交付，因买方从卖方购进本合同规定的设备是为了回租给卖方使用，故本合同无需履行交付和验收手续，合同一经签署生效，即视作卖方已履行本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买方也同时履行了《售后回租合同》2013（02）号项下的交付义务。……第八条本合同在同时具备下列条件时方能生效：1、本合同经双方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章或合同专用章；2、本合同所述《售后回租合同》2013（02）号已经订立并生效。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该合同由买方（洪鼎传）签字，卖方（天骏公司）加盖公章、林施岚盖私章、代理人王磊签字。同日，洪鼎传与天骏公司又签订一份《售后回租合同》，合同约定：第一条合同的标的…洪鼎传经审查同意支付天骏公司设备价款200万元，向天骏公司购进租赁物件后再出租给天骏公司使用，天骏公司同意以租赁物件设备（详见设备清单）交洪鼎传保存；第二条租赁期满时，租赁物件由天骏公司留购，并向洪鼎传支付人民币200万元的转让价款，自天骏公司交付该价款之日起，租赁物件的所有权即无条件地转移给天骏公司；第三条租期和租金，洪鼎传出租、天骏公司承租租赁物件的租期自2013年9月24日起至2014年4月1日止，租金按月支付给洪鼎传或洪鼎传指定的代理人。本条第一款所列租期的租金总额包括设备价款、利息、保险费共计30万元，由天骏公司按月交付。该合同由洪鼎传签字，天骏公司加盖公章、林施岚盖私章、代理人王磊签字。天骏公司出具一份确认书给洪鼎传，以上设备总作价200万元，自李志刚收到200万元款后以上200万元设备所有权已自动归洪鼎传所有。2013年9月24日，从洪鼎传自其帐户转付李志刚帐户43×××95金额200万元。
2014年5月19日，洪鼎传向天骏公司发出《履行回购义务通知书》，2014年9月2日洪鼎传向厦门市鹭江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可以证实诉争H-
GL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采挖机系天骏公司研发生产。2014年4月1日租赁期届满，天骏公司未履行偿还租金60万元及付回购款400万元义务，引起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租赁物买卖合同》、《售后回租合同》各2份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为有效合同。对被告提出讼争合同未经法定代表人签字不具有法律效力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被告陈述，原法定代表人王信明、现法定代表人林施岚与代理人王磊具有亲属关系，天骏公司认可讼争合同中天骏公司印章及林施岚私章系王磊加盖，且王磊曾是天骏公司的高管人员并管理公司印章，洪鼎传有理由相信王磊有代理权，王磊作为代理人与洪鼎传签订的四份讼争合同具有法律效力，虽然四份合同在签订时存在瑕疵，但合同已实际履行部分，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天骏公司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合同签订后，洪鼎传按合同约定向天骏公司要求的李志刚帐户支付合计400万元。由于双方约定的合同号为2013（01）号的《租赁物买卖合同》和《售后回租合同》所涉标的物H-
GL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采挖机项目研发投资1500万元，而买卖合同价仅为200万元；合同号为2013（02）号的《租赁物买卖合同》和《售后回租合同》所涉标的物与洪鼎传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所体现的设备不能全部对应。可以认定，本案实际为天骏公司以上述设备作为抵押物向洪鼎传借款。现实际标的物设备均在天骏公司处，天骏公司理应归还洪鼎传该400万元。对洪鼎传要求天骏公司支付租金人民币60万元及资金占用费的主张，因根据《售后回租合同》的约定，租金包含了利息，且实际标的物设备与《租赁物买卖合同》、《售后回租合同》标的物设备存在前述不一致的情况，其租金人民币60万元加上资金占用费超过了40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故对洪鼎传的该主张，天骏公司应支付资金占用费（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对洪鼎传要求天骏公司支付租金人民币60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不再支持。洪鼎传诉请天骏公司承担本案律师费用20000元，因双方在合同中未作约定，且加重对方责任，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天骏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洪鼎传人民币400万元及资金占用费（其中，人民币200万元的资金占用费自2013年9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还清欠款之日止，人民币200万元的资金占用费自2013年9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还清欠款之日止）。二、驳回洪鼎传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536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50360元，由天骏公司负担，该费已由洪鼎传代缴，天骏公司应在十日内一并付给洪鼎传。
上诉人天骏公司上诉称，一、一审将当事人主张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擅自变更为借款担保合同关系，未尽法院释明义务，且作出的认定无任何有力依据，存在明显、严重的程序错误。被上诉人在本案一、二审及重审阶段均主张是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上诉人认为该法律关系不真实，但从未主张双方之间是借款及抵押担保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当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与当事人认定的法律关系不一致时，程序上应尽释明义务，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法院未履行告知义务，擅自变更法律关系并作出认定，程序错误。二、一审认定诉争四份合同有效，H-GLEC-800采挖机属上诉人生产及本案属借款抵押，缺乏有效证据支持，属认定事实错误。1、诉争合同约定生效的要件应包括双方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的签名，而本案合同签订时，法定代表人系王信明，并非林施岚，在没有王信明亲笔签名的情况下，应遵循双方的合同明确约定，认定合同未生效。被上诉人未提供王磊的授权代理证明，虽王磊与王信明及林施岚有亲属关系，但法律并未规定亲属有商事代理的当然权利。王磊于2010年被罢免董事职位，担保上诉人公司监事一职是在2013年10月即合同签订后，一审以王磊曾是上诉人公司的高管人员并管理公司印章为由，认定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王磊有代理权，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表见代理的情形。一审认定四份合同在签订时存在瑕疵，但合同已实际履行部分，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但纵观本案，合同约定的融资租赁项下的交易行为无一得到履行，买方未持有任何标的物的权属证明，标的物是否真实存在并不知晓，标的物没有实际交付，没有做过评估、验收，租金没有支付，所谓支付的400万元均是付至第三人的账户，且被上诉人与李志刚之间存在多项经济往来。2013（02）《租赁物买卖合同》及《售后回租合同》中未明确约定设备清单中的具体设备，约定标的物不明，根本也无法实际履行。2、H-GLEC-800环保型滚切式连续性采挖机非上诉人实际生产。虽然上诉人曾在网站上做过该款采挖机的宣传，但从未正式研发生产该设备。一审仅以厦门市鹭江公证处保全的网页图片，证实该款采挖机系上诉人研发生产，属于认定事实及证据适用错误。3、本案无证据证明双方间存在“借条”“借款合同”等借款抵押的相关证据，双方未主张任何借款担保关系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自行作出借款担保关系，违背了法院中立及不告不理的原则。本案标的物属于大型的设备，如果涉及借款抵押，应办理相关设备的抵押登记并留存设备的权属证明。三、一审存在多处证据适用错误。1、虽然《催款函》上没有被上诉人的签名，但被上诉人手签了日期，说明其对函件的内容知晓且认可。且被上诉人与李志刚之间还存在多项类似的借款关系，担保人系王磊，非上诉人，故讼争款项性质实属上诉人与李志刚之间的借款，并非货款。一审仅以被上诉人未在催款函上签名，认定该函件对被上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只字未提被上诉人曾确认亲笔签署日期的事实，适用证据存在偏颇。2、重审一审中，被上诉人向法院申请调取“上诉人申报省级技术创新重点项目的资料”，法院调取后曾要求双方进行质证，上诉人认为买卖的采挖机非研发的采挖机，且二者价格悬殊。一审判决仍认定为借款抵押关系，可见其采用该证据，却在庭审提交的证据内容中只字未提，存在证据认定的遗漏。四、在未变更诉请的情况下，一审直接判令归还400万及按银行利率四倍计算资金占用费，突破被上诉人的诉请范围。且在《售后回租合同》中并未体现“租金包含利息”这一约定，判决将租金纳入利息范围明显不符合合同约定。被上诉人主张资金占用费从2014年4月2日起算，判决自行扩大裁判范围，判令从2013年9月23日起算，且资金占用费在无明确合同约定的情况下，只能参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而参照借款的四倍利率计算。
上诉人天骏公司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2、驳回被上诉人所有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洪鼎传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不存在程序错误。第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名为融资租赁合同，但实际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的，人民法院应按照其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处理。一审根据一、二审及重审一审多个阶段查明的事实，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处理，符合前述法律规定，不存在程序错误。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实质上针对的是当事人举证期限的规定。本案经过多个阶段的审理，双方当事人已经充分举证证明各自的主张，不存在损害当事人的诉权问题，在答辩人没有提出“变更诉求”的情况下，一审根据本案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作出处理，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司法精神。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证据充分。上诉人一方面否认加盖其公章的涉案四份合同及确认单等，另一方面炮制出其单方制作、没有经答辩人确认的文件来证明其主张，明显存在逻辑混乱，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应予以采纳。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案卷移送本院。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明资料。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2013年10月9日，天骏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王信明变更为林施岚。案涉合同签订时，林施岚和王磊系夫妻关系。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法律性质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结合标的物的性质、价值、租金的构成以及当事人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对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作出认定。对名为融资租赁合同，但实际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的，人民法院应按照其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处理。”具体到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签订有《租赁物买卖合同》及《售后回租合同》，但因买卖合同及融资租赁合同相对方均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且合同约定租赁标的物无需履行交付和验收手续，即该标的物是否真实存在只有卖方天骏公司清楚，现天骏公司否认该标的物的存在，且洪鼎传所持有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与其所购买的设备不能全部对应，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标的物存在，故本案不存在真实的融资租赁关系，亦不属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以标的物进行抵押的借款关系。虽出卖的标的物、租赁物是否存在无法证实，但双方签订合同系因天骏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引发的，被上诉人洪鼎传签订合同的目的是获取相应的收益，且其也已实际按合同约定向上诉人天骏公司指定的收款人李志刚账户转款400万元，故，本院确认本案法律关系应定性为民间借贷纠纷。
虽签订合同时林施岚不是天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在签订合同十几天后林施岚即成为天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林施岚与合同具体经办人王磊为夫妻关系，合同上加盖的天骏公司的公章也是真实的，故洪鼎传有理由相信王磊有权代表林施岚及天骏公司在合同上签字盖章。上诉人天骏公司的相关抗辩不能成立。洪鼎传是根据天骏公司的指令将案涉400万元款项汇至李志刚账户，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洪鼎传在签订合同之时即明知实际借款人系李志刚，且讼争合同系由天骏公司签订，天骏公司应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在洪鼎传已依约出借400万元款项的情况下，天骏公司未依约按时返还借款，已构成违约，天骏公司应向洪鼎传偿还该400万元借款。讼争《售后回租合同》所约定的租金、保险费等，实为天骏公司应支付的借款期间的利息，洪鼎传在诉讼中既主张资金占用费，又主张租金，且资金占用费和租金之和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故本院对超过部分不予保护。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原告的诉权，避免诉累。一审法院虽对本案法律关系定性有误，且在法律关系性质认定上未履行告知程序，但其判决结论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5360元，由上诉人天骏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执行一审法院决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华
代理审判员 陈贤东
代理审判员 段若诗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卓垚磊
（2016）闽01民终126号共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