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04民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大忠，住贵州省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成贵，住贵州省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
再审申请人杨大忠与被申请人杨成贵恢复原状纠纷一案，贵州省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关岭县法院）于2014年11月20日作出（2014）关民初字第390号民事判决，驳回杨大忠的诉讼请求。杨大忠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8日作出（2015）安市民终字第10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杨大忠仍不服，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19日作出（2015）安市民申字第27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再审申请人杨大忠，被申请人杨成贵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杨大忠于2014年6月4日起诉至关岭县法院称：原告是关岭县花江镇下石村阴兴地组村民，经花江镇文山村大坟山组的村民罗朝武介绍，于2006年农历正月二十八日向被告杨成贵之母骆光珍购买得位于关岭县花江镇文山村大坟山组宅基地及房屋。原告购买房屋时，请退休教师杨大友在买卖房屋内写的契约，当时被告杨成贵和骆光珍都在场。买卖契约上有骆光珍的签名和指印，但被告没有在契约上捺印。买卖当日原告将房款如数付给骆光珍，骆光珍给原告出具了收据。原告与骆光珍买卖房屋的全过程中，被告一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原告购买得房屋后，当日下午即搬入居住。2012年4月13日，原告外出杭州打工，同年4月21日被告趁原告家中无人，将原告居住的房屋拆毁。原告知道后回到花江，居住房屋已被夷为平地，家中财产（稻谷8000斤，杉树圆木200根、宽40公分的椿树方子40块、长2米8宽12公分厚6公分的规格材料方子280条，现金10000元，家具、厨具、床上用品等，共计价值48300元）也被毁损。现原告一家无家可归，无粮可吃，只能暂居在亲戚家中。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故起诉至法院。请求：1、判决被告杨成贵将原告的房屋恢复原状，并赔偿原告损失共计4830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被告杨成贵辩称：原告所诉的相关房子是我请人拆除的，但这所房子的产权是属于我的，不是原告的。我于1995年农历三月初从案外人向仁米、向红云父子处转让了这块宅基地，当时签订了《宅基地转让调济契约》，之后便在该宅基地上修建了水泥平房、石棉瓦房及围墙。房子建好后，我因与母亲骆光珍关系不好，便一直外出做生意。母亲骆光珍乘我不在家期间，将我修建的房屋卖给了原告杨大忠。我知道后，于2010年12月18日向文山村村委反映，原告杨大忠一直不予理睬，于是我便将房子拆除，但事前我告知过原告妻子并在门上张贴了告知的通知。并且房子是只拆除了一间，还有一间平房未拆，拆除时并未见原告所称的任何财产，原告的财产均锁在未拆除的那间平房中。综上，原告的诉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关岭县法院一审查明：原告杨大忠于2006年2月25日（农历正月二十八日）以20800元的价格向骆光珍（系被告杨成贵的母亲，现已过世）购买了位于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花江镇文山村大坟山组的石棉瓦房两间、水泥平房一间及该处宅基地，签订有《房屋及宅基契约》，但发生交易的房屋与地基均未办理宅基地使用证及房产证。原告买房后，便在该处房屋中居住。2010年12月，被告杨成贵向花江镇文山村村委反映因房屋权属问题与原告杨大忠发生争议，经村委调解未果。2012年4月21日，被告杨成贵便以原告居住的房屋属被告所有为由将原告居住的两间石棉瓦房拆除。原告即以被告侵害其财产权为由诉至法院。同时查明：争议房屋现尚存一间水泥平房，由原告上锁管理，屋外堆放木料等杂物。
关岭县法院一审认为：原告于2006年2月25日向案外人骆光珍（即被告母亲）购买位于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花江镇文山村大坟山组的石棉瓦房两间、水泥平房一间及该处宅基地，该房屋虽未办理房产证，但原告在该房屋内居住了6年，其实际占有使用了该房屋，因此原告实际取得了该房屋的财产权。审理中，被告称该房屋是其修建应属被告所有为由要求原告交还房屋，并提供了与案外人向仁米签订《宅基地转让调济契约》一份以证实争议地是其转让所得，但案外人向仁米称其是与骆光珍发生的交易，而非被告，对该契约依法不予采信；同时被告提供了证人陈远学的证言来证明争议房屋系被告修建，但不能证实房屋的权属是属于被告，也没有其他证据加以印证，对该证据依法不予采信。因此，被告称其是房屋的所有权人缺乏证据支持，对被告的这一意见，依法不予支持。被告于2012年4月21日擅自拆除原告居住的房屋，其行为侵犯了原告的财产权，原告主张被告侵权成立。现原告起诉要求被告恢复损毁房屋的原状，但该房屋已被彻底损毁，房屋原有的外观、用料、空间形状等都无法确定，故不具备恢复原状的基础。因此，原告要求恢复损毁房屋的这一主张，依法不予支持；原告在本案中没有主张对损毁房屋进行赔偿，对房屋损毁造成的损失可另行诉讼。原告同时主张被告赔偿存放于被拆房屋中的粮食、圆木、方子、现金等共计48300元的损失，对该损失原告提供了证人黄真华、杨大恩的证言，证实原告家中存放有谷子、木料、家电等物品，但该证据不足以证实这些物资和现金在拆房时损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原告的这一请求证据不充分，依法不予支持；原告可在收集到新的证据后另行诉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大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告杨大忠承担。
一审原告杨大忠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一审查明诉争房屋的财产权属上诉人，但却以诉争房屋已彻底损毁，房屋原有的外观、用料、空间形状等无法确定，不具备恢复原状的基础为由，驳回上诉人恢复原状的诉请，属于故意歪曲事实，枉法裁判。一审上诉人提供的被损害房屋的现场照片，该照片显示被损害的房屋后面的墙体、左面的墙体、中间的部分墙体和前面的部分墙体都在，很明显就能看出被损房屋的墙体材料是水泥砖，墙体的宽度、高度及两间石棉瓦房的原状完全可以恢复。2、一审认为上诉人没有在本案中要求对房屋的损失进行赔偿，可另案起诉的观点不可取。上诉人要求恢复原状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且上诉人另行起诉给法院增加诉累，同时还给上诉人增加很大的诉讼成本。3、上诉人一方作为一个家庭，必然有其大量的生活物资，即稻谷、家具、家电等生活物资存在家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照片，很充分的证实被损害的房屋中有床、电风扇、桌子等生活用品，且多名证人也证实稻谷、木料、家电等生活物资堆放在房屋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故意偏袒被上诉人，导致枉法裁判，请求二审纠正，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杨成贵二审答辩：1、争议房屋是答辩人给向仁米购买地后建成的，有契约为证，答辩人的母亲无权卖房。2、答辩人是该房屋的所有权人，拆除房屋是对个人财产的处分，是合法行为，法院应当保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
本院二审查明：被上诉人杨成贵之父杨炳成、之母骆光珍生前系关岭自治县花江镇商业街的居民，二人于1995年以6000元价款向关岭自治县花江镇坟山村村民向仁米转让其承包田地，1996年骆光珍与杨炳成分别向土管部门申请个人建设用地，并于1996年7月26日取得了户名为“骆光珍”使用证编号为“关国建（96）字第02317号”和户名为“杨炳成”证书编号为“关国建（96）字第0231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其中关国建（96）字第02317号证四至范围系“前抵公路界，后抵余安祥、王志平地界，左抵杨炳成宅基，右抵盛家康田界”，关国建（96）字第02318号”四至范围“前抵人行路，后抵张少江宅基，左抵人行路，右抵骆光珍宅基”，两证土地均注明系向向仁米转让而来，主要用途系住宅。1996年7月26日杨炳成在土管部门领取了该两证。2002年11月杨炳成死亡，2006年2月25日骆光珍将关国建（96）字第02318号范围内土地及其房屋以20800元价款转让给上诉人杨大忠。杨大忠转让后便居住在该房内。骆光珍于2011年12月死亡。被上诉人杨成贵认为本案争议的土地及其房屋是其所有与上诉人杨大忠发生争议，经村委调解未果。2012年4月21日，被上诉人杨成贵将上诉人杨大忠居住的两间石棉瓦拆除。上诉人杨大忠遂诉至法院，要求恢复原状并赔偿损失。
另查明：被上诉人杨成贵拆除的两间房屋的基础尚在，房屋长8米、宽4.38米，高3.7米。是水泥空心砖所砌，石棉瓦盖顶。
上述事实，有户籍档案资料，《个人建设用地审批表》及其《个人建设用地发证登记簿》、法院对向仁米的调查笔录、上诉人杨大忠与骆光珍签订的《房屋及宅基契约》及收据，村委证明、现场勘验笔录、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证实，经庭审质证，以上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依法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认为：对于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地，系杨成贵父母向案外人向仁米转让的承包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依法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的，应当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之规定，杨炳成将承包地申请办理为个人建设用地，得到了土管部门的批准，并为其颁发了相关权属证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六条“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及第十七条“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之规定，杨炳成取得了争议地的合法使用权，其于2002年11月死亡后，该财产作为夫妻共同财产除了由其妻骆光珍分享一半外，剩余部分作为杨炳成的个人财产发生继承，被上诉人杨成贵作为杨炳成的儿子对该财产享有一定的继承权。骆光珍将该财产处分，虽上诉人杨大忠系善意相对人，也支付了合理的对价，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及该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之规定，上诉人杨大忠受让该财产未变更不动产登记，不符合善意取得条件，其与被上诉人杨成贵之母签订的契约也未取得权利人杨大忠的追认，该契约无效，上诉人杨大忠诉请恢复原状的诉请依法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杨大忠在本案中主张的赔偿损失，并申请证人蔡高华出庭，因该损失系上诉人杨大忠在外租房损失，其起诉时没有主张，现二审提出该损失依法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杨大忠诉请主张的房屋内的稻谷价值1200元、杉树圆木、椿树方子、屋内现金10000元、家具等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对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因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实，依法不予支持。上诉人杨大忠的合法权益，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另案主张权利。据此，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予以纠正，但判决结果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杨大忠负担。
再审申请人杨大忠的再审理由与上诉理由一致。
被申请人杨成贵的答辩理由与二审答辩一致。
本院再审在二审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查明，被申请人杨成贵不仅拆除房屋，且将房屋出入通道堵塞，将宅基地亦据为己有。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案件事实，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主要焦点是：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对争议房屋及附属宅基地是否具有所有权。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争议标的系被申请人杨成贵的父母杨炳成、骆光珍生前向案外人向仁米转让而来的承包地。之后，分别以杨炳成、骆光珍之名向贵州省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花江镇国土资源所申请办理个人建设用地，得到了土管部门的批准，并为其颁发了相关权属证书，依法取得了该争议地的合法使用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本案案外人杨炳成死亡后，骆光珍将以杨炳成之名申办的关国建（96）字第02318号范围内土地及其房屋，以20800元价款转让给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再审申请人杨大忠作为仅读过小学、长期生活在农村的农民，对于杨炳成去世后杨家未经继承析产，骆光珍是否对杨炳成名下的财产具有完全处分权，不可能清楚知道，在支付合理对价后受让该房屋及宅基地的管理使用权，应认定为善意。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取得该房后，虽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的规定，其与骆光珍所签订的《房屋及宅基地买卖契约》合法有效。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关于其已实际取得争议房屋及宅基地所有权的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对被申请人杨成贵关于争议房屋系其向案外人向仁米所买，该房系其母亲骆光珍借给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居住等辩解，经本院对向仁米调查核实，因向仁米对将争议地卖给杨成贵予以否认，且杨成贵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被申请人杨成贵的辩解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第三十六条规定“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请求修理、重作、更换或者恢复原状”，被申请人杨成贵拆除房屋并将出入房屋的通道堵塞，将宅基地占为己有的行为，对房屋及宅基地的合法所有权人杨大忠构成了侵权，根据现场勘查，拆除的房屋具备恢复原状的基础条件。故，对再审申请人杨大忠诉请恢复原状的请求予以支持。虽杨大忠的诉讼请求只是将房屋恢复原状，若没有通行便利，其亦无法出入该房屋，本案可一并处理，无需另行起诉。故，被申请人杨成贵对争议房屋的附属宅基地应予以返还，并恢复原出入通道。关于再审申请人杨大忠要求赔偿房屋内的财产损失的请求，因其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实，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再审申请人杨大忠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作出的（2015）安市民终字第107号民事判决及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关民初字第390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申请人杨成贵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再审申请人杨大忠所有的位于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花江镇文山村大坟山组的房屋恢复原状（房屋长8米、宽4.38米，高3.7米，墙体为水泥空心砖，石棉瓦盖顶），同时恢复出入通道及返还附属四至范围“前抵人行路，后抵张少江宅基，左抵人行路，右抵骆光珍宅基”的宅基地。
三、驳回再审申请人杨大忠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0元，共计2000元，由杨大忠负担1600元，由杨成贵负担400元。
审判长 钱 辉
审判员 杨 波
审判员 王明芹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潘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