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少民终字第1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嫦，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丹，广东信德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海燕，广东信德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某甲，男，汉族。
法定代理人：刘某甲，汉族，系被上诉人的母亲。
法定代理人：林某乙，汉族，系被上诉人的父亲。
委托代理人：付广军，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嫦因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少民初字第1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11日，原告林某甲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因被被告饲养的小狗咬伤，请求判令如下：1.被告支付营养费3000元；2.被告支付原告母亲误工费2002元、交通费162元；3.被告公开道歉并支付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4.被告支付原告其他经济损失（律师费）5500元；5.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原告庭审时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被告支付原告医疗费160.5元。
原判查明：原告林某甲与被告朱嫦均居住在广州保利心语花园小区内。
2013年7月31日上午，原告林某甲在小区玩耍后，跑回家向母亲刘某甲哭诉称被狗咬伤，刘某甲遂带原告下楼，原告当即指认坐在小区花园G栋旁边椅子上的被告所带的狗将其咬伤。被告当场未予以否认，并陪同原告的母亲带原告到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清洗伤口，后在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进行了人用狂犬病疫苗及人免疫球蛋白注射，所用医疗费用共计为1409.55元，均为被告垫付。之后原告又分别于2013年8月3日、8月7日、8月14日、8月28日进行后续接种注射。原告提供了进行后续接种注射当日的出租车单据共计162元。
被告所养宠物狗于2012年7月30日办理了宠物健康免疫证并进行了狂犬病免疫接种。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于2013年8月19日向被告发了养犬证。
原告于2013年10月24日因儿童哮喘在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进行检验血清，所用检查费为160.5元。原告称该费用系因其担心疫苗注射未能产生抗体，而进行相关检查所支付的医疗费。
2013年8月1日，原告母亲与被告相约到小区物业服务中心解决纠纷，因被告否认其饲养的狗咬伤原告的事实，双方无法达成解决方案，遂拨打报警电话。
庭审中原告称，事发当日被告认可其饲养的狗咬伤原告的事实，并陪同原告去医院，后在8月3日打预防针时否认狗咬人的事实。被告称事发当时她正在打电话，手里拉着长度不超过半米的狗链，狗链还在手上绕了几圈，小狗可以活动，不确认原告是其饲养的狗咬伤的，但因为原告被咬伤后哭闹，且原告母亲的态度不好，她因第一时间想救助小孩而未提出异议。
原告出具广州市诚立惠电子有限公司的证明，载明刘某甲为该公司员工，在2013年7月31日到8月31日期间因儿子被狗咬伤需到医院请假6天，公司扣除其2013年7月和8月事假工资和全勤奖2002元。原告还提供了2013年7月和8月的工资表及劳动合同书、社保缴费历史明细表，以证实其在广州市诚立惠电子有限公司工作，工资为7800元，其中社保缴费基数分别为2081元、2529元、3188元。广州市诚立惠电子有限公司工商注册登记信息显示原告的法定代理人林某乙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原判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告是否由被告所饲养的狗咬伤。因现场监控未能拍摄到事发地点的情况，本案现有证据均不能直接证实事发经过。但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及原、被告的陈述来分析，一、原告为七周岁的儿童，对于被他人或动物侵害的事实应当具有符合其年龄的判断和认知能力，其在被狗咬伤后第一时间回家找到家长并带领家长到事发现场，明确指认被被告所携带的狗咬伤的事实，该过程理应在七周岁儿童的正常认知能力范围内，故其对被告的指认具有可信度。二、被告称其事发时正在打电话，并将不超过半米长的狗链拉在手中，小狗可以活动。根据该陈述，被告在牵着狗的情况下理应感知到小狗是否存在咬人的行为，且根据常理判断，狗咬人的行为并非瞬间性的，且原告为儿童，被咬伤必然存在哭闹的情况。被告在原告指认被其狗咬伤的时候，理应第一时间能够确定其小狗是否存在咬伤原告的事实，而被告未能当即否定狗咬伤原告的事实，亦未立即通过物业公司或警方调取监控等其他方式确定该事实，因此其辩解称不确定是否为其狗咬伤原告，明显不具有合理性。三、被告称为了“第一时间想救助小孩”而未否认狗咬伤原告，但从原告的伤情来看，被告应当认识到该伤情并非需要紧急救治的危重伤害，双方有足够的时间在确定事实后再对原告的伤口进行处理或者在确定事实的过程中简单处理原告的伤口，被告的上述辩解不符合常理。综上所述，推定原告被被告的狗咬伤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现被告未提供证据证实原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本案损害的发生，故应由被告对其饲养的动物所造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
原告因本案而遭受的损失有：1.医疗费，原告为清洗伤口及注射疫苗而产生医疗费1409.55元，予以确认。但对原告因儿童哮喘而在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进行检查治疗产生的费用，因原告进行上述检查系因其主观的担心而产生的费用，并非本案而产生的必要费用，应由原告自行承担。2.护理费，原告主张其母亲的误工费，其实质系原告的护理费用。原告因治疗及注射疫苗五次前往医院，故护理期限认定为5天。虽然原告的母亲刘某甲在原告父亲林某乙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单位工作，但原告提供了刘某甲的劳动合同、社保缴费历史明细、工资表及单位证明等证据，足以证实刘某甲存在工资收入及误工的事实，故确认原告的月工资收入为7800元，根据原告的月工资收入计算，原告的护理费为7800元÷30天×5天＝1300元。3.交通费为162元。关于营养费，因原告未提供医疗机构关于其伤情需特殊增加营养的意见，故对该营养费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律师费，因该费用并非因本案事故而造成的直接损失，故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告的经济损失共2871.55元。被告垫付了1409.55元，故被告仍应赔偿经济损失1462元。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被告所饲养的宠物虽在一定程度上致原告心理受到伤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故原告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不予支持。但原告要求被告向其道歉，合理合法，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六）项、第（七）项、第十六条、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4年2月26日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朱嫦向原告林某甲赔偿1462元。二、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朱嫦以书面形式向原告林某甲赔礼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三、驳回原告林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后，上诉人朱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一、原判推定上诉人饲养的狗咬伤被上诉人，存在种种逻辑错误、违反基本常情常理之处。1.原判认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狗的单方指认具有可信度，违反常理，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年仅七岁，基本不具备对事物准确认知的判断和识别能力，尤其在被狗咬伤、神情慌乱的情况下，而且在事发后其即离开现场回家，并在20多分钟后才在其母亲的陪同下寻找咬人的狗，其指认带有非常大的随意性和不准确性。（2）事发时，被上诉人所指认的事发地点附近有其他狗出现，但没有上诉人的狗出现。2.原判以上诉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被上诉人的指认予以否定、未立即要求调取监控录像为由，作出错误认定，颠倒了逻辑关系。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一方找到上诉人时，即已对其指认作出了否认，原判偏听被上诉人一方的单方陈述即认定“被告未能当即否定狗咬伤原告”，属事实认定错误。首先，正是由于不是上诉人的狗咬伤被上诉人，所以上诉人不可能感知到狗有咬人行为。其次，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一方突然前来吵闹时正坐在椅子上讲电话，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情况。上诉人第一直觉反应是若被上诉人真的是被狗咬伤需尽快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双方事实争议应先行搁置。如果上诉人真的想推卸责任，又怎么会不赶紧一走了之上诉人在当时的行为和辩解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并同时想维持良好邻里关系的成年人正常的临场反应和善意行为，却被原判曲解为“未能当即否定狗咬伤原告”，这只能说明原判的逻辑完全基于对人性的恶意揣测，将上诉人的善意行为错误认定为对被上诉人指认的承认，这一点让上诉人尤其难以接受。再次，原判将调取监控录像的义务强加于上诉人完全有违常理。3.原判认为被上诉人被狗咬伤不需要紧急救治，显然是缺乏医学知识的主观臆断。根据医学知识，人体被狗咬伤后一般应就地立即用20%肥皂水对伤口进行彻底清洗，并赶紧到就近的医院作进一步的伤口处理和疫苗注射等。小结：“谁主张谁举证”，在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上诉人的狗咬伤其的情况下，本案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二、原判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适用该法条的基本前提是：被侵权人已经完成了证明由侵权人饲养的动物造成被侵权人损害的举证责任，而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没有完成该项举证责任，故上诉人无须提供证据证实被上诉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被上诉人父母作为监护人，疏于履行监护义务，放任7岁的被上诉人独自在小区花园里玩耍，不排除因被上诉人玩滑板惊扰了肇事的狗（非上诉人的狗）致使被咬，被上诉人的父母应当和真正的侵权人共同就被上诉人的损害承担责任。三、原判责令上诉人“赔礼道歉”，完全无法接受。首先，被上诉人受伤后身体、精神状况良好，本案不属于遭受精神损害的情形，故被上诉人没有接受“赔礼道歉”的必要性。其次，在侵权案件的司法实践中，法院判决侵权人向被侵权人赔礼道歉的基本前提是侵权人具有主观恶意或故意。而在本案中，案件事实完全未查清，仅凭“推定”认定上诉人侵权，上诉人不仅要蒙受金钱上的损失，还要忍受精神上的冤屈。事发后，被上诉人的父母不仅在短信里威胁上诉人，还在上诉人住所门口大闹，对上诉人无理纠缠威胁，上诉人的工作和生活也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需要道歉的恰恰是被上诉人的父母。四、原判其他错误之处。1.本案争议当日（工作日）刘某甲在家带孩子，其曾向上诉人称自己为全职妈妈，从毕业后一直没有工作过，因此上诉人一方提供的其母亲在其父亲公司任职的劳动合同、工资表和单位证明等均不应作为证据采信。2.被上诉人提供的误工费问题的证据存在以下诸多错误：（1）陪同被上诉人去离家30分钟车程的地方注射疫苗并不需要请全天假；（2）5次注射疫苗的时间中的2013年8月3日是星期六，属法定节假日，并不需要请假，但诚立惠公司却将这一天计入请假天数；（3）事发当天是2013年7月31日星期三，为工作日，如刘某甲真如其所述在诚立惠公司上班，这一天她在家休息就应当向公司请假，但诚立惠公司却没有将这一天计入请假天数。可见诚立惠公司出具的工资表等很可能是针对本次诉讼特意制作的虚假证明，根本就不存在刘某甲所称的误工费。
被上诉人林某甲答辩表示同意原判：1.对方的上诉没有事实依据，依据个人推理是没有证据支持的。2.我方被侵权的事实，有充分证据证实。我方在一审提交上诉人林某甲的当场指认，上诉人当时已七周岁，可以被法院认可。证据10是双方的短信交流，证明双方对侵权事实没有异议，一直有解决的意向，后来刘某甲要求对方作出承诺，对方才否认侵权事实。证据11，我方律师向物业管理公司作的一个调查笔录，物管人员证实双方当时对侵权事实没有异议，只是对拟定的合同有异议。3.对方在事后并没有否认侵权事实，并配合送上诉人到医院打针治疗。4.对于承责方式问题，对方应当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侵权事实发生后，对方没有积极配合，而且上诉人是未成年人，自从被狗咬后，心理有阴影。5.对于刘某甲的误工费，其所在企业周六、日加班是正常现象，对方认为不应当承担周六日的误工费是错误的。刘某甲并不是家庭主妇，因为家里有两个保姆，我方提供了相应证据证明劳动合同关系成立。
原判查明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饲养的狗咬伤被上诉人的事实，被上诉人提供了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应予确认。原判对此作了详尽的分析论证，本院予以认同，在此不再赘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上诉人应当对其饲养的动物造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至于上诉人上诉提出的被上诉人父母作为监护人，放任年仅7岁的被上诉人独自玩耍，疏于履行监护义务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虽然年龄较小，但是在一个比较封闭的小区花园里玩耍，具有较高的安全性，无需非得由父母时刻陪同。因此，被上诉人的父母并不存在疏于履行监护义务的过错。上诉人未能管理、约束好其饲养的狗只，未能采取足够的安全措施，导致狗只咬伤被上诉人，应承担全部过错赔偿责任。
关于上诉人的承责方式问题。本案中被上诉人请求由上诉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但是目前尚无证据证实小狗咬伤被上诉人造成严重后果，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一方面，被上诉人年仅7岁，无端被狗咬伤，遭受痛苦，留下心理阴影以及对未来潜伏疾病发作的担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上诉人虽然无需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但应向被上诉人作出赔礼道歉。上诉人上诉不同意向被上诉人作出赔礼道歉，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原判关于被上诉人的母亲刘某甲误工费问题的认定和处理，亦无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朱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文 劲
审 判 员 钟 淑 敏
代理审判员 欧阳燕桃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邱 穗 珠
冼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