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3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水娣。
委托代理人：耿洁媛，广东元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叶泽扬，广东元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范健坤，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凡，广东耀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娟，广东耀顺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王水娣、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尚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5）穗海法民一初字第14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5年5月18日，王水娣携带孙子一同在乐尚公司经营的商场内游玩，在下楼梯时不慎踏空台阶摔跤，跌落楼梯受伤。事发后，王水娣被送往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5年6月23日出院，共住院36天。出院诊断为：“1、胸9、胸11、腰1、腰2椎体压缩性骨折；2、左跟骨粉碎性骨折”。出院医嘱为：“继续石膏固定一个月，……”。之后，王水娣进行了多次门诊治疗。2015年8月24日，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穗司鉴15010510200774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王水娣第1、2腰椎椎体压缩性骨折评定为八级伤残。
在诉讼中，双方均提交了事发经过的视频录像，双方对事发的经过均没有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综合王水娣、乐尚公司的陈述以及双方确认的事故发生时的视频录像可知。王水娣在步行下楼梯的时候因踏空台阶导致摔落楼梯受伤。因此，乐尚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责任关键在于其是否存在过错。乐尚公司作为商场的管理者，应注意防范危险的发生，对其建筑物内的楼梯应尽审慎管理的注意义务，在发生损害时应采取妥当的处置措施，以保证使用楼梯之人的安全。根据我国《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2以及6.7.6条的规定，梯段净宽达三股人流时应两侧设扶手，本案中，涉案楼梯净宽超过三股人流，故乐尚公司应为楼梯的两侧加设扶手，现乐尚公司仅为楼梯一侧加设扶手，未尽审慎的安全保障义务，是为乐尚公司之过错。诚然，王水娣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下行楼梯时也应当尽谨慎的注意义务，从当时王水娣行走的情况来看，如果王水娣能完全尽到一个正常人应尽的合理的谨慎义务，比如自行行走于已加设扶手的一侧，其受伤是有可能会避免的。因此，王水娣的受伤其自身有一定的过失，应当减轻乐尚公司的责任。综上所述，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及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以乐尚公司对王水娣的损失承担30%的责任，王水娣对其损失自负70%责任为宜。
对王水娣的损失数额，原审法院依法核定如下：
1、医疗费。王水娣因本次事件支付医疗费40578.07元，王水娣提供了病历、医疗费发票等为证证实，王水娣现仅主张医疗费40058.57元，属于王水娣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
2、住院伙食补助费。王水娣主张住院期间的伙食费3600元，乐尚公司没有异议，予以支持。
3、护理费。根据王水娣的伤情，原审法院确认王水娣住院期间需一人护理，护理费标准按我市平均水平每天80元计为宜。王水娣并主张后续护理费6个月，根据医嘱，王水娣出院后需石膏固定一个月，原审法院对该一个月的护理费予以支持，医嘱所指的半年内不做体育运动与一般自然人生活不能自理而需护理的含义不一，故对王水娣主张护理费六个月，不予支持。因此，王水娣的护理费为5280元［即80元／天×（36天＋30天）］。
4、交通费。王水娣主张交通费1721元，乐尚公司没有异议，予以准许。
5、营养费。王水娣主张营养费1000元，乐尚公司没有异议，予以准许。
6、鉴定费。王水娣主张1500元，乐尚公司没有异议，予以准许。
7、残疾赔偿金。根据王水娣的情况，赔偿年限应为16年、伤残系数30%。关于赔偿标准，根据王水娣提供的廉江市雅塘镇雅塘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广州市富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万华花园物业服务中心出具的证明等证据，原审法院认定王水娣事发前在城镇居住满一年以上，故王水娣主张赔偿标准按照《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598.7元／年计算，予以支持。王水娣的残疾赔偿金为156473.76元（即32598.7元／年×16年×30%）。
8、精神损害抚慰金。因王水娣的伤情给王水娣精神上造成伤害，现王水娣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以9000元为宜。
鉴此，上述赔偿款合计209633.33元的30%即62890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9000元，共计71890元应由乐尚公司赔偿给王水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赔偿71890元给王水娣；二、驳回王水娣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575元，由王水娣负担1854元，由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721元。
王水娣与乐尚公司均不服原审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王水娣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乐尚公司支付王水娣赔偿金155743元。理由：王水娣与乐尚公司共同提交并依法认定的视频证据已证明：乐尚公司经营管理的公共设施设备不符合最基本的安全标准是王水娣受伤致残的主要原因；王水娣受伤后，乐尚公司及其工作人员的不作为延误了王水娣的伤害救治，对王水娣的最终伤残结果具有加重的作用。因此，根据双方过错程度及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王水娣认为乐尚公司应当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然而，一审判决在乐尚公司楼梯设计明显违反法律法规规定的设计标准的情况下，忽视正常人的行走习惯，将事故的主要责任归咎于王水娣，以此作出不公正的判决结果，显然与理不符、与法相悖。王水娣认为乐尚公司应承担70%的过错赔偿责任。
乐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王水娣全部诉讼请求；2、王水娣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理由：原审判决适用《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6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撤销。《民用建筑设计通则》是一种国家标准，建设部的公告也对该国家标准中的强制性条文进行了规定，其中6.7.2条是强制性条文，而6.7.6条“楼梯应至少于一侧设扶手，梯段净宽达三股人流时应两侧设扶手，达四股人流时宜加设中间扶手。”并非是强制性条文。乐尚公司商场的楼梯设计完全没有违反《民用建筑设计通则》中的强制性条文6.7.2的规定，而原审判决认定乐尚公司存在过错所依据的《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6条却是推荐性的国家标准，该条国家标准并不具有强制性，原审判决依据一条非强制性条文就认定乐尚公司未尽审慎的安全保障义务于法无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另查明，双方确认涉案楼梯的宽度为4.5米。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乐尚公司对于王水娣因摔倒受伤是否应当及如何承担赔偿责任。
从双方确认的事故发生的视频录像来看，王水娣在下楼梯的过程中，身体突然失去平衡进而摔倒。事发时王水娣穿着拖鞋，在身体失去平衡前的瞬间有侧头整理衣物的行为。从视频可以看出王水娣在下楼梯的过程中存在较为明显的疏忽大意，导致踩空楼梯，其对自身安全没有尽到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是其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的直接原因。另一方面，从视频同时可以明显看出，王水娣失去平衡后，经过中断平台及下段楼梯后才最终摔倒，其间王水娣有试图抓扶墙面或其他支撑物以便恢复身体平衡的动作。如果涉案楼梯另一侧或中间有设置扶手，王水娣在突然失去平衡后很大程度上可能会及时抓住楼梯的扶手，避免最终摔倒，从而避免损害结果的发生。因此，本案认定乐尚公司的责任的关键是涉案楼梯的设置是否符合安全保障标准及其在涉案事故中的原因力大小。
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1、6.7.2及6.7.6的规定，楼梯的数量、位置、宽度和楼梯间形式应满足使用方便和安全疏散的要求；供日常主要交通用的楼梯梯段宽度不应少于两股人流，每股人流为0.55＋（0～0.15）m；楼梯应至少于一侧设扶手，梯段净宽达三股人流时应两侧设扶手，达四股人流时宜加设中间扶手。本案中，双方确认涉案楼梯的宽度为4.5米，其净宽已超过四股人流。本院认为，如果乐尚公司能够按照《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6的规定在涉案楼梯的另一侧或中间设置扶手，则王水娣或其他任何使用该楼梯的人员在因各种原因突然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可能及时抓住楼梯的扶手，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可以避免最终摔倒受伤的结果发生。而乐尚公司作为经营场所的经营管理者，本应为顾客提供细致、周到的管理和服务，以保障顾客的人身及财产安全，但其对涉案楼梯仅在一侧设置扶手，并未达到此要求，应认定其对于王水娣的伤害结果存在过错。
乐尚公司以《民用建筑设计通则》6.7.6为非强制性条文、且其未违反通则6.7.2这一强制性条文为由主张其不存在过错。对此本院认为，民事主体的某一行为符合强制性规范是对于该行为的基本要求，实行的是最低标准，某一行为不违反强制性规范并不等于无过错。《民用建筑设计通则》是由原建设部于2005年批准发布的国家标准，现行有效。该通则明确规定通则作为各类民用建筑设计必须共同遵守的通用规则，适用于新建、改建和扩建的民用建筑设计。虽然建设部在发布该国家标准的公告中明确列举的强制性条文不包括第6.7.6条（款），但这不能改变通则其他条文设置的标准为民用建筑设计的国家标准的性质。国家标准是判断某一争议标的是否符合质量要求及安全标准的基本参照体系。乐尚公司经营管理的涉案商场是面向社会公众开放的经营性场所，其建筑设计标准不仅应达到一般的建筑设计标准，还应充分考虑其作为公众场所保障公众安全的要求并符合照顾特殊人群使用的规范要求，在合理限度内尽可能地防范各种安全事故的发生。但乐尚公司在涉案楼梯扶手的设置上未达到民用建筑设计的通用标准，应当认定其未尽到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
综合审查本案情况，王水娣对于其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具有过错，该过错是导致其摔倒受伤的直接原因；而乐尚公司在涉案楼梯设置上未尽到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也存在过错，该过错是王水娣摔倒受伤的重要原因。权衡王水娣与乐尚公司的过错大小及对于受伤结果的原因力比例，本院认为本案事故由王水娣与乐尚公司各承担50%的责任为宜。原审法院对于王水娣与乐尚公司的责任比例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王水娣主张乐尚公司在楼梯的照明、阶梯的颜色及防滑方面不符合公共场所的安全标准导致其摔倒受伤，以及乐尚公司在其受伤后未及时进行救助，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本院不予采纳。乐尚公司主张其没有过错，本院亦不予支持。
经审查，原审法院对于王水娣各项损失的认定合法合理，且数额计算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乐尚公司主张原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及残疾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来计算，无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因此，乐尚公司应向王水娣支付113817元（209633.33元×50%＋9000元）。
综上所述，王水娣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乐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审查原审判决部分有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5）穗海法民一初字第140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5）穗海法民一初字第140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赔偿113817元给王水娣。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75元，由王水娣负担1433元，由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1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96元，由王水娣负担632元，由广州乐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2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娟闰
审 判 员 年 亚
代理审判员 康玉衡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孙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