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中民再字第2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孟庆坤。
法定代理人：孟宪安。
委托代理人：刘晓旭，河南国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长垣县起重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徐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桂秀，河南维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孟庆坤与河南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达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河南省长垣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31日作出（2012）长民初字第2433号民事判决。孟庆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5日作出（2013）新中民一终字第66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孟庆坤不服，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5日作出（2014）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080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孟庆坤的法定代理人孟宪安、委托代理人刘晓旭，恒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进及委托代理人王桂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省长垣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8月，孟庆坤到恒达公司工作。2009年6月17日，恒达公司工作人员王永彪驾车带孟庆坤、徐汇、于水洁去新乡出差，在返回途中行驶至延津县境内发生交通事故，致使王永彪当场死亡，孟庆坤身体受伤。后孟庆坤被送往医院治疗，截至2009年8月16日，恒达公司为孟庆坤垫付医疗费用10万元，给付孟庆坤亲属11万元。因孟庆坤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就孟庆坤受伤赔偿事宜，恒达公司于2009年8月16日与孟庆坤之父孟宪安达成工伤补偿协议，约定除恒达公司已垫付的21万元外，恒达公司再支付孟宪安人民币35万元，作为孟庆坤以后的诊疗费和工伤补偿费。同时约定由于车祸引起的第三方赔付和各种保险赔付收益权归恒达公司。协议签订当天，恒达公司给付孟宪安20万元。2009年8月30日、2009年9月5日、2009年9月16日、2010年7月29日、2011年5月13日，恒达公司分五次分别给付孟宪安10万元、4万元、4万元、2000元、53920元。2010年6月12日，孟宪安向长垣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2010年7月12日，长垣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豫（长垣）工伤认字（2010）113号工伤认定书，认定孟庆坤所受伤害为工伤。2011年4月20日，孟庆坤向长垣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过程中，孟庆坤申请劳动能力鉴定。2012年5月9日，新乡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鉴定意见：孟庆坤的伤残等级为一级，护理等级为完全护理依赖。2012年11月15日，长垣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长劳人仲案字（2012）第22号仲裁裁决，以孟庆坤申请劳动仲裁超过仲裁时效为由，驳回孟庆坤的仲裁请求。
另查明，2009年长垣县所在地统筹地区平均工资为1233元。孟庆坤在恒达公司工作期间未办理工伤保险。
河南省长垣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孟庆坤自发生交通事故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其父孟宪安作为法定代理人提起诉讼，应当认定孟宪安系孟庆坤的监护人，其有权处理孟庆坤的相关事务。孟宪安与恒达公司于2009年8月16日签订工伤补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签订协议双方均具有签订协议的权限，该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协议。孟庆坤认为该协议违反法律规定，显失公平，应当认定无效。因孟庆坤未参加工伤保险，双方一次性了结工伤赔偿事宜，签订工伤补偿协议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应以协议签订时应当赔偿的数额与实际赔偿数额相比较进行确定。在协议签订时，恒达公司已垫付孟庆坤的全部医疗费用，孟庆坤还应享受的工伤待遇有：停工留薪期间的工资2466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9592元，伤残津贴266328元，护理费1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营养费600元，以上共计301186元。除医疗费之外，恒达公司共给付孟庆坤495290元，超出工伤待遇数额194104元，该费用足够用于给付签订协议以后的医疗费及其他费用，故该协议内容不违公平，应确认有效。孟庆坤与恒达公司于2009年8月16日签订协议后如认为协议无效，应当从当时开始计算仲裁时效期间，孟庆坤于2011年4月20日才申请劳动仲裁，已超过一年仲裁时效，故应当驳回孟庆坤要求给付工伤保险待遇、双倍工资的请求。孟庆坤要求偿还捐助款50000元，因孟宪安与恒达公司签订协议时约定恒达公司给付孟庆坤的款项中包含该50000元，应属对该款项的处分，孟庆坤再要求恒达公司给付其捐助款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孟庆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孟庆坤负担。
孟庆坤上诉称：1、因孟庆坤伤势过重，短时间内完成必要的治疗，无法进行伤残鉴定。孟宪安与恒达公司签订的协议在前，工伤认定及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在后，因孟庆坤可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明显高于双方约定的金额，有违公平原则，该协议无效。2、孟庆坤申请劳动仲裁的时效期间应从工伤认定之日起计算，原审认定申请仲裁超时效没有依据，孟庆坤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及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应当支持。3、孟庆坤接受的50000元捐款不应计算在工伤待遇之内，恒达公司应予返还。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恒达公司辩称：1、孟宪安作为孟庆坤的法定代理人，与恒达公司签订工伤补偿协议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协议内容不失公平，该协议合法有效。2、恒达公司在协议基础上超额支付了孟庆坤相关费用，孟庆坤再行主张没有依据。3、本案超过了法定仲裁时效期间。4、孟庆坤主张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没有依据。5、根据双方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捐款50000元包含在恒达公司支付给孟庆坤的35万元之中，孟庆坤要求恒达公司返还捐款没有依据。
本院二审查明，二审庭审中，恒达公司称工伤补偿协议签订后共向孟庆坤支付费用395290元，超出协议约定数额45290元。孟庆坤在恒达公司工作期间的工资标准为1500元／月。本案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孟宪安与恒达公司就孟庆坤发生交通事故产生的治疗费、工伤补偿等签订的协议效力问题。根据孟庆坤的病情，孟宪安作为孟庆坤的法定代理人，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应当明知签订工伤补偿协议的法律后果，签订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孟宪安亦无充分证据证明其是在被欺诈、胁迫的情形下签订该协议，因此，原审认定该协议属有效协议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关于案涉工伤补偿协议是否有违公平原则的问题，孟庆坤上诉称其可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明显高于双方约定的金额，该协议显失公平。原审对孟庆坤可以享受的工伤待遇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需要暂停工作接受工伤医疗的，在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停工留薪期一般不超过12个月。伤情严重或者情况特殊，经设区的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可以适当延长，但延长不得超过12个月。工伤职工评定伤残等级后，停发原待遇，按照本章的有关规定享受伤残待遇。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满后仍需治疗的，继续享受工伤医疗待遇。生活不能自理的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需要护理的，由所在单位负责。”根据孟庆坤的伤残等级，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应为1500元／月×27个月=405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支持24个月为1500元／月×24个月=36000元。根据孟庆坤实际住院天数，住院生活补助费应为10元／天×413天=4130元。《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工伤职工已经评定伤残等级并经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需要生活护理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生活护理费。生活护理费按照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生活大部分不能自理或者生活部分不能自理3个不同等级支付，其标准分别为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50%、40%或者30%。”该条例第三十五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以下待遇：……（二）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伤残津贴，标准为：一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90%，二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85%，三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80%，四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75%。伤残津贴实际金额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由工伤保险基金补足差额……”因生活护理费、伤残津贴等项目费用系按月支付，孟庆坤的后续治疗费用又尚未发生，故孟庆坤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带有不确定性。上述三项不确定的赔偿项目之外，孟庆坤可以享受的工伤待遇共计40500＋36000＋60028.50＋383878.59＋4130＋5000＋5370=534907.09元。结合恒达公司的给付情况（抢救垫付款及协议约定金额共计605290元），孟庆坤又不能提供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案涉工伤补偿协议的充分证据，故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本案中，恒达公司未与孟庆坤签订劳动合同，且双方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仅就工伤待遇而未对劳动待遇作出约定，孟庆坤申请劳动仲裁也未超过法定期限，故孟庆坤向恒达公司主张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符合法律规定，该项费用为16500元（1500元／月×11个月）。关于捐款返还问题，根据双方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捐款50000元包含在恒达公司支付给孟庆坤的35万元之中，因此，孟庆坤此项请求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判决欠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河南省长垣县人民法院（2012）长民初字第2433号民事判决；二、河南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支付孟庆坤因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16500元；三、驳回孟庆坤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20元，由河南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负担；孟庆坤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不再退还，待执行时与河南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一并结算。
孟庆坤申请再审称，一、孟宪安与恒达公司于2009年8月16日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无效。1、该协议是孟宪安在为挽救孟庆坤生命情况下，受胁迫所签订。2、协议第三条应认定为无效，因为协议签订时，孟庆坤仍在住院，车祸造成的各项费用处于不确定状态，孟宪安并不能预见伤残等级及护理依赖程度，故该协议实际上是对已发生、已确定损失的处分。3、协议第六条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无效。依据法律规定，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不可以转让，而人身保险合同受益权的转让有法律限制，本条协议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及立法精神。4、50000元捐款属于赠与，不应认定在赔偿数额内，恒达公司应予返还。二、原审未查明第三方赔付、保险赔付及捐款等问题，将不同法律性质的赔偿款全部计算为孟庆坤的赔偿款，恒达公司没有实际支付其应当承担的费用，属于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三、工伤待遇仲裁时效一般应自工伤认定之日起计算，如劳动者构成伤残，应自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出具之日起计算，原审认定超出仲裁时效明显错误。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恒达公司支付孟庆坤一审诉求的各项工伤待遇，并承担诉讼费用。
恒达公司辩称，一、双方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合法有效。1、协议上有孟宪安及其亲戚的签名，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孟庆坤至始未提供协议是受胁迫所签的证据。2、《工伤保险条例》并不限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的权利及协商解决工伤补偿权利，有效的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公司已全部履行，并多支付4万多元，孟庆坤在申请劳动仲裁前并未向公司提出过任何异议。二、协议签订后，公司已实际支付孟庆坤补偿款，并有其出具的收据为证。捐款50000元和其他赔付内容在协议里已写清楚。故孟庆坤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的理由不成立。三、双方于2009年8月16日签订工伤补偿协议，孟庆坤如认为侵害了其权利，应从当时起开始计算仲裁时效，孟庆坤到2011年4月20日才申请仲裁明显超出一年的时效。综上，请求驳回孟庆坤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工伤补偿协议的效力问题。本案中，根据双方签订工伤补偿协议时孟庆坤的病情，其父孟宪安依法有权作为孟庆坤的法定代理人处理孟庆坤的相关事务。孟宪安在签订协议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在协议上签字应当视为真实意思的表示。孟宪安再审称该协议是在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该理由不能成立。双方在协议中第三条约定“公司支付的费用中包含因车祸引起的所有公司应承担的费用，公司不再承担其它经济费用”，孟宪安应当明知签订工伤补偿协议的法律后果，现其关于该协议的签订实质是双方对已发生损失的处分的理由，与协议内容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孟宪安主张协议第六条涉及对孟庆坤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处分，违反国家法律规定，但该条内容系在协议第五条孟宪安承诺配合恒达公司完成因车辆引起的保险、赔付及诉讼的基础上，双方当事人对取得相关款项的财产处分，而非对诉讼权利的处分，故以此主张合同无效，理由不能成立。因此，孟庆坤申请再审主张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认定该协议属有效协议，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关于案涉工伤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因孟庆坤主张的生活护理费、伤残津贴等项目费用系按月支付，其后续治疗费用又尚未发生，故其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不能确定，本院二审认定孟庆坤可确定享受的工伤待遇为534907.09元，而恒达公司已先后支付605290元，孟庆坤又不能提供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案涉工伤补偿协议的充分证据，故其关于案涉协议显示公平的理由，本院二审未予采纳，并无不当。关于捐款返还问题，双方签订的工伤补偿协议明确约定了捐款50000元包含在恒达公司支付给孟庆坤的350000元之中，因此，孟庆坤要求恒达公司返还50000元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孟庆坤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新中民一终字第6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琦
审 判 员 李信
代理审判员 吕亮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日
代理书记员 冯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