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川民提字第34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都江堰市观景路617号。
法定代表人：李茂熙，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烽，四川原则（都江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佩，四川原则（都江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忠和，男，住四川省大邑县。
委托代理人：何大明，四川久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ＸＸ华，男，住四川省大英县。
申请再审人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宏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忠和、ＸＸ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12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4月2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45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宏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烽，被申请人李忠和的委托代理人何大明到庭参加诉讼。ＸＸ华经本院公告送达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都江堰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宏达公司系理县米亚罗储备库和通化储备库项目承建公司，ＸＸ华系宏达公司上述两个项目的负责人。李忠和系成都市武侯区忠和建材经营部工商登记业主。2010年6月2日，宏达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通化项目部作为甲方，李忠和以成都市武侯区忠和建材经营部的名义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一份。该协议载明的内容为：“经协商，李忠和、何玉琼提供材料用于两个粮库建设材料及垫付工人工资。在2011年12月30日付款。若未付款从2011年12月30日起按银行同期代（贷）款利息肆倍支付乙方利息，所产生费用包括律师费和起诉费，由甲方承担。”在该协议尾部载明为甲方宏达公司米亚罗和通化项目部负责人处，有ＸＸ华签名和私章，加盖“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通化项目部”印章各一枚；在载明的成都市武侯区忠和建材经营部处，加盖有该经营部印章。2010年6月27日，ＸＸ华以宏达公司委托代理人名义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今欠到李忠和米亚罗和通化工程材料￥410000元。大写：肆拾壹万元整。”该欠条加盖“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都江堰市宏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通化项目部”印章各一枚，李双以“施工管理”的名义在此欠条上签名。2011年12月17日，ＸＸ华将上述两枚项目部印章交回了宏达公司。2012年3月1日，李忠和向四川瑞鼎律师事务所支付6000元，委托四川瑞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张珍于2012年3月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本案。
审理中，李忠和之妻何玉琼向一审法院明确表示，其与李忠和虽然系夫妻关系，但李忠和持有的上述欠条系李忠和履行上述协议而由宏达公司项目部负责人ＸＸ华出具的，反映的是李忠和与宏达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与自己无关；而自己持有的欠条反映的是自己与宏达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也与李忠和无关。故李忠和、何玉琼各自以持有欠条分别起诉，均不参加对方的诉讼。何玉琼已另案起诉，宏达公司及ＸＸ华对何玉琼不参加本案诉讼不持异议。
都江堰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李忠和提供的协议、欠条，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足以证明李忠和与宏达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通化项目部之间存在建材买卖合同关系，且足以证明宏达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通化项目部欠款金额。宏达公司、ＸＸ华抗辩李忠和并未实际提供建材，未提供充分证据，对此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宏达公司、ＸＸ华关于李忠和、ＸＸ华系合伙关系的抗辩，无充分证据，且与本案无直接关联，亦不予采纳。ＸＸ华系宏达公司米亚罗项目部、通化项目部负责人，其签订上述协议、出具欠条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其行为后果应由宏达公司承担。李忠和请求ＸＸ华与宏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按照上述协议，宏达公司未在2011年12月30日向李忠和支付材料款，应当从2011年12月3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并承担相关律师费和本案诉讼费。李忠和之妻何玉琼明确表示不参加本案诉讼，是对自己相应权利的放弃，对此予以确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都江堰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9日作出（2012）都江民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一、宏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忠和材料款41万元；二、宏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忠和材料款41万元之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1年12月30日计算至材料款给付清结之日止；三、宏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忠和律师费6000元；四、驳回李忠和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7450元，减半收取3725元，由宏达公司负担。
宏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以ＸＸ华基于与李忠和合伙受胁迫而出具的虚假欠条，李忠和主张的债权并未得到宏达公司的认可，建设项目材料款和劳务费应当从全局出发通盘处理等为由，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ＸＸ华是否系受胁迫出具的欠条。宏达公司上诉主张李忠和据以主张权利的欠条系ＸＸ华受胁迫而出具，但对此主张，宏达公司并没有举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故宏达公司的该主张，因无证据支持而不能成立。二、关于ＸＸ华与李忠和之间是否系合伙关系。因ＸＸ华与李忠和之间没有签订书面的合伙协议，也没有任何一方当事人向二审法院提供工商登记材料，故宏达公司应当举出足够充分的证据来证明ＸＸ华与李忠和之间系合伙关系。而本案中，宏达公司在一审中举出的证人证言、承诺书以及在二审中补充提交的两份证据，均不足以证明ＸＸ华与李忠和之间系合伙关系。其举出的证人证言，三位证人与宏达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且未出庭作证；承诺书系ＸＸ华、李忠和、余福军三人共同出具，从其内容来看，得不出该三人系合伙关系的结论，也看不出该承诺系对谁作出；二审中补充提交的两份欠款凭证，虽然余福军、李忠和在该凭证上签字，但李忠和的签字行为并不代表其认可与ＸＸ华之间系合伙关系。因此，宏达公司提出的ＸＸ华与李忠和之间系合伙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三、关于ＸＸ华向李忠和出具的欠条能否作为定案依据。李忠和据以主张权利的证据有协议及欠条，该两份证据上均有ＸＸ华的签名、私章及通化项目部与米亚罗项目部印章。宏达公司对于ＸＸ华系米亚罗项目部的项目负责人之一、通化项目部的项目副经理这一事实不持异议，但是提出ＸＸ华不具有代表宏达公司对外进行结算的职责。由于宏达公司对ＸＸ华的身份不持异议，对于ＸＸ华的职责范围是否包含代表宏达公司对外进行结算，属于宏达公司内部的经营管理，在没有证据证明宏达公司将此职责范围进行公示或者明确告知了第三人的情况下，ＸＸ华作为项目经理或项目负责人之一，与李忠和对材料款进行结算后出具欠条的行为，应视为ＸＸ华的职务行为，相应责任应当由宏达公司承担。宏达公司二审中提交的公告，形成时间在欠条形成时间之后，且该公告系通知债权人何时前往何地登记债权，并没有提及ＸＸ华是否能代表宏达公司对外进行结算之事。至于通化项目部及米亚罗项目部的印章，宏达公司虽称印章系ＸＸ华私刻，但对于该二枚印章的真实性并不持异议。至于ＸＸ华刻制印章的行为是否有宏达公司的授权，系宏达公司内部的经营管理，不能对抗第三人。因此，宏达公司提出的ＸＸ华出具欠条的行为系个人行为，且该行为对宏达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至于宏达公司提出的李忠和不能提供材料款相关收货凭证和具体结算明细的情况下，材料款应待宏达公司与发包方结算后逐一核实真伪，通盘处理的问题。因李忠和与ＸＸ华签订有协议，约定由李忠和向米亚罗项目和通化项目提供材料及垫付人工工资，之后双方进行结算后形成欠条。李忠和称进行结算后所有原始凭证全交由ＸＸ华保管，其此陈述有其合理性。至于宏达公司所承建工程的工程造价金额与李忠和等材料商所主张的材料款金额是否吻合，不影响李忠和以协议及欠条向宏达公司主张权利。宏达公司的该上诉主张，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宏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该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19日作出（2013）成民终字第129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确定的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7450元，由宏达公司负担。
宏达公司申请再审称，理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的（2014）理刑初字第45号刑事判决（简称《刑事判决》）认定，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指使ＸＸ华将其对涉案工程的垫资、利息以及私人债务以材料款、人工工资名义出具欠条，签订供货协议，并利用伪造的证据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因ＸＸ华出具的欠条和签订的供货协议系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关键证据，直接导致法院对欠条金额性质误判。故原审原告李忠和用伪造的证据提起本案民事诉讼，并导致一、二审法院误判，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其起诉。
李忠和辩称，1.案涉《刑事判决》系错误判决，也不属新证据，在原一、二审判决中并不存在刑事判决。2.《刑事判决》不是买卖合同关系的构成要件；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复和解释，在引用生效判决时只能局限于“判决如下”的主文部分，而“本院认为”部分不得作为其他判决认定事实的直接依据。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案涉《刑事判决》认定：“经被告人ＸＸ华同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分别协商后，ＸＸ华将李忠和、余福军出资的本金加上本金的利息以及工资、王顺林的工资、借款、垫付的材料款以及余福军要求转偿的欠王顺林的私人债务以涉案工程项目部负责人、宏达公司委托代理人等名义向李忠和、何某某（系李忠和的妻子）、余福军、王顺林出具了欠材料款、人工工资的欠条：1.欠李忠和工程材料款41万元；2.欠何某某材料款34.875万元；3.欠余福军工资款6.6万元、垫付人工工资31.5万元，合计38.1万元；4.欠余福军材料款91.5万元；5.欠王顺林16.83万元用于米亚罗粮库人工工资款；6.欠王顺林材料欠款30.044万元。被告人ＸＸ华在出具上述6份欠条后，将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手中的原始凭证予以销毁。被告人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要求ＸＸ华分别签订供货协议，将将李忠和、何某某的供货协议时间写在2010年6月2日，将余福军的供货协议时间写在2010年9月25日，将王顺林的供货协议时间写在2010年9月28日……14.被告人ＸＸ华供述。证明其从刘甲手中拿到涉案工程后，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何某某拿了钱投资到工程上，因为他们投资后没有按期拿到钱，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就找到其，说投资的钱是借给其的，要求其按借支的钱给他们算利息，其开始不同意，后来李忠和等人多次到其家中找其并在其家楼下等其，其被弄烦了就同意了。2011年9月的一天，其与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在成都一茶楼包间分别签了协议，并按要求写成欠李忠和等人工程材料款，并把时间落在工程竣工前。其因害怕李忠和等人再找其要欠款，就让李忠和等人签了份李某执笔的承诺书，承诺在拿不到钱的情况下不再找其。余福军支付过材料款55万元，还拿了2万元作工地日常开支，在成都借了20万元发放工人工资、水电材料、发电机及日常开支。何某某拿了15万元用于付工程的混凝土。其借了王顺林10万元用于发放工资，王顺林给工地拉了价值22万元左右的砖。其余的就是利息。余福军、李忠和、何某某没有向工程供应过建筑材料，王顺林供应了地板砖。欠条如果写成现金就说明是投资款，就说明是合伙关系，要承担风险，写成材料款、人工工资就不存在合伙关系，李忠和等人就可以起诉宏达公司，好收款，也能得到约定的资金利息。给李忠和等人出具材料款和人工工资欠条后，其将原始凭证销毁了；15.被告人李忠和供述。证明2010年5月ＸＸ华找到其要求其帮涉案工程垫资，其看了工地后就同意帮ＸＸ华垫资并送材料，到当年国庆前后，ＸＸ华说工程钱没有拨下来，要求其再找人垫资，把工程继续做下去，其就找到余福军。其前后给了ＸＸ华20多万元现金，ＸＸ华每次都写成材料款的欠条，后来结算的时候，ＸＸ华就把欠条收回，累计写了两张欠条。41万元的欠条是根据其垫资的20多万元现金和10多万元的购买材料的钱计算的。另一张34.875万元是根据其工人工资10万元加上垫资的41万元按每月5分利息来的，因为利息高出国家标准，法律不支持，所以其要求ＸＸ华以材料款名义写欠条，当时因为投资的钱没有拿回来，何某某在闹，故其叫ＸＸ华把这张欠条写成欠何某某材料款34.875万元，其妻何某某没有向涉案工地供应过材料。其与余福军、王顺林准备到法院起诉宏达公司，余福军提议要找ＸＸ华补个供货协议，后三人与ＸＸ华分别签了供货协议，签订供货协议一是为了制约宏达公司在2011年底之前支付其钱，二是在打官司的时候有一份有效的法律依据。因为ＸＸ华害怕其找到他要钱，要求其和余福军承诺不要去找他要钱，而是去找宏达公司要钱，最后由李某执笔写了承诺书，其与余福军、ＸＸ华在承诺书上签字确认。其拿欠条到都江堰市人民法院起诉宏达公司，都江堰市人民法院判决宏达公司支付两张欠条上的欠款，其通过都江堰市人民法院拿到了24万元……”。该院认为“……被告人李忠和、余福军、王顺林指使ＸＸ华将其以涉案工程的垫资、利息以及私人债务以材料款、人工工资的名义出具欠条，签订供货协议，并利用伪造的证据向都江堰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导致都江堰人民法院对欠条金额性质误判……”。该判决系生效判决，本院予以采信。上述原审查明的事实及ＸＸ华、李忠和的陈述可以看出，ＸＸ华与李忠和签订的协议系事后补签，将协议时间写为2010年6月2日。ＸＸ华向李忠和出具的欠条是根据李忠和垫资的20多万元现金和10多万元购买材料的钱计算的，其妻何玉琼未向涉案工地供应过材料。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刑事判决》是否足以推翻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问题。本院认为，李忠和以与ＸＸ华签订的协议及ＸＸ华向其出具的欠条向原审主张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要求ＸＸ华及宏达公司支付工程材料款41万元，原审判决依据该协议和欠条支持了李忠和的主张。现《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及在该案审理时李忠和的自述看，李忠和与ＸＸ华签订的协议系事后签订，ＸＸ华向李忠和出具的欠条是根据李忠和“垫资的20多万元现金和10多万元购买材料的钱计算的，其妻何玉琼未向涉案工地供应过材料”。因此，根据《刑事判决》的认定，李忠和据以证明自己与宏达公司、ＸＸ华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协议和欠条系“伪造的证据”。李忠和利用该伪造的证据提起诉讼，导致一、二审法院对欠条金额性质误判，已由理县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对ＸＸ华、李忠和等科以刑罚。因此，本案不应再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如李忠和有其他相关证据，可以另行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八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1292号民事判决及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2）都江民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李忠和的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崔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