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民一终字第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刘福生，男，汉族，1954年6月19日出生，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雅县。
委托代理人：李黎，新疆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楷，新疆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李爱清，男，汉族，1957年8月20日出生，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雅县。
委托代理人：李黎，新疆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楷，新疆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陈洪康，男，汉族，1957年2月2日出生，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合伙人，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
委托代理人：侯长茂，新疆民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明月，男，汉族，1963年4月15日出生，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合伙人，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
委托代理人：侯长茂，新疆民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李德明，男，汉族，1963年2月27日出生，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合伙人，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
委托代理人：侯长茂，新疆民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福生、李爱清因与被上诉人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阿克苏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4）阿中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福生及李爱清的委托代理人李黎、胡楷，被上诉人明月及陈洪康、李德明的委托代理人侯长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8月3日，刘福生、李爱清、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经协商签订《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约定，刘福生、李爱清（作为甲方）向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作为乙方）转让巴楚县三岔口7公里处两烘两烧隧道窑，主要约定条款如下：转让设备情况：两烘两烧隧道窑一座，砖机及配套设备一套，厂房2000平方米，住房750平方米，办公室及设备齐全，铲车一台，130推土机一台，150千瓦发电机组两台，全套生产线运转正常，其他设备如电机、库房配件等甲方无条件交乙方。成交价为1208万元，乙方首付甲方定金108万元，交接时乙方付给甲方200万元，剩余款900万元在农历12月20日付清。交接前砖厂的债务由甲方承担，交接后砖厂的债务由乙方承担。如甲方违约，赔偿乙方经济损失100万元；如乙方违约（超过付款时间10天付款视为违约）赔偿甲方经济损失100万元。该砖厂转让合同签订时，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已向刘福生、李爱清给付定金108万元。合同签订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又向刘福生、李爱清两次支付转让费200万元。刘福生、李爱清收到上述转让费后将转让协议约定的所有设备及砖厂交付给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经营。后因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未支付剩余转让费，刘福生、李爱清以销售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生产的砖回收货款的形式折抵转让费，同时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垫付了砖厂转让前应由刘福生、李爱清承担的部分费用亦应折抵转让费。经双方在诉讼中核对上述二项应折抵刘福生、李爱清的转让费金额共计749574元。除此之外，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尚欠刘福生、李爱清8250426元转让费未付。
另查明，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已于2013年4月7日领取了投资人为刘福生的个人独资企业工商营业执照，并办理了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和银行开户许可。但未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和采矿许可证。
原审法院认为，刘福生、李爱清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签订的《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转让的标的是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的“两烘两烧隧道窑，以及配套设备”，但从该份转让协议的内容看，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支付转让款后获得的是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粘土露天的开采权，故《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的性质应为采矿权转让合同。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取得采矿许可证的单位或者个人称为采矿权人。我国对采矿权人的资质和采矿权的转让实行严格的审批制度，非经法定程序获得采矿资质的单位和个人均不得从事矿产资源的开采，非经法定程序亦不得对采矿权进行转让。本案中，刘福生、李爱清在没有取得矿产资源勘探权、开采权的情形下，将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给陈洪康、明月、李德明，该行为因违反法律规定无效，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刘福生、李爱清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不予支持。遂判决：一、刘福生、李爱清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于2012年8月3日订立的《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无效；二、刘福生、李爱清退还陈洪康、明月、李德明转让款308万元；三、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将砖厂返还给刘福生、李爱清；四、驳回刘福生、李爱清的诉讼请求。
刘福生、李爱清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2012年8月3日，刘福生、李爱清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达成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以下简称新兴砖厂）转让协议。协议签订后，刘福生、李爱清按协议约定向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移交了所有生产设备，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支付了308万元，并用其他财产折抵了749574元后，剩余8250426元以各种理由拒绝支付。刘福生、李爱清取得了砖厂的手续，至于采取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已有相关部门的文件证实，上述二证是可以办理的，原审开庭时，砖厂转让时的介绍人温茂地出庭作证证实转让后的手续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办理，费用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承担，刘福生、李爱清只负有协助的义务，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对温茂地证词也予以认可。且2013年4月10日巴楚县国土资源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工商行政管理局，地方税务局联合下发（2013）01号文件，通知李德明可取得采矿许可的文件时，砖厂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实际控制并已生产八个月，此后又多次电话催促李德明办理采矿许可证，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为了拖延本案的审理，故意制造借口不予办理。现未办理正式采矿许可证的责任在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刘福生、李爱清投资的是实体经济，砖厂主要价值是生产设备约1200余万元，转让时不包括取得采矿许可权所需支付的资源使用费约100万元。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控制生产设备进行生产已有两年多，本案应当定性为企业转让而非采矿权转让。双方协议约定并未涉及采矿许可权转让，转让价款中也未包括采矿许可权的价值，只是约定了企业资产转让，砖厂的手续双方约定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自行办理，费用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承担。《矿产资源法》及《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是行政管理法律法规，采矿许可是行政许可的一种，而非效力性规范，且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按规定缴纳资源使用费后并不损害国家利益。故现未办理正式采矿许可的行政责任应由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承担，而不是由刘福生、李爱清承担无效民事合同的责任。原审法院错误适用法律认定合同无效后，简单相互返还财产，并未向刘福生、李爱清释明是否提起损害赔偿诉讼，直接让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无偿使用刘福生、李爱清价值1200万元机器设备及房屋不当。综上，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理应支付欠款8250426元及违约金100万元。
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答辩称，原审依照《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第六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确认双方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无效正确。根据行业的性质双方转让的是粘土露天的开采权（刘福生、李爱清办理的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就是粘土露天的开采和销售），故，双方的协议性质应当为采矿权转让合同。根据《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六条规定，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取得采矿许可证的单位或者个人称为采矿权人。根据《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的规定，从事粘土露天的开采必须办理采矿许可证，转让采矿许可的必须经过批准，无证开采责令停止开采、并处罚款、没收违法所得，拒不停止开采的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以上的法律规定来看，双方签订的协议是无效的。本案的案由应当是采矿权纠纷，不是企业出售合同纠纷。本案中，双方之间通过合同约定转让的合同标的物属于矿山企业，矿山企业经营的前提条件是采矿权，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所控制的砖厂处于被责令停止开采（关闭）状态。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因无采矿权导致无法经营与刘福生、李爱清产生的纠纷符合最高法院规定的采矿权纠纷的特征（因采矿权归属、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而引发的争议），故双方的纠纷应当是采矿权纠纷。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中，刘福生、李爱清提交证据如下：
1.巴楚县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2月5日出具的《证明》一份，欲证明巴楚县国土资源局多次通知新兴砖厂办理采矿权登记手续，但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一直不予理睬，并拒绝办理采矿权登记。
2.巴楚县供电公司于2015年2月5日出具的《新兴砖厂的电费明细》一份，欲证明2012年8月，刘福生、李爱清将新兴砖厂转让给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后，该砖厂一直在正常生产。
3.《资产转让明细表》一份，欲证明刘福生、李爱清转让给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的资产价值1300万元左右，1208万元是双方的议价，双方转让的是企业资产并不是采矿权。
经质证，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
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提交证据如下：
1.巴楚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于2014年5月5日作出的巴安监管罚告（2014）08号《行政处罚告知书》一份，欲证明新兴砖厂因没有安全生产许可证而被罚款。
2.巴楚县国土资源执法监察大队于2014年6月28日巴国土监大停字（2014）22号《指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一份，欲证明新兴砖厂于2014年6月28日被责令停止生产。
经质证，刘福生、李爱清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并称该证据反而证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控制新兴砖厂后，没有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采矿权许可证而遭到了处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焦点问题是：1.双方于2012年8月3日签订的《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的性质；2.该《转让协议》的效力；3.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是否应向刘福生、李爱清支付剩余转让款825万元及违约金100万元。
（一）关于双方诉争协议的性质问题。该协议全称是《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从其名称和协议内容看，该协议是刘福生、李爱清和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双方关于将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的两烘两烧隧道窑一座、砖机及配套设备一套，厂房2000平方米，住房750平方米，办公室及设备，铲车一台，130推土机一台，150千瓦发电机组两台等全套生产线及机电、库房配件和其他设备权属以1208万元的对价由刘福生、李爱清转移给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的约定。庭审中，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明确陈述其与刘福生、李爱清签订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时明知新兴砖厂没有采矿权证。双方新兴砖厂转让协议并未约定办理采矿证并承担相关费用等相关事宜，亦未约定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支付1208万元转让款的前提是刘福生、李爱清办理粘土开采的有关合法手续，更无“采矿权转让”的明确约定。故本案合同法律关系并非采矿权的转让关系，而是新兴砖厂财产所有权的转移，故本案法律关系确定为企业出售合同法律关系较为妥当。
（二）关于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效力问题。1.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是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经双方平等自主协商达成，协议有刘福生、李爱清和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的签字，双方对合同约定事项真实性亦无异议。故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2.关于新兴砖厂转让协议是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充分发挥民商事审判职能作用为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提供司法保障》中指出，鼓励交易是《合同法》的重要精神，应谨慎认定无效，人民法院审理合同纠纷案件不应产生阻碍合法交易的后果。
关于陈洪康、明月、李德明认为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无证开采责令停止开采、并处罚款、没收违法所得，拒不停止开采的追究刑事责任，故双方砖厂转让协议约定违反了《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的规定，应为无效的理由，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范。对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并非一概无效，违反了强制性规定中的效力性规范才必然无效。《矿产资源法》第三条之规定规范的应是市场准入资格问题，属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规范，该法“法律责任”部分亦未规定违反该第三条的法律责任。即便双方签订的《巴楚县新兴隧道窑砖厂转让协议》，违反了《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但因该规定属强制性规定中的管理性规范，违反该规定当属国家行政主管部门进行规范并依法进行行政处罚范畴，与诉争协议效力无涉，不能因此否认新兴砖厂转让协议在民商事合同上的效力。
协议签订后，刘福生、李爱清积极协助办理采矿权审批手续，当地国土资源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工商行政管理局、地方税务局联合下发巴国联字（2013）01号文件，要求隧道窑代表李德明于2013年4月15日前提交办理采矿权登记材料。2014年3月17日，巴楚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限期办理采矿许可证的通知》，要求新兴砖厂提交采矿权申请登记资料，经上报喀什地区国土资源局后给新兴砖厂办理采矿许可证。上述事实均表明采矿许可证陈洪康、明月、李德明亦可以办理，故双方关于转让新兴砖厂的约定符合双方合同目的，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
（三）关于应否支付转让款及违约金问题。合同签订后，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只支付转让款308万元，以其他财产折抵749574元，共计3829574元，尚欠8250426元（12080000元－3829574元）至今未付实属违约，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应承担支付拖欠的转让款8250426元及承担违约金的民事责任。关于违约金的数额。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尚欠转让款8250426元，在刘福生、李爱清不能对其损失进行举证的情况下，应认定其遭受的损失主要是利息损失。因陈洪康、明月、李德明拖欠转让款已两年之久，刘福生、李爱清的损失应参照纠纷发生时的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故双方约定的100万元违约金并不高，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应当向刘福生、李爱清支付违约金100万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阿克苏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4）阿中民二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
二、陈洪康、明月、李德明向刘福生、李爱清支付剩余转让款8250426元及违约金1000000元；
三、驳回陈洪康、明月、李德明的反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8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552.98元，均由陈洪康、明月、刘福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 卫 宁
代理审判员 古丽菲亚
代理审判员 吐尔逊江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倪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