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少民终字第000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某。
委托代理人曹某，江苏世纪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
法定代理人白某，系朱某之母。
法定代理人朱某，系朱某之父。
委托代理人高某，江苏华元民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楼某，现在南通市子监狱服刑。
上诉人季某因与被上诉人朱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14）熟少民初字第00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月12日中午，朱某在母亲白某的带领下到常熟市虞山镇花溪休闲浴场洗浴，在该浴室内被烫伤。2013年1月12日，朱某因热水烧伤TBSA30%II°躯干、四肢、会阴至常熟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治疗，于次日出院并转院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00医院，诊断为躯干四肢臀会阴开水灼伤55%（II°-II°深）、烧伤休克，经治疗后于2013年2月28日出院。2013年9月2日，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就朱某之伤情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被鉴定人朱某因开水灼伤致全身多处瘢痕形成构成九级残疾，双髋部瘢痕形成遗留左髋关节功能障碍构成十级残疾，右髋关节功能障碍构成十级残疾，上述损伤综合评定为九级残疾；被鉴定人朱某的护理期限为伤后一人护理四个月，补充营养期限为四个月。因赔偿事宜协商未果，朱某诉讼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常熟市虞山镇花溪休闲浴场登记为个人经营，经营者为楼某，季某和楼某系夫妻关系，浴室是夫妻共同经营的，事发时楼某正在服刑，实际经营者是季某。
原审法院向常熟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王颂锋咨询为何常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历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00医院出院记录上记载的受伤情况不同，王颂锋称：记载情况不同是由于烧伤分为I°、II°、III°，计算烧伤面积的时候只计算II°和III°，I°是不计算在内的，患者在治疗过程中烧伤深度会发生变化，一开始没起泡是红的是I°，过了一两天可能会起泡就达到II°了，因此面积会扩大，造成前后烧伤面积的不同。
以上事实，由朱某提供的照片、门诊病历、出院记录、住院费用清单、医药费发票、住院患者错误姓名更改申请单、病危通知单、诊断证明书、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发票、交通费发票、接处警登记表、询问笔录、身份证、常住人口登记卡、暂住人口信息、工商登记材料及本院的刑事判决书、谈话笔录、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
朱某、季某方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及双方的责任存在争议：
朱某法定代理人白某称当天是其带着朱某至事发浴室洗澡，其带着盆过去的，让朱某站在里面洗。其先给朱某洗，开始水温是正常的，其把朱某冲湿，水没有关，其给朱某上了肥皂后，没调水温就拿水管帮朱某冲，一冲上去朱某就叫了，皮掉了，其就拿了一件衣服包了朱某冲出去，向浴室的人拿了鞋，将朱某送到了医院。此次是其第二次去该浴室洗澡，朱某是第一次去，第一次其洗的时候也感觉到水温会有变化，有时感觉挺烫的。朱某方认为，朱某母亲在初次使用时调节好水温后就再也没有触碰水龙头调节开关，基于对浴室设施的信任，认为持续流淌的水流不会产生任何温度变化，所以才直接使用，而事实上流淌的水流却突然变烫，这是季某方的设施设备存在缺陷所造成的。水温突然变烫是朱某母亲无法预料的，朱某母亲不存在监护疏忽，对本案损害发生没有过错。按国家规定，锅炉每年都要进行年检，而该浴室锅炉在2007年检验后再无年检记录，并且已经注销后继续使用，季某方对此有重大过错。朱某母亲回忆季某方浴室二个淋浴喷头的间距只有50厘米左右，远小于标准的0.9米，事故发生后被告对浴场进行了全面改装维修，掩盖自己的过错。依据国家对公共浴室卫生标准的规定，水温不得超过50℃，季某方经营的浴室违反了该规定。浴室的冷热水是直接由水箱经管道到达洗浴设施，供水系统没有依照相关标准进行规划设置，没有设置水循环系统。季某方作为公共浴室的所有人、管理人，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侵权责任。原审法院在征询朱某方意见是否对浴室水温变化情况进行测试，朱某方表示事发离现在已很长时间，浴室的供水方式发生了变化，现在的气温和环境条件也无法回复到当初的条件，如果测试得到的结果不能代表事发当时的情况，故不同意对水温变化情况进行测试。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朱某方提交了《公共浴室卫生标准（GB9665-1996）》、建设项目环境影响登记表、锅炉登记卡。
季某方则称朱某的伤害后果是由其母亲白某直接造成的，因此其损失应该由白某作为行为人直接承担。淋浴的水温是自行调节的，婴儿洗澡更加要注意，朱某母亲没有试水温就直接给朱某冲水，朱某方未能证明水温发生了变化，朱某母亲应承担直接责任。浴室热水管的水温应该有七、八十度，然后由客户自己调节水温，水管的水温在没有人为因素的情况下不可能发生急剧的变化，浴室没有能力阻止事故的发生。对于朱某提供的证据，季某方认为事发时的锅炉并非朱某所说的那一台，且锅炉与发生此次事故没有关系。
为查明案件事实，原审法院依职权对事发地点进行了勘查：现场位于常熟市虞山镇花溪休闲浴场女宾部有石凳的淋浴区，有三个凳位，当事人指认最靠东的位置为事发烫伤的位置，墙面上贴有“热水温80度小心烫伤”，水龙头两侧标有“热”、“冷”字样（被告方称事发时该处已有标识，朱某方称事发时无此标识），经现场测试，将该水龙头调至全部热水，水温稳定在60℃左右（双方估测）。位于浴场大门外东侧锅炉房内放置一台油锅炉，该油锅炉旁有三根管道，管道上标有“总”、“大池”、“浴”，另悬挂一水温表，表上显示65℃。据被告称，该温度即为目前热水箱内水温。三根水管其中标有“总”字水管的为烧油锅炉后产生的蒸汽，分别输送至标有“大池”字样的管道输送到男浴室的浴池及“浴”字样管道输送至屋顶热水箱内加热水温。位于浴室屋顶有两个水箱，季某方称方形的是热水箱，圆形的是冷水箱。季某方称目前浴室采用送水方式，冬季时会使用油锅炉对热水箱内水温进行加热，一般夏季直接送水，热水箱内水温基本在90℃，冬季采用油锅炉部分加热至85℃左右。浴室内水龙头出水为水箱直接供水，即热水龙头为热水箱内直接供水，冷水龙头为冷水箱内直接供水，中间不再经过水温调节，用户需自行在水龙头处调节水温。季某方称事发当时是通过煤锅炉燃烧产生蒸汽后输送至热水箱后加热水温送至浴室，当时锅炉是烧煤的。
此外，原审法院还向常熟市卫生监督所工作人员龚怀新、常熟市住建局工程施工图审查中心专家蒋大伟进行了调查。龚怀新称：在常熟，对浴室水温的检测由疾控中心进行，对他们检测发现的违反规定的情况，由卫生监督所进行处罚。实践中疾控中心一般只对浴池中的水温检测，而不检测淋浴的水温。因为浴池中的水是放好后方便检测的，而淋浴的水温最终是由洗澡的人自己调节的，不方便检测。其对《公共浴室卫生标准GB9665-1996》中水温要求浴室（淋、池、盆浴）40-50℃的理解是，其中淋浴的只要最终出水的龙头中可以放出40-50℃的水即可以了。浴室的热水箱水温超过50℃，但经过洗澡的人开冷水龙头调节，最终放出的水温可以达到40-50℃，浴室就不违反GB9665-1996的规定。蒋大伟提供一份《建筑给水排水设计规范GB50015-2003（2009年版）》，称：其中表5.1.5中，要求热水温度控制在60℃左右，表中分有无进行水质处理，主要是考虑形成水垢问题，在常熟，水质一般是不处理的。有冷水箱和热水箱是比较好的供水方法，水压应该变化不大。另一个问题就是水龙头有一段时间不使用后，刚开出来的水可能温度是不稳定的，就像在家洗澡一样，可能刚开始洗刚好，洗了一会后会觉得很烫，是因为水管里刚开始一段温度是达不到后来稳定后的温度的，所以在设计的时候，一般有设备控制温度，《建筑给水排水设计规范GB50015-2003（2009年版）》中5.2.10载明：集中热水供应系统应设热水循环管道，其设置应符合下列要求：1、热水供应系统应保证干管和主管中的热水循环……3、循环系统应设循环泵，并采取机械循环。还有《公共浴场给水排水工程技术规程CJJ160-2011》，其中5.4.1载明：公共淋浴冷热水管道系统的设计应符合下列要求：1、公共淋浴的管道应与其他用水设备的管道分开设置，并采用机械循环方式；2、公共淋浴的热水管道系统应确保用水器具开启阀门5S后能达到规定的水温要求。该款规定用水器具开启阀门5S后应达到规定水温，实际上是要求设置热水循环，设置热水循环后可以保证末端在5秒内达到稳定的水温。
对原审法院的勘查笔录，朱某方对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勘查的现场并非是事发时的现场。对龚怀新的调查笔录，朱某、季某方均无异议。对蒋大伟的调查笔录，朱某方无异议，季某方认为《建筑给水排水设计规范GB50015-2003（2009年版）》、《公共浴场给水排水工程技术规程CJJ160-2011》是建筑方面的要求，不适用于浴室的要求，本案中淋浴水温是由客户自行调节的。
原审原告朱某的诉讼请求为：2013年1月12日中午，朱某在母亲白某的带领下到季某方开设经营的常熟市虞山镇花溪休闲浴场洗浴，因该场所设施不符合国家相关标准并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朱某在正常的洗浴过程中因水温突然变高而烫伤，伤情达九级伤残。要求季某方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235209.20元。审理中，朱某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季某方赔偿朱某各项损失共计246653.2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事发时朱某系年仅2周岁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朱某法定代理人作为其监护人对其有保护、监管的监护责任。朱某法定代理人白某曾进入事发浴室洗澡，理应知道该公共浴室对于2周岁的未成年人来说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其仍带朱某至该公共浴室洗澡，并在行使监护职责时未能尽到注意义务，以致朱某烫伤，对事故的发生有明显的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而季某方经营的浴室亦应认识到年仅2周岁的朱某进入浴室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却在朱某法定代理人带领朱某进入时放任而未加阻止，且季某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浴室的供水系统采用了机械循环系统和在事发时已经张贴了警示标志，以此消减浴室存在的安全隐患，作为经营者的季某方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朱某的烫伤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对于季某方使用的锅炉问题，朱某方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季某方使用的锅炉与朱某的伤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不予理涉。对于季某方提出的《建筑给水排水设计规范GB50015-2003（2009年版）》、《公共浴场给水排水工程技术规程CJJ160-2011》是建筑方面的要求，不适用于浴室的意见，蒋大伟谈及的该两份标准中的有关浴室设计的条款涉及浴室水温问题，从技术上说明了浴室可以采用相应的设计来维持水温的稳定。权衡朱某法定代理人和季某方的过错及原因力大小，原审法院认定楼某、季某对朱某的损失承担35%的赔偿责任。
关于朱某主张的赔偿范围、项目和标准，原审法院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确定的范围、项目和标准计算。认定医疗费88115.2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46元、营养费1200元、护理费6000元、残疾赔偿金1301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2520元、交通费920元，共计239753.26元。楼某、季某按35%比例赔偿，即83913.64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楼某、季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朱某因烫伤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83913.64元。
（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原告指定账号；或汇入常熟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信银行常熟东南经济开发区支行，账号：73×××17）。
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33元，其中原告朱某负担894元，由被告楼某、季某负担739元。
上诉人季某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淋浴龙头水温是由客户自行调节，朱某之母没有将水温调节到适合幼儿的温度直接冲至朱某烫伤，是其母亲行为所致，而非上诉人的浴室设备缺陷所致，其责任应由其母亲直接承担，与上诉人无关。
被上诉人朱某表示服从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公民的健康权利受法律保护。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楼某、季某作为浴室的经营管理者，在从事经营过程中应当对前来消费的顾客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一般包括维护、保管设施、设备，保证服务符合安全标准及时发现安全隐患并采取妥善措施消除危险，对可能造成危险的设施行为设置明显的标志并采取相应的保护措施。本案中，在事发时，作为经营管理者应当认识到年仅2周岁的朱某在其法定代理人带领下进入浴室存在的一定的安全隐患，且未采取任何提示、告知措施，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浴室的供水系统采用了机械循环系统和在事发时已经张贴了警示标志，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朱某法定代理人在行使监护职责时未能尽到注意义务，以致朱某烫伤，对事故的发生有明显的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季某方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朱某的烫伤存在一定的过错，承担次要责任，判决季某方承担35％的赔偿责任，在裁量范围内，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33元，由上诉人季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觉敏
审判员 江南来
审判员 高 晴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徐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