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00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义江，男，1947年l2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正秀，湖北省千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龚银林，男，1963年1月1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朱家富，湖北实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北省粮油物资供应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沿江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祁元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合兴，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李义江与被上诉人龚银林、原审第三人湖北省粮油物资供应公司（下称粮油物资公司）因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3）鄂江岸民商初字第02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义江的委托代理人刘正秀、被上诉人龚银林及其委托代理人朱家富、第三人粮油物资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合兴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8年2月6日，就粮油物资公司与案外人武汉市天马解放化工有限公司（下称天马公司）债权纠纷一案，原审法院作出（1998）岸经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经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998）武经终字第270号民事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因天马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粮油物资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原审法院于1999年3月依法立案受理。2011年6月1日，就龚银林与粮油物资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原审法院作出（2011）岸民商初字第19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粮油物资公司向龚银林偿还借款本金3000000元及利息3713595.80元，且负担案件受理费30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及邮寄送达费20元等共计35820元。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因粮油物资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龚银林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原审法院于2012年2月24日依法立案受理。龚银林申请执行的标的额为借款本金3000000元、利息3713595.80元、迟延履行利息等。
2012年2月1日，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一份，其中约定粮油物资公司将其对天马公司的债权，即（1998）武经终字第27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债权未履行部分，计本金123000元以及自1997年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以123000元价格转让给李义江。2013年2月1日，李义江向粮油物资公司支付了123000元后，粮油物资公司出具了相应金额的《收据》一份。
2013年2月6日，经粮油物资公司授权委托（特别授权：即有权代为承认、放弃、变更执行请求；申请调解、和解；代领执行款项），李义江代表粮油物资公司与天马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其中约定天马公司向粮油物资公司支付320000元以了结双方间前述（1998）武经终字第27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全部债权债务。同年2月7日，经李义江指定，天马公司将320000元汇入案外人武汉市安和租赁有限公司（下称安和公司）账户内。
2013年2月8日，因粮油物资公司所欠龚银林债务的执行，该320000元被原审法院冻结，且该院于同年4月3日作出（2012）鄂江岸执民商字第00232—2号《执行裁定书》将此款扣划至原审法院。该裁定书内容为“冻结、拨划武汉市安和租赁有限公司银行存款人民币320000元”。执行终结后，李义江向原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2013年5月27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鄂江岸执裁字第00005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李义江的执行异议。李义江不服，认为讼争债权应为其所有，故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李义江主张粮油物资公司与其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和相关管理规定，不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已生效并履行完毕，其作为债权受让人是善意取得，请求判令：1、解除（2012）鄂江岸执民商字第00232－2号《执行裁定书》对320000元的强制执行措施；2、确认该320000元为李义江所有并予以返还；3、判令龚银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龚银林一审辩称：一、湖北省政府所发鄂脱钩办（2008）1号《省脱钩办关于做好省直机关脱钩企业移交托管的通知》的规定，不管是何种托管方式，企业及企业主管部门都不得转卖、转借、处置国有资产，未经托管办准许不得产权转让。涉案债权转让即属未经批准的转让。二、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之间系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以123000元处分价值320000元的到期债权，应系恶意串通，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债权转让协议》应为无效。三、本案诉争的320000元仍属粮油物资公司资产，虽天马公司按李义江指令将320000元汇入安和公司账户，但款项所有人仍为粮油物资公司，并非李义江。原审法院冻结的是粮油物资公司的财产，并非李义江的财产，原审法院的冻结合法。综上，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之间债权转让无效，请求驳回李义江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粮油物资公司一审述称：本案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为代理我公司与天马公司的案件，李义江付出了很多劳动，而我公司比较困难，所欠其代理费用未清结。当时天马公司所欠的本金为123000元，我公司综合考虑后把涉案债权转让给了李义江，李义江也已向我公司支付了转让对价。《债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达，且已履行完毕，债权转让合法。
原审认为：涉案债权转让不同于一般合同意义上的债权转让，而是处于法院强制执行中对尚未实现的债权的转让。首先，从诉争债权所涉执行案件来看，从该案执行立案开始至《协议书》的签订、至执行终结，申请执行人均为粮油物资公司，其间未发生任何申请执行主体的变更。其次，从该执行案件所涉《协议书》内容来看，其中并未显现债权转让和转让通知内容，且执行和解的双方为粮油物资公司与天马公司。再次，从李义江的代理职责来看，粮油物资公司给予李义江委托事项的范围包含代领执行款项，李义江对天马公司的指定付款即处理委托事务、代领执行款项的行为，其指定安和公司收款所产生的民事行为后果应由粮油物资公司承担，即天马公司向安和公司付款应为履行《协议书》，清偿所欠粮油物资公司债务所为，相关款项的归属仍应属于粮油物资公司。李义江所称经其指定付款，涉案债权即发生权利转移并为其所有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执行部门对属于粮油物资公司的涉案债权采取冻结、划拨等执行措施并无不当。故原审法院对李义江要求解除（2012）鄂江岸执民商字第00232—2号《执行裁定书》的强制执行措施并确认该320000元为其所有并予以返还的诉讼主张不予支持。粮油物资公司在明知该公司在同一法院还负有他案债务没有履行、涉案债权存在其他权利主张的情况下，就涉案债权与李义江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主观上具有恶意逃避执行的故意，李义江可另案向粮油物资公司主张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二十七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李义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00元及邮寄费60元，共计6160元，由李义江负担。
李义江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李义江及安和公司采取强制措施违反法定程序，系违法执行。李义江及安和公司既非原审法院强制执行的对象，也不是原审法院强制执行的判决文书确定的执行义务人，原审法院不应对异议人及安和公司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二、根据债权转让协议，被划拨款项系李义江受让债权所得。2012年2月11日，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达成债权转让协议，同日，李义江亦支付了全额债权转让款，完全履行了债权转让协议。2013年2月6日，李义江以债权人身份与天马公司达成和解协议，约定以320000元一次性了解所有债务（包括不限于申请执行本金、判决利息、执行费等等）。因李义江享有了粮油物资公司的债权，遂要求天马公司将和解款打入安和公司银行账户。2013年2月7日，此款被原审法院冻结。2013年4月3日，原审法院划走了该笔款项。李义江认为，原审法院冻结该笔款项的行为毫无法律依据。理由如下：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的债权属于法定债权，粮油物资公司作为债权人具有处分权能，债权人可以依法转让该债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均规定了债权转让债务承担的问题，并列举了三种不得转让的债权，但本案债权不在此列。本案的债权转让是一种合法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第一、生效判决确定的债权是债权人的合法债权，债权人对此债权具有充分的处分权能。第二、债权人通过合法的方式进行了转让。债权转让行为是一种民事法律行为，只要是合法债权，从鼓励交易和促进经济发展以及节约司法成本的角度应当允许绝大部分的合法债权进行转让，只要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范以及社会道德，法律不应当进行过多干涉。我国现行法律并没有对此种性质的债权转让作出明确规定。第三、转让债权可以产生相应的法律效力，只要通知债务人即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判决生效后当事人将判决确认的债权转让债权受让人对该判决不服提出再审申请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以及司法实践中诸多金融资产公司转让或受让司法判决的金融债权，同时获得最高法院的首肯，说明司法确认后的债权转让法律并无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在受理他人申请执行粮油物资公司案后，应当向粮油物资公司的债务人即天马公司下达协助执行通知书，与此同时，也应当向粮油物资公司下达财产申报令，但他们没有为之，这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如果做到了这一点，天马公司岂敢违法配合粮油物资公司转让债权。三、原审法院否认债权转让协议，强行划走李义江所得受让款项所依据的事实与观点不值一驳。1、粮油物资公司既是债权申请人又是被执行人，故其债权必须用于偿还债务。但在本案中，对涉案债权的处理则应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2、粮油物资公司虽然停止经营活动多年，但工商部门不仅没有给其营业执照办理吊销或注销手续，而且还逐年给其营业执照办理了年检手续，故其民事法律主体资格仍然存在。而原审认为粮油物资公司已歇业没有法律依据。3、原审认定粮油物资公司停业后交给托管公司代管，没有权利处分自己的债权。但这种观点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托管文件不具有约束包括李义江、第三人在内的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公民个人等相对人的法律效力。综上所述，李义江受让债权合法有效，李义江将和解款指令转到任何帐户都是合法处理自己财产的问题。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解除对李义江及安和公司采取的强制执行措施，并尽快将320000元受让款发还给李义江或发回重审。案件受理费由龚银林负担。
被上诉人龚银林答辩认为：根据鄂脱钩办（2008）1号文件及原审法院（2011）民商初字第193号民事判决书证实，粮油物资公司属托管企业，对外负有巨额债务。在债务未清偿之前，其享有的债权只能用来偿还其对外债务，未经托管办准许不得产权转让。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之间系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到期债权，应系恶意串通，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和他人利益。原审法院冻结的是粮油物资公司的财产，并非李义江的财产，原审法院的冻结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粮油物资公司未发表陈述意见。
二审期间，上诉人李义江提供了如下证据：一、粮油物资公司工商登记信息，以证明粮油物资公司2012年度仍经工商部门核准年检。二、粮油物资公司于2013年2月1日向天马公司下达的债权转让通知，以证明粮油物资公司履行了通知义务。被上诉人龚银林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粮油物资公司债权转让合法。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有异议，该通知在原审中未提供，且粮油物资公司在转让债权前，已欠下巨额债务，该债权转让不真实。粮油物资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21日，湖北省省直党政机关与所办经济实体和管理的直属企业脱钩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省脱钩办关于做好省直机关脱钩企业移交托管的通知》（2008）1号文件规定，明确由托管中心对省直机关脱钩企业的资产、债务及退休、内退人员实行托管。要确保国有资产安全完整，企业及企业主管部门不得擅自改变资产用途，不得转移、转卖、转借、私分或以其他方式擅自处理国有资产；未经省脱钩办批准不得进行对外投资、产权转让、资产划转、重组改制、担保抵押等重大事项等，并要求整个托管工作在2008年2月底以前完成。粮油物资公司在该通知的名单之列。但粮油物资公司在规定的期限内未举证证实其按照上述文件规定何时办理托管手续。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符。
本院认为：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针对上诉人李义江的上诉请求的范围，归纳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作为执行案件的案外人李义江对于执行标的主张自己享有实体上的权利是否能够得到支持。本院具体评判如下：
一、关于本案的性质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粮油物资公司在本案中既是法院强制执行的申请人，又是强制执行的被申请人。粮油物资公司作为对天马公司的债权申请人，委托上诉人李义江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粮油物资公司同时又作为被上诉人龚银林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债务人。上述两案在法院强制执行过程中，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就粮油物资公司对天马公司尚未实现的债权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现上诉人李义江以已受让粮油物资公司享有的天马公司的债权，并支付了相应的对价款为由，主张自己对法院强制执行依据所确定的执行标的享有实体上的权利，而请求法院对该实体上法律关系进行裁判。故本案属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效力问题。首先，根据湖北省省直党政机关与所办经济实体和管理的直属企业脱钩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省脱钩办关于做好省直机关脱钩企业移交托管的通知》（2008）1号文件的规定，粮油物资公司属应当移交托管的企业，但粮油物资公司在规定的期限内未举证证实其按照上述文件规定办理了移交托管手续，也未举证证实其所涉本案债权对外进行转让已经相关部门批准的事实。虽然粮油物资公司认为其仍在进行工商年检，应当具有民事主体资格，但粮油物资公司作为移交托管的企业，擅自对外转让债权，违反上述文件规定。其次，粮油物资公司在明知因其他案件其在同一法院还负有债务没有履行、涉案债权存在其他权利主张的情况下，就涉案债权与李义江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且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尚未实现的债权，故主观上具有恶意逃避执行的故意。第三、粮油物资公司在同一法院作为既是法院强制执行的申请人，又是强制执行的被申请人双重身份的情况下，就其享有的对天马公司的债权，与其授权申请强制执行的委托代理人李义江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但双方并未履行通知相关的执行法院或者申请变更执行主体的义务；而李义江在二审中提供的通知债务人天马公司的证据，并未得到天马公司的签章认可。故李义江与粮油物资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对第三方并不产生法律效力。
三、关于原审法院执行依据所确定的执行标的是否合法的问题。首先，本案中，粮油物资公司作为请求法院强制执行天马公司的债权申请人，从该案执行立案开始到所谓债权转让协议书的签订以及到该案的执行和解直至终结，申请执行人均为粮油物资公司，其间未发生任何申请执行主体的变更。其次，上诉人李义江作为粮油物资公司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天马公司的授权委托代理人，其授权范围为：有权代为承认、放弃、变更执行请求；申请调解、和解；代领执行款项等。上诉人李义江作为委托代理人应当在粮油物资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依法行使代理权。本案中，李义江对天马公司的指定付款即处理委托事务、代领执行款项的行为，应当视为粮油物资公司的授权行为。故上诉人李义江在该案执行中指定安和公司收款所产生的民事行为后果应由粮油物资公司承担。即天马公司向安和公司付款应为履行《协议书》，清偿所欠粮油物资公司债务的行为，相关款项的归属仍应属于粮油物资公司。原审法院执行部门对属于粮油物资公司的涉案债权采取冻结、划拨等执行措施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法院执行部门对属于粮油物资公司的涉案债权采取冻结、划拨等执行措施并无不当。上诉人李义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上诉人李义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敬华
审判员 赵文莉
审判员 何国安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李雯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