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咸宁中民二终字第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分行。
代表人：刘志伟，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方新平，湖北宁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龚勋，该行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阮长海。
委托代理人：柯建平，湖北佳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咸宁分行）因与被上诉人阮长海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人民法院（2013）鄂咸安民初字第027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阮长海于1988年3月调入建行咸宁分行工作，2000年7月1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02年9月起至双方产生劳动争议纠纷时，阮长海历任建行咸宁分行下属营业部客户经理、小企业中心客户经理、资产保全部客户经理、小企业中心六级客户经理职务，在职期间月平均工资3500元。A公司是建行咸宁分行的贷款客户，因A公司欠贷到期无力偿还，2011年11月29日，经建行咸宁分行下属的小企业中心负责人与B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沟通，由A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某向郑某出具借条，借款150万元，阮长海受主管负责人安排前往协调借款事宜，应郑某要求，阮长海报经主管负责人同意，在郑某某出具的借条签名见证。2012年1月20日，又因A公司欠贷到期未还，小企业中心负责人介绍郑某某向B公司借款100万元，并安排阮长海一同前往借款，因B公司经理不认识郑某某，拒绝郑某某出具借条，要求阮长海出具借条，阮长海请示小企业中心负责人后，以其名义向B公司出具100万元借条。2012年4月18日，因A公司欠建行咸宁分行借贷的保理预付款143万元逾期72天未还，建行湖北省分行向建行咸宁分行下达《工作督办函》，要求在同月30日前收回该笔保理预付款。同日下午，建行咸宁分行根据省分行督办函的要求，召开A公司保理款逾期清收措施专题会议，会议由行长刘志伟主持，风险主管黎某、副行长杭某及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会议，并形成了《专题会议纪要》（第6期），会议纪要形成5项决议，其中第2项“组建清收专班，由曹某、周某、阮长海三人专职清收，清收期间停发绩效工资”；第3项“杭某副行长对清收专班的工作内容、工作进度、工作期限作出明确安排，清收人员须及时向分行汇报工作进展，清收工作要有效果，不能旷日持久……”。会后，分管清收工作副行长召集清收专班成员开会，要求不借一切代价确保保理款的清收任务完成。清收专班成员根据《专题会议纪要》精神和分管领导的工作安排，分头行动。2012年4月28日，阮长海向C公司借款45万元，同日，清收人员周某向D公司借款60万元，并由清收人员曹某在借条上签名见证。2012年6月1日，A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某向E公司借款60万元，由阮长海签名担保，该款用于之前为偿还A公司保理款向B公司、C公司的借款，为防止郑某某挪用资金，曹某采取控制郑某某个人的农行卡作为过渡账户。因未及时还款，同月29日，E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某带多名人员到建行咸宁分行4楼404办公室催讨借款并发生冲突，后经公安机关处理，并由曹某在该借条上再次签名担保了结冲突纠纷。为此，建行咸宁分行以阮长海及案外人曹某、周某向建行信贷客户借款或介绍他人向建行信贷客户借款，持有使用客户银行卡代客户办理支付结算业务，给建行造成了声誉损害和不良影响为由，向省分行纪检监察部呈报《关于对我行阮长海等三名员工违规与客户发生资金往来问题处理情况的请示》，省分行于2012年12月31日对建行咸宁分行的请示作出建鄂监（2012）37号《关于咸宁分行员工与客户非正常资金往来违规问题责任人处理意见的批复》，同意建行咸宁分行对上述人员处理的请示意见。2013年1月28日，建行咸宁分行监察合规部以建咸监联（2013）3号《监察合规部工作联系单》向系统工会提出对上述三人的处理意见；次日，被告建行咸宁分行工会回函该行监察合规部，通过对上述三人的处理意见。2013年2月6日，建行咸宁分行作出建咸发（2013）12号《关于给予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阮长海不服该处理决定，向咸宁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撤销建行咸宁分行的处理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补发工资、赔偿损失等。该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7月1日作出咸劳仲案字（2013）第16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阮长海的仲裁请求。阮长海遂提起诉讼，请求判决撤销建行咸宁分行作出的建咸发（2013）12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由建行咸宁分行支付停发工资期间的双倍工资、奖金、补助等款项；赔偿其支付的其他费用60000元；补交未交的社会保险费；偿还其为建行咸宁分行客户垫付的欠款40万元及利息，并由建行咸宁分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阮长海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还是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或规章制度的行为；2、建行咸宁分行作出与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是否合理、合法、合规。
原审认为，1、关于阮长海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还是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或规章制度的行为的问题。因建行咸宁分行贷款客户A公司多次借贷到期不能归还，2011年11月29日、2012年1月20日，经建行咸宁分行下属的小企业中心负责人分别与B公司法定代表人及B公司法定代表人联系沟通后，指派阮长海前往协助A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某借款并应出借人要求，经请示单位负责人同意后，以阮长海名义代郑某某借款还贷；2012年4月18日，又因A公司拖欠建行咸宁分行保理款143万元逾期72天未还，建行湖北省分行下达《工作督办函》督办催收，在此情况下，由行长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并以会议纪要形式组成清收专班，要求确保在当月30日前收回该笔保理款，阮长海作为清收专班人员，其按照会议纪要精神和单位领导的安排，为了完成单位交办的清收任务，采取向外拆借或帮助A公司拆借等方式来完成工作任务，虽然有违内部规定，但单位领导是明知的，并未加以制止，且多年来都是放任这种借贷还贷的做法。因此，阮长海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并非为其个人利益而故意违反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或规章制度的行为，且未达到严重程度。2、建行咸宁分行作出与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是否合理、合法、合规。阮长海按照会议纪要精神和单位安排，采取向外拆借或代为借款等方式来完成单位交办的工作任务，单位领导是明知的，放任的。完成工作任务后，在未能如期偿还E公司的拆借款，E公司负责人带人催讨并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出现了问题，建行咸宁分行单位领导不解决问题，不担责，而是将全部责任推向实际办事的清收人员，并以违反内部规定和损害了建行声誉为由，对阮长海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明显显失公平，且不合理。前述由于建行咸宁分行的管理混乱，使借贷还贷、折借还贷成常态化，阮长海的行为是因单位安排和工作任务而为之，并非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第（二）项规定的“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建行咸宁分行不具备法人资格，是中国建行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下设的二级分行，根据《中国建设银行法人授权制度》第十四条第三款、《中国建设银行法人授权书、转授权书及再转授权书（统一格式）》中的“人事管理权限”第（二）项及转授权权限第（六）项、《中国建设银行劳动合同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一）项第5目的规定，用人单位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经其授权具有人事管理权限及有权处理劳动争议的是省一级分行。建行咸宁分行对阮长海作出处理决定之前只是向省分行纪检监察部报告、批复，处理程序违反了其内部关于人事授权的规定并超越职权；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的规定，处理决定不合法、不合规。
综上，原审认为，建行咸宁分行是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二级分行（分支机构），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亦没有得到总行的人事授权，在其贷款客户A公司多次借贷不能如期归还的情况下，阮长海按单位安排和领导指派协助或以自己名义为A公司借款还贷；特别是在2012年4月18日建行湖北省分行对A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某拖欠保理款143万元逾期72天下达督办函后，紧急召开会议成立清收专班，限期收回郑某某的143万元保理款，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对清收专班人员向外拆借来代偿郑某某保理款的行为予以默认，在出现问题后又不担责，而是将全部责任推向清收人员；清收专班人员在建行咸宁分行的指挥下进行清收工作的，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接受单位的安排和领导，其行为是职务行为，出了问题应当由建行咸宁分行承担责任。作为国有商业银行，有着严格的内部管理制度，但建行咸宁分行内部管理混乱，在执行建行内部管理制度上与其上级部门制定的规章制度相悖，为了避免上级行的处罚，规避领导责任，直接对实际办事的清收人员进行处理。特别是在涉及解除劳动合同这一重大事项上，不是严格按照劳动法律、法规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执行，违反规定，自行主张。建行咸宁分行与阮长海之间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非法定事由，不得解除。故建行咸宁分行的建咸发（2013）第12号《关于给予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认定事实错误、违法、违规，应予撤销。阮长海请求判决撤销被告建行咸宁分行对其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支付停发的工资及赔偿相应损失的请求，依法予以支持；阮长海要求支付停工期间的双倍工资、奖金、补助及其他费用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阮长海要求单位补交社会保险费的请求属于履行劳动合同范畴；阮长海要求偿还其借款代为垫付客户还贷的借款40万元及利息的请求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不受劳动法律的调整范畴，本案不予审查处理。因前述所列撤销被告建行咸宁分行建咸发（2013）12号解除原告阮长海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对建行咸宁分行要求驳回阮长海诉讼请求的抗辩请求，不予支持。本案经反复多次做调解工作未果。为了维护正常的劳动制度，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平等保护双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劳动部《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二条第（四）项、第三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建行咸宁分行建咸发（2013）12号《关于给予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双方的劳动合同继续履行。二、建行咸宁分行支付阮长海自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之日起至恢复工作之日止的工资收入，并加付应得工资收入25%的赔偿费用。三、驳回阮长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建行咸宁分行承担。
建行咸宁分行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被上诉人阮长海以违反上诉人规章制度的方式执行职务，仍属于故意违规行为，且造成了严重后果。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阮长海行为性质认定不准确，以事实依据不足的判断为前提，减轻了被上诉人阮长海责任，并排除适用劳动合同法相关解除劳动合同情形的条款不当。二、根据《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行长授权管理办法》（建总发（2010）20号）、《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行2011年转授权书》规定，上诉人作为二级分行经授权有权获得人事管理权限，有权与被上诉人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请求一、撤销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人民法院（2013）鄂咸安民初字第02712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建行咸宁分行建咸发（2013）12号《关于给予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合法有效，判令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阮长海的劳动合同；三、驳回被上诉人阮长海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阮长海答辩称：一、原审认定被上诉人行为性质为职务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应予维持；二、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认定被上诉人违反《中国建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失职行为处理办法》和《中国建设银行员工从业禁止若干规定》内部规章制度，但在诉讼中未提交上述规章制度原件，也未证明上述规章制度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的民主制定程序，亦未证明被上诉人知道上述规章制度，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上述内部规章制度不能作为解除被上诉人劳动合同的依据。三、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没有将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通知工会，也未将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送达被上诉人，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解除劳动合同程序违法。四、根据《中国建设银行法人授权管理办法》规定（建总发（2000）12号，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作为二级分行没有解除员工劳动合同的权力，且在作出对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处理决定时，未提交建行湖北省分行批准文件，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违反该行内部关于人事授权的规定并超越职权，程序违法。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还查明，2011年，建行湖北省分行向建行咸宁分行出具转授权书，建行咸宁分行行长根据国家法律法规和总行有关规定，有权依法与员工终止和解除劳动合同。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规定，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合同。建行咸宁分行依据《中国建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失职行为处理办法》第二百五十二条第二款“与贷款客户、供应商发生资金往来的，给予记大过至留用察看处分；后果或情节严重的，给予开除处分或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规定，对阮长海行使解除合同权利，必须以阮长海与贷款客户发生资金往来后果和情节严重为条件。《中国建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失职行为处理办法》第十条对后果和情节严重作了具体化规定，是指下列情形：（一）因违规失职行为发生案件或重大事故的；（二）因违规失职行为造成建设银行较大财产损失的；（三）因违规失职行为造成建设银行声誉损害的；（四）因违规失职行为造成建设银行办公、营业秩序混乱的；（五）因违规失职行为导致建设银行受到外部监管机构或政府部门处罚的；（六）经他人劝阻，仍继续实施违规失职行为的；（七）违规失职行为查处机构认定为情节严重或者后果严重的其他情形。经本院审查，该条列举的七种情形，除违规失职造成建设银行较大财产损失或者声誉损害可纳入审查范围外，其他情形均未发生。关于违规是否造成建设银行较大财产损失问题。本案建行咸宁分行贷款客户A公司在贷款到期，暂时不能偿还贷款和建行湖北省分行督办催收情况下，阮长海作为清收人员，按照单位领导安排和会议纪要精神，为完成单位交办的清收工作任务，帮助A公司拆借或向其他贷款客户拆借方式完成清收工作任务，虽然违反单位规章制度，但并无主观故意，且并没有损害建行咸宁分行对A公司的债权，没有造成建设银行财产损失。关于违规行为是否造成建设银行声誉损害的问题。中国银监会《商业银行声誉风险管理指引》第二条规定，本指引所称声誉风险是指由商业银行经营、管理及其他行为或外部事件导致利益相关方对商业银行负面评价的风险。声誉事件是指引发商业银行声誉风险的相关行为或事件。重大声誉事件是指造成银行业重大损失、市场大幅波动、引发系统性风险或影响社会经济秩序稳定的声誉事件。第八条规定，银监会及其派出机构确定相应职能部门或岗位，负责对商业银行声誉风险管理进行监测和评估。根据上述规定，声誉损害应以造成损失、市场波动、经济秩序稳定为衡量因素。本案阮长海为建行咸宁分行贷款客户A公司拆借资金担保用于清偿对建行咸宁分行的贷款，在拆借期限届满后，A公司未能还款，虽造成借款人不满，并在建行咸宁分行办公室内发生冲突，但已由阮长海部门领导曹某担保了结纠纷，未形成案件和重大事故，诉讼中，建行咸宁分行也未能举证证明该行在此事件中造成了损失和出现市场波动、经济经济秩序不稳定的情况，也未提交银监会对该行声誉风险管理进行监测和评估的数据。故建行咸宁分行建咸发（2013）12号《关于给予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的决定》中认定阮长海与贷款客户发生非正常资金往来给该行带来一定的声誉风险没有事实依据。
综上，本院认为，阮长海为完成清收任务，违规帮助A公司拆借或向其他贷款客户拆借方式完成清收工作任务，违反了用人单位建行咸宁分行的内部规章制度。建行咸宁分行依据内部规章制度《中国建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失职行为处理办法》二百五十二条规定给予其处理，处理的轻重应当与阮长海违规失职行为的性质、情节、风险大小、后果的严重程度以及违规失职人员应承担的责任相适应。建行咸宁分行认为阮长海违规行为后果与情节严重，但经本院审查，阮长海违规行为不具有《中国建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失职行为处理办法》第十条规定的后果和情节严重情形，故建行咸宁分行作出与阮长海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不当，应予撤销。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均由上诉人建行咸宁分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云泽
审判员 夏昌筠
审判员 陈继高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胡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