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崇民终字第20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农建学，居民。
委托代理人黄爱，广西大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农丽平，广西大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秀球，居民。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泽柳，居民。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莲姣，居民。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兰，居民。
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俊民，广西国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刘明良，农民。
上诉人农建学因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宁明县人民法院（2013）宁民初字第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梁丹杰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陆有帅、黄世美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4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农吕君担任记录。上诉人农建学及其委托代理人黄爱、农丽平，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及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的共同委托的代理人刘俊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6月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与被告农建学达成口头委托合同，约定由农建学帮助李秀球等四人在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购买宅基地建房。后农建学同案外人方立强联系到被告刘明良，刘明良同意将位于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的甘蔗地（系刘明良的承包地）转让给农建学及方立强。2010年8月底，李秀球等四人将购地款项21万元（共购买六格宅基地，每格35000元）通过宁明县工商银行转入农建学账户。至2011年9月，李秀球等四人未获得所购买的宅基地，农建学也没有帮忙办理购买的宅基地相关手续，李秀球等四人便告知农建学若买不到宅基地便将钱退还，但农建学至今仍未返还购地款。2012年4月农建学向李秀球等四人表明不能办理所委托的事项，并向李秀球等四人出具字条一份，内容为：“大姑丈收21万，交给方立强同志，后转给刘明良。转时间2010年9月8日，农行信用社，地点百货对面。”2013年8月30日，李秀球等四人起诉至法院，要求农建学返还21万元购地款。
另查明，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系亲戚关系，李秀球等四人称农建学为“大姑丈”。刘明良转让的位于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甘蔗地为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集体农用土地。刘明良于庭审中承认与农建学及方立强存在土地转让关系，其与农建学及方立强就该片甘蔗地达成土地转让协议后，共收到农建学及方立强27万元购地款。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关于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与被告农建学的委托合同是否成立并合法有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是发生于双方相互信任的特定人之间的诺成、不要式、双务合同。因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均具备完全民事权利能力与民事行为能力，李秀球等四人基于对“大姑丈”农建学的信任，于2010年6月委托农建学帮其在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方向购买宅基地建房，农建学亦承诺帮忙办理购地相关合法手续，故双方之间的口头委托合同已经成立。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集体土地禁止非法转让，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达成由农建学代为购买集体土地作为宅基地建房的约定内容违法，该口头委托合同应为无效。
关于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与被告刘明良之间是否成立土地转让合同关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农建学提供的《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复印件上的双方当事人即甲方“刘明良”与乙方包括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在内的签名字样均为同一人书写，李秀球等四人与刘明良均否认该协议书上签名为其本人所签，农建学亦不能提供证据原件及相关证据对其内容的真实性予以佐证。庭审中，刘明良亦承认其只将甘蔗地转卖给农建学及案外人方立强，只收到该二人交来的购地款270000元。其并未见过李秀球等四人，更未与李秀球等四人签订《宅基地转让协议书》，亦未收到李秀球等四人的210000元购地款。故该份《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并未成立。又因该份《宅基地转让协议书》中的土地性质为农村集体土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的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第十二条规定：“依法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的，应当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四）损害社会公众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该《宅基地转让协议》内容违法，应为无效，一审法院不予确认。另因农建学未将购买的宅基地方位、土地性质、出让方及委托事项的处理进程及时告知李秀球等四人，刘明良在与农建学及方立强达成土地转让协议时对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之间的委托关系并不知情，李秀球等四人亦未授权农建学以农建学自身名义签订土地转让合同，故李秀球等四人与刘明良之间不成立土地转让的合同关系。
关于被告农建学、刘明良应否向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返还购地款210000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李秀球等四人与被告农建学达成的口头委托合同已经成立，并已向农建学交付210000元购地款，受托人农建学应在李秀球等四人授权范围内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完成委托事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农建学作为受托方，在合同内容因违法而无法履行且没有履行可能后，应向李秀球等四人返还所收取的210000元购地款。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刘明良因与李秀球等四人不存在土地转让的合同关系，农建学与刘明良之间的土地转让协议亦不应直接约束李秀球等四人，故刘明良不承担直接向李秀球等四人返还购地款的责任。农建学认为系李秀球等四人亲自到现场查看宅基地后才决定购买并与刘明良自愿签订《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应由刘明良返还购地款的辩解，因没有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农建学买卖土地的行为性质及与刘明良之间的土地买卖关系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应另行处理。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三百九十九条、第四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并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被告农建学向原告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返还购买宅基地款210000元。
上诉人农建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对购买的宅基地位置及宅基地为一审被告刘明良的集体承包地是知情的。2010年6月李泽柳委托农建学购买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的宅基地。农建学通过他人得知刘明良有宅基地转让后，便将此信息告诉李泽柳。经李秀球、李泽柳、张兰、李莲娇到上述欲购买的宅基地现场确认后，李秀球等四人便委托农建学办理该宅基地的相关过户手续。农建学已告知李秀球等四人该宅基地不能办理过户登记手续，只能办理转让协议。经李秀球等四人同意后，农建学即积极联络各方办理宅基地转让事宜。2010年6月李秀球等四人与刘明良签订了《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协议书上有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经济联合社的盖章和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民委员会的签字确认。2010年8月底李秀球等四人将购买宅基地款21万元存入农建学的农村信用社账户。同年9月8日，农建学通过案外人方立强联系到刘明良，在李秀球等四人、农建学、方立强、刘明良均在场的情况下，方立强将李秀球等四人的购买宅基地款21万元转入刘明良的银行账号，刘明良当场给李秀球等四人写了收款收据。综上，农建学做为李秀球等四人的委托代理人，对受委托的代理事项积极作为，不存在不履行职责或履行过错的情形。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农建学和李秀球等四人成立的是委托合同关系错误，双方成立的是委托代理关系。1、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公民、法人可以通过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李秀球等四人委托上诉人农建学代理宅基地转让相关事宜，农建学未超越其代理权限，因此，李秀球等四人应对农建学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2、本案中，农建学在李秀球等四人的授权范围内和刘明良签订土地转让协议，签订协议时，刘明良也知道农建学和李秀球等四人的代理关系，因此，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该土地转让协议应直接约束李秀球等四人和刘明良。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应由刘明良向李秀球等四人返还购买宅基地款21万元。三、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决遗漏追加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方立强为被告参加诉讼，违反法定程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辩称，上诉人农建学的上诉意见不属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予维持。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上诉人农建学对一审查明事实有如下异议：1、认定刘明良同意将其位于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的甘蔗地转让给农建学及案外人方立强错误，刘明良是同意将上述甘蔗地转给李秀球等四人。2、认定李秀球等四人未见到所购买的宅基地错误。农建学在李秀球等四人购买宅基地前已告知该四人欲购买宅基地的位置，李秀球等四人也已多次到欲购买的宅基地现场确认。
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中，上诉人农建学提供的新证据有：1、《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原件一份，证明农建学代理李秀球等四人购买宅基地的事实；2、刘明良出具的《收据》一张，证明刘明良收到农建学代理李秀球等四人购买甘蔗地款的事实。
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李秀球等四人对农建学提供新证据的质证意见：1、《宅基地转让协议书》在一审中已质证过，不是二审的新证据。该协议书上所签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的名字不是本人签名，一审庭审质证中，刘明良也不认可签订该协议书。2、对《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农建学主张的待证事实有异议，该《收据》只能证明刘明良将甘蔗地卖给方立强、农建学二人。
本院对农建学提供新证据的认证意见：证据1协议书中记载的甲方为刘明良，乙方包括李秀球等四人及其他案外人八人，刘明良、李秀球等四人均不予认可签订该协议书，且从协议书落款处甲方刘明良、乙方共计十二人的签名看，不需相关鉴定部门鉴定，即可判断出笔迹是相同的。因一审庭审调查中，农建学对该协议书是否是李秀球等四人签订，其未予确认，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收据》的内容证明刘明良收到方立强、农建学购买甘蔗地款27万元的事实，但与李秀球等四人支付给农建学的购地款21万元不相符。且在当事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李秀球等四人知道农建学代其购买刘明良的甘蔗地的前提下，不能就此证明该甘蔗地就是李秀球等四人委托农建学购买的宅基地。故对该证据的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事实的分析与认定：一、关于刘明良是否将其甘蔗地转让给李秀球等四人的问题。农建学主张是刘明良将甘蔗地转让给李秀球等四人。刘明良、李秀球等四人对农建学的主张均不予以认可，双方均陈述互不相识。农建学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李秀球等四人知道农建学代其购买刘明良的甘蔗地的事实。故对农建学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李秀球等四人是否知道农建学代其购买刘明良的甘蔗地，李秀球等四人是否多次到刘明良的甘蔗地查看的问题。农建学提供的《收据》，足以证明刘明良收到方立强、农建学购买甘蔗地款27万元。刘明良对农建学欲购买其甘蔗地予以认可。农建学主张李秀球等四人多次去查看要购买的宅基地即刘明良的甘蔗地。李秀球等四人农建学的主张均不予以认可。因刘明良、李秀球等四人均陈述互不相识；农建学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李秀球等四人知道农建学代其购买刘明良的甘蔗地以及李秀球等四人多次去到刘明良的甘蔗地观察的事实。故对农建学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分歧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农建学与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之间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是什么；二、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的21万元购地款应由谁承担返还责任的问题；三、一审是否遗漏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方立强，是否违反法定程序。
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存在的争议焦点，结合本案的相关事实和证据，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上诉人农建学与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之间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是什么的问题。农建学主张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是委托代理关系，不是委托合同关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规定，代理是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的行为。代理包括法定代理、指定代理和委托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根据以上条文，委托代理是由代理人代本人为意思表示或受意思表示，与委托合同中受托人为委托人处理事务一样，都是为他人处理事务。在委托人所委托的事务须对外为法律行为时，则一般都有代理权的授予。在这种情况下，委托合同成为代理的基础关系，代理是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的一种手段。本案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双方就李秀球等四人委托农建学购买宅基地一事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成立口头形式的委托合同。基于该委托合同，双方形成了委托代理关系，由农建学代理处理委托事务。因此，本案的委托代理关系是伴随委托合同产生的。农建学对本案中委托合同和委托代理的法律关系理解错误，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被上诉人李秀球、李泽柳、李莲姣、张兰的21万元购地款项应由谁承担返还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李秀球等四人委托农建学在宁明县城中镇松林村高岭屯购买宅基地，该位置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土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农建学与李秀球等四人的委托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且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的合同。李秀球等四人通过银行汇给农建学的21万元购地款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农建学主张李秀球等四人知道刘明良是土地转让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和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该委托合同应直接约束李秀球等四人与刘明良；应由刘明良向李秀球等四人返还购地款项21万元。本院认为，结合以上本院对当事人争议事实的分析与认定，李秀球等四人与刘明良互不相识。农建学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告知李秀球等四人土地的转让方为刘明良，或者刘明良知道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的委托代理关系；且农建学在明知涉案土地不能转让的情况下，却向李秀球等四人承诺可以代为办妥该土地的转让手续，并收取了李秀球等四人的购地款21万元，导致合同的无效，应由其承担过错责任。因此，一审判决由农建学承担返还李秀球四人21万元购地款的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对农建学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一审是否遗漏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方立强，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本案委托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为李秀球等四人与农建学。对于农建学将李秀球等四人汇给其的购地款项交给方立强，农建学与方立强之间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农建学可向方立强主张实体权利，本案中不宜追加方立强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不追加方立强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对农建学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处理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上诉人农建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丹杰
代理审判员 陆有帅
代理审判员 黄世美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农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