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海法商初字第1224号
原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住所地丹麦王国。
法定代表人彼得·林内曼和彼得·鲁尼斯特·安德森，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曹放，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一星，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吉尔生化（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徐红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魏海波，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志威，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港集团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孙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强，上海富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A.P.穆勒-
马士基有限公司与被告吉尔生化（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尔生化）、被告上港集团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港物流）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于2012年7月2日向本院提起诉讼。经原告补齐立案材料后，本院于2013年8月15日立案受理，并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曹放律师，被告吉尔生化委托代理人肖志威律师，被告上港物流委托代理人沈强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11年6月，吉尔生化通过上港物流向原告订舱，委托其从上海出运一批货物到危地马拉的夸特扎尔港（PUERTOQUETZAL）。原告接受了上港物流的委托并签发了编号为562162937的提单。次月4日，涉案集装箱货物在中转港墨西哥拉萨罗·卡德纳斯港被当地海关查验并扣押。原告及时将上述情况告知上港物流并再三催促其尽快同托运人、收货人联系解决海关扣货事宜。目前，涉案货物仍处于中转港海关的扣押之中。涉案货物至今已经产生了高额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吉尔生化作为托运人应对无人提货造成承运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上港物流作为吉尔生化的代理人且根据其与原告之间的订舱代理协议，应对原告所受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为此，请求判令：一、两被告共同向原告赔偿集装箱超期使用费人民币32，835.92元（按照起诉当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汇率中间价1美元对人民币6.3146元换算）；二、两被告向原告返还涉案集装箱，如不能返还，判令两被告共同向原告赔偿集装箱的价值人民币32，835.92元（按照起诉当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汇率中间价1美元对人民币6.3146元换算）；三、两被告共同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
被告吉尔生化辩称：首先，吉尔生化与原告不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涉案提单记载的托运人是涉案货物的买方港德贸易发展公司（以下简称港德公司），吉尔生化系按照港德公司的要求将货物交付给了港德公司的货运代理人手中，吉尔生化既不是运输合同的契约托运人也不是交货托运人；其次，涉案货物系在中转港被当地海关扣押，但原告此前从未将货物被扣事宜通知吉尔生化，吉尔生化是在近期才得知货物被扣，且原告未能证明涉案货物是由于吉尔生化的原因被扣押。综上所述，吉尔生化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上港物流辩称：其认可吉尔生化的答辩意见，同时认为上港物流系受案外人上海励志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励志物流）的委托向原告订舱，上港物流亦非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托运人，不应对原告主张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上港物流与原告签订的订舱代理协议只能约束双方在上海港所发生的费用，上海港以外的费用与上港物流无关。据此，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举证、两被告质证及本院认证如下：
第一组证据：涉案集装箱的订舱确认单及订舱确认单更改件、报关单预录件，用以证明吉尔生化是涉案货物的实际托运人，并通过上港物流向原告订舱。
吉尔生化对订舱确认单及订舱确认更改件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并提出订舱单并未显示上港物流的订舱行为是受吉尔生化委托，不能够证明吉尔生化是实际托运人；对报关单预录件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报关单只能证明吉尔生化是贸易合同项下的卖方和发货人，不能据此认定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
上港物流对订舱确认单及订舱确认更改件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订舱行为是受励志物流的委托，与吉尔生化无关；对报关单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认证认为，订舱确认单及订舱确认更改件是在原告与上港物流之间形成，吉尔生化虽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但是上港物流作为证据的出具人认可其真实性，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不能证明吉尔生化是涉案运输的托运人。首先订舱确认单及订舱确认更改件中并未显示上港物流是接受吉尔生化的委托，其次上港物流也提出其接受的是励志物流的委托而非吉尔生化的委托，故不能证明上港物流是吉尔生化的委托代理人，更不能证明吉尔生化为托运人。对于海关报关单预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报关单上虽记载发货单为吉尔生化，但报关单上记载的发货单位不能等同于涉案运输合同的交货托运人，二者之间无必然联系。
第二组证据：编号为562162937的提单、海关查验请求及其翻译件、邮件往来及其翻译件、海关文书及其翻译件、原告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收费标准、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出具的证明、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的工商信息，用以证明涉案货物在中转港被当地海关扣押，由此给原告带来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损失和涉案集装箱的价值。
吉尔生化表示其从未持有过编号为562162937的提单，故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且提单上显示托运人是港德公司，进一步证明了吉尔生化与原告不存在运输合同关系。对于其他证据，因吉尔生化均非上述证据的当事人，无法辨别其真伪，故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上港物流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集装箱超期使用费不应当超过1个集装箱的价值。对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的工商信息及其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公司出具的证明缺乏权威性，对集装箱价值为2，600美元的评估认定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吉尔生化虽然无法确认提单的真实性，但原告该举证只是用以证明货物已经发出，且已经得到上港物流的确认，故其真实性可以确认。海关查验请求及其翻译件、邮件往来及其翻译件、海关文书及其翻译件等证据之间可相互印证，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收费标准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的工商信息及其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鉴于该公司系由原告单方委托鉴定，该举证的证明力将综合认定。
第三组证据，订舱代理协议及其翻译件，用以证明上港物流对承运人在中转港因货物被扣引起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等损失应承担责任。
吉尔生化认为，该组证据均不是与吉尔生化发生的，故无法确认该组证据的真实性。
上港物流对订舱代理协议及其翻译件的真实性确认，但提出该协议系原告单方拟定的格式合同，且根据协议条款理解，上港物流仅应承担在上海港发生的出口集装箱的超期使用费，集装箱出运后在转运港所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不应由上港物流承担。
本院认证认为，原告与上港物流对订舱代理协议及其翻译件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其证据能力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被告吉尔生化举证，原告、被告上港物流质证及本院认证如下：
吉尔生化向本院提交了涉案货物的发票、报关单以及与涉案货物同一性质的四票货物的发票、报关单等证据，以证明涉案货物的买方是港德公司，贸易术语为FOB，以及其他运往同一目的地的同种货物均没有发生问题，由此可见扣货并非货物本身存在问题。
原告对发票的真实性均不予确认，认为系由吉尔生化单方制作，且无相应付款凭证佐证，对报关单的真实性无异议，反而可以证明吉尔生化既是发货单位又是经营单位。此外，中转港海关对其他货物没有抽查或者抽查后没有发现问题，均不能证明涉案货物本身没有问题。
上港物流对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认为吉尔生化是货物的实际发货人。
本院认证认为，吉尔生化所提交的证据之间可相互印证，原告虽对发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并未提出任何反驳证据，故本院认可其证据能力，对其证明力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被告上港物流举证、原告、被告吉尔生化质证及本院认证如下：
上港物流向本院提交了提单领取单、发票、电子邮件等，以证明上港物流系接受案外人励志物流的委托从事涉案货物的订舱业务。
原告对提单领取单、发票没有异议。对电子邮件中与原告的往来邮件予以确认，与案外人往来邮件的真实性无法确认。
吉尔生化认为，该三份证据都不是与吉尔生化发生的，故无法确认该三份证据的真实性。
本院认证认为，因该三份证据之间可以相互印证，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其证据能力和证明力均予认可。
经对上述证据的审核认定，结合庭审调查，本院查明事实如下：
2011年6月6日，上港物流接受案外人励志物流的委托向原告订舱。此前，原告与上港物流签订订舱代理协议，该协议在订舱代理人的义务中约定，长期滞留的出口集装箱所产生的滞箱费按照费率表［Demurragefeeforexportlongstandingcontainer（s）：aspertariff］由订舱代理人（即上港物流）承担。
同年6月9日，涉案的160桶甲胺分两个集装箱在上海港装船，原告签发了编号为562162937的海运或多式联运提单。提单记载：托运人为港德公司（CondexDevelopmentTradingCompany），收货人为BARNICESESPANOLESSOCIEDADANONIMA，装运港为上海港，卸货港为危地马拉的夸特扎尔港（PUERTOQUETZAL），承运船名为“MAERSKSARNIA”，航次为“1107”，托运货物为两个20尺集装箱，箱号分别为MSKU5094076、MSKU3064508，合计装有160桶甲胺，联合国危险品编号为1235，托运人装箱计数，运费预付。根据原告和上港物流的当庭陈述，原告已将全套正本提单交付给了上港物流，而上港物流又将提单交付给了励志物流，但无证据证明励志物流将提单交付给了吉尔生化。
同年7月2日，涉案船舶即将抵达中转港墨西哥拉萨罗·卡德纳斯（LazaroCardenas）港时，墨西哥海关总署通知原告要求对涉案集装箱进行检查。7月4日，墨西哥当地海关扣押了涉案集装箱。随后，原告与上港物流通过电子邮件沟通货物被扣事宜。其间，上港物流数次询问原告货物被扣原因，原告则告知须托运人自行通过律师与当地海关联系。庭审中，原告表示其无法了解到墨西哥海关扣押集装箱货物的原因。
根据原告主张及其所提供的原告在墨西哥港口收取的进口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标准规定，20尺干货集装箱的免费使用期为卸船后七天，从第八天起收取超期使用费每天每箱100美元，涉案货物超期使用费应从2011年7月11日起算至今，现原告诉请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数额系以一个集装箱的市场价值为限。2012年6月20日原告委托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出具证明：2011年中国市场上20英尺的集装箱市场价格大约2，600美元，并提交了该公司的工商信息。
另查明，涉案货物的运费已在上海港由上港物流支付给原告，但无证据证明该运费最终系吉尔生化支付。此外，吉尔生化曾多次出口甲胺至危地马拉的夸特扎尔港，除涉案货物外无证据证明其他出口的甲胺被外国海关扣押的情形。
庭审中，原、被告各方一致同意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原告系注册在丹麦的境外公司，涉案运输的卸货港为危地马拉的夸特扎尔港，且目前货物在中转港墨西哥拉萨罗·卡德纳斯港被扣，故本案具有涉外因素。现原、被告各方均明确同意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本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吉尔生化与原告之间是否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二、依据订舱代理协议上港物流是否需要向原告承担涉案集装箱在中转港被扣押所产生的费用。
关于原告与吉尔生化是否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第三款规定，托运人是指：1、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2、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由此，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存在契约托运人和交货托运人两种情形。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现原告主张吉尔生化为交货托运人，因此原告对吉尔生化为契约托运人或交货托运人负有举证责任。
涉案提单记载的托运人为港德公司，又根据上港物流的当庭陈述，其订舱行为系受案外人的委托，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吉尔生化有委托案外人为其向原告订舱的意思表示，故无法认定吉尔生化为涉案运输的契约托运人。原告同时又以报关单上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的记载主张吉尔生化为交货托运人，但本院认为，报关单是我国海关为监管进出境货物的需要而形成的文件，其上记载的发货单位和经营单位并不等同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交货托运人。在某些国际贸易场合下，国内卖方依照买卖合同的约定在货物交付承运人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对国外买方的交货义务，与承运人订立运输合同和向承运人交货的人均是国际贸易合同的国外买方，但报关单上发货单位和经营单位仍可能会记载为国内卖方，因此仅凭报关单发货单位和经营单位的记载，不足以证明吉尔生化系运输合同的交货托运人。判断吉尔生化是否是交货托运人，关键在于是否存在吉尔生化将货物或委托他人将货物交付给原告的事实。吉尔生化对此节事实明确予以否认，而原告则未能提供任何由谁向其实际交付货物的证据，也未能证明涉案运费系吉尔生化向其支付，结合吉尔生化当庭表示在发货前已收到全部涉案货款以及其未曾向原告主张过任何涉案运输合同项下货物权利等情形，本院认为，依据原告目前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使本院确信吉尔生化系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托运人，原告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原告主张由吉尔生化承担涉案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因缺乏法律基础，本院亦不予采纳。
关于上港物流是否需要向原告承担涉案集装箱在中转港被扣押所产生的费用。虽然原告和上港物流在订舱代理协议中约定，长期滞留的出口集装箱所产生的滞箱费（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按照费率表由订舱代理人承担，但前提是该费用应由托运人承担，在托运人未向原告支付的情况下，才由订舱代理人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涉案集装箱系在中转港被墨西哥当地海关扣押，且扣押时货物处于原告的掌控之下和责任期间内，原告作为承运人有义务了解其所承运的货物在运输途中被扣押的真实原因，并及时将扣货原因告知相关方。且根据《海商法》第七十条规定，托运人对承运人所遭受的损失不负赔偿责任，除非此种损失是由于托运人或者托运人的受雇人、代理人的过失造成的除外。根据“谁主张谁举证”这一原则，原告要求上港物流承担费用，不仅需证明涉案货物被扣的原因，还需证明系因托运人的过失导致货物被扣。但原告迄今未能举证证明集装箱在中转港被海关扣押的原因，不能排除货物被扣系承运人过失或其他非托运人过失所致的可能性，原告对此亦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所述，原告与吉尔生化不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故吉尔生化无需承担本案中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和返箱义务。上港物流作为订舱代理人，在扣货原因不明的情形下亦不应承担在中转港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和返箱义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41.80元，由原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A.P.穆勒-
马士基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吉尔生化（上海）有限公司和被告上港集团物流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上诉状副本，上诉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钱 旭
代理审判员 方 懿
代理审判员 董晓南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计晓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四十二条本章下列用语的含义：
……
（三）“托运人”，是指：
1．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
2．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
……
第七十条托运人对承运人、实际承运人所遭受的损失或者船舶所遭受的损坏，不负赔偿责任；但是，此种损失或者损坏是由于托运人或者托运人的受雇、代理人的过失造成的除外。
托运人的受雇人、代理人对承运人、实际承运人所遭受的损失或者船舶所遭受的损坏，不负赔偿责任；但是，这种损失或者损坏是由于托运人的受雇人、代理人的过失造成的除外。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