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77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思科奇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经济开发区春申湖东路3号。
法定代表人：秦黎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毅，江苏陈全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艺。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赛龙，江苏苏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思科奇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思科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艺追索劳动报酬及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5)相民初字第014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思科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为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错误，应为居间服务关系。主要体现在：被上诉人不受上诉人管理，双方没有典型的劳动关系特征；上诉人支付的“生活费”均为借款，没有周期性特征，不应认定为劳动报酬；被上诉人提供的采购合同、订单均用于其居间业务的开展；上诉人提成比例为10%，有违一般销售比例；被上诉人作为销售人员，拿不出员工应有的工资结算单、出勤记录、差旅报销等。
武艺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武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确认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期间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判令思科奇公司向武艺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67518元、经济补偿金1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武艺向苏州市相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思科奇公司之间在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并要求思科奇公司支付拖欠的工资62000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110000元、经济补偿金15000元。该委于2015年8月13日作出相劳人仲案字[2015]521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在2014年2月8日-2015年6月3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被申请人一次性向申请人支付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工资67518元、经济补偿金9207元，合计76725元。三、驳回申请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因双方不服该裁决，均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武艺向思科奇公司发出《被迫离职告知书》，以思科奇公司未与其签订劳动合同、未交纳社会保险、拒不报销业务费用及支付工资为由向思科奇公司提出离职，思科奇公司于2015年6月4日收到该告知书。
审理中，武艺与思科奇公司一致确认，思科奇公司未为武艺缴纳过社会保险。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双方在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武艺认为其与思科奇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为证明其主张，另向一审法院补充举证：1、采购订单、报价单、委托加工合同等共计32份，其中原件2份，加盖思科奇公司合同专用章，武艺在供应商处签名，其余为复印件，以此证明武艺是思科奇公司处销售负责人。2、工作服一件，住宿费、餐饮费、交通费、加油费等发票或者收据共计95张，案外人杨尚权、袁新平、蒿贵超的证人证言，证明思科奇公司出于工作需要向武艺发放了工作服，并且武艺在思科奇公司处工作期间发生了差旅费，思科奇公司以各种理由推脱未报销，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3、借条复印件12份，证明2014年3月初到2015年3月30日期间思科奇公司通过支付生活费的方式向武艺支付了部分的工资共计98200元，并认为思科奇公司的总经理张宝奎口头承诺其每月工资10000元，提成另算，工资支付以平时预支生活费、剩余年底结清方式给付。4、(2015)相民初字第00432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证明思科奇公司存在不按时发放工资、不签订劳动合同，不缴纳社保的行为。5、自仲裁委调取的2014年3月至2015年3月的销售清单1页，武艺与张宝奎的微信聊天记录10页、仲裁笔录1份。销售清单及微信聊天记录系武艺向仲裁庭提交的，仲裁庭审中，张宝奎对于武艺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证明武艺在就职期间年度的销售业绩情况，张宝奎通过微信对武艺的工作情况进行过询问，武艺亦向张宝奎汇报过工作情况，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至于张宝奎在聊天记录中向武艺提出所谓还钱的主张，系其为规避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双方之间劳动争议诉讼风险而故意提出的，武艺未予认可。仲裁庭审中，杨尚权出庭作证，并陈述：“其为苏州权旭精密机械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与武艺与思科奇公司是生意关系，2015年2月通过武艺与思科奇公司之间有一笔交易，当时和思科奇公司发生交易时是以武艺为窗口进去的，订单显示的是思科奇公司名称，签字为武艺。其只知道武艺是思科奇公司处员工，具体职位不清楚，因为武艺曾邀请其去思科奇公司处，当时张宝奎也在。”
经质证，思科奇公司认为，对证据1中的原件无异议，复印件中对2014年4月8日、4月16日与新一磁业有限公司的采购订单真实性无异议且该合同实际履行，对2014年5月8日与合肥华杰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2014年4月29日与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第二一四研究所苏州研发中心的加工合同真实性也无异议但未实际履行，其余不予认可。武艺是为思科奇公司提供居间服务的，武艺要求思科奇公司将订购单与采购合同等交给其处理，以便武艺掌握客户资源，最终双方结算也是按此作为参考依据，以上证据不能证明武艺是思科奇公司的员工。对证据2，认可工作服是思科奇公司处的，但并未向武艺发放过，思科奇公司向工人发放两件工作服，销售人员不发放工作服。对票据真实性不予认可，如武艺系思科奇公司处人员，思科奇公司不可能不为其报销费用，这恰恰反映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证人未能出庭接受质询，故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这是武艺因开展居间业务、生活拮据而向思科奇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配偶张宝奎的个人借款，同时亦明确张宝奎参与思科奇公司管理。对于该借款，张宝奎曾经向武艺催讨过。从借条形式上看，支付时间不符合劳动报酬的周期性规律，从内容上看，支付金额也不相一致，该款并非思科奇公司支付给武艺的劳动报酬。对证据4，与本案无关。对证据5，对于证据来源无异议。仲裁时思科奇公司对销售清单真实性不予认可，该清单是武艺自行制作。杨尚权与武艺认识，且与武艺之间有经济利益关系，所以杨尚权的证言不可信，且其仍应在本次诉讼中出庭接受质询。思科奇公司在仲裁时已经提出与武艺之间是居间关系，且武艺作为居间人员，在磋商中必须与客户方、思科奇公司方进行沟通商谈。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反映武艺与思科奇公司之间是平等关系，并不存在从属关系，武艺提出仲裁的原因在于其无法归还张宝奎的个人借款且其提出的增加居间费用比例的请求遭到了思科奇公司的拒绝。
思科奇公司为证明其辩解，另向一审法院举证：1、苏州武艺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企业信息查询表，证明武艺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该公司成立于2013年6月5日，经营范围与思科奇公司相同，武艺系将一些自己承揽的无法加工的业务提供给思科奇公司承揽，收取居间费用。2、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处销售人员宫城的聊天记录截屏4页，证明武艺与思科奇公司间无人身或者经济依附性，系平等的居间关系。3、工资发放表、工资条，证明思科奇公司按时给员工发放了工资，不存在以借款形式预支工资的方式。4、宫城的报销单，证明思科奇公司销售人员在外开展业务时都有报销制度。
经质证，武艺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至2015年6月份止，武艺未实际经营苏州武艺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也不存在居间行为。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此聊天系其与宫城的私人聊天，与本案无关，且从武艺与宫城的亲密程度来看，也可反映武艺非居间角色。对证据3，其中2014年4月的工资发放表中，武艺作为王恩吉、穆加周的代领人签字，对该月的工资发放表的真实性无异议，其余不予认可。思科奇公司所提供的工资表并不涵盖所有部门，不能证明双方无劳动关系，且从武艺代领工资情况恰恰可以反映武艺非居间人员。对证据4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思科奇公司针对工资表及武艺代领工资的情况，认为工资表是完整的，2014年公司按部门分别做表，2015年统一做表，因开始时双方关系尚好，且王恩吉、穆加周经武艺介绍进入思科奇公司工作，故由武艺作为代领人签字。
庭审中，依据武艺申请，一审法院传唤证人吕某出庭作证。证人吕某陈述：其与武艺是朋友，与思科奇公司之前有生意上的来往。武艺、张宝奎曾经在聊天时谈过武艺是去思科奇公司处上班，有工资加15%的提成，当时其也在场。武艺对于证人陈述无异议，思科奇公司认为证人与武艺为多年好友，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从思科奇公司予以认可的六份采购订单可以反映，武艺作为思科奇公司一方在采购订单上签字确认，并且其签名与思科奇公司的盖章在同一位置，这与一般公司工作人员的签字方式相符。武艺举证持有的工作服亦属思科奇公司。武艺与张宝奎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反映双方就材料价格、图纸等事项曾经有过沟通、处理。武艺出具给张宝奎的12张借条中大部分注明了“生活费”，而张宝奎系思科奇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配偶，并参与思科奇公司的管理。吕某作经武艺申请作为证人到庭陈述并接受了双方质询。而杨尚权虽未在本次诉讼中到庭接受质询，但在仲裁委的庭审中其亦作为证人出庭陈述并接受了双方当事人的质询，其作证内容符合证据要求。一审法院认为，武艺为证明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述证据之间已经形成证据链，并相互印证，足以证实。思科奇公司认为证人与武艺存在利害关系的辩解，并未提供依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在此情况下，思科奇公司应就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或存在其他关系的辩解负举证责任，而其并未能提供居间合同等证实双方系居间关系的直接证据，其所举证的其他证据也不并足以否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故应由思科奇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鉴于思科奇公司未就双方劳动关系的起止时间提供任何证据，同时结合武艺第一次出具借条的时间为2014年3月3日，之后陆续向张宝奎出具借条至2015年3月30日，以及思科奇公司于2015年6月4日收到武艺发出的《被迫辞职告知书》的情况，对于武艺提出的自2014年2月8日起至2015年6月3日止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
二、思科奇公司应否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
武艺主张，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双方曾经口头约定其工资为每月10000元另加提成，在职期间实际领取工资合计98200元，现要求按照仲裁认定的月工资6138元标准计算2014年3月8日至2015年2月7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67518元，以10000元/月为标准计算1.5个月的经济补偿金为15000元。思科奇公司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现武艺与思科奇公司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思科奇公司应向武艺支付2014年3月8日起至2015年2月7日止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武艺虽主张其与思科奇公司口头约定月工资为10000元加提成，但未能提供充分依据证明，思科奇公司对此亦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不予认定。但用人单位在经济实力、信息获取等方面处于强势地位，在证据的占有、收集、提供等方面都优于劳动者，对于武艺的工资发放的相应情况，思科奇公司有义务保存并向一审法院举证。武艺向张宝奎出具的借条可以证实，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思科奇公司管理人张宝奎向武艺支付了共计98200元。借条中很多注明了“生活费”，武艺主张思科奇公司系以预支生活费形式发放了工资，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由于思科奇公司未能举证双方对于工资的相应约定，致一审法院无法区分上述借条中涉及款项的最终结算情况，应由思科奇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以98200元作为武艺在职期间的所得工资，武艺主张的月平均工资6138元，未超出该标准，应予准许，故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经计算为67518元（6138×11）。思科奇公司未为武艺缴纳社保，武艺以此理由解除劳动合同，符合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情形，经计算，思科奇公司应向武艺支付1.5个月经济补偿金，以前述月平均工资6138元为标准计算为9207元。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武艺与思科奇公司在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与思科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武艺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67518元、经济补偿金9207元，合计76725元。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保全费787元，合计792元，由思科奇公司苏州思科奇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武艺为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向法院提交了多份采购订单、报价单、委托加工合同、杨尚权的证人证言等证明其在从事销售业务，为上诉人公司提交劳动；提供多份借条证明被上诉人公司以生活费的方式向其支付劳动报酬；提供微信记录、仲裁笔录等证明其就职期间受上诉人公司管理、并汇报工作；另提供工作服、发票收据及多位证人证言等予以佐证。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彼此之间互相印证，武艺已完成其作为劳动者，就劳动关系存在所负担的初步举证证明责任。相反，上诉人公司认为其与武艺之间仅为居间合同关系，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一审法院结合上述证据及双方陈述意见，认定自2014年2月8日至2015年6月3日武艺与上诉人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现上诉人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未与武艺签订劳动合同，应当向其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关于工资标准，武艺主张为6138元/月，为此提供多份借条证明上诉人以预支生活费的方式发放工资。上诉人认为上述借条均为借款，但，首先，从借款用途看，借条内容明确中约定为“生活费”，上诉人亦承认系为开展业务所暂借；其次，从借款金额及频率看，借条的金额从几千到上万不等，短期内借款发生亦很频繁；结合上诉人的工作性质及内容，本院认为，该借条实为上诉人为武艺开展销售工作预支的报酬，可能性较大，在上诉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举证证明武艺的工资标准的情形下，应由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依法采信武艺的意见，认定借条总计98200元作为武艺在职期间的所得工资，因武艺主张月平均工资6138元未超出该标准，本院予以确认。因上诉人未为武艺缴纳社保，武艺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上诉人应支付其经济补偿金。据此，一审法院核算出经济补偿金及未签订劳动合同另一倍工资金额无误，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思科奇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苏州思科奇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立
审 判 员 沈莉菁
代理审判员 孙楚楚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 媚